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彈盡糧絕的除夕夜

退伍了,沒能像父母期望的那樣留在部隊,甚至連兩千多塊錢退伍費,都被我花得幹幹淨淨。回家該怎麽麵對父母?下了火車,我站在車站廣場,望著陌生而又熟悉的城市,問自己,要不先不回家了?幹脆先打工吧。

買了一份報紙,我挨頁找招聘廣告,在感覺還不錯的幾家標上了記號,挨著打電話過去。

第三個電話是打給一個娛樂會所的,老板聽說我是退伍兵,讓我馬上過去參加麵試。此間會所離我並不遠,於是我把行李寄存在車站,迅速趕過去。

地方很好找,出了電梯馬上就到大廳了。不到營業時間,裏麵的光線非常暗。我隱約看到大廳裏有個人,就過去問了一下招聘的事,這個人正好是老板。他讓一起進去的幾個人坐在大廳的沙發上,問了每個人幾個問題,很簡單,然後說,我們都被錄用了,每個月工資600,試用期500塊,試用期一個月。

我問老板啥時候上班,老板說每天晚上6點,沒什麽事的話當天就可以上班。反正沒地方去,直接上班還不用找住處,所以我取來行李,當天下午就住到了員工宿舍。

剛剛複員的我對大都市的燈紅酒綠毫不了解,僅僅從別人嘴裏聽過。我應聘的是保安,從晚上六點到十二點都要站在大廳裏的指定位置,任務是防止喝醉了的客人鬧事;到演藝或者蹦迪的時段,維持秩序;還有,不讓客人在舞池裏抽煙。剛開始站在大廳裏,感覺有些新奇,看著穿著暴露的小姐和一擲千金的豪客,沒怎麽見過世麵的我無所適從。休息的時候,員工們會坐在大廳裏聊天,我沒怎麽和女孩子打交道,所以和女的一說話就臉紅。那些個小姐發現後,故意和我開些放肆的玩笑,她們好像特別喜歡看我麵赤耳紅的樣子。社會是個大染缸,我現在都不能理解我當時為什麽臉紅,在之後的一年多裏,我改變了很多。

過了一段時間,我聽別人說,老板打算不幹了,轉讓夜總會。不會那麽倒黴吧?剛安穩下來就要重新奔波?我那幾天心裏一直嘀咕。沒幾天果然來了新老板。

新老板宣布要裝修,給大家放兩個月的假。我問別人放假時發工資不。他們告訴我這是一個借口,新來的老板肯定不放心原來的人,如果能招到新人,那就沒我們什麽事情了。

沒想到這麽快就又失業了。春節馬上就要到了,新工作不太好找,再說馬上過節了,我也沒心情去找。宿舍住不成了,好在上班時認識的幾個同事關係不錯,我就暫住在他們租的房子裏。

臨近春節,大家都回家過年了,我和來自內蒙的小韓留守,他是家離的太遠,沒有回。我是沒臉回去:年前兩手空空回家,年後管父母要路費出來打工,這樣的事情我幹不出來。

臘月二十七的時候,我們怕超市關門早,趕緊出去買了點大餅,大頭菜和方便麵預備著。春節,畢竟是中國最重要的節日,沒有之一。盡管我們沒有回家,但餃子還是要吃的,於是我們倆很奢侈地買了速凍水餃。

其他食品大都好辦,擱哪兒都可以,可速凍水餃放什麽地方好呢?朋友的房子沒有冰箱,但是有暖氣,水餃怎麽都應該在年三十晚上吃。看著窗外的積雪,小韓靈機一動:“我們找個繩子掛在窗戶外麵吧,既然外麵有雪,說明溫度低,那就不會化了。”我拍手叫好!

於是那些餃子掛在了窗外。

終於,過年了,外麵有了炮竹聲!春節聯歡晚會也快開始了!

“小韓,我們把餃子煮上吧。”

“好呀,你去拿。”

我打開窗戶,把塑料袋拿進來,感覺不太對勁,就喊小韓。

他跑過來一看:“餃子皮已經發酵了,估計煮上會酸的,要不扔了吧?”

我什麽也沒說,看著他的眼睛。

小韓被我看毛了,“還是煮上吧。”他從我的手裏拿走了塑料袋,進了廚房。

碗裏的餃子結成了一塊,餃子皮成了發麵,吃到嘴裏粘牙。但餃子餡還好,沒有什麽異味。

從碗裏挑著餃子餡,我的鼻子一酸一酸的,都這麽大了,還一事無成,連回家過年的勇氣都沒有,到底算個什麽男人呀?

我倆吃完了餃子餡,把碗筷收拾到廚房,看著春節晚會,這段時間一直無話。我們的心情都不好。

我的電話響了,拿出來一看,家裏打過來的。我去臥室接電話,因為當著小韓的麵掉下淚來。

“過年你怎麽沒有回家來?”母親叫著我的小名問道。

“我忙得很,老板不讓請假,過年正是歌廳人多生意好的時候。我回不來呀。”

“再怎麽忙,你過年總要要回來呀。以前當兵不自由,現在複員了怎麽還不著家?你們是長大了,一年到頭都不回家。沒當兵前的那兩年,過年還知道回來的……”母親在電話那一頭嘮叨著、抱怨著,她看不到,我的眼淚已經不爭氣地流了下來。

“真的很忙,我複員回來好不容易找個工作,我要走了會丟工作的。要是不忙,離家這麽近,我怎麽能不回來?”

“不管掙不掙錢,家裏團聚最重要。什麽時候你在外麵感覺到難了,就回來,家裏還有地,種上最起碼不挨餓……”母親繼續在那裏絮叨。

“知道了知道了,有人喊我呢,我先掛了,媽。”我怕我哭出聲來,趕緊掛斷了電話。

本來打算出去再看會春晚,結果透過窗戶,我看到小韓在客廳裏抹眼睛。我知道他聽見我的電話了,他也想家了。我再沒出去。不能讓他看見,我發現他掉眼淚了。

誰說男兒有淚不輕彈,如果傷心了,誰都會哭的。

這就是彈盡糧絕的春節的故事。

第二節 我去深圳闖世界

過完春節,我和小韓就分開了,就在我另尋出路之際,之前的同事新成找到了我,說他打算去深圳,問我願不願意陪他一道。我們共事的KTV倒閉後,新成一直在夜總會,酒吧這些地方瞎混,打架簡直無可避免,時間長了,樹敵太多,所以他想換個地方,避開無處不在的仇家。一個人去又太孤獨,他想找一個做伴的。我們認識時間不長,但當初上班時,他對我比較關照,我覺著隻要是打工,到哪裏都一樣,沿海經濟發達的城市機會還更多,所以就答應跟他一起去。

去深圳沒有直達列車,隻能先去廣州,再轉。當時正逢春運,一直買不到票,新成的仇家又在滿大街地找他,見麵肯定又是一場腥風血雨,所以我們先回他老家躲著,二十多天後才買到兩張站票,終於坐上了去廣州的火車。

火車上人挨人,人擠人,雖說一直為生計奔波,但我從來沒有出過那麽遠的門,即使當兵也在省內,所以對坐長途火車沒什麽概念。新成和我一樣,看著車廂裏的人堆,都不知道自己何處下腳,站在哪裏。離到站還有三十多個小時,我們要一直站著嗎?正在這時,有個穿鐵路製服的大哥,端著一摞塑料小板凳,沿車廂叫賣,20塊一個。我們倆就合計,想著即便買了小板凳,還是沒地方坐,所以很無奈。這話被鐵大哥聽到了,他說可以幫我們找地方,但是一個凳子要多加五塊錢。五塊就五塊,隻要能坐下,多掏點錢無所謂。我身上沒錢,車費和路上的開銷新成全包的。他給了鐵大哥50塊錢,人家就領著我們,一路向前,在車廂的人堆裏跋涉。

春運的列車上,從車廂中間,走到廁所,都能走半個多鍾頭,這是針對旅客。穿製服的走起來就很快,人擋踩人,佛擋踩佛,前麵不管碰到什麽,隻要擋路,他都敢踩,擠在一團的人見他就讓,他讓我想起了西遊記裏的避水神獸。沒多久,我們就走到了兩節車廂的接駁處——上車下車的位置。那個地方有兩個學生模樣的人站著,鐵大哥過去就趕走了他們,然後指著讓出的地方,對我們說:“你們就坐在這裏吧。”

我看這裏是車門,就問:“一開車門,我們不就沒地方去了嗎?”鐵大哥信誓旦旦地保證,這個車門不會開,封得死死的,一直到廣州都不會開。人有時候是很容易滿足的,雖然我們所在的那個地方很狹小很擁擠,但是我們有個凳子,就不用直接坐在地上,周圍的人滿是羨慕地看著我們,相對於在車廂裏能擺個舒服的姿勢站著,都是一種奢望的乘客們來說,我們還是有優越感的。好景不長,也就一個小時,就到下一站了,列車員喊著讓我們讓開,我小聲嘟囔,不是說這個門不開嗎?怎麽這麽快就開了,結果那個列車員就拉出吵架的架勢,把我好一頓訓斥。不過,在我以後和鐵路列車員打交道時發現,在我們看來是吵架,對他們來說,這是和旅客正常的溝通方式。不厲害些,顯不出鐵路工作人員的優越感。

我們花錢買來的地方不讓坐了,隻能和別人一樣,被呼來喝去,稍微能找一個落腳或者能靠著的地方。第三天,在我們都快崩潰的時候,到廣州站了。

之前,我去過最大的城市就是蘭州,等到廣州我們才知道,強中自有強中手啊。就拿火車站來說,!廣州火車站的人流,成了我們觀賞的風景——活了這麽多年,從來沒見過這麽多人,我和新成都一樣。我倆大張著嘴巴,傻嗬嗬地看了10多分鍾,才往站外走去。

出了車站,新成就在外麵的小攤上,給他的老鄉打電話,撥了幾次沒撥通,我們準備走。“喂,你還沒付錢呢?”攤主用生硬的普通話喊住我們。“打不通也要給錢?”我們很疑惑。“當然要給了”,老板似乎沒有什麽耐心,我們才反駁了一句,他就顯得怒氣衝衝。我和新成都是退伍軍人,雖不能以一當十,但也是身強體壯,這麽一個幹瘦的家夥也敢叫板,我們心裏還真有點癢癢。不過,出門在外,還是少惹事為妙,強龍不壓地頭蛇嗎。“多少錢?”新成已經開始掏零票子了。“十塊”。天哪,光天化日之下,他這就是明搶。可我們還真擔心,人家叫來一百多號爛仔,把我們就地做掉怎麽辦。我們是來打工的,掙錢的,不是來打架,出醫藥費的。於是新成真掏出十塊錢,在地頭蛇麵前,我倆選擇了忍氣吞聲。

後來我們還是聯係到新成的老鄉,在他的指引下,我們坐上大巴,來到深圳寶安區的公明鎮。下車之後,老鄉接到我們,他在當地的工廠打工,有自己的宿舍,可是管理很嚴,外人不能入住,於是安排我們去十元店——這是當時珠三角的特色,很多找工作的人都住在那裏,十塊錢一個床位,可以住一天。老鄉請我們吃了兩頓大排檔,就再沒管我們,忙自己的事情去了。我們也明白,人家和我們非親非故,能盡到的義務,也止於此了。我們睡了兩天十元店,吃了幾頓大排檔,適應了一下廣東的濕熱,就出去找工作了。

當地好多工廠,遍地都是,但我們都不想進廠,做流水線工人。我倆都是退伍軍人出身,最合適的就是做保安。

正好有家洗腳城招聘,我們倆的條件都很符合,很輕鬆地就在珠三角謀到了第一份工。

工作一個多月,我從未見過大老板,據說他是台灣人,手下兩家洗腳城,每家都是二十多個包廂。老板的兒子隔周來一兩次,料理生意,但也是和主管,經理級別的人往來,和我們從無交集。經理是個女的,也從來不跟我們說話,真正和我們打交道的是主管,他經常請我們吃飯,剛開始我們心存感激,覺得主管真是大好人一個,後來混的時間長了,才知道,主管對我們如此貼心,是為了培植自己的勢力。珠三角這個地方人員流動很快,主管如果要跳槽,就可以拉上我們。

洗腳城管吃管住,一天三頓,基本都是米飯,米粉,除此之外,夥食還不錯。睡覺,十幾個人上下鋪,睡在一個大房子裏。我們當時身上沒錢,就買了一床被子,我上白班,他上夜班,這床被子我們輪著睡。工餘的時候,我們就沿街瞎逛,去廣場看別人跳舞,坐在草地上聊天。

我的工作就是指揮客人泊車,不累,就是無聊。一個班12個小時,沒有別的事做,偶爾和迎賓聊聊天。剛做了一個星期,新成就被調到另一個店裏,雖然還睡在一個地方,但兩個人幾乎沒有碰麵的機會。深圳是一座比蘭州要大得多的城市,但大家都很隔膜,我不認識自己的同事,因為他們流動很快,也沒有坐下來交心的機會。在蘭州,我還能和朋友們坐下來喝酒,聊天,在深圳,我隻能坐在宿舍裏看看電視。深圳雖好,但帶給我的隻是孤獨,還是寂寞。

工作似乎也越來越難以忍受,除了無聊,每天還要忍受客人那種居高臨下的姿態。說實話,很不爽。

有一天早晨,新成和我在一起,這很難得。過了一會,有個陌生人找他,兩個人騎著摩托絕塵而去。他回來後,喜氣洋洋地告訴我,剛才出去掙了100塊錢。我好奇心起。他告訴我,其實在外麵幫人討債——嚇唬那些欠了賭債的人,逼他們給莊家還錢。討債成功,他就能分到提成。

這次見麵之後,這個找新成的人就經常在後半夜來洗腳城,來的時候總是帶著一瓶酒,還有鹵味,給我們吃。等混熟之後,他就開導我們,不要在這裏給人泊車了,又辛苦,也掙不到什麽錢。還不如出去討債,就一會功夫,100塊錢就到手了。

當時,我們都年少無知,不分利害,聽他說的就動心了。於是,在洗腳城幹滿了一個月,拿到全額工資之後,我們就辭工,跟著這個熟客,走上了一條岔路……

第三節 服務生?還是打手?

熟客叫老楊,三十七八,不到四十歲,絡腮胡子,籍貫不詳,有個男孩,據說在老家。他很少提及自己的老婆,和我們一樣,剛來深圳之後,先找了一份工,幹了不久,在老鄉的攛掇下,離開工廠,去地下賭場看場、放哨、討債。剛開始接觸老楊時,我們覺得他特別闊綽,花錢很豪氣,對我們特別大方。也正是這一點,讓我們對他產生好感,進而信任,然後決定跟他去過一種別樣的生活。這種生活自由、豪放、顛沛流離,我們日後將慢慢品嚐到它的滋味。我們先是做老楊的小弟,等到老楊養不起我們,甚至自己也混不下去的時候,居然跟著我們返回蘭州。再往後,老楊就消失了,我們誰也不曾留意,他是怎樣淡出我們的視線。甚至老楊的名字,我們也不清楚,到底是真的,還是一個老混子包藏自己的化名。

等我們辭工後,就住在老楊那裏。房子很大,三室一廳,沒有床,三個人都打地鋪。老楊每天起得很早,然後出去買菜,等我們十點多起床時,他已經準備好午飯了,味道不錯、略微偏鹹。如果當天沒有債可討,我們就去茶屋吹空調,一吹一天,吃晚飯、喝酒,睡覺,一天就混過去了。

在公明鎮大大小小的工廠裏,每個月發工資的時候,除了寄錢回家、吃喝玩樂、存進銀行之外,還有一部分工人,選擇更為刺激的消費方式——賭博。地下賭場會約這些好賭的工人出來,提供他們場所,然後把他們一個月的血汗錢,在一天,甚至更短的時間之內榨幹。如果僅限於此,那我們都可以感歎這些賭場太仁慈了。實際上他們貪婪得多,也殘忍得多,不但要榨幹一個工人當月的全部收入,還要把他下個月,下一年,乃至後麵十幾年的收入全部占為已有,具體采用的方式就是——放高利貸。總有些賭紅了眼的人,幻想自己能夠翻本,等他們簽下一張又一張字據,放貸者已經覺得他們無油可榨的時候,就會被趕出來。等這些賭徒們沒有按規定時間還錢的時候,就輪到我們就出場了。

有一個電子廠打工的小夥子,是其中一個賭場的常客,欠了一筆高利貸。到工廠發薪水那幾天,賭場的老板照例打電話邀請,卻再也沒有見到他的影子。老板斷定,這家夥已經沒錢賭博,也沒錢還掉之前的賭債,於是就找到老楊。等了好久才等到這麽一筆生意,老楊顯得很興奮,連忙派我們去幫忙。趕到指定地點,我們才知道,去討債的加上我們幾個,一共有六七個人,兩輛麵包車,這是為了確保萬無一失。老板已經通過其他渠道知道了這個人的下落,我們順藤摸瓜開車過去,在一間宿舍裏堵住了正在睡覺的小夥子。我依稀記得我們中的一個喊了一聲:“陳皮(音),出來一下。”陳皮睜眼一看,喊他的人來自賭場,再看我們人多勢眾,也不敢輕舉妄動,就乖乖跟我們出來,溫順得像一隻小羊。

陳皮坐在前麵的車上,我們跟在後麵,兩輛車一路開往荒郊野外。等到車終於停下來,陳皮從前麵的車下走下來,搖搖晃晃,有氣無力,看上去已經挨了一頓拳腳。為了邀功,我和新成趕緊跑上去,踢了他兩腳。接著老楊發話了,說:“信不信不還錢,我們今天挖了個坑埋了你。”小夥子嚇得哇哇大哭,說一定還,一定換,我馬上給我哥打電話,讓他把錢打到我的卡上。之後,也許為了讓陳皮長長記性,讓他相信,這些人是什麽事情都能做出來了,大夥對他又是一頓痛扁。隨即,幾個人把他拖上車,駛回市區。快到我們住處時,麵包車停下,我和新成先下車,等著。過了一會,老楊也下了車,塞給我們一人一百塊錢,算是今天出工的報酬。我隨即自己的一百塊給了新成。我們在洗腳城掙的工資,也都是由他保管。

據說,陳皮被這幫人關起來,等著家人來贖買。兩天之後,陳皮趁看守不注意,逃跑了,沒有回工廠上班。也再也沒有人聽到他的消息。

好在大多人打工者並不好賭,所以我們的生意非常冷清。而且我們逐漸發現,老楊隻是在寬裕的時候出手闊綽,大多數時候,他跟我們一樣,身上也沒有幾個錢。

有天早上,老楊出去得很早,但一直沒有回來。我們等了很久,估計老楊不會回來做飯了,新成分析:"老楊可能沒有錢了。我們要小心一點,不要讓老楊發現我們有錢。"我們自己出去吃了飯,又在街上逛了一會。等我們回來時,發現除了老楊,房子裏還多了一個人。老楊叫他小胖。大家就坐在一起聊了起來,老楊說最近沒有錢了,請小胖過來,一起合計一下,有沒有什麽發財的門路。商量了半天,老楊想出一個辦法,開摩托車去撞別人的小汽車,然後叫對方賠償,不賠的話,我們就打。

第二天,小胖真的開了一輛摩托車,撞了一個開小車的老板。這個老板有家小廠,有台機床,手下雇著幾個工人,規模小得就像我在蘭州幹過的修車鋪,但應該有點錢。也是這家夥倒黴,很早就被小胖盯上了。老板開車的時候,小胖一直尾隨,在老板快要停車時,小胖一頭撞在小車的屁股上。接著老板就下車來看,沒想到小胖更加氣勢洶洶:“你怎麽開車的?”老板很詫異,覺得自己被追尾,道理應該在自己這邊,沒想到小胖反咬一口,要他賠摩托車錢。老板口氣很硬,說你撞了我的車,怎麽還要我賠錢。就在這時,我們接到小胖的電話,出現在老板麵前。

看到一幫來路不明的家夥突然出現,老板的口氣開始軟下來。我們威脅老板,如果不賠錢,你知道會發生什麽事情。老板問,那你們準備怎麽辦?小胖說,我的摩托車是昨天才買的,一萬多塊,撞成這樣,怎麽都得給我賠五千吧。老板到底是做商人出身,在這種環境下還是不忘討價還價。最後,我們以兩千塊錢成交。

這次出工,小胖開車,主意也是他出的,所以他一人分得一千。小胖又拿出三百請我們吃飯、唱歌,剩下七百交給老楊。老楊給我和新成一人一百。

吃飯時,我們心情既激動,又疑惑,問小胖:“老板要是報警怎麽辦?”小胖慢慢咽下含在嘴裏的酒,告訴我們,如果老板報警,情況不嚴重,隻能當治安案件處理,我頂多進去拘留幾天。等我出來,肯定找老板算賬,變本加厲地報複他,天天騷擾他,讓他做不成生意。小胖又喝了一口酒,說:“老板是生意人,也知道我們是幹什麽的,能拿錢擺平的事情,沒必要跟我們斤斤計較。”我們聽了都很佩服,覺得小胖說得太有道理了,而且執行力強,心狠手辣。這樣一個人沒有去做正經營生,卻跟我們一起做這種勾當,實在太過浪費了。

小胖平時呆在網吧,有機會的時候,出來幫人討債、敲詐,每次報酬差不多也是一百,有時候甚至搶劫,無論如何,他不願意去打工,靠誠實勞動掙錢。

這種事情,除非實在沒錢,情非得已,否則不能多幹,老楊知道,我們也明白這個道理。我們的收入極其不穩定,老楊覺得這種狀況不能持續,等到後麵又沒錢了,他就介紹我們去他朋友來的夜總會打工,這樣,我們平時可以拿到一份工資,等有機會,也可以出去幫人討債。就這樣,我們來到了阿凱的夜總會,開始做內保。解釋一下這個工種,在夜總會,保安分兩種,一種是穿製服的,負責泊車、防火、維持秩序,還有一種就是內保,不穿製服,和警察裏的便衣一樣。內保之所以不穿製服,是因為他們的工作比較特殊——負責打架。內保不用走來作去,沒事的時候,老板會把內保安排在一起,喝酒、聊天,等真正有人鬧事,外保處理不了的時候,就輪到內保出麵了。

半年以後,新成就成了這幫內保的頭子。

第四節 老板發我散彈槍

和在珠三角打工的很多青年一樣,阿凱十九歲那年,懷揣幾百塊錢到深圳來尋找夢想,先後做過酒吧服務生、在飯館端過盤子、火車站扛過包,還跑過保險。阿凱很能吃苦,跑保險時,頭天晚上煮一鍋稀飯,第二天一早灌在礦泉水瓶裏,揣一個大餅,嚴格按照保險公司的著裝要求,係領帶,穿著厚厚的襯衫,在陽光的炙烤下,一跑就是一天,也就是這樣的辛苦奔波,加上天生口才不錯,終於讓他攢了點錢。然而,盡管吃苦肯幹,阿凱的心術不正,當酒吧服務生的時候,就領著一幫小混混到處敲詐勒索,保險做到第三年,因為欺騙客戶和公司,落得個除名的下場。後來,他就用自己的積蓄,開了一家酒吧(至於這家酒吧如何開起來,我會在下文中說明),老楊跟他是老鄉,就把我們介紹了過去。

因為我倆都來自西北,比較壯,看上去很有氣勢,阿凱覺得我們去泊車、維持秩序,太可惜了,就安排我們做內保。內保室設在一個包廂裏,我們整天什麽也不用做,就坐在那裏,打牌、喝酒、看電視。毫無疑問,我們的戰鬥力是全酒吧最強的,服務生為了巴結我們,特地把客人喝剩下的洋酒、吃剩下的果盤、小食什麽的,全部給我們端過來。一旦有客人鬧事,外保過去調解不成,老板覺得報警挺沒麵子的,會被同道看輕,這時,我們就派上用場了。一般來說,鬧事的客人看到幾個五大三粗、凶神惡煞的家夥,酒馬上嚇醒了一半,立馬老實下來,也有比較狠的,不怕事,可老板比他們更狠,下令開打。那我們就毫不客氣,結結實實地扁他們一頓。

內保一共有五、六個人,有個小頭目,開打時下手頗為狠毒。剛去沒幾天,我們就遇到一夥鬧事的。幾個內保在小頭目的帶領下衝進包房,使用了包括鋼管、西瓜刀、酒瓶等諸多武器,包房很小,難以施展拳腳,新成和我幹脆沒擠進去。等他們出來的時候,我們兩個新人就進去收拾殘局——客人已經打得爬不起來了,我們把他拖到樓下。此人還真是條硬漢,被打成一灘爛泥,眼睛都腫到睜不開,嘴裏還罵個不休,新成看老板站在旁邊鄒眉頭,臉色越來越不好,趕忙上前衝這攤爛泥身上又是幾腳。老板的眼裏也有了讚許的目光。每次打完架,老板都要給內保幾天休息,讓大家不要呆在店裏,以免被警察帶走。這次,客人報警了,態度十分強硬,毫無商量的餘地。動手的幾個內保也不敢回來,老板就給他們一些錢,算是遣散費。頭目一走,新成就提拔為新的頭目,因為他有眼色,也因為他足夠狠。我想。

我和新成是一起的,他升為小頭目,我也跟著沾光。老板請新成吃飯、洗桑拿,也帶上我。兩輛車,老板開一輛,載一個女人,前麵帶路,我們坐上後麵這輛,開車的是老板的另一員幹將。在上路前,老板已經喝多了,路上接到一個電話,他就把車停在路中央。馬路不寬,對麵來了一輛出租車,看過不去,就打了幾聲喇叭。老板很生氣,下車衝過去,把出租車司機拖出來,一頓耳光:“鬆崗是什麽地方,也是你想打喇叭就打喇叭的!”我們看前麵打起來了,連忙衝下去給老板助陣,可憐的司機在一分鍾內被莫名其妙地打了兩遍。

打完後,老板叫我們趕快上車。我當時一愣,沒有多想。等上了車,往前開了不久,老板就打來電話,叫我們看後麵是否有車跟著。我貼到後玻璃上一看,至少有三輛出租車,趕緊報告。老板叫我們分開走,盡量甩開後麵的車。“怎麽來得這麽快?”我問,開車的兄弟一邊加速,一邊說,每輛出租車上都有報話機和導航儀,司機都是同一個地方的老鄉,一人出事,會叫其他人過來幫忙。老板的車子開得飛快,路過一個岔路口,已經看不到了。而我們後麵跟的車越來越多,電話打過去問怎麽辦,老板叫我們的車兜圈子,他去叫人。

開車的果然是老板的骨幹,駕駛技術真好,拐彎時從不減速,我和新成坐在車裏,來回甩來甩去,體驗到美國大片裏飛車追逐的真實感覺。後麵的車,逐漸又多了好幾輛,組成一條長長的車隊,就像手機遊戲裏的貪食蛇,變得越來越長。路過一處拐彎,開車的兄弟說,抓穩點,緊接著一打方向盤,一個猛拐,後麵的車龍暫時甩掉了,隻有一輛車還緊緊咬著我們不放。老板的電話又打過來,問我們後麵還有幾輛車。一輛,新成說。老板叫我們慢慢開,把他們都引過來,開到燈光球場,他已經找好了人。

我們降低了車速,後麵的車龍又跟了上來。開過一條窄窄的小巷,我們的麵前豁然開朗,當時是晚上,借著月亮和昏暗的燈光,我們看到麵前黑壓壓的一片,也看不清老板叫了多少人。緊跟著過來的三輛出租車,還沒看清楚局勢,來不及倒車,就被這幫人圍了起來。後麵的出租車一看情形不對,一個個迅速掉頭,消失得無影無蹤。

三個司機被從車裏拉出來,一頓暴打。一幫人用鋼管、球棒,把三輛車砸到麵目全非。老板渾身酒氣,情緒亢奮,等我們過來,扔過來一個布袋,打開一看,一把自製的散彈槍,還有一堆散開的子彈。新成把子彈帶給我,自己扛上槍。遠處有個治安亭,保安看見一群人聚在一起,就過來盤問。也是保安不長眼,等他剛走過來,新成一把取下槍,頂著他的腦門說:“滾開。”保安嚇懵了,連忙說,對不起大哥,我馬上走,馬上走,我什麽都沒有看見。估計,這個可憐的小保安這輩子都沒有讓人槍指著的經曆。受到如此驚嚇,第二天回去辭職也不一定。

當晚,老板長足了麵子,可他也是個謹慎的人。等大隊人馬解散後,他連夜開車把槍藏到別處,也沒有回家,而是帶著我們住在一家桑拿會所。等第二天,外麵似乎沒有什麽動靜,我們就回到了酒吧。

現在講講老板開酒吧的經曆。當時他是攢了些錢,可要撐起來一個酒吧,這些錢還遠遠不夠。阿凱有自己的歪主意,他先接手一家需要轉讓酒吧,這筆費用沒有省。接下來,阿凱找到裝修隊、預付一部分工程款,等他們完工,阿凱就以種種借口,賴掉尾款。用同樣的辦法,阿凱置辦了音響設備、點歌係統,燈光裝置。行業規矩,酒水供應商要進場賣酒的話,必須給酒吧一筆入場費,然後實行酒水專營——隻賣這個品牌的酒。但阿凱收了人家的錢,出於提高利潤的考慮,還會買其他牌子的酒。供貨商找阿凱要賬,如果是阿凱手下的主管談的,阿凱就說,誰跟你談的,你去找誰要,當初我可把錢全部給他了。而那個主管,其實早已經離開了。如果是阿凱自己談的,要債人上門的時候,他自己決不出麵,而是找手下人來擋,交待他們說老板不在。就這樣,阿凱憑著一筆不多不少的錢,硬生生地撐起一個酒吧,成功法則就是八字真言“言而無信,心狠手辣”。而直到我們做內保的時候,還經常遇到上門要賬的供貨商,我們有時候就被派去打發走他們,然後站在門口,看他們垂頭喪氣地離開。有一個送酒的老王,都不能稱之為供貨商,因為他太窮了,實在沒有一個商人的派頭。他每次都是騎自行車的,送的是便宜的大瓶啤酒。剛開始送酒,酒吧還是給他按時結賬的,越往後,就開始欠一部分酒水款,再往後,就直接賴賬不給了。有一次老王要賬,當時我已經升為主管,被阿凱支過來應付他。老王給我訴了好久的苦,說你能不能給王總(老板姓王)說一下,我一個月才掙1000多的辛苦錢,你們店已經欠我一萬多了,啤酒廠最近逼得我很急,如果我再不給人家還款,他們就不給我酒了,我就斷了生路了。家裏的孩子要上學,老婆也沒工作……我聽著他絮絮叨叨的抱怨,心裏很難受,卻也無可奈何。我這麽去回稟老板,肯定會挨罵的。我的任務就是把他打發走。他又說了好半天,我還是用老板不在來搪塞,見沒有辦法,他隻能落寞地離開了。

後來,他再沒有給我們送過酒,酒吧欠他的帳,就這樣成功地賴掉了。

第五節 站在黑道的邊緣

自從上次出租車事件後,新成越來越被老板器重,而我恰恰相反。每次打架,我都躲在大家後麵,沒有出色的表現,難免讓老板看輕。但是,礙於新成的麵子,老板也不好開我。後來,酒吧裏有服務生辭工不做了,老板就打發我去頂替他。我仗著自己幹過內保,對其他服務生指手畫腳,時間長了,就犯了眾怒。有一天晚上下班後,趁新成不在,有人叫我去包廂。一進去,我就看見好幾個服務生,還有主管。他們在虎視眈眈看著我。其中一人陰陽怪氣地發話:“你最近好像很囂張啊。”我也嘴硬,沒有立刻服軟,而是跟他們頂了起來。結果叫他們一頓胖揍,也不知挨了多少腳,眼睛被打青了,渾身都疼,胸口還有一個很完整的鞋印。這幫人叫我以後小心點,不要太拽,不然下次還會收拾我。

雖然換了宿舍,我和新成見麵的機會少了,但是受了欺負,我第一個想到的還是他。等我找到他時,他正和阿貴在一起喝酒。阿貴也是酒吧的內保,和他脾氣很相投,關係也不錯。新成看我眼睛青腫,就問我出什麽事了。我告訴他們,自己被服務生打了。新成聽後笑了笑,說:“你看你,每次打架都不出手,現在就被人打了吧。”我坐在他倆旁邊,陪他們喝了一陣子酒,眼看酒喝得差不多了,我就問:“你們還沒吃宵夜吧,要不,我請你們。”於是,我們三人出去吃了大排檔,喝了很多啤酒。後來喝得不過癮,我們又回到酒吧,阿貴拿出從老家帶來的白酒,三個人又喝了一會。阿貴再次提起我眼睛上的青腫,要我去報仇。當時,我氣已經消了,說還是算了吧,請下次他們要是再欺負我,我再找你們報仇。新成突然很生氣:“你是我帶過來的,每次打架都不向前衝,都混成服務生了。現在還叫別人欺負,太丟我麵子了。這次你要是不讓我們報仇,我們就收拾你。”被逼無奈,我就帶著他倆回到宿舍,把動手打我的兩個服務生揪到包廂。

當時大家都喝了很多酒,一晚上我們先打,打累了就訓話,訓完了繼續打,打完了再教育。第二天早上10點多,老板阿凱起**廁所,聽見包廂裏有響動,進門一看,看見紅了眼睛的我提著一把椅子,狠狠掄向躺在地上的服務生。新成和阿貴坐在旁邊督戰。老板怕出事情,一腳把我踢開,說:“大清早不睡覺,你們在幹什麽呢?”後來,我就找地方睡覺了,老板把新成叫到辦公室,阿貴怕老板開了新成,拎著一把刀,在辦公室門口轉了轉去,增加武力威懾。

後來得知,老板隻是罵了新成一頓。他給了我們三個一點錢,叫我們出去躲幾天,因為擔心服務生報警。這兩個挨打的吳福生嚇破了膽,怕我們報複,沒敢去找公安。等養好傷,從老板那裏拿了些錢,就離開了。我們三個再次回來了酒吧,從此,我們三人的關係就格外緊密。

見過我打人的樣子後,老板對我的看法改變了,覺得我是個可造之材,就提拔我為主管。新成就在這時談了個女朋友,來路也不正經,好像是個洗浴中心的小姐。酒吧大廳中間有個舞台,每天晚上一到12點是蹦迪時間,激烈的音樂響起,燈光也調暗,一閃一閃,客人的舞姿再難看,在燈光的襯托下,也會顯得非常有型。有一天,新成的女友來蹦迪,被幾個家夥圍在舞台上騷擾,這幾個家夥很狂,都穿著黑色的T恤,背後寫著“中國特種兵”。究竟是不是特種兵,誰也不清楚。

受氣不過,女友就去找新成告狀,新成正在包廂喝酒,一聽肺都要炸了,趕緊叫上阿貴,拎上鋼管,想著人手不夠,又去隔壁包廂叫我。我正在應酬客人,忽然聽見新成在門口叫我,說有事情,說完就關上門走了。我一看那架勢,感覺又要出事,就去找老板。等我和老板趕過來,新成他們已經打完了。

趁著昏暗的燈光,新成和阿貴躥到舞台上,給那幾個“特種兵”劈頭蓋臉一頓鋼管,那幾個人猝不及防,被打懵了。周圍的人一看有人倒下去,亂叫著跑開,而最外圍的那些人,還沒明白出了什麽事,依然陶醉在蹦迪的歡樂。老板叫人關了音樂,打開大燈。新成已經打紅了眼,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意思,直到老板衝過去,奪過他手中的鋼管。玻璃質地的舞台上血跡斑斑,有一道一直通到一個包廂,看起來對方也去叫人了,等我們順著血跡跟到這個包廂,發現裏麵的人都不見了,估計都被嚇跑了。此一役結束,老板覺得新成固然凶猛,但實在是個定時炸彈,放在店裏隨時有可能出事。讓他躲了幾天之後,就不叫他來店裏坐班,而是有事的時候通知他。

後來,老板直接從外麵招募了一批小弟,每人一套黑西裝,新成是他們的隊長,平時在外麵休息,等老板需要的時候,隨叫隨到。老板出去娛樂的時候,就帶領著這麽一票人馬到處招搖。娛樂場所的經理們一看這幫人來者不善,一般情況下都是笑臉相迎,好吃好喝招待著,別說買單了,隻要能送走這幫大神,就已經是萬幸了。

老板阿凱,得意的不得了。

新成的女朋友過生日,跑到一家賓館上廁所,醉眼朦朧間走進了男衛生間,被保潔員一頓奚落。女友扇了對方一巴掌,人家叫來了保安,扣下了新成的女友。女友打電話求救,新成就帶著這票人馬,浩浩****殺了過來,打了賓館的保安,帶走了女友。賓館的老板也不是善茬,事發當夜就找來了不少混混,一路搜尋新成的行蹤,揚言要給他一個教訓。不知道他們從哪裏得知我們的關係,找到酒吧裏。我當時正在帶領一幫服務生打掃衛生,三條彪形大漢過來夾架住我,我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他們拖出了酒吧,裹挾到一輛黑色的桑塔納上。我坐在後座上,被兩個人夾到中間,腰裏頂著一個硬邦邦的東西,感覺不像是刀的形狀,那就應該是一把槍。今晚,要出大事了,我想。旁邊有人說話:“聽說今天到我們賓館鬧事的是你大哥,他在哪裏,你帶我們找他。不然,我做了你。”

我冷汗瞬間就下來了,撒謊說,他們是經常來消費的熟客,我也不知道他們是誰。旁邊一個順手給我一巴掌,說:“我們都知道了,你還不說實話。”我隻好圓謊,說:“我隻知道他們中間一個的電話,我打電話問問吧。”於是我撥通了新成的電話,在電話裏不斷暗示,結果他還是沒聽出我的話外音,告訴了我自己在什麽地方。迫於無奈,我領著這幾個家夥去找新成。到地方下了車,一個人監督著我去找新成,其他人遠遠地跟著。走了不遠,我就看見新成了,我使了個眼色,裝作不認識,朝前走去,結果走到路的盡頭,還是沒有和新成接上頭,旁邊的人有些急躁,催問我人在哪裏,怎麽一直找不到。“他們說就在這裏啊,現在找不到,我也沒辦法。”我解釋道。再打電話時,新成已經停機了,他應該已經意識到出事了。這幫人又扯著我回到車上,在這條路來來回回轉了幾圈,見實在沒人,就把我扔下了車。

這件事就這樣有驚無險地結束了,但新成卻認為,我背叛了他。新成在電話裏威脅,揚言要帶人過來收拾我。我嚇壞了,又去找老板。老板打通了新成的電話,聽出了他已經喝醉了,就叫我先躲起來,免得生事。等新成清醒以後,自然知道了事情的原委,然而,我們之間的裂痕,卻產生了,盡管,當時我們誰也沒有意識到。

第六節 回頭吧,前麵是深淵

多次鬥毆之後,阿凱在道上的名聲越來越旺,然而,樹敵也越來越多。供貨商們擔心吃虧,都終止了向酒吧供貨。很多客人也風聞這家酒吧的“事跡”,害怕被打,不敢再來。最糟糕的是,公安也開始注意我們,三天兩頭派人檢查,結果生意沒法做了。因為給的薪水低,老板雇來的黑西裝們也都紛紛作鳥獸散。阿凱勉力支撐,終於做不下去,最後關張了事,還欠著一屁股帳,自己溜之大吉,不知所終。阿貴也去廣州投靠老鄉,我和新成無處可去,就又回到了老楊那裏。

在我們跟著老板這段時間,幾乎失去了和老楊的聯係,隻知道他繼續混跡地下賭場,幫人要賬、敲詐,當然,更多的時候,他也隻是在茶屋裏吹冷氣,一吹就是一天。老楊看到我們,簡直喜出望外。我和新成也曾就老楊交換過意見,覺得這個家夥,其實就是一個不安分的打工仔,沒有實力,沒有魄力,不夠狠辣。他費盡口舌,好不容易才收下兩個小弟——我和新成,又因為養不起我們,又把我們托付出去。現在,我們回來了,老楊覺得自己的力量又壯大了很多,謀劃著做點大事情。

從離開蘭州開始,新成就一直照顧著我,我對他開始是感激,繼而信任,最後一直把他看成自己的親哥哥看待。到深圳後,掙得每一筆錢,都交給新成,由他管理我們兩人的開支。但是這麽長時間,除了跟著他瞎混,我們一直都沒有幹出什麽名堂,心裏不由得打起了小算盤。尤其在沒有收入的日子裏,新成對錢財看得極重,一點零用錢都不給我。女朋友也不知道去哪兒了,新成的心情就更加糟糕,我的日子也更不好過。自從回來後,我們和老楊開始輪流買菜。每次新成交待我去買菜,我都會偷偷藏下一點錢,上網娛樂。有一次我藏了一筆巨款——10塊錢,足夠包夜了。我已經好久沒痛痛快快地玩過了,當晚,等新成睡下,我悄悄溜出去,去了網吧。

半夜,我正玩得起勁,新成出現在我麵前,黑著臉。我跟在他後麵,乖乖回到住處。一回家,新成就教訓我,當初來深圳,火車票就是我買的。來了以後,每次要賬掙錢,都是我出頭。後來做內保,每次出事,也都是我衝在前麵。現在你膽子大了,敢自己偷著花錢。我們能住在這裏,也是老楊看我的麵子。這樣吧,明天你就搬出去,我也不管你了,你自己愛幹什麽,就幹什麽去!

在深圳,我舉目無親,身無分文,如果離開新成,我真不知道如何是好。於是我就下話。在來深圳之前,新成打傷了一個人,賠了三千多醫藥費,這筆錢是他借戰友的,一直沒能還上。我就央求他,不要趕我走,我好好跟著他幹,掙錢幫他還賬。新成餘怒未消,又罵了我很長時間,然後去睡覺了。這次,我不用像以前那樣,露宿街頭。然而,加上前麵他要找人打我那次,我對新成,就更加不滿了。

老楊和新成天天商量著發財,幾乎每個方案都是風險太大,可操作性太低,最終作罷。而我們的積蓄,越來越少了。深圳不好混,新成開始打聽蘭州的風聲,得知之前的仇人都已經去了外地,或者就沒有消息了,他覺得現在回去已經比較安全,就在一個細雨蒙蒙的夜晚,坐上返回蘭州的火車。去之前承諾我們,找到錢讓我和老楊也回蘭州發展。於是我和老楊就等待著他的消息。實在沒有錢花,老楊就出去借,借也借不到,老楊就攛掇我們出去搶劫。結果我堅決反對,新成不在了,我敢把自己的主見說出來,老楊早就沒有了老大的威風。後來,房租也交不起了,我和老楊找了個小區保安的工作,就去上班了。

保安隊長也是老楊的老鄉,給我們的承諾是包吃包住,一個月1200。上了半個月班,新成真的打錢過來了,除過買火車票,多出來的那點錢,新成叫我們帶點K粉過去。k粉,這不就是毒品嗎,我實在受不了了。我整天做的,都是怎麽事啊。仔細想想,自從來到深圳之後,我一直沒有自己的主見,整天跟著新成,隨波逐流。討債、打架、敲詐,喝酒抽煙,洗桑拿,所做沒有一件正經事。我遇到的男人,幾乎都是混子,無所事事,但看上去非常風光,但有一次,我跟老楊出去吃飯時,碰到道上響當當的幾位大哥,三個人吃了三碗拉麵,一共就十幾塊錢,他們從兜裏摸了半天,才湊出這點飯費。不是一文錢憋到英雄漢,這些人不是英雄,他們隻是不願意通過誠實的勞動掙錢,而是想著把別人的辛勞所得,在瞬間弄進自己的腰包。我遇到的女人們,比如新成的女友,做的都是不清不楚的買賣,誰也不知道她們的真實姓名,年齡,幾乎每一句話,都不能相信。千萬不要覺得她們是騙子,其實她們自己也經常被騙。我知道有幾個東北老客,不管有錢沒錢,每人脖子上都帶著一條手指粗細的金鏈子,擺出一副闊佬的架勢,去娛樂場所尋歡。很多陪酒女郎就是看中他們的金鏈子,還有出手闊綽,最後愛上他們。這些人每天都號稱出去做事業,實際上是打麻將、賭博,最後總是遇到各種困難,以婚姻、家庭為承諾,騙這些年輕的陪酒女去桑拿賣**,掙更多的錢。這些陪酒女心甘情願地跳下火坑,自己卻拿不到一分血汗錢。桑拿裏的媽咪會把錢全部轉給戴金鏈子的老客,等陪酒女醒悟過來,這些人已經從她身上賺到了足夠的錢,進而尋找下一個目標。我整日與這些人廝混,最終淪落到連網吧都去不起,還不如我做小工時的境況。

記得以前從農村出來,初次到蘭州討生活,找不到工作,也回不去家,有個110的警察叔叔給我買了一碗牛肉麵,讓我填飽肚子,如果他知道我現在過得是這樣一種生活,會不會後悔為我買飯。我剛入伍時,發燒生病,我的班長晚上摟著我在他被窩裏睡覺、談心,給我打開水,取出來每樣需要吃的藥。如果他知道我現在墮落成這個樣子,會不會感到難過。我對不起警察叔叔,也辜負了班長對我的教誨。好在我現在還比較清醒,知道不能帶k粉,如果帶K粉回到蘭州,那我這輩子都洗不清了。老楊不知從哪裏打聽到,深圳和蘭州K粉的差價,覺得這是一筆有利可圖的買賣,一定要帶。我攤牌了,說要帶,那你就一個人帶吧,跟我沒關係。老楊就不吭氣了。我也想過是否要留在深圳,要是留在深圳,這裏天氣太熱太潮濕,無親無故,我依舊無可依靠。我身無一技之長,免不了還是得做保安,那我還不如回蘭州,至少,離家近一些。

我們在附近的代辦點買到了火車票,坐大巴來到廣州,這回有了經驗,在離火車站很遠的地方,買了些吃的。我離開的時候,發現火車站的旅客沒我們來時那麽多。以中國之大,大家還是願意從貧困的地方來富庶的南方淘金,而我,就要回到落後的西北了。我並不為此而惆悵,我在深圳留下的都是令我羞愧的記憶,我巴不得趕緊離開,永遠把這段經曆埋藏起來。等上了火車,我才想起來一件事:

來深圳這麽多天,我還沒有看過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