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我被騙光了所有的錢
父親出院沒幾天,又該到我去上高中的時候了。報到前一天,父親把我叫到了跟前,掏給我三百塊錢,“你先拿著這三百,剩下的你給老師說說,完了過幾天再交。”“爸,這錢是哪來的?”我不解地問父親,“我把豬賣了,可惜豬有點小,賣不上錢。”說完父親就走開了。
上還是不上,我思想鬥爭很厲害,但還是聽父親的話,揣著三百塊來到了學校。學費,書本費,教育附加費,學雜費,住宿費,暖氣費……,這三百塊錢根本不夠,欠學費?可能嗎?不上了!我告訴自己,雖然我想靠讀書來改變命運,但是命運已經要改變我了。
於是,我揣著父親給我的三百塊錢,又從學校裏出來。
隻有三百塊錢走不遠。去蘭州吧!蘭州是我們的省會。在我印象中,這個城市一到冬天就灰蒙蒙的,但這是我的希望。我相信,大城市的錢應該好賺些。
下了長途車,我看著這個陌生的城市,盯著每一個行色匆匆的身影,四顧茫然。從地理書上和地圖上,我知道我家在蘭州北麵,可究竟哪麵是北啊。
忽然,我眼前一亮,前麵有一個招工的牌子:“本公司招聘送貨員若幹名,包食宿,月薪800-1200元,帶提成,電話……”原來,車站上就有招工的呀,沒想到這麽順利。我掏出了紙筆,把電話號碼記下來。
有人看到我記電話號碼,趕緊走過來:“小兄弟,你是不是要找工作呀?”
“是呀,這裏不是寫著招工嗎。”
“不用打電話了,我就是這個公司的。我帶你去辦公室,你和招工的人談吧。”
蘭州人真好真熱情,我心裏嘀咕著,覺得很溫暖。
“好吧,謝謝你了,大哥。”
“不客氣,說不定我們以後就成為同事了。”
很快,我們來到了車站旁邊一棟樓的2樓。
“張姐,這個小夥子是來應聘送貨員的,你和他談一下。”這個好心的給我帶路的大哥說道。
之後他轉頭對我說:“這是張姐,負責招聘的,你和她說吧。我先下去了。”
“張姐好!”我怯怯地對著辦公桌後麵的那個女人打了個招呼。
“你是哪裏的?是不是第一次出門?看你緊張的,那裏有凳子,你先坐吧。”
“我第一次來蘭州,我剛上完學。”我邊說邊坐在了她指給我的凳子上。
張姐聽我說完,給我談了工作條件,問我願不願意。我心裏盤算了一下,覺得待遇確實不錯,最主要的是,這個工作管吃管住!
於是,我很高興地說:“願意幹,什麽時候上班呀?”
“是這樣的,我隻是負責招聘的,你要願意幹,就先把這張表填一下。”邊說邊遞給我一張表格。
內容很簡單,我很快就填完了。
她把表拿過去看了看,滿意地點了點頭:“嗯,填得很好。還有,我們這個工作需要交200塊錢的押金,還要交六十塊錢的手續費。把這個手續辦一下,你明天就可以上班了。”
我猶豫了一下,交完兩百六,我差不多身無分文了。但是不交的話,這個班就上不成了。一個月最少800,並且還管吃管住,這麽好的機會放棄了,是不是不劃算呀?
張姐看我有些猶豫,說:“你到哪裏找工作,都需要交押金和手續費的,要是不交,我們就不能用你。”
“張姐,能不能少點呀,我隻有兩百多塊錢了,要是交了,我連一分都就沒有了。”
“那不行,這是你交給公司的,又不是交給我個人的,怎麽能討價還價呢?這個工作管吃管住,你一上班就不需要花錢了,上幾天班還可以預支工資,你怕什麽呀。”
我一想也是,這麽順利就找到工作了,再別讓人家不要我了。
於是,我從內衣口袋掏出所有的錢,數了一下,發現不夠。“張姐,我隻有兩百五十六塊錢了,還差四塊,我能不能交兩百五十塊錢,留幾塊錢晚上吃飯呀。”
“那不行,你要幹,就必須把錢湊上。要是不想幹就算了。你再找找,看身上再有沒有了。”
我摸遍了全身,還是沒找到一毛錢,要不算了吧。要是全交完了,我可就寸步難行了。
於是我把錢裝回了口袋,提著行李準備離開。
張姐見我要走,趕緊說:“實在沒有就算了,差的那幾塊我給你墊上。”
“可我全給你,我今天晚上沒錢吃飯了,再說我晚上也沒地方住。”
“那你留下10塊吧,住的話,你去候車室呆一晚上就可以了。”
我趕緊掏出了錢:“謝謝張姐。”我實在不願意丟了這麽好的工作。
“張姐,那你給我寫個收據吧,還有,我明天在哪裏上班呀?”
“我們這裏都不開收據的。我們這麽大的辦公室,你還怕我為了你這兩百多塊錢跑了呀?你明天早上8點來這兒,會有人帶你去公司的。你先去把你的事情處理一下吧。”
雖然我心裏有點嘀咕,但我怕如果堅持要收據,人家一怒之下就不要我了?再說張姐人這麽好,自己掏錢給我墊手續費,我也不好意思堅持要呀。
“那好吧,張姐,我明天早上來這裏找你,我先走了,張姐再見。”
我離開了辦公室,那天晚上在車站的候車室呆了一晚上。
第二天,我早早來到了辦公室,發現張姐不在,是另一個人。我心裏有些嘀咕,不會被騙了了吧?
我敲門進去問:“你好,大哥,昨天張姐讓我來這裏,說今天安排我去公司上班,她還沒來嗎?”
“什麽張姐?我們這裏沒有這個人。”說話的時候他頭都沒抬。
“可我昨天明明交了兩百多塊錢,張姐讓我今天來這裏,說公司的人會帶我上班!”
“交錢了?那把交費的單子給我看看。”他抬頭看了我一眼。
“沒開單子呀!”我急得快哭了。
“你開什麽玩笑,我們這裏收費都是開單子的,你是不是來鬧事的?”
“不是不是,我就剩那些錢了,大哥,昨天全交給張姐了,他讓我今天來這裏,有人會帶我上班的。”
“你這個小夥子怎麽不相信人,我們這裏沒有一個姓張的,你趕緊出去,別呆在這裏,小心我收拾你。”
“我不走,我要等一下張姐。”
“那你出去等,別在這裏影響我工作!”他惡狠狠地對我說。
我本來還想爭辯兩句,可是看到他的眼神,我怕了,乖乖退到了門外。
呆在門口,我的眼淚不爭氣的下來了,肯定被騙了,我現在一分錢都沒有了,我該怎麽辦呀?可惡的騙子!
我沒地方去,隻能站在門口,過了一會,來了個和我一樣受騙的。也沒有討回押金,自認倒黴走了。
又過了一會,來了一個找工作的。我站在門口一聽,和騙我的手法如出一轍。我心裏一橫,衝了進去。
“你千萬別相信他們,他們都是騙子,我昨天錢都是被他們騙的,明天你來,人肯定就不一樣了。”
那個找工作的看了一眼我,又看了一眼那個男的,滿腹狐疑地收拾東西,要走。
“別聽他的,這個家夥不知道哪來的,我就沒見過他。你押金可以少交點,要不你交個手續費算了,明天你來上班吧。”
“我還是到別的地方看看。”找工作的人說著這話,一邊就出去了。
“我看你小子就是欠收拾,你等著。”他拿起了電話,“小王小李,你們來一下,這裏有個鬧事的。”
難道沒有王法了?我挑釁地看著他。
過了沒有兩分鍾,門口氣勢洶洶地進來兩個人,一個耳朵上吊著一個耳環,另一個頭上偏戴著一個鴨舌帽。
“哪一個在這裏鬧事?是不是你?”耳環進來就揪住了我的領子。
“不是,我沒有鬧事,我是找工作的……”我給他們解釋。
啪,我臉上火辣辣的疼,“找你媽的X,找工作,趕緊給我滾,下次要是讓我看到你,小心我把你的腿打斷。”
我火噌地一下上來了,騙了人還要打我,於是我和他們廝打了起來。
結果可想而知,我被他們扔到了外麵。
大城市,難道這就是我就要麵對的大城市嗎?滿懷憧憬的我,第一次出遠門就叫狠狠給了一個下馬威。那兩百多塊錢是我們全家過年的豬錢,我們一年不吃豬肉的錢就這麽輕易地沒了。難道就這麽便宜了他們?我不甘心!我跟這幫傻X沒完。
第二節 我也成了流浪漢
坐在在車站外麵的台階上,我心裏不忿:還不信了,憑什麽他們騙人還要打人?
“110嗎?我在汽車站這裏找工作被騙了,你們能不能管一下?”我找了個公用電話報警。
“找工作被騙的事情,你應該找工商局,我們這裏不受理的。”說完那邊就把電話掛了。
我不服氣,又撥通了電話:“你好,我剛才找工作被中介騙了,我去找他們退錢,他們把我打了,我報警。”
“打你的幾個人,在什麽地方?”這次那邊沒有掛電話,詳細地問了我的位置,最後讓我就在那裏等著。
“這次警察肯定會收拾這些騙子。”我心裏有點高興。
一會,來了個110警車,我趕緊跑過去,“剛才報警的是我。”
“哦,打你的人在哪?”
“在那個樓上。”我用手一指。
“哦,那裏不是我們的轄區,你去A派出所報案吧!”
說完,他們的車又開走了。
我愣了,不是有困難找警察嗎?為什麽警察不管我呢?
怎麽辦怎麽辦,我現在已經身無分文了,這裏連一個認識的人都沒有,我該去哪裏?
要不我再去求求他們——這幫死騙子,說不定他們會給我回家的路費。
於是我又回到了收我押金的那個辦公室。
辦公室裏還是那個男的。
“你怎麽又來了?”
“大哥,我錯了,押金我不要了,你能不能給我20塊錢,我坐車回家。我現在回不了家,有20塊錢就夠了。”我哀求著。
“你沒錢要車費就說你要車費,還說我們騙你錢了,下次這樣你就小心著。”
“恩,知道了大哥,我再也不敢說你們騙我錢了。”
“就是,這就對了嘛,給,把這錢拿上回家去。”
沒想到這麽輕鬆就要回來20塊,我拿著錢離開了那裏。下樓的時候,我看到了第一次帶我上樓的大哥,他看了我一眼,表情很複雜,我也沒說什麽就下樓了。
我很矛盾,難道真的買張車票回家嗎?難道真要回家?不,我不能便宜了這些騙子,於是,我又走到了公話邊上打通了110。
還是之前的報警方式,最後110知道他們的人去過了,但沒處理,就告訴我去找工商局。於是他們又掛了電話。
我不甘心,又打通了110,訴說同樣的事情,他們又掛了電話。
再打,不通了,我換電話打,接通,一聽是我,他們又掛了電話。
我不知道我打了多少次,最後,再打110都打不通了。
市長熱線,我突然想起來了,不是說最近開通了市長熱線嗎,我打一個試試。
那邊接線員聽完我說完,問我“那你有什麽要求,是不是想找一個工作?” “不是,我的錢被騙了,可是110不接我電話,能不能給他們說說,讓他們處理一下中介騙人的事情呀。”
“那你在那裏等著,不要走開,我們協調一下。”
好的,我就坐在這個201電話旁邊等。
沒一會,電話響了,果然是110打過來,的“你是不是給市長熱線打電話了?”“恩,就是我打的。”“你這個小孩怎麽這樣,不是給你說了嗎,這種事情歸工商局管,你怎麽亂打電話呀。那你在那裏等著,我們的人馬上就來了。別亂跑。”
等了一會,果然來了輛警車,停在我邊上,問了一下,就把我帶到了一個派出所。然後,就沒人管我了。
我坐在那裏,看著天都快黑了,特別著急。今天要是不處理,我晚上又沒地方去了。
過了半個小時,還是沒人過問。我呆不住了,偷偷跑到了派出所外麵,進來的時候我就看到那裏有個公用電話。
我打通了110:“你們的人怎麽回事呀,把我拉到派出所就不管了,你們要是不管的話,我就再打12345呢。”110的人趕緊說:“你再別亂打電話,我們這會兒再協調一下。你還去那個派出所吧。”
於是我又回去了。
值班民警看到我說,“是不是又去打電話了,不是讓你等一會嗎?”
“天都快黑了,我等到晚上就沒地方去了。”
“我帶你去吧,你等一會,我安排一下。”
一會,值班室裏來了一個女民警,男民警就叫我:“走吧。”
我和他到了長途車站旁邊的那棟樓。在樓門口,我看見了一個人,長得很像打過我的。於是我拉了下警察的衣服,“好像就是那個人打的我。”他確認了目標,走過去,從肩膀上一摟就把那個人控製住了。那個姿勢太帥了,這是我第一次看到警察抓人的動作。
我走過去才發現認錯了,隻好又告訴他:“好像不是這個人。”“你仔細看下是不是?”“不是的,不是這個人。”
於是警察鬆手了,“不好意思,認錯人了。”我們繼續往前走,留著那個人在後麵一臉驚詫。
上了樓,我們發現辦公室已經鎖上了。
他們不在,警察給我說:“人現在不在,這裏也不是我們的轄區,我還是帶你去A派出所吧,這裏是他們的轄區。”
於是他把我帶到了A派出所,說了情況就先走了。
A派出所的民警對我說:“你先回去,明天早上過來,這會快下班了你明天早上到我們上班再過來。”
我還能說什麽呢?我已經夠麻煩人家了。於是離開了派出所,在馬路上漫無目的地走著,下午要到的20塊錢,買電話卡已經花了10塊。剩下的10塊錢,我可以吃晚飯,但晚上住在哪裏呢?不能再去車站了,昨晚就有人過來盤問,還管我要車票,今天再去,肯定被保安趕出來。
那還能去哪裏?幾塊錢也不能住旅社,要不就這麽走著吧,走到哪算哪兒,最起碼走著不會這麽瞌睡了,明天再說吧。
我不知道我走了多少路,比起老家來,蘭州的燈很亮,不用怕黑,偶爾還有行人、車輛經過,還可以看到以前沒有見過的高樓大山,路邊還有亮亮的霓虹燈廣告,這些東西在老家是看不到的。
走著走著,腳開始痛起來,可能走的路多了。我看到前麵公交車站上有椅子,於是走過去坐下。不行,太累了,坐著已經不能解乏,幹脆躺下來,雖然躺在上麵腿伸不直,還是露天車站,但不用直接睡在地上了。我還為這個意外發現的容身之所感到高興。
就這樣,我在半睡半醒之間在公交車站的長椅上艱難地熬過了一夜。沒想到接下來的日子裏,我會一直在睡公交車站,車站候車室,天橋底下和自助銀行裏。
多年以後,一個冬夜,我和媳婦路過銀行櫃員機,看在兩個人躲在裏麵,瑟縮著,警惕地看著我們。我扔給他們兩包煙。天大地大,卻無處可去的感覺,隻有經曆過的人才能體會。
天終於亮了,馬路上的人和車漸漸多了以來,公交車站也有人在等車,我躺在長椅上,迷迷瞪瞪地看著路人。
“媽媽,那個人是幹什麽的呀?”一個七八歲的小孩問他媽媽。
“那是一個流浪漢,你離他遠點,你要好好讀書,不然你就跟他一樣……”一個少婦趁機用我來教育自己的孩子發憤圖強,努力向上。
流浪漢?!我心裏一緊,猛地被刺了一下。我坐起來大叫了一聲。等車的人詫異地看著我,“這個人有神經病。”我猜他們會這麽想,我提起我的行李,逃命一樣跑了。我知道身後一串目光肯定很犀利,但沒敢回頭去看。
一直跑到氣喘籲籲跑不動的時候,我停了下來,看著旁邊那輛車的後視鏡裏的自己,髒兮兮的臉,亂糟糟的頭發,還有一臉茫然的表情,怪不得人家把我當成流浪漢!我久久地盯著倒車鏡裏的自己,直到這輛車開走。
我要去A派出所,讓他們把事情處理了。我冷靜了下來。
可是,剛才跑的時候慌不擇路,我忘記是怎麽到這裏的。現在該怎麽回去,我也不知道了。
我向N個人打聽去車站的路,很多人對我避之不及,終於有人告訴我要坐哪一路公交。車上的人用嫌惡的目光看著我,生怕我會碰到他們。我心裏難受極了,在後來找工作的時候,我再也沒有坐過公交車。
在A派出所,我見到了昨天的民警,又重複了一遍自己的事情。他隨即帶我去到那個黑中介的辦公室。
可能這些騙子們以為我今天不會來了,所以辦公室有人,更巧的是,張姐和那個男的都在。
進了辦公室,警察問我:“是誰收了你的錢?”“那個女的。”
“趕緊給人家退了,你們怎麽又搞這個?是不是想吃牢飯了?”
“馬警官,沒有的事呀,我們是給他介紹工作的……”那個男的一邊解釋,一邊遞給警察一根煙。
“不抽,趕緊把錢退了,下次再給我找這樣的麻煩,就小心著。”
“好好好,我們給他退,小張,把你收的錢退了。”
我從那個女的手裏接過了兩百五十塊錢,
“你給我給四塊,我當時收了兩百四十六塊錢。”她管我要找零。她騙了我,居然還好意思要我找零。
“我沒錢了,我身上一分錢都沒有了。”
“給什麽給,你們昨天是不是把人家還打了一頓?”馬警官說。我聽了這話很解氣。
那個男的再沒有昨天的囂張,一邊分辨,一邊給我說好話,最後答應不收我的錢,還要給我介紹工作。
馬警官問我行不。我看錢已經退了,他們也沒提昨天給我20塊錢的事,於是說可以,那個警官也就走了。
我拿到了錢,終不敢讓他們給我介紹工作,逃一樣離開了。
一朝被蛇啊,中介我再不敢碰了。接下來的日子,我白天四處找工,晚上睡車站、天橋,根本沒地方洗衣服,髒得像一個丐幫弟子,唯一的清潔,就是跑到公廁裏,用涼水洗一把臉。即使有老板需要招人,看到我這個形象也不敢要。半個多月時間,我一直在大城市裏流浪著,200多塊錢很快就花完了。睡覺可以在露天,喝水可以喝自來水,但是吃飯呢?我總不能像真正的流浪漢一樣,去要飯,去垃圾桶撿垃圾吃?我承認,我年齡尚小,臉皮尚薄,根本沒有向人伸手,或者翻垃圾桶的心理素質。
但我一直猶豫著不願意回家,我不願意我的淘金夢就此破滅,我一直在堅持找工作,後來,當我兜裏隻剩一塊錢的時候,我知道回不了家了。因為,我已經沒錢回家了。
第三節 110的好心人
有天早上,我從火車站附近的天橋上醒來,吃過一碗牛肉麵,打算去買份報紙,查看上麵的招工信息,結果一摸兜,隻剩一張鈔票,掏出來一看,麵值是一元。從報紙上找到合適的信息,還得去打電話過去,而之前買的電話卡已經用完了。所以,這一塊錢就買了張報紙,打了個電話。然後,我連個吃大餅的錢都沒有了,真正彈盡糧絕了。
這一塊錢還沒花出去的時候,我就想,如果今天還找不到工作,就走著回白銀去。在找工作的這些天,我對蘭州的地理終於有了些概念,家在哪個方向,該怎麽走,我大致心中有數。
沿著馬路我邊走邊張望,心裏想著,哪家鋪麵貼出招工的告示就好了,期望著張貼告示的老板爽快地對我說,你留下吧。這樣,我就不用回家了,我可以找到我的第一份工,我不上學也照樣能賺到錢。
結果很失望,我走了一整天,一直沒有碰到這樣機會,而太陽卻快要落山了。難道真的要這麽一直流落街頭嗎?看起來,我必須得回老家了,沒錢也得回去,老家那裏有我的熟人,有困難的話,最起碼會有人幫我。
我告訴自己,一直走吧,往黃河邊走,過了鐵橋,沿著那條國道走下去,就能到家,到家再說吧。我天真的認為我可以走著回去。
我向著黃河的方向走去,沒有問別人該怎麽走,我知道即使問了也不一定有人告訴我,我那時候的形象真的落魄,好在,我知道黃河在這個城市的大致方向。
太陽快要落山了,雖然蘭州的太陽沒有家鄉的那麽明亮,雖然這裏的太陽平時被高樓大廈所遮擋,但是我知道,大城市的太陽落下去的時候,天也會變得很黑。
不知道走了多久,我終於走到黃河邊了。可是鐵橋在哪裏?我在河邊左右張望著,目力所及的地方都沒有橋,我該怎麽走?
我無助地站在河邊,我知道家在河的下遊,但是我要是沿著河岸走下去,肯定走不到。我撿起一個小石子遠遠的扔進了河裏,看著水花慢慢消失。再撿石頭的時候,我看見了水車。
記得當初坐長途車來的時候,我看到過水車。向水車那個方向走,就能過橋了。
於是,我離開了河岸走回到馬路上,知道方向了,走起來稍微輕鬆些。這時候我已經很餓了,早上吃了一個牛肉麵,一直到夕陽下山,能不餓嗎?可隻能忍著。
到了鐵橋,我就在想,過了鐵橋就能走上回家的路了。已經很疲憊了,但是隻有回家,我才能擺脫沒飯吃的窘況,所以我還是堅持一步一步往前走。走著走著,我看見了路上的指示牌,上麵標著白銀-98KM,到家,還要再走200裏路。我上小學的時候,離家6裏,每天花在路上的時間是四十五分鍾,現在我長大了,可就算一個小時走10裏路,走回去的話至少還要20個小時,而且一分鍾都不休息。我能堅持得到嗎?不能,我覺得肯定不能到。我不由打起了退堂鼓。
沒了底氣,我覺得雙腿也沉重起來了,我拖著兩條腿,習慣性地往前挪動。走著走著,我看見一個110警亭。能不能找找警察?可是他們會管嗎?上次報警的經曆告訴我,找警察不一定管用。還有,我該怎麽說呢?我看上去已經不是一個小孩子了,人家會幫我嗎?我心裏一遍一遍問自己。要不想個辦法,不直接給他們說,想辦法接近他們,讓他們主動問我。對,就這樣。我心裏拿定了主意。
我走到離警亭不到5米的地方。警亭有人,還亮著燈。嗯,這就好。我蹲下身子,掏出了打火機,點著隨身攜帶的一張報紙,火苗一下竄起來了。來往的行人好奇地打量著我。一張,兩張,三張……,我沒有回頭,我確定警察會來問我。
“你在幹嘛?”身後傳來一個女聲,“我冷,在烤火呢!”我站起身回頭說。
“冷怎麽不回家去,在這裏點火引起火災怎麽辦?”一個女警很嚴肅地問我。
“我回不去了,我是逃學出來的,現在身上沒有錢了,回不去。”我小心翼翼地撒著謊。
“那你晚上準備去哪裏?”
“我不知道,我在這裏誰都不認識,我也不知道能去哪裏。”這個是真話,我都快哭了。
“那你跟我來吧!”說完她回頭向警亭走去,我也跟了過去。
“你晚上呆在這裏吧,這裏有個爐子,煤在這裏,你看著火快要滅了添些煤。”她指著煤堆邊對我說。
“嗯,知道了,謝謝警察阿姨。”我忙不迭地點頭。
“不用客氣,你呆在這裏應該比外麵要暖和,要小心煤氣。” 說完她就走了。留下我和其他幾個值班的人。
那個晚上,我就坐在火爐旁,迷迷瞪瞪度過了一夜,和之前睡在露天相比,這天的境況好太多了。
第二天一早,警亭裏的警察來交班,可不知道為什麽,他們都忽視了我的存在。看著昨夜值班的人一個個都走了,心裏急了起來,本來指望這些人幫我一把,可他們都走了,我怎麽辦呢?我絕望地坐在那個小房子裏,腦子裏一片空白。
又過了一會,有人開門,我抬頭一看,進來一個很年輕的警察,他見我一愣:“你是幹什麽的,為什麽在這裏?”我向他訴說了原委,他聽完問:“那你多長時間沒吃飯了,昨天晚上吃飯了嗎?”
“我昨天早上吃了碗牛肉麵。”我說
“跟我走,我帶你去吃飯。”
我忽的站起來,很順從地跟在他後麵。他帶我來到了一個牛肉麵館,給我要了一碗熱氣騰騰的牛肉麵。
這是我吃過的最好吃的一碗牛肉麵,不僅是因為餓了吃飯香,毫不誇張地說,這一碗牛肉麵改變了我的性格和人生,你可能無法體會一碗牛肉麵,對一個沒有完全成年,饑腸轆轆,求助無門的男孩意味著什麽。在我以後的的人生道路中,我時常想起這碗牛肉麵,當麵臨困難的時候,我就會想,還有什麽能比一碗牛肉麵都吃不起的困難更大?當有人需要幫助的時候,我會毫不猶豫伸出援手。我也知道我能力有限,但對於得到幫助的人來說,這點幫助很可能會改變他的人生軌跡,也會讓他銘記一生。如果不是這一碗牛肉麵,我可能再也不會來這座城市,也不有以後的故事了。
我三口兩口,很快就吃完了這碗牛肉麵。警察看著我問:“吃飽了嗎?是不是餓壞了,我給你再要一碗?”
“不了不了,我吃飽了。叔叔。”
“不要客氣,你昨天就沒吃飽,再來一碗吧!”
“真的不要了,我真的吃飽了。”
“要是真的吃飽了,我們就走吧。”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走出了牛肉麵館,那個叔叔問我:“你現在怎麽辦,怎麽回家?我給你買一張到白銀的車票吧。”
“不用了叔叔,到我們那裏拉煤的貨車特別多,你隨便幫我攔一輛就可以了。我自己攔,人家肯定不停,你穿的警服一定可以攔到的,我坐上去就一直能到家門口。”我出了個主意,實在不好意思再讓人家給我買票。
於是我們走到馬路對麵,我留下了這位警察叔叔的聯係方式,還記住了他叫王永傑。遺憾的是,後來我失去了他的聯係方式。
很瀟灑的攔車動作,我記得特別清楚,王叔叔一個特別瀟灑的攔車動作,一輛拉煤的貨車就停在了我們眼前,他向司機說了一下情況,司機很爽快地答應了。於是我上了車,很失敗地離開了蘭州,離開了我心中的大城市。
第四節 擠奶工的生涯
我坐的是拉煤的貨車,駕駛室滿員,隻好坐到後麵車廂裏,當時已經很冷了,但是能坐上回家的車,我依然很高興。走到一半,駕駛室有人下車先走了,好心的司機叫我坐在了駕駛室,裏麵居然開著暖風,我剛坐進去的時候差點沒幸福死,真是太暖和了。
貨車到了白銀,我下車後向司機師傅道謝,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去找我堂哥。那時大家都沒有手機,所以我隻能在堂哥學校門口等。我的回頭率跟犀利哥差不離。馬路上的人看我的眼神很複雜,充滿了警惕、好奇、厭惡、詫異、憐憫……,不過我對這種目光已經有了免疫力。但是這裏的目光遠比在大城市的更富有含義。小城市的目光。蘭州人看我就沒有這麽詫異。在大城市,每個人都是急匆匆的,根本就沒人顧得上看你第二眼。
終於等到堂哥放學出來,我快步走過去,叫了聲哥,他抬頭茫然地看了我一眼,我知道他可能沒認出我來。“哥。我是包正忠。”
“你怎麽這樣了?”他終於認出我來了,把我帶回宿舍。
到他們宿舍後,他遞給我一麵鏡子,我看了一下,被自己驚呆了:除了從眼睛裏能看出來靈動之外,其他地方已經看不到生機。難怪大家這麽看我。我猜他們都以為我是從礦難現場裏挖出來的。
我給堂哥講述了這些天的經曆,他帶我到附近洗了澡,換了衣服,又買了些吃的。我在他宿舍睡了整整三天。每天都是他從食堂打來飯菜,端給我吃。那幾天,我特別後悔輟學。如果我還上學,肯定不用吃那麽多苦受那麽多罪。開弓沒有回頭箭,自己選擇的路自己必須走下去。
三天後,我元氣恢複,開始找工作,經曆了之前的風波,我現在找工作不抱任何幻想,管吃管住就可以,工資多少我幾乎沒考慮。好在我有地方住,也不用挨餓了。開始的時候每天在白銀市區找,市區找不到我就去郊區,幾天後我找到了我的第一份工作。離市區三公裏的地方有一個奶牛場,需要一個工人,喂牛、擠奶。因為技術性不強,所以要求不高。因為要求不高,所以工資也低,一個月管吃管住300塊錢。管他三百還是四百,隻要不騙我就行,於是我去上班了。
奶牛場規模很小,老板小本經營,自主創業,開始一個人打理,實在扛不住了,才出去找人,於是找到我。沒什麽倒班、休息,七八頭奶牛一共就我們兩個人打理,開始我沒經驗,老板邊教我,自己也在幹。等我學會了,老板早上就不來了,大部分活就壓在我身上了。
講講擠奶的流程吧,每隔八個小時擠一次奶,這個時間要嚴格遵守。奶牛的產奶量是一定的,擠得次數多,產量不會多出來,還浪費勞動力。擠得次數少,或不按照時間擠奶,卻會嚴重影響產量。所以每天擠三次,每擠一次奶就給奶牛喂一次飼料,一是犒勞它們,也為讓它們把更多的草轉化成奶。
頭天晚上要按每頭奶牛的食量,把飼料配好。在不同階段,奶牛的產奶量是不同的,飼料數量也有區別。早上四點起床後,我先給奶牛喂草料,這時候就把它們拴在欄杆上,按照編號喂給它們精飼料。在牛吃飼料的時候,我得趕緊洗好奶桶,準備熱水。
牛圈裏有一個擠奶區,等準備好就把牛拉過去拴上,綁好後腿——不綁的話有些脾氣不好的牛會踢翻奶桶。然後用熱水洗一洗奶牛的**,一是出於衛生,二是在熱敷促進下,牛容易出奶。之後開始擠奶,擠一頭牛一般需要十幾分鍾,當然也看擠奶工的熟練度。在最巔峰的時候,擠一頭一天產100多斤奶的牛,我搞定隻要十多分鍾。
擠完八頭基本有一個多小時,也就早上五點多了,這時候,我的工作就是騎著自行車,去市區賣牛奶。一個奶桶可以裝80斤牛奶,我開始的時候市場沒打開,隻帶半桶,後來熟客多了,就帶兩桶。賣完牛奶返回奶牛場,一般是9點多。搞搞牛圈、飼料房、奶房的衛生,基本就在十點上下。抓緊時間睡上一個鍾頭,我又得開始中午的擠奶工作。中午不必出去賣牛奶。一般幹擠完就配精飼料,準備草料。幹完就到下午五六點,又是出門賣牛奶的時間了。再回來,一般就在晚上七點多,又得準備晚上的擠奶。最後上床睡覺,沒有節假日,沒有娛樂,一個月管吃管住300塊錢,這樣的工作我幹了半年。
我最難忘的有兩件事,有一次,我栓牛的時候,牛一扯,鐵鏈把我的大拇指拉破了,特別嚴重,幾乎都能看到骨頭。年幼無知,我也沒去醫院看,老板帶我去小診所包紮了一下,我就回來了。休息了兩三天,我就又開始幹活了。因為手不能見水,所以擠奶、洗牛**的工作我就沒做,但別的活我也沒少幹。沒有工傷休息、賠償。其實我現在也不怨老板,他當時很困難,下崗買斷工齡,所有的錢都投在奶牛場,由於沒有經驗,一直屬於虧損狀態。那次我受傷,如果去正規醫院,那個費用不是他能承受的。好在沒有破傷風,除了右手大拇指有一個兩公分長的傷疤。
另外一件事,現在想起來都很愧疚。在我經商的過程中幹過違背道德的事情,就是這一件,也是唯一的一件。
有天早上我擠奶時偷懶,一頭牛的後腿沒綁。快擠完的時候,那頭牛蹄子一動,我動作慢了,沒來得及把奶桶提走,結果牛的蹄子伸了進去。
桶裏一共有十幾斤牛奶。牛每天的產奶量差別不會太大,如果我把那十幾斤牛奶倒掉,老板肯定能看出來的。為了不被老板罵,我沒把這桶牛奶倒掉,而是用濾網過濾了一下,摻進去一些幹淨的牛奶,再一攪。這樣一加工,一桶牛奶雪白雪白的,根本看不出裏麵有髒東西。
但是牛蹄子有多髒呀!每天在牛糞堆裏跑來跑去的。這桶泡過牛蹄子的牛奶被我帶到市裏賣掉了。但等我回來的時候,發現奶桶底部的牛奶幾乎成黑色了,沒被濾網過濾掉的牛糞讓牛奶泡漲了,剩在桶裏的牛奶和牛糞一樣發黑。
那段時間,我每天早上可以賣掉將近200斤牛奶,但在那次之後,第二天我去市裏隻賣了不到一百斤。買到我那桶髒牛奶的顧客再也不找我了,後來也再沒買過我的牛奶。那次事情過後,我明白了一個道理,積累老顧客可能需要幾個月或者更長的時間,而失去他們,僅僅一次就可以。
在以後的所有經曆中,我再也不敢有投機取巧或者僥幸的心理了。不過我估計當時賣出去的牛奶也沒人喝,因為一加熱的話,牛奶就會發出牛糞的臭味。我想大家都倒掉了,他們損失的僅僅是那天買的牛奶,我卻損失老客戶,還有人心。
我做擠奶工的時候,就聽說過一些往牛奶裏邊摻東西的方法。有的為了使自己的牛奶看起來好,往裏邊摻一些豆奶或者稀飯汁,有的牛奶放上半天就有點酸了,給牛奶廠交售的時候人家要測PH值,所以會往裏麵摻點食用堿,這已經算良心好的了。並不是每個人都這樣,有人往牛奶裏摻尿素,交售牛奶的時候,測量的蛋白質含量就搞,就能賣個好價錢,在我們那裏,這樣壞了心肝的人少。不過據說有些地方這種摻法很流行,三鹿的三聚氰胺奶粉就是這樣加工的。
半年之後,我不想幹了。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幾個月前我找工作是為了吃飽肚子,現在肚子吃飽了。雖然工資漲到四百,賣牛奶也會給我分成,但我卻對目前的現狀不滿起來了,對以後的發展更加迷茫。我算了個帳,在這裏擠奶,每個月工資加提成,可以拿到六百塊,花掉一部分,每個月存四百塊,一年存四千八。按當時的價格,一頭好點的奶牛要賣一萬多,我要自己養三四頭奶牛,就需要五萬塊錢,而這五萬,我要存十年。天知道十年後奶牛是什麽價格。
說個題外話,其實,各行各業都有幹得很好的,我那時候認識的一個小夥子,現在聽說也幹得不錯,他攢夠一定的錢,買了一頭小牛,一般小牛養到產奶需要兩三年的時間,他把小牛寄養在老板的牛欄裏,每個月拿出來一部分工資給小牛買飼料。就這樣,他用了五年的時間,獨立開了自己的奶牛場。
第五節 我會成為修理工嗎?
厭倦了擠奶工的生活,我提出辭職。老板死活不同意,於是我沒要那些天的工錢,直接收拾行李,離開了奶牛場。
第二次我依然選擇去蘭州,在我的意識裏,蘭州到底是大城市,大城市機會多機遇多,有發展前途,當時,我得知一個遠房親戚在蘭州打工,於是要到了他的傳呼機號,這樣我去蘭州,不至於沒地兒落腳。第二次到蘭州後,我沒有茫然地滿大街找工作,而是先聯係了那位遠房表哥。他在一個飯館學廚師,自己在外麵租了房子。聯係上之後,他把我接到了他的住處,安排了一下,叮囑我幾句,就去上班了。我就借宿在他那裏,白天出去找工作,晚上就睡在那裏。
上次來蘭找工作,僅僅是想找個班上,送報紙、端盤子、送水,什麽都可以。這次我心高了,想找個有技術含量的,希望有一技之長。我每天起床後就出去轉,開始,就在表哥住處附近找,幾乎隻有飯館服務員之類的工作,我看不上,覺得與其做服務員,還不如在回去擠奶。近處找不到,我就跑去遠一點的地方。開始那些天裏,表哥還算熱情,每天我回來,他都會問我找工作的情況。慢慢地,他也就問得少了,我能感覺的到人家的不耐煩,畢竟,我呆的時間太久了。最大的問題是,我的錢也快要花光了,於是也不敢想找個技術含量高的工作了,放低了身價,我很快找到了一份工作,一家牛肉麵館需要一個收碗打雜的小工,管吃管住一個月260。
老板和我談的時候,描繪了收碗大業的前景:開始別嫌工資低,雖然收碗洗碗累點,但隻要好好幹,過一段時間就能調去後堂,可以在後堂擇菜切蒜苗。如果菜擇得很幹淨,蒜苗也切得頂呱呱,就可以去學和麵,學會了和麵,可以學最有難度的拉麵,於是乎可以變成一個尊榮盡享的拉麵師。我被老板所描繪的藍圖打動了,拉麵師的工資不低,而且,我也有自己的小算盤,拉麵要學會了,我就炒了老板,自己開牛肉麵館了。哈哈哈哈。
就這樣,我每天三四點和師傅們一起起床,生火,打掃衛生。早上六點多,就開始有人吃飯了,客人吃完麵,碗就在桌子上扔著。我的任務是收碗,擦桌子、洗碗。第三天,我收碗的時候不留神打翻了一個盛麵湯的的小碗,麵湯灑在一個男人的腳上。男人狠狠地罵了我一頓,還把老板也叫出來罵了一頓。我一邊哭,一邊蹲在地上,用紙巾擦倒在他腳上的麵湯。老板好說歹說,最後給他免了那碗牛肉麵錢,他才罵罵咧咧地走了。我記得當時一碗牛肉麵價值一塊七,而這一塊七,埋下了老板要打發我走的伏筆。老板當天就把招聘廣告貼在門口了。
第五天早上,來了一個應聘的小夥,年齡和我一般大,從他幹活的熟練程度上來看,他以前肯定幹過,並且他可能在外麵打工時間久了,比較有眼色,他看著賣票的老板茶杯裏沒水了,就會趕緊添上。毫無疑問,快下班的時候,老板把我叫到了跟前,說不要我了,我問起工資,老板說試用期五天,如果我超過試用期就給我發工資,如果幹不夠,那就一分錢都沒有。於是,我給人白白做了五天工,拉麵師的夢也破滅了。
蘭州的牛肉麵館一般下午3點下班。老板解聘我的時候還沒到下班時間,於是我沒有帶行李,也沒有拿到一分錢的工資,就離開了那個牛肉麵館,想著先去找遠房表哥,繼續在他宿舍住幾天。我給他打了幾個傳呼。呼了幾遍他都沒回。我想他可能在上班,不方便接電話。幾個小時候,我站到他宿舍門口,看見鐵將軍把門,想是他怕我再回去,麻煩他,於是沒回宿舍躲著我。既然這樣,我也沒必要腆著臉等他了,如果當麵被人家拒絕了,我想我會更加難受。
我離開了他宿舍,沿著濱河路一路走著,這次我無論如何都不能回家了,我一定要留下來。我漫無目的地走著,後來我發現,每當我失意的時候,我就喜歡用腳丈量這座狹長的城市。辭退我的小麵館在紅星巷,堂哥的宿舍在灘尖子,我從灘尖子沿著南濱河路一直走,過了中山鐵橋沿著北濱河路向西走。我離開灘尖子的時候天已經黑了。蘭州濱河路的夜景很美,可惜跟我無關。我一直向西一直向西走著,白塔山,金城關,中山橋……,天亮的時候我到了七裏河黃河大橋北。
我過了黃河大橋,回到了河的南岸,沿著敦煌路向前走。我當時不知道這些路叫什麽名字的,在我對蘭州熟悉以後,我不止一次地還原我那天晚上走過的地方,而我今天寫下的這些,就是我當年走過的地址。
再往下走,我看到路邊一個修車鋪招學徒工,進去一問,老板很爽快地收下了我,試用期見,100塊錢一個月,管吃管住。三個月後根據熟練程度漲工資,最低600塊起,前提是先交100塊錢押金。真是天無絕人之路呀。在當時的我看來,修車師傅是非常有前途的職業,試用期過後,工資一個月能拿最少600塊,那些錢是我上學一個學期的所有費用。雖然一晚上沒睡覺,還走了一夜的路,但我絲毫沒感到疲倦,找到工作的喜悅讓我忘記了一切。至於押金,我想辦法吧,身上還有五六十塊,我不能因為押金而放棄這麽好的機會。
我離開了修車鋪,歡欣鼓舞。去牛肉麵館取行李的路上,我坐了一輛公交車,我要快點拿行李回來,快點上班。
取行李的時候,老板讓後來的小夥監督我,防止我偷拿東西,我不在乎人家把我當賊防,上了幾天班,人家對我又不熟悉,有所防備很正常。收拾好行李,我又找了老板,指望他給我幾十塊錢,畢竟給他收了好幾天碗,擦了上百次桌子,洗了不下一千多個碗。況且,我的新工作需要押金。沒成想,老板心很硬,不管我說得多麽可憐,他都不給我一分錢。我當時有個BP機,離開奶牛場來蘭州的時候,為了和家裏人聯係買的。新機子兩百多,我來蘭州半個多月,那個機子我也用了半個多月,幾乎是全新的。我提出把機子壓在他那裏,他借我50塊錢,等我發了工資,把錢給他,他再把呼機還我。
沒想到這個要求人家都不答應。
我很無奈地離開了麵館,這時,我看到了道牙子上坐著一個收破爛的——每天來牛肉麵館收垃圾的那個人。於是我過去和他商量,把傳呼機典給他,他借我100塊,最後我拿120去贖。他死活不願意,最多肯給我50,贖的時候要60。50就50吧,加上我剩的錢,夠交押金了。我很不舍地把BP機交給收破爛的,再三囑咐:“你別關機啊,一個月左右我就有錢了,那時候我給你打傳呼,你一定要回呀!”
那時的我,多天真啊。
賣了呼機,我湊夠了押金。帶著我的行李回到了修車鋪,開始了我的學徒生活。
這個鋪子專門清洗汽車化油器。我去之前有兩個人,一個老板一個師傅。師傅教我把汽車化油器從發動機上拆下來,拆成一個一個的配件。清洗很簡單,把化油器的所有零件拆下來,放在專門的機器裏,定好時間,機器自己就會清洗。清洗完畢原樣安裝即可。最有技術含量的是,安裝好之後需要調整發動機怠速,這個需要技巧的,師傅基本不用去看,用耳朵就能聽出來。師傅經常會告訴我一些小竅門。我當時學得用心,但車多了,也記不住。幹得久了,我就發現,並不是師傅說的每一條規則都適用,化油器時間長了沒清洗或者使用的時間久了,按照師傅說的方法,調試是調不好的,這就需要經驗積累了。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過著,我也逐漸熟練起來了,有時候師傅不在,我能獨立完成一個化油器的清洗,唯一不能做的就是調試。這時候老板娘就出馬了。她幹得久了,熟能生巧,師傅能做的事情,她也能幹個八九不離十。
沒車的時候我們聊天看電視,有車的時候我們幹活,那時候汽車還不普及,一天也沒多少生意,所以我比以前輕鬆多了。還有,如果我出師了,自己能夠獨立完成所有的工作,一個月最少也能賺一千多塊的,也不用像學徒一樣受苦受累了。這樣的日子是我想要的嗎?我有點憧憬,也有些迷茫。
第六節 工地小工沒前途
這個世界上充滿了意外,如果不是發生了兩件事,我可能一直會在那個汽修鋪裏幹下去。三個月,在我的試用期快滿的時候出了意外,我終究沒能邁過這個坎。
好奇害死貓,我隻知道這是個電影的名字,但是我沒有看過,也不知道這個電影講述了什麽故事,但是我知道,由於我的好奇,我丟了也許會很有前途的工作。
修車鋪的工作間有個幹粉滅火器,我卻不知道它怎麽滅火。我很好奇,滅火的物質到底長什麽樣子?
終於有一天,我壓製不了我的好奇心了,告訴自己,就輕輕壓一下,讓滅火的物質出來一點點,我隻是想看裏麵到底是什麽東西。於是我拉開了鉛封,拔掉了插銷,慢慢壓了一下,不夠力,什麽都沒出來,於是我又使了點勁,開關又下去一點,但是還沒出來。我猛得一按,“哧……”我的眼睛被迷住了,忘記了關掉開關,很快,一桶幹粉全部噴射完了,工作間裏彌漫著粉塵。怎麽辦?明天老板肯定發現,搞壞的滅火器值多少錢先不說了,滿屋子的幹粉該怎麽收拾。
我趕緊去洗手間洗抹布,從鏡子裏看到自己上半身包括頭發和臉都雪白雪白的,非常可笑,但一點都沒心情笑。我洗了抹布,把工作間所有的東西擦了一遍,回頭一看,發現白幹了,漂浮在空中的粉塵重新落在了擦過的地方。我癱坐在地上,看著燈光下還有粉塵在漂浮,決定先去洗澡洗衣服。等我再次回到工作間,發現塵埃落定,於是我又洗抹布,重新擦拭起來。到淩晨五點多,我覺得擦得差不多了,工作間的燈不是很亮,看起來幾乎幹淨了。睡一會吧,我對自己說。
七點多,我起床了,跑到工作間一看,擦過的地方還是白白的,擦拭的痕跡很明顯。老板九點才來,還有兩個多小時,抓緊時間再搞一遍,於是我又手忙腳亂地搞衛生。
等我弄完,正好響起開門聲。老板進來,說:“小包今天這麽早起來搞衛生呀?”
“過會我想請假出去一下,一個同學要來找我,所以我就早點把衛生搞了。”我想起一個初中同學前幾天打電話說來找我。本來我不打算請假出去,但是今天必須得躲一下,所以、適時地找了一個借口。
“那好,你去吧,這兩個多月你還沒請過假呢。”老板給我準了假,很痛快,痛快地都有些讓我過意不去。
我剛出門,就看看同學小王站在馬路邊上東張西望,找我所說的修車鋪。我急忙走過去。
同學提議去濱河路轉轉,我們邊走邊聊。他現在中專畢業了,一直沒能找到合適的工作,這次來找我,是想讓我陪他一起找找。於是我就陪他到處應聘,很遺憾,雖然他的專業就業率很高,但招聘方全部要有工作經驗的,我們轉了一天,一無所獲。
晚上,該分手了。我猶豫著不敢回去,怕滅火器的事被老板發現,同學告訴我,他也彈盡糧絕了,晚上同樣沒地方去。我們兩個同病相憐,就在濱河路坐了一夜,也聊了一夜。
天亮的時候我們分開了。他交待我好好幹,小心別丟了工作。他有個同學在建築工地上做施工員,他打算不要什麽麵子了,去同學的工地做小工。
我回到店裏的時候,老板和師傅已經在了,臉色都不太對勁。我剛打算去宿舍換工作服,老板說:
“小包,你回來一下。”
“你是不是把那個滅火器放掉了?”
我小心翼翼地點點頭,不敢看老板的眼睛。
“你收拾東西走吧,夜不歸宿也不說一聲,什麽東西你都敢動,那個滅火器惹你了?”
我被驚呆了,好不容易要熬過試用期,好不容易要漲工資了,我弄壞了東西,犯了錯誤,你們從工資裏扣也行,為什麽開除我?
我苦苦哀求著讓老板留下我,但是不管我怎麽說,老板都不同意。
既然如此,我也隻好卷鋪蓋了。拿了一百多塊錢工資和一百塊押金,我離開了修車鋪。
出了門,我給同學打電話。聽說我丟了工作,他也挺懊惱,一個勁的怪自己,不該拉我出去陪他,最後他說了個地址,讓我找他。
再次見麵,我倆都成了無業人員。我看看他,他看看我,兩人的眼睛裏充滿了無奈。最後我們倆分析,即便我那天沒開滅火器,即便我那天不出去,老板還是會找個借口把我開掉。因為三個月即將到了,他就必須給我更高的報酬,而他隻想要個廉價的勞動力。
同學學的是工民建,他的中專同學在酒泉,自己開了個建築公司,不行我們就投奔他吧,我去幹小工,他去做施工之類的工作。
於是我們買了去酒泉的車票。
第三天我們到了酒泉,小王聯係了他的同學,結果他們同學說公司現在不招管理人員,要幹的話隻能幹小工。
在熟人手底下做小工,麵子上有點下不去,我們準備另找一家。在酒泉的街上轉了幾圈,見到建築工地就問招不招人,沒問幾家就找到了工作。
工頭把我們帶到了臨時帳篷的宿舍裏,大通鋪。我們放下行李,鋪好鋪蓋,一人領了一把鐵鍬,就去幹活了。
小工的工資是按天算的,早上六點上班,中午十二點午飯,下午一點上班,七點下班吃飯,這算一個班,一個班能拿18塊錢。夥食費另算。工期緊的時候,吃過晚飯還得加班,不過加班是另算工資的,七點多到十二點算半個班。
剛開始,我們什麽也不懂,什麽也不會,隻能抱個磚頭,拉個沙子什麽的。到第二天早上,我被分配去給匠人打下手。給匠人打下手,要提前把磚頭和沙灰預備好。匠人砌磚的時候速度就能快點。我得保證匠人的手底下隨時有磚,灰盆裏隨時有沙灰,如果做不好,不但影響他的效率,還會影響他的收入,因為他們是按照工作量計算工資的。一道牆兩個人配合來砌,所以兩個匠人一組,一組配一個小工。剛開始,我手底下慢,總是讓匠人等著,少不了挨罵,隨後,我就遊刃有餘了,把料給他們備足了,我還可以休息一會。
在工地上幹過的都知道,打混凝土中間不能暫停,如果停了,接口之間銜接不好,會影響工程質量。去沒多久,我就趕上了一次打混凝土。一層磚砌完了,該到下層樓的樓梯和樓板,支好模板開始打混凝土就不能停了。
那天是早上8點開始,我分在攪拌組,負責拆水泥袋子。旁邊一堆水泥,我拉過袋子用刀給袋子劃個口子,倒在攪拌機上料倉裏。因為人少,沒有什麽換班。從頭一天開始打混泥土,到第二天早上11點多結束,除過吃飯的時間有人替換,我整整幹了27個小時,拆了多少水泥袋子,我心裏根本沒概念。雖然帶著手套,我的手還是火辣辣的痛。下班我沒去吃飯,直接回宿舍倒頭就睡,睡到晚飯時才起床。
我在工地幹了多半年,主要業績是學會了抽煙。那時候工頭不發工資,一個月預支一百塊錢,買完洗衣粉牙膏等日用品就所剩無幾了。最便宜的紙煙我也買不起,隻能去買旱煙葉子。純旱煙葉太衝,抽一口會頭痛,感覺像有人在太陽穴開了一槍。要買點莫和煙中和一下,用報紙卷著抽。夥食除了白菜就是土豆,過節或者活多的時候,能從菜裏找到一點肥肉。不過餓了吃什麽都香,管他肥肉瘦肉、有肉沒肉,我那時候特別能吃。
我的很多農民兄弟們,輟學後去工地幹著小工,巴結匠人,好學到砌磚粉刷的手藝,成為大工,農閑時就可以出門,在建築工地賺錢養家。我要像他們一樣嗎?那段時間我一直在麻木自己,白天幹活,晚上睡覺,根本不去思考問題,我怕思考,我不敢想象我的未來。
直到有一天,我看到了一個征兵的公告。
第七節 我曾是個消防兵
看到征兵公告,我心裏有底了,我要去當兵。我要去實現我的理想,從小就想當兵,現在有機會了。
我向工頭提出辭職,他死活不同意:工地上人手嚴重不足,走一個人影響都會很大,他提出給我加工資。我堅持不幹了。工頭怎麽都說服不了我,隻好放棄,但是提出工資不能給我全發,隻能給一部分,剩下的讓我年底來取。沒關係,隻要有路費,我能回家就可以。至於剩下的錢,我不會來取了,我要去部隊!“剩下的工資,年底結算時你給小王吧。”我對工頭說。
就這樣,我告別了小王,一個人坐長途汽車回到家裏。
報名,體檢,家訪,很順利。但是我一直不知道我是否會應征入伍,要嘛考學,要嘛當兵,其實在很多人眼裏擺在我們麵前能夠脫離黃土地的就兩條路,所以競爭很激烈,很多人都在找關係,而我卻沒關係好找。
在忐忑不安的等待中,我接到了入伍通知書。
就這樣,我開始了兩年的軍旅生涯。兩年時間不短不長,但對於我來說卻是一生難以忘懷的一段時光,很多事情曆曆在目。
新兵訓練時,我們的日程特別緊張,每天都安排排得滿滿當當,每天隻能睡幾個小時。通常是六點起床,六點零五早操,七點整理內務、打掃衛生,七點半早飯,八點上午操課,12點半午休,十四點下午操課,十八點開飯,18點30自由休息,19點新聞聯播,19點30 ,學習。21點半晚點名,10點熄燈睡覺。
雖然排定了休息時間,但對於新兵來說,所謂的休息時間都不會讓你睡覺,如果時間短,那就整理內務,時間超過一個小時,就加操。晚上熄燈後並不能馬上就睡覺,而是在**開始體能訓練:俯臥撐,深蹲,仰臥起坐……,標準是流出的汗把床單打濕,能看到一個人形為止。好吧,兩個小時後可能會達到標準,可以睡覺了,但是睡下還不安生,會有緊急集合。班長一敲床頭,我們馬上穿衣服打背包。一次不行多來幾次。睡到四五點就得起床疊被子,對新兵來說,豆腐塊沒有兩個小時是疊不出來的。也許有人會說不人道,但是作為一個軍人,必須經曆這樣一個過程,沒有這些超強的訓練和對意誌的磨礪,關鍵時候怎麽拉出去?在部隊那種氛圍下,榮譽高於一切,所以我們都沒有什麽怨言,大家雖然苦,可是沒幾個人不能堅持下來。
新兵連集訓結束後我們會授銜,成為一個真正的軍人。接下來,我們分到各個消防支隊,麵對滅火救災業務訓練,原地著戰鬥服,兩節水袋連接,攀登6米拉梯……,一個多月的集訓後,我們正式下到了戰鬥班,開始和老兵一起參加滅火救援戰鬥。
剛分到戰鬥班,我躺在**,神經高度緊張,久久不能入睡:如果電鈴響了,要出警,怎麽辦?我是先穿上衣,還是褲子?我盯著門口的警燈,腦子裏一遍一遍設想著燈亮時的場景。不知道過了多久,我迷迷糊糊睡著了,又不知睡了多久,刺耳的電鈴聲想起來了:“叮鈴鈴……”睜眼一看門口的紅燈閃爍,我像被電打了一樣,從**跳了起來,手忙腳亂套上衣服,與此同時,班長已經從滑竿上滑了下去,我緊跟在後麵,結果沒掌握好節奏,一下坐在班長頭上,他惱火地看了我一眼,沒說什麽,趕緊爬起來去穿戰鬥服了。我沒顧得上害怕,也直奔戰鬥服而去,上衣,褲子靴子,腰帶腰斧……帶全了裝備趕緊等車。
我是最後一個登車的,剛拉上車門,消防車就呼嘯著駛出了車庫。坐在車上,我無比緊張,第一次去參加滅火戰鬥,我不知道麵臨什麽危險,我局促地檢查著裝備,而老兵們卻一點都不緊張,一個個閉目養神。隊長簡短地向大家通報了警情,又特意給新兵重申了任務分配。
很快我們趕到了火場,班長一聲令下:“老兵攜帶水槍去前方,新兵鋪設水袋。”看著老兵們不慌不忙的樣子,我也吃了定心丸,打開裝備倉,拿出了一盤水帶,一頭連接在消防車出水口上,另外一頭我拉著向著火場前方跑去,前麵有鋪設好的另外一盤水帶的接口,剛接好,就聽到班長喊了一聲:出水!頓時,一條銀龍從水槍噴射而出。很快火被撲滅了。老兵帶著我們檢查,確定沒有餘火,隊長就命令收隊。
我很失望,本以為遇見一場曠世大火,沒想到燒著的隻是一堆麥草,竟然如此大動幹戈,當消防車駛離現場時,我回頭看了看那個令我激動而沮喪的麥草垛。班長看出我心中的想法,教育我,麵對各種火場都要擺正心態,無論火災大小如何,都需要高度重視,“今後的任務會更多、更重,你永遠不會知道危險會何時降臨,隻有從中不斷總結經驗,才能有足夠的能力去滅大火、打惡仗,圓滿完成各項任務。”我對班長的話不以為然,不就麥草嗎,能有什麽危險。我沒想到我的漫不經心,差點給自己帶來災難。
我們轄區很小,執行任務時大都麵對這樣的草垛火災,慢慢的,我也習慣了平凡,也磨去了當初想要轟轟烈烈大幹一場的雄心。當我快成為老兵的時候,一場火災讓我真正成熟了,還是一次麥草火,不同的是草垛附近有個電線杆,但我當時並沒在意。當時,我已經成為能在火場扛水槍的戰鬥主力,數九寒冬,我的正麵麵對火場,灼熱難當,後背的棉衣上,已經結了薄薄的一層冰。等撲滅了明火,在檢查餘火的時候,我發現腳底下刺啦一聲冒出了火星,仔細一看—— 一根電線,天哪,如果不是穿著絕緣靴,如果我跌倒在電線上……,我不由後怕起來,想起了班長的話,任何時候都不能輕視呀。戰友們很快切斷了電源,處理好火場,我們又回到了中隊。
很快,更老的老兵退伍了,新兵也下隊了,春節也快到了。這時,新兵在集訓,不參加滅火救援。不管是大火或者是小火,我們已經成為骨幹,以一當十,每次火警,都得出動。這一年春節如此緊張,以至於我們有時候一天都吃不上一口熱飯,出火警——收隊——再出火警——收隊——整理裝備——出警……,從早上到半夜,我們不停地往返在各個鄉村,撲救一場又一場因為燃放煙花爆竹引發的火災,炊事班把飯菜熱了一遍又一遍,我們那天出了十幾次警,一直到半夜才吃到聚餐的年夜飯。
就這樣我很平凡很平淡的度過了第二年的軍營生活,年底,我就該複原了。
第一年沒下隊時,我的津貼是98塊一個月,第二年漲到116,這點錢買點香皂洗衣粉之類的日用品,幾乎就剩不下什麽了,可悲的是,在寂寞的軍旅生涯中,我抽煙更頻繁了,以前可以抽便宜的旱煙,但是現在根本不可能了。有些戰友會問家裏要零花錢,但我不可能問家裏要一分錢的。中隊附近的小賣部一直會給我們賒賬,好多東西我都從那裏賒購。等拿到複員費,還了自己欠的帳,所剩無幾。我就帶著著這點錢,告別簡單純樸的軍旅生活,再次回到光怪陸離的社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