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料之中又出乎意料的,文晨感冒了。為什麽兩者皆有呢?意料之中指的是在招英的心中,出乎意料指的是在文晨的心裏。
當發現文晨超過九點還沒有起床時,招英就覺得不對勁了,因為這並不是文晨的一貫作風。
招英敲了敲文晨的房門,見房間內無人響應,便悄悄推開了門。一開門,她就看見文晨用被子裹著頭睡在**。招英走過去拍了拍她的臉,叫了兩聲她的名字,她才睜開雙眼,雙目混濁,眼神渙散。
“招英。”開口說話時,文晨才發現自己的嗓子疼得不像話,就像喉嚨裏含有一把尖刀,稍微一拉扯就能觸碰到刀刃。
“哎呀,你昨晚淋了雨怎麽還把窗戶打開了?”招英一邊說一邊把窗戶合上。
文晨從**坐起身來,背靠著床頭,啞著嗓子無奈地說:“我估計是被你說中了,我肯定感冒了,昨晚睡覺的時候就頭腦發暈,現在嗓子還發疼。”
“你還吹了一夜的風。晨晨啊,要不要去醫院看看?”
“去醫院就算了,我感冒還沒有那麽嚴重,不過得麻煩你去藥房給我買點兒感冒藥,我現在渾身都沒有力氣。”
招英坐在床邊,拿手摸了摸文晨的額頭,發現溫度還算正常:“那我去幫你買感冒藥,還有今天你也別去‘小溪’了吧,繪畫班也停一天課吧。”
文晨剛想拒絕,招英又補充了一句:“反正現在已經九點半了,你的課已經遲了。”
韓季星今天帶韓朗星來得很早,他們兩兄弟到“小溪”門口時,發現“小溪”的卷閘門還緊閉著。雖然很疑惑為什麽還沒有開門,但是他們卻選擇了在門口等下去。
繪畫班的學生陸陸續續地都來了,韓季星聽到他的弟弟在跟鄭小南炫耀他家買了一個新的遊戲機,鄭小南冷哼一聲,一臉不屑。這讓他覺得小朋友之間的交流很有意思。
過了好一陣,等在“小溪”門口的人陸陸續續地走了,留在原地繼續等待的又隻剩下韓家兩兄弟。
“哥,他們都走了。”
“嗯。”
“那我們還繼續等下去嗎?”
“再等會兒吧,沒準你文姐姐就來了。”
剛說完這句話,韓季星的手機就響了。他點擊閱讀短信,短信是文晨群發的,她告訴繪畫班的各位家長,因為昨日下雨,她回家時淋了雨導致感冒,所以今天不能來“小溪”了,還望各位家長見諒。
韓季星看完這條短信,想了想,指節分明的手指飛快地在手機鍵盤上跳躍。
“你還好嗎?為什麽會淋著雨回家,為什麽不等雨停了再回去呢?你家在哪裏?我想來看看你。”
打完這些字符,他猶豫了一會兒,繼而又全部刪除,重新打了一條。
“你好好照顧身體。”然後點擊了發送。
“走啦,臭小子。你文姐姐發短信說她今天身體不舒服,今天來不了了。”
“是感冒了嗎?”
“是的。”
“那你快點兒發短信告訴文姐姐,讓她記得買藥吃藥,還有多喝開水,我媽就是這麽跟我說的。”
“已經說了。”
“不行,我不放心,你把你手機給我,我來跟文姐姐說。”
“你別打擾別人休息好不好,煩不煩啊。”
招英來到“小溪”打算在店門口掛一個“今日休息”的牌子,她隱隱約約聽見了韓季星的聲音和一個小孩子稚嫩的聲音。招英在附近找了一會兒,才看到了一大一小兩兄弟,隻是那兩個人已經離“小溪”越來越遠,聲音也越來越小,最後連身影也消失在光與影的縫隙中。
因為馮青婭不在家,韓家的阿姨又是周末休息,此時韓家的茶幾上擺放著韓家兩兄弟上午從“小溪”回來時點的外賣,外賣盒子裏麵還裝著吃剩下的殘羹冷炙。
兩兄弟坐在巨大的電視屏幕前。屏幕裏,一名掄著鐵錘的胖子對一名身形苗條的少女使用了一套組合拳,少女上方的血條從半管倏地直接空了,接著就倒地不起。然後屏幕上出現兩個大大的紅色的字:K.O。
在韓季星第25次把韓朗星K.O了後,韓朗星一氣之下把遊戲手柄扔到了茶幾上,手柄朝著茶幾上的一個白瓷果盤飛過去,果盤掉落在地發出哐當一聲,碎成兩片。
“過會兒你媽回來,你小心點兒。”韓季星看著眼前的慘狀,提醒道。
“我就說是你弄的。”
“你倒是試試看?”
“如果不是你動不動就殺我,把我惹得不開心,我能生氣嗎?如果我不生氣,我就不會把手柄給扔了;如果我沒有把手柄給扔了,果盤就不會碎,那你說你是不是‘殺死’這個果盤的凶手?”
韓朗星說得理直氣壯,倒是把韓季星給逗笑了。韓季星看著自家弟弟,笑著說:“你什麽時候變得如此胡攪蠻纏了?”
“什麽是胡攪蠻纏?”
“就是胡說八道,你快點去把那些碎片收拾幹淨。你哥我就不奉陪了,我去臥室裏躺一會兒,還有收拾的時候小心點兒,注意別割到手,還有你媽回來了也別叫我。”韓季星起身伸了個懶腰,一個下午都坐著陪韓朗星打遊戲,他的肩膀也有些酸了。
“喂,你等等,”韓朗星叫住了往裏屋走的韓季星,“我想打個電話給文姐姐,可是我沒有她的電話號碼。”
“原來你一個下午打遊戲那麽心不在焉就是在想這個?”
“什麽是心不在焉?”
“就是……就是你的人雖然在這裏,可是心卻不在。”
“那你不也是一樣?”
韓季星質問:“我怎麽就一樣了?”
“你別以為我不知道,我告訴你,我都看出來了,你今天下午比我還心不在焉,這個成語就是這麽用的吧?吃飯的時候,我往你碗裏放了胡蘿卜你也沒發現。”這回輪到韓季星啞口無言了。
“快點兒!”
“什麽啊?!”
韓朗星說:“手機給我,我要打電話給文姐姐!”
“臭小子,會寫的字不多,嘴巴倒是挺會說的。”韓季星嘴上雖然這麽數落著,身體倒是很誠實,他掏出了手機,輸入那串早已爛熟於心的電話號碼。然後,撥通了電話。
“按免提!”
“知道了!”
“嘟——嘟——嘟——”
等待的鈴音一下一下地從揚聲器裏傳出來,兄弟兩個此刻分外安靜。在韓季星心裏數到第六聲鈴音時,電話終於接通了。
“喂?”微弱的聲音從揚聲器傳進耳朵裏,略微有些失真,但依舊能聽出這是文晨的聲音。
“文姐姐,我是韓朗星,你是不是生病了,我打電話來關心關心你。”韓朗星搶先開口說話。
“是你啊,我現在已經好很多了,謝謝你的關心。”
“那你有沒有喝開水,我生病的時候媽媽經常叫我多喝開水,媽媽說喝開水會好得快。”
“有啊,我在接電話之前還在喝開水哦。”
“那文姐姐,你很快就會好起來的。”
“謝謝,我覺得我明天就能好起來了。”
韓朗星還想再說幾句,手機就被哥哥拿走了。韓季星在一旁聽著時,本來準備了很多話,可當他把手機放在耳邊時,一時之間又如鯁在喉,半句話也不會說了。
“喂?喂?韓朗星,你還在嗎?”
“是我。你好點兒了沒?”韓季星輕輕咳嗽了一下,掩蓋他心裏的小別扭。
“我好多了,藥也吃了,下午還睡了一覺,現在感覺好很多了,本來就隻是小感冒不嚴重的。”
“怎麽就生病了,昨天上午不還是好好的嗎?”
“昨天下午要回去的時候我才發現‘小溪’裏所有的傘都借出去了,我隻好硬著頭皮冒雨跑回來了,看來我高估了我的身體素質。”
“如果明天身體還是不舒服就再休息一天,少開一天店少賺一天錢,天也不會塌下來。”
“你說得倒是輕巧。”電話那頭的人輕笑道,“好了,不跟你多說了,我要去幫招英整理一下東西。記得告訴你弟弟,接到他打來關心我的電話,我很開心。”
那接到我的電話呢?
隻可惜,這句話韓季星還沒有說出口,電話那邊就傳來了倉促的忙音。
韓季星摸了摸自己的鼻梁,試圖緩解內心的尷尬。
“哥哥,你知不知道你最後那個表情很傻啊?”韓朗星挽著胳臂斜眼看他,那表情裏的蔑視一覽無餘。
“那你知不知道你現在這個表情很沒大沒小啊?”他不甘示弱。
“鄭小南曾用一個字罵過我,我後來問老師才知道這個字的意思,現在我把它送給你。”
“什麽字?”
“。”
被自家七歲的弟弟說,確實挺沒麵子的。韓季星又摸了摸鼻梁,決心不再理會故作老派的弟弟,他轉過身往臥室走去,邊走邊交代道:“你還是別去碰那些碎片了,也不要經過那裏,小心把自己割傷了。我回房間去睡一會兒,記得你媽回來也不要叫醒我。”
韓季星之前本想著去會會周公,以消解消解那所謂的心不在焉,卻不料打完這一通電話他更加心不在焉了。他在**翻來覆去十幾分鍾也無濟於事後,終於不再做無謂的掙紮了。
他拿起床邊祝柏揚送他的雜誌,翻了翻,看著雜誌封麵上的文晨語笑嫣然的模樣,卻亂了心神。他猶豫了一會兒,終於起身,換了一身衣服,並拿起車鑰匙,出了臥室。
韓朗星還坐在沙發上打遊戲,聽見開門的動靜後,他轉過頭一看,看見說要去睡覺的自家哥哥此時已經換了身幹淨的衣裳,這哪裏是要睡覺的模樣。
韓朗星問:“你要去哪兒?”
“有事出去一趟。”
“那我媽回來了,要是問起你怎麽辦?”
“你就說不知道。”
文晨第二次接到韓季星電話的時候,她正在和招英看真人秀綜藝節目,裏麵的大明星們正逗得兩個姑娘笑聲連連。
“喂?”文晨接起電話,語氣中帶著笑意。
“在幹什麽,笑得那麽開心?”
“我在和招英看綜藝節目呢,你打我電話有事嗎?”
“我……我現在在‘小溪’。”
“你現在在‘小溪’?你來找我的嗎?可是今天‘小溪’關店啊。”文晨大驚。
“嗯,我知道,我要回去了。”
“哎,你別走,你在‘小溪’門口等等我,我現在去找你。”
招英還在樂嗬嗬地看綜藝,耳朵剛聽到文晨對自己說她要出去一下,把目光一轉,就隻看到了門被關上的一瞬。
文晨隔得很遠就看到了站在“小溪”門口的韓季星,他站在門口不遠的路燈下麵,低著頭,抽著一根煙。
她看見白色的煙霧從韓季星嘴裏緩緩吐出,煙霧彌散開來,讓他的五官籠罩在一片朦朧之下。然後他抬起頭來,似是看見她了,便把煙扔在地上,踩滅了煙頭。可完成了這一係列動作之後,他又頓了頓,彎下身撿起煙蒂。
“那邊有個垃圾桶。”文晨指了指。
韓季星扔完煙蒂回來,對文晨說:“真是不好意思,明明是我在電話裏說讓你好好休息的,卻也因為我,讓你休息不成了。”
“沒關係,你特意過來找我有什麽事嗎?”
“其實沒有什麽事,就是想見見你。我們不要站在這兒了,隨便走走吧。”
“那邊有個小公園。”
時間還不算太晚,路上還有很多散步的人。兩個人路過一個公交車站的時候,正好有一群人剛從公交車上下來,好幾個人與文晨擦肩而過,其中有人一不小心撞了她一下,她晃了晃,韓季星把她拉到了人行道的內側。
“小心點兒。”
“嗯。”
在走過長長一段路後,文晨終於憋不住了,問他:“你該不會隻是來找我散步的吧,我想你一定有什麽話想跟我說。”
“我弟弟說我。”
“啊?”文晨不懂。
“我弟弟說我。”韓季星又重複了一遍,“我為了證明我不,就來找你了。不過現在想想,雖然不了,但是卻太衝動了。你還生著病,我卻把你叫出來吹冷風。”
“沒關係啊,是我自己跑出來找你的。”
韓季星躊躇了一會兒,問:“我們認識多久了?”
“從金閣寺開始算的話,應該有好幾個月了吧。”
韓季星偏頭看向文晨,她那忽上忽下的睫毛就像兩把刷子,蘸著月光與燈光,此時此刻在他心中刷上濃墨重彩。
“原來有好幾個月了啊!你知道嗎?我一直覺得這幾個月我就像是個高中生,悸動、糾結、
包、衝動,在你麵前要麽入迷入神,要麽沉默犯蠢,來找你之前我在房間裏翻來覆去睡不著,腦海裏全是你的身影。我高中的時候,在學校看過《牡丹亭》,湯顯祖在裏麵說‘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我當時一聽就記住了。我想我現在就是這麽個狀態吧。”
“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
“當然知道,雖然我是一時衝動來找你,可是這番話我在等你來的時候就想了很久了。”
“所以,你這是在跟我表白嗎?”
韓季星停下腳步,側身注視著文晨。而文晨也看得到,他的瞳孔裏這一刻全是自己的身影。
“我就是在跟你表白。”他對她肯定地說。
那些動人的話語就像是颶風一樣,在文晨心中卷起滔天的巨浪,它們在翻滾、在咆哮,想抵達她心海的最深處。而她卻沉溺在波濤滾滾中,久久沉默,不願說話。
文晨深吸了一口氣,她思考著該怎麽樣開口。良久後,她終於開口說:“你,把我置於何地?”
她說出來的話,讓他始料未及。
“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是以什麽身份跟我說這番話?你忘記我們是在哪裏重逢的嗎?”她說的雖然是疑問句,卻沒有要等他的回答的意思,“是在你的訂婚典禮上。你是別人的未婚夫,而那個人正是我的好友。”
“那場儀式是我做的錯誤決定,是我太過於草率了。可是文晨,我從來沒有和唐家莉在一起過,我也從沒有喜歡過她。”
“那又怎樣,我說過過程不重要,重要的是結果你選了Yes。”
“那場訂婚很荒唐。”
“但我親眼看見你上台去致辭。”
“可是我的直覺告訴我,你也是喜歡我的,對不對?”韓季星試圖去說服文晨。
“我承認我也喜歡你,可是那又怎樣呢?”文晨的語氣中帶著嗚咽。她蹲了下來,雙手抱著膝蓋,不讓韓季星看清楚她的表情,兀自地說,“可是那又怎麽樣呢?”
文晨不敢去看他的麵容,理智與情感在瘋狂拉扯她的心。而那些因為理智而聚集起來的勇氣在她蹲下的一瞬間就盡數消散了,現在的她需要一個人埋沒到黑暗裏,去控製那些噴薄而出的情感。
可韓季星的耳邊仍然回**著那一句,可是那又怎麽樣呢?
他不知道文晨下了多大的決心說出了那句話,以至於現在不敢麵對他。可他心中縱有萬語千言,此刻也說不出任何話語,隻能就這麽站在一側,靜靜地看著蹲在他麵前的她。
一時之間兩個人誰也沒有說話,小公園裏的遊人越來越少,偶有路過的人也隻會多看他們兩眼,然後漠不關心地走過。
天空又飄起了細雨,它們紛紛落在一站一蹲的那雙人的發絲間。
等到兩人的頭發快要被雨絲全部打濕時,蹲著的文晨終於站起身,她的眼裏還泛著一些淚光,臉色蒼白,她開口說:“你去把車開過來好不好,我沒有力氣了,不想走了。”
韓季星說:“那你在這裏等我,我很快回來。你感冒了,不要再淋雨了,去樹下躲躲。”
韓季星很快就把車開了過來。文晨上車後,坐在副駕駛上,一言不發,她累極了,嗓子又開始疼痛,感覺說出一字一句都要耗費她巨大的心神。
韓季星看向坐在副駕駛、麵容蒼白的文晨,小心翼翼地問她:“你家在哪裏?”
文晨閉上眼睛,身體緩緩滑落,倚靠在座椅上:“我想睡會兒,你隨便開吧,你開去哪裏我就跟去哪裏。”
韓季星聞言,也沒有再追問下去了。他其實是打聽過她的住處的,隻是想聽她親口告訴他而已。
韓季星隨心所欲地穿梭於城市的各條馬路,他真的很想就這麽一直開下去,可是再長的路程總有抵達終點的時候……
他看著文晨越來越蒼白的臉色,最終還是把她送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