蘇米不知道自己是怎麽熬到天亮的。終於等到上班時間,她把車開到肖藍家樓下,坐在車裏等待。

陸生從單元門裏出來,謝天謝地,是他一個人。

蘇米打開車窗,想喊他,但她喉嚨發緊,他的名字像一座山,沉沉地壓在她的心底,她喊不出口。

眼看他就要走過去,蘇米條件反射一般,迅速下車,衝到他麵前,低聲說:“跟我來。”

和陸生並肩坐在自己的車裏,蘇米簡直無法呼吸。她打開空調,把風口衝向自己。

“還沒到夏天,這麽吹會感冒。”陸生調整空調出風口。

太多的情緒堵在蘇米胸口,憋得她眼圈發紅,嗓子發緊。

兩人都不說話,空調的風發出輕微的響聲,像靜夜飄雪。

不知道沉默了多久,蘇米終於可以開口問:“你搬家,和我有關嗎?”

陸生知道她指的是他搬到這裏,他點頭。陸生想掩飾,尋找別的借口很容易,但他不想騙蘇米。

又是一陣長久的沉默。陸生搬家的初衷,並不想讓蘇米知道。可既然已經驚到她,他讓自己誠實麵對。

“為什麽?”蘇米低聲問。

“想離你近一些。”陸生知道不該說真話,可他又不願意對蘇米說假話。

“不要。”蘇米搖頭。

“你不要有壓力。你就當我不存在。”陸生說不下去了,他覺得說什麽都是自欺欺人罷了。

蘇米病了。起初隻是無精打采,後來發起低燒,總不見好。古磊要送她去醫院,被蘇米拒絕。蘇米心裏堵得厲害,胸口隱隱作痛。知道陸生竟和她住這麽近,她整個人就淩亂了。

她不再看肖藍發的朋友圈, 也不回複肖藍的任何問題。

肖藍見蘇米不回複她,有些納悶,很快她就釋然了。

信息時代,人和人之間的關係本來就很脆弱,聚散都很容易,何況隻是同住一個小區的鄰居。

古磊想要孩子,“我很多同事同學都已經生二胎了,咱再不抓緊,恐怕將來就要不了二胎了。”

蘇米心亂如麻。

“我不想要二胎。”她說。

“為什麽不要呢?像我同學,一兒一女多好!如果有一個像你這樣的女兒,我做夢都會笑醒。”

“我現在狀態很差。”

“是不是更年期提前了?那就更要抓緊時間!”

蘇米臉色蒼白,精神不振,古磊給她買阿膠補血。古磊對生活本來隨意淡然,近來卻**高漲。

蘇米隻好實話實說,“我不想要孩子。”

“為什麽?”

“我不喜歡自己,不想生下和自己相似的孩子。”

“你很討人喜歡,幾乎沒有缺點,為什麽會不喜歡自己?人都有情緒低落的時候,過一段就好了。”

古磊越是安慰她,蘇米心裏越難過。

“沒關係,孩子可以緩一緩再要。我們還有時間,你先調養好身體,我預感我們會有一兒一女。”

古磊的樂觀讓蘇米覺得悲哀。再這麽下去,蘇米會崩潰。要麽陸生搬走,要麽自己遠離。她可以逃到很遠的地方,但她能逃脫自己嗎?那個鮮活的、生機勃勃的、喜歡自由浪漫,勇敢無畏的她,在沉睡中醒來。

離婚,自己一個人遠走高飛。也許這是唯一的辦法。

她艱難地說出自己的想法,“我經常覺得憋悶,也許我應該換個環境去別處。”

古磊的工作性質決定,他不可能離開北京。

蘇米的表述過於婉轉,古磊顯然沒明白她話裏的含義。古磊爽快地說:“可以呀,下個月我休年假,咱們出去旅遊。”

“我說的是搬到別的城市住。”

“那得等我退了休,去雲南、海南或者到國外找個地方養老。”

“你沒有覺得咱們的生活缺些什麽嗎?”

“除了缺孩子,咱什麽都不缺。你是我的安眠藥和定心丸,有你在身邊,我就吃得香,睡得好。”

錯位的交流,不對稱的情感,使無言的悲傷彌漫於蘇米的心頭。

“如果我失蹤了呢?像左拉小說裏寫的女人,精神崩潰,神經錯亂,突然離家出走。”

“那我會去找你,找到為止!”古磊伸出胳膊攬住蘇米,“別胡思亂想了,好好睡一覺,明天早晨在陽光中醒來,你就沒有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了。”

古磊休年假,帶蘇米出去旅遊,第一站是大理。蒼山、洱海,風花雪月,美麗的大理看在蘇米眼裏卻像隔世的風景,隻是淺淺地映入眼簾。她安靜地陪在古磊身邊,既有遠離陸生的輕鬆,又感覺自己像斷線的風箏。

她讀左拉的悲劇小說,看恐怖電影,隻有更悲的悲劇才能緩解她的窒息和心痛。

從大理坐大巴去麗江,山路狹窄彎曲,一邊是陡峭的山,一邊是萬丈懸崖,懸崖下怪石林立、水流湍急。一個念頭襲擊了她:如果掉下懸崖,是不是就解脫了?

尼采說:“凝視深淵過久,深淵必將回以凝視。”

想到身邊有古磊還有一車的乘客,蘇米急忙收回目光,閉上眼睛,懺悔剛才閃現的念頭,為乘客的安全祈禱。

玉龍雪山讓她有種清爽的快意。高山的巍峨,冰雪的寒涼,這樣的冷峻像一把冰刀,冰痛她,又安撫她,像一個發燒的人,需要敷冰降溫。

他們從麗江到香格裏拉,又到西藏。蘇米觀察那些走在拉薩街頭的女人,神情是那麽坦然快樂,仿佛陽光住在她們心裏。她們的衣著並不華貴,但顏色豐富絢麗,和臉上的高原紅相互映襯,整個人煥發出新鮮的活力。

夜晚住在酒店,可以望見雪山。天空湛藍高遠,一彎殘月掛在天邊,“風馬旗”被吹得啪啪作響。蘇米想起日本作家渡邊淳一在多部小說中寫到女性自殺:和戀人一起自殺在大雪封路的山上;葬身冰冷的阿寒湖;寒風呼嘯中跳進波濤洶湧的大海……

如果痛苦抵達極限,死也許就是解脫。奇怪的是,她們不約而同地選擇死在極寒的冷酷環境。

如果說渡邊淳一寫的是欲望愛情,那麽她和陸生無疑是升華了的感情。渡邊淳一小說裏的主人翁頻繁幽會,把**燃燒成灰,最終難以承受縱情後的虛空。她和陸生從沒約會過,更沒有肢體接觸,而且一直在逃離,竟然也會痛不欲生。委屈的淚花悄悄從她眼底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