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三放學的時候,思仁按照學生會的意思和雪柔,一起去查看銀樂隊的幹部室。

一開了門,隻見裏麵的架子上不但放著最好的樂器,也陳列著許許多多銀樂隊的回憶:從198X年創校至今,不同時期的製服,團體照,獎項,海報……

高掛在正中央,是那有如盾牌般巨大的隊徽。隊徽上畫有獨角馬的肖像。下麵寫著隊訓:"傾以至終Since 198X"

意思是:凡事都要傾心竭力,不到最後一刻,也不可輕言放棄,直到時間的終結。

最初,首任校長兼創校人,陳南芳因為擔心因犯過罪而失學的青少年無法在社會上生存,從而向校董會爭取,在一塊二戰時期的亂葬崗上建校。

因學生也是三教九流的烏合之眾,紀律修養甚差,她就想到聘請前警察銀樂隊教練,強製最頑劣的學生加入銀樂隊,透過紀律訓練和音樂陶冶來教化他們。

所以用獨角馬作隊名,因它既有淨化人身心的力量,也是在神話中,唯一誕生在黑暗中的神獸。它負責統管時空,象征:純潔,正直,勇敢以及貫徹始終的信念。

正好吻合校訓:身在黑暗,心向光明,永不言敗,永不放棄!

"在王錫安的黑龍還沒有創團之前,獨角馬曾經連續4年成為亞洲大滿貫持有者。"

雪柔拿著絹絨布,把199X~199X年度的獎杯抱在懷內,用心擦拭每一處沾塵的角落,用氣泡膜包住然後放進紙皮箱內,和其他的雜物一起,準備送去垃圾場處理掉。

"但是為什麽現在。。。"思仁問。

"陳校長去世以後,校董會就把最好的教練,資金和樂器都調去了王錫安那裏了。畢竟,我們隻是三流學校……"

雪柔說著,凝望著一張鑲相框中,己經老掉色的舊照片。

照片中的陳校長,穿著一套白色的軍裝,手拿指揮棒,在舞台上指揮當時亞洲第一的銀樂隊,獨角馬。她終身未嫁,將一生貢獻在教育事業上。特別是這一支叫獨角馬的銀樂隊上。

那時,眾人都戲稱她為童話中,與獨角馬私守終身的純潔(中年)少女。

而麾下的銀樂隊員為獨角馬的孩子。就是那些在童話中,少女與獨角馬,在不同的世界中拯救,收養的孤兒。

雪柔接著,把前隊長用過的小號翻了出來,交給他。

"那支小號太舊了,不好用。用這它吧。"

這號本來是輪給雪柔用的,但她有自己的樂器,故一直沒有用。對她來說,這承繼了幾代隊長靈魂的號角,有非彼尋常的意義。但是……銀樂隊要解散了,一切已經不再重要了。與其讓這些樂器被學校當作爛銅爛鐵賣掉,還不如送給知音人。

"這是我以前隊長用過的,是隊裏最好的樂器。聽說隻是王錫安淘汰過來的。"

"謝謝學姐!"

思仁打開寫著BACH的箱子,興奮地拿了出來。他認得出來,這所謂最好的樂器,竟是他中一在王錫安時就用過的,因為音色有點瑕疵,就被送去陳南芳了。如今再次相見,彷如經曆九九八十一難,破鏡重圓的戀人般,他抱著它,吻了又吻了。

說罷,雪柔又叫思仁找來了梯子,要他幫忙把隊徽拿下來。

當他觸摸到隊徽的一剎,耳邊傳來了少樂的聲音:"葉思仁,你學了音樂多久了?"

"我從八歲開始就學音樂了,但是一直都是斷斷續續的..."

"所以.."

"正式來說,隻有四年。"

四年..雪柔會心一笑,跟自己實際學習小號的時間也差不多。但是,他這四年,可一點也不簡單。

"我聽陳東升說,你的夢想是成為世界第一的音樂家。"

"嗯,不過,已經過去了。"思仁寡淡地回應。

"先不說你的實力已經遠在我之上,就憑你超越陳東升1分,真的很不可思議,要說,音樂比賽上,勝負往往隻決定在零點零幾分之間。“

“那又怎樣?”

思仁聽著雪柔的一句一話如梗在喉,很不舒服。他隻想快快結束工作、離開這裏。但當他想把隊徽從牆上扯下。那生鏽的釘子,原來早已經和隊徽融為一體,變得牢不可破。

雪柔趁這時,乘勝追擊道:"難道你不知道嗎?陳東升可是現在亞洲少青小號排名的第一耶。昨天,他輸掉比賽,而且還輸掉一分這麽多這件事,現在整個亞洲都知道了。四年,光用了四年就有這樣的成績,真要成為世界第一,也不是不可能。你這四年以來,一定付出了,比平常人,甚至比那些天才,更大更大的努力和代價吧!”

“林雪柔,你到底想說甚麽!”思仁一邊說,一邊廢了九牛二虎之力,卻仍拿不下那隊徽。

“沒有啊!我知道你想回王錫安,但是,你覺得,世界排名前十的中學校長想招一個罪犯,還是想招一個亞洲第一的小號手當學生呢?"雪柔調侃道。

"你說這話到底是什麽意思!”終於,思仁耐不住性子,大喝一聲。

剎那間,整個幹部室沉靜了好一會,林雪柔,才徐徐地開口:"“葉思仁,你甘心嗎?”

她說罷,忽然一抹霞光映照在葉思仁的眼內,他停下瞭望著獨角馬淩厲的目光,愣了愣。

"不甘心又能怎樣,我的人生已經徹底完蛋了,我的果照已經滿天飛了,我再也。。我再也。。不可能回去王錫安了!我已經不沒有資格成為世界第一的音樂家了…我…我。””

他說著,眼淚不爭氣地流了下來。

"你說果照嗎?老實說,還挺好看的!你看!"說著,雪柔把手機遞給葉思仁。但見評論區內,除了有恥笑他的人外,還有好些人,非旦沒有恥笑,還粉起他來,說他是亞洲第一帥的小號手,還有幾千人在附和。

思仁見狀,一時間哭笑不得。

"你笑起來多好看呀,王錫安校草。"雪柔抿笑著,猶像夕陽一樣溫暖。

"我讓你繼續追趕,去實現你的夢想,但是,你也要幫我。"雪柔說。

思仁沒有回應。

但他已經從少女的眼神中,已經找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第二天,本來已經解散的銀樂隊,這一大清早,卻傳來了重大的消息。聯合樂隊的捷報傳遍了全校每一個角落,更傳出銀樂隊要複活消息。

而且,林雪柔,一大早就來到學校,站在校門口,向過來的同學派傳單。

學生會會長霍建霆看到了,一氣之下,就找人向訓導主任舉報。

不久,一隊風紀就團團把她圍住,要把她押走。

她就擺起準備戰鬥的架勢,怒目盯著他們。

“林雪柔,跟我來!”

此時,一個挺著大肚腩,地中海的中年男人,從眾風紀中走了出來。

這人正是訓導主任,周國棟。

周國棟親自帶雪柔到訓導室,此情此景,讓他想起第一次看見林雪柔的時候,想必是溫柔馴良的小姑娘。怎料,她竟是惡霸。原來,比起從繼父上學會的小號,她更擅長的,是他那還套強悍的俄羅斯摔跤術。

在她十三歲,跟隨家人,從內地移民香江的時候,曾因大陸人的身份和操著一口半生不熟的廣東話,遭受同學歧視霸淩。她沒忍住就跟他們打了起來,最後被判了去女童院。

出來後,除了陳南芳,沒有一間學校敢收她。

而且,她第一天上學,就跟同學(物理)打成一片。連那些比她高幾個頭的學長,也得懼她三分。

那時周主任與雪柔在學校相處時間,甚至比全校的人加起來還要多。後來,周主任又送她去銀樂隊接受軍訓感化,她才漸漸地收斂起來。

現在的她,六年間已經長成一位亭亭玉立的少女,從討厭銀樂隊,到堅持留下當正選隊員。再甚又為了銀樂隊的事而犯傻。

"林雪柔,你知道錯嗎?"

"我又沒有錯,為什麽要把我關起來!"雪柔嘟著嘴,把雙手放在後麵,頭轉向一邊,不情願地站著,又不敢直麵他。

兩人沉默了好一會,直等到學生會代表,葉思仁來到。

"學姐,銀樂隊的事,早已成定局,大家都很可惜,可是你這樣做,不符合矩規,懂嗎?"思仁斥罵著,又給雪柔打了個眼色。

雪柔也裝模作樣地點了點頭。

"主任,我想學姐已經懂了,由於她是初犯。我堇代表學生會不追究她的責任。"

果真,不久後,周主任就把雪柔放了。雪柔驚歎他到底用了甚麽魔法,不用幾句,就把周主任給搞定了。

“學姐,我知道你很著急樂隊的事,但絕不可以隨意行動,以免被人抓住把柄,懂嗎?凡事,得按矩規來!"思仁托托眼鏡叮囑道。

另一邊,學生會裏……

"甚麽?老師隻是警告了她?"

收到消息的學生會長霍建霆,狠狠一拍桌子,立馬召集手下,趕至音樂室,硬是把銀樂隊倉庫和幹部室的門給撬開,把裏麵的東西,通通丟到走廊外。那些貴重的樂器,都被粗魯地從箱子裏被扒出,像廢鐵扔在地上。

"你們幹甚麽!"

雪柔雖然早已心知有這一幕,但她想不到,事情來得這麽突然!

她,急忙上前,拉住霍建霆,對他吼道:"你可知道這些樂器都是精細的東西,稍為磕磕碰碰也得修大半年!"

"那又怎樣?這些十多年的老古董,破銅爛鐵,能賣幾十塊給我塞塞牙縫,就已經夠了。而且,銀樂隊已經完蛋了,你的獨角馬已經死了!"霍建霆連同他的犬牙們,都冷笑著。

"混蛋!"

雪柔大喝一聲,正想給他一拳。

霍建霆不驚不惶地往裏麵大嚷:"唉,那邊拆隊徽的,要小心點!"

雪柔聽罷,放下抓緊的拳頭,又連忙擠開攔路的同學。

"誰也不許碰隊徽。"她嚷道,見象征隊徽剛被梯子隨近的幾個大漢取下,就拎起衣袖,如瘋牛般,以一股無人能擋的狂勁殺奔梯下,一下子,竟連4個大男生也架不住。

她奪回隊徽,一手抱著它,另一隻手爬上梯子,想把它重新架好。

霍建霆見狀,又叫住了所有人,誓要把她給拉下來。

"給我攔住她!"他嚷道,眾人一湧而上。

混亂之際,梯子被弄得搖搖欲墜。

忽然,"呯!"的一聲。

雪柔連人帶梯倒在下。就在千鈞一發之際,葉思仁正好在下麵接住了她。

雪柔在他懷內楞了楞,她還是第一次,這樣被男生抱著,如此接近地看著這對,深邃的眼睛。那黑眸如玫瑰般一層一層,又深不見底黑洞螺旋,好像要把一切都吞噬掉。

唯思仁的眼鏡,前天才被江南美弄壞一個,昨天買了新,今天因為救雪柔,又摔了……真是多災多難。

不過,他沒戴眼鏡時,整個人都精神很多,鼻梁像精靈一樣高而挺拔,實在好看。

"你沒事吧!"思仁說。

"沒……事。"雪柔靦腆道。

"隊徽呢?"

"也沒事。"

思仁見雪柔和她懷內的隊徽安然無恙,才鬆了一口氣,把她放了下來,沒等她反應過來,便拉著她,穿過學生會的勞工,一直往外走。

雪柔長這麽大,還是第一次被陌生的男生公主抱,第一次被拖手。她沿路上,看見其他女生都露出驚訝的神情,猛然想起,江南美曾說過,思仁是王錫安轉校過來的校草,貴公子。

不知不覺間,她已召到眾人的嫉妒。

"你……你要帶我去哪裏?"雪柔這樣一拉,手心就緊張得冒汗,連打架時,還沒有這麽緊張。

思仁沒有回答她,他的目光,仍是那麽堅定而淩厲。他悄悄地躲開監控,把雪柔帶入學生會室。

才禁不住鬆一口氣,放聲斥罵:"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幹甚麽!"

"哼!我又沒做錯!"雪柔嘟起嘴,仰起頭,用那尖尖的瓜子臉頂著他,彷佛要把他戳死:"你明明也在場,為什麽不來幫我!你也不是不知道,他們拆東西的時候,有多粗魯!"

"哪有你粗魯!母猩猩!"思仁不屑道。

"哎呀!你這瘦猴子,會不會說話!"

雪柔這麽大,還沒有人敢給取外號,這小學弟吃了豹子膽,正想扭他耳朵,隻見思仁靈巧閃開,單右手把她壁咚在櫃子上。

"你……你想幹麻?"

"滾開!"他無情地推開雪柔,從櫃裏拿出一份表格,自顧自地填著,又嚷道:"這叫做矩規!懂不懂?"

"沒用的,那個霍建霆,很明顯在針對我,根本不會給我蓋章!"

"這不就有了嗎?"

此時,她的眼睛卻瞄到思仁用備用鑰匙,打開了會長桌的抽屜,拿出蓋章把表格蓋上。

"你!"雪柔驚呼。

"現在懂嗎?這就是規矩。"

雪柔撓了撓頭說,"難道你不怕嗎?”

她知道這輕輕一蓋,可是重罪,一旦被查出,會被記大過,甚至退學,被陳南芳退學的人,走遍全香江,也不可能再有學校敢收。

她不懂,這位沉靜懦弱的文弱書生,怎麽為了銀樂隊,如此衝突,魯莽。

霍建霆千算萬算,萬萬沒想到學生會在抄銀樂隊家的時候,自己家被偷了。

"記住!走廊上,垃圾站裏的樂器,我們絕對不能碰,看也不能看!在沒有找到顧問老師蓋章前,你一定要沉得住!"思仁誠懇地跟她說:"我會利用職權把垃圾車的時間偷偷推遲。我們必須盡快找到願意給我們蓋章的老師!"

在小息和午休時,思仁拖著學生會,雪柔則去找老師。雪柔在風紀安排下,來回教員室好幾十躺,看著相熟老師的名字,已經撲空一大半也沒著落,更讓坐在門口的合唱團陳少芬老師也煩躁了起來。終於雪柔也找上她,旦見雪柔手上的表格,見上麵學生會的蓋章,就感覺不可思議,拍了照,打發雪柔走了,就去找周國棟告發去。

"周主任,她這學生會的蓋章一點也不靠譜!"

老師們都知道解散銀樂隊是校方的意思,連學生會長霍建霆也投了讚成票,哪裏有可能轉身就給雪柔蓋章。

"哎,我們沒法證明那蓋章是假的呀!我也不可能光憑一張照片,就把她抓起來呀。"

陳老師走後,周國棟看又落空的雪柔,又看了看桌子上的相框,年少時和陳南芳校長的合影。歎了一口氣,就把它向下掰倒。

他小時候在九龍城寨生活,那兒是很有名的"三不管地帶",因為疏於管理、也無人敢介入,無正府狀態,使這裏成為了香江犯罪與黃賭毒的主要溫床:J院、DU場、YA片煙館等不法場所是當時的地標。

耳濡目染的他,也因為多次犯事入男童院,。

"校長,請你收我的孩子吧!"

周主任依稀地記得,在會所當舞女的母親,在他從男童院出來的時候,如何帶著他跑遍全香江的中學,一家家學校登門拜訪,請求讓他入學。那時候的他,卻覺得母親很煩,多此一舉,他恨不得沒有學校收,那就不用讀書了?

直到當他們來到一山腳下時,忽然聽見一陣激昂的鼓號聲。

他就好奇地,一口氣跑上了山,但見一支身穿紅色英倫禦林軍製服的銀樂隊,雄糾糾氣昂昂地在一個身穿白色軍裝女人的指揮之下,一邊演奏《萬世巨星》(搖滾和流行風的基督教音樂),一邊整齊地排出令人眼花撩亂的步操花式,深深地吸引住他。

"媽,我想在這裏讀書!我也想參加銀樂隊!"

聽到他的話,母親感到非常欣慰,但是……

“不了,這學校看起來就不像我們讀得起的,而且,銀樂隊的學費也很貴吧!"

"試試吧!試試吧!反正都來了!"他熱情地拉著母親進了去。

他倆在校務處門口等了好一會,旦見那個剛才指揮銀樂隊的,穿著白色軍服,約三十歲很有氣質的女人來了。

"你就是周國棟和他的家長嗎?"

"對不起,我是不是該叫你周副校!學校未來最年輕的副校長,說不準也是將來也是最年輕的校長。"陳老師笑道。

她的一句話,把周國棟的思緒,拉回到現實。他凝望著和陳校長的合照,歎了一口氣,就把它向下掰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