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晨的高中老師在課堂講《節婦吟》這首詩時,那個時候的她正伏在桌子上畫畫。她給語文課本上的一個個古人添上各種各樣奇怪的表情和現代工具,玩得不亦樂乎。老師所講解的這首詩的賞析她一點兒都沒有記住,隻是覺得最後一句“還君明珠雙淚垂,恨不相逢未嫁時”寫得很淒涼,就那麽記住了。隻是她沒有想過,這句詩用來形容她此時此刻的心境會如此適合。
若是詩句改成“還君明珠雙淚垂,恨不相逢未娶時”,大概會更合適吧。
文晨晚上回到家的時候,有些狼狽,頭發有些亂,因為又淋了雨,還很潮濕。她沉默不語地去浴室洗澡,把頭發吹幹,吃了放在桌子上的藥,喝了一杯開水,就走去了自己的臥室。一切該做的事情她都做得很好,但整個過程沒有和客廳裏的招英說一句話。
這太不正常了,太奇怪了。
招英站在文晨的臥室外麵,看臥室房門緊閉,她一臉擔心卻又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文晨站在床邊給自己倒水,她看著水倒進杯子裏形成的那個小小的漩渦,隻覺得漩渦越來越大。漩渦一直在旋轉,她的頭也在跟著旋轉,然後,她就眼前一黑,人隨即陷入混沌之中。
等到她再睜眼時,黑夜已成白晝,映入她眼中的是白茫茫的一片,周圍是白色的牆壁、白色的床單、白色的窗簾,她的鼻子裏則是濃重的消毒水的氣味。
她受不了這種刺鼻的氣味,忍不住咳了兩下。
“晨晨啊,你終於醒了。”她聽到了招英的聲音。
“這是在醫院嗎?我怎麽了?”頭依舊有點兒疼,嗓子倒是好了許多。
“你知不知道你昨晚差點兒嚇死我了,我一聽到聲響就被嚇到了。一開門就看見你躺在瓷磚上,我還以為你受了什麽刺激,自殺了呢。”
“我也不知道,我就是覺得口幹舌燥想喝口水,然後眼前一黑就什麽都不知道了。什麽自殺啊,你是不是情感故事聽太多了。”文晨輕笑。
“你現在倒是能笑出來了,你知不知你昨晚那副樣子有多嚇人啊,我有多擔心你啊。”病床旁邊的桌子上擺著一個果籃,招英從裏麵挑了一個蘋果,她左手拿著水果,右手握著水果刀,開始認真地削蘋果皮。
“那我沒什麽事吧?”
“醫生說你是感冒發燒,加上心生鬱積,還有低血糖造成的暈倒,讓你好好休養幾天,其他的大毛病倒是沒有。這些水果都是宋民佑送過來的,他倒是細心,連水果刀都準備了,喏,給你。”
文晨伸手接過那塊蘋果把它送進嘴裏,清新的蘋果香氣衝淡了鼻中的消毒水氣味。
招英又切下一塊蘋果遞給文晨:“晨晨,昨晚是不是那個韓少爺來找你了?”
文晨大驚:“你怎麽知道?”
“看你接電話的表情就猜出來了。”
文晨錯愕,一直以為自己控製得很好,原來旁人皆知。以韓季星的聰明,他肯定也很早就看出來她對他的念想,所以昨晚才那麽信誓旦旦。可是他卻不曾料到被她迎麵澆了一盆冷水,隻是這盆冷水,站在旁邊的她又何嚐不是挨了半盆。
她昨晚那番理智的話,是點醒了他,亦是對自己的提醒。
“昨晚,他把我叫出去,然後……然後他說他喜歡我。”文晨低下頭,回憶了一下他昨晚對她說的話。
“那你答應他了?”
“沒有。”
通透如招英,聽了那麽多美妙、動人、悲傷的愛情故事,自然知道隱匿在這句“沒有”後麵的情緒。世間有太多愛而不得的故事,她也聽過許多人向她哭訴,這些有情人不能攜手相伴的原因各有不同,但是其中的悲哀卻是無異的。
“我記得你跟我說過你是在訂婚晚宴上重遇的他對吧?”
“是的。
“他的未婚妻是你的好友?”
“是的。”
招英氣憤:“那他為什麽還要來招惹你?”
“不能算他招惹我吧,”文晨啞笑,“如果沒有弄壞那張名片的話,一切可能都不太一樣了。”
招英心一顫,搞了半天,罪魁禍首原來是她。
這時,有人推門進來打斷了她們的談話,進來的人是許久不見的宋民佑。此時的他和之前很不一樣,頭發剪得很短,也黑了很多,眉目傳神,看上去比之前還多了一分成熟。
文晨向他點頭示意:“好久不見啊。”
“是啊,沒想到隔了那麽久第一次見麵,是抱著你往醫院跑。”宋民佑揶揄她,他的出現讓病房裏的沉重氣氛緩和了不少。
文晨聽完這句話臉倒是紅了紅:“真不好意思啊,你剛回來就讓你充當免費勞動力。”
“沒事啊,反正我當你們兩個人的免費勞動力當習慣了。倒是你,我剛從非洲回來,連時差都沒來得及倒,你就送我這麽一個驚喜,你知不知道招英在電話裏說的那個情況,我差點兒以為你已經……”
宋民佑的話還沒有說話,就被招英打斷了:“哎,那我不是著急嘛,我都給晨晨做人工呼吸了。”
文晨汗顏,怪不得她昏迷的時候覺得嘴巴邊有個軟軟的東西。
“這個碗裏是我媽燉的雞湯,我特意帶過來的,你嚐嚐看。”宋民佑把保溫盒的蓋子打開,一股濃鬱的雞湯香味就飄散了出來。
一聞到味道,文晨就立馬餓了,她從第一天感冒開始就沒有好好吃過東西。
文晨咕咚咕咚地就把一大碗雞湯喝完了。她從碗裏抬頭,看見兩雙眼睛直直地望著她,這讓她為自己剛剛那不怎麽矜持的吃相,感到有些不好意思,她怯怯地說了句:“是不是不太文雅啊?”
房間裏的兩個人聞言,忍不住笑了。
宋民佑剛從非洲回來,連時差都沒來得及倒過來,就為文晨在醫院跑上跑下,買水果帶雞湯,現在倦容盡顯,招英看見了便讓他回去好好睡一覺再過來。
臨走時,宋民佑告訴文晨:“醫生說你得在醫院觀察一下情況,我在乞力馬紮羅山拍了很多動物,等你出院了給你看。
而招英因為電台還有事,也跟文晨告別,跟著宋民佑一塊兒走了:“今天下午領導找我有事,晚上我沒有節目,我下了班再過來看你。”
不一會兒,這單間的病房就剩下文晨孤零零的一個人。
文晨躺在**,想象著時間就像坐標軸一樣有很多的節點,被分成一段一段的。她在審視那些時間片段,想看看能否重新排列它們的順序,於是許多的畫麵就浮現在她的腦海中。
他們在金閣寺偶遇,一同參拜;在鐮倉高校前站的意外重逢;唯一的名片殘破不堪後,兩人在訂婚宴上以截然不同的身份第三次相逢;在“小溪”第四次見麵……還有很多很多的場景。
它們一個一個地朝她湧來,讓她目不暇接,還沒有待她看清楚細節,它們又一個接一個地破碎成碎片。她伸出手想去接住那些飛舞的碎片,那些碎片卻在被觸碰的一瞬間,立即化為灰燼。
如果不可以觸碰,那就算了吧。
文晨的手臂上還在掛水,她盯著那藥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掉,漸漸地眼皮越來越重,越來越重。
文晨做了一個夢,在夢裏,她夢到了韓季星。
夢裏的韓季星是她不曾見過的樣子,他穿著11號的紅色球衣,穿梭在籃球場。周邊有很多他的女粉絲,她也是其中之一,她就站在那裏跟著人群大聲地喊他的名字。
最後20秒的時候,韓季星完成了一個絕殺灌籃,全場都沸騰了,她也高興得跳了起來,就像《灌籃高手》裏的赤木晴子一樣,眼裏全是他。她看到韓季星向她跑過來,張開懷抱擁住她。
忽然間,她又聽到有人叫她,她轉過頭去看,看到了唐家莉。莉莉怒氣衝衝地向她走過來,把她拉出韓季星的懷抱,怒道:“晨晨,我一直把你當我的好朋友,沒想到你卻這樣對我。”然後給了她一個耳光。
文晨就被這一個耳光給嚇醒了。
還好隻是個夢,她長籲一口氣。
她醒來後,招英正坐在旁邊,玩味地看著她。
“你做夢夢到那個韓少爺了?”
“這你都知道?!也是從我的表情裏看出來的?”文晨揉了揉自己的臉。
“我的表情分析能力沒有那麽強,是你自己做夢喊人家的名字呢。”
這讓文晨覺得臉上火辣辣的。真是丟臉,明明是自己那麽堅定地拒絕了他,到頭來自己做夢卻夢到了他,還把他的名字喊出了聲。
“晨晨,如果你真的很難受的話,不必強顏歡笑的。”招英有些擔憂地看著她。
文晨猶豫了一會兒說:“昨天晚上我拒絕他的時候,下了巨大的決心。當時我不敢看他的眼睛,隻能蹲下來,可我剛蹲下來就想收回我剛說過的話。”
招英看著她,等著她繼續說下去。
“我蹲著的時候,就在想,他為什麽一定要把話說得那麽清楚呢?如果兩個人裝作什麽都不知道,至少還能厚著臉皮當朋友。今天你們離開以後,我一個人躺在**又開始胡思亂想,我想到了莉莉,想到她對我的好,我又有什麽資格傷心呢?我拒絕的本來就是屬於別人的東西。招英,你說我算不算他們之間的第三者?”
聽完文晨長長的一段自述,招英安慰她說:“迪士尼動畫曾經出過一個關於《灰姑娘》的續集,叫作《時間魔法》。在續集裏,仙度瑞拉的繼母使用魔法讓時光倒流,讓當初本屬於仙度瑞拉的水晶鞋穿在她姐姐腳上。繼母還蠱惑了王子,讓王子一度忘記了灰姑娘,仙度瑞拉的姐姐成為王子的未婚妻。可是魔法終究抵不過真愛,經過仙度瑞拉的努力,在相處的過程中,王子又重新愛上了仙度瑞拉。那你說仙度瑞拉是不是王子和她姐姐之間的第三者?”
“可是那都是繼母的詭計。”
“你和韓季星之間也是因為詭計,緣分的詭計。它讓你們美好地相遇,卻選在了最錯誤的時間讓你們重逢。追根溯源是我成了它的幫手,如果不是我把那張名片洗壞的話,一切都會不一樣。”
文晨傾身擁抱了一下招英:“我一點兒都不怪你,真的,我覺得人的命運在很早之前就已經被寫好了,所以人生就像一列綠皮火車,在規定好的軌道上轟隆隆地行駛。”
“可是火車偶爾也會脫軌,不是嗎?”招英朝文晨眨了眨眼。
“所以你就是那列脫軌的火車咯?”
“我怎麽就是了?”
“和你朝夕相處那麽久,你可以那麽輕易地看出來我喜歡誰,難道我就看不出來?”
招英心裏一慌,裝愣說:“我不懂你在說什麽。”
文晨柔聲說:“你不要跟我裝傻了,你那麽聰明,又怎麽會不知道我在說什麽,你喜歡宋民佑對吧?你打算什麽時候告訴他?”
招英此時的神情變得冷漠起來:“我沒打算告訴他,他又不喜歡我。”
“可是我覺得以宋民佑的性格,他不會自己發現的。”
“我本來也沒打算讓他知道。”
“你內心比我強大,暗戀的旅程太漫長了,你永遠看不到終點的,招英,或許你告訴他還會有轉機。”
招英悶哼一聲:“他又不喜歡我。”
文晨說:“因為你沒告訴過他,你喜歡他。”
“他不喜歡我,我幹嗎要告訴他?”
一切就像進入了一個死循環。
招英別過頭去,她說:“我是不是很可笑,安慰起別人來頭頭是道,說起自己卻是雜亂無章。”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招英是這樣,她又何嚐不是?
在生活中,想象中的愛情大多都比現實更美好,所以大多數人對愛情的選擇一向都是盲目和感性的,他們不顧後果,願意沉浸在愛情的幻想裏。而走出來的人就像文晨一樣,在短時間裏,用全部的理智做了一個最理性的選擇。他們追求選擇的正確性,卻也容易落得愛而不得。
而招英卻是一個理性與感性兼備的人,她寧願一個人在愛情這條路上跋涉,也不願意去問坐在那裏的人是否願意和她一起,因為沒有絕望,就還有希望。
兩個人聊了很久,文晨終於感覺餓了,她提議:“我們去吃飯吧。”
招英笑道:“原來不止我覺得餓了。”
“民以食為天嘛。”
“但是有情飲水飽啊。”電台愛情專家招英又開始發表她的愛情言論了。
兩個人來到醫院食堂時,早已經錯過了食堂的高峰期,一眼望過去隻有十幾個人零零散散地分布在食堂的不同位置。
文晨意外地在醫院看到了祝柏揚,她想裝作沒看到,誰知那一邊的祝柏揚卻叫了她的名字。
“文晨,你怎麽在這裏?”
這下文晨隻能硬著頭皮去打招呼了。
“我來醫院看朋友。”
但是,她忘了一件事,她還穿著病號服。
祝柏揚譏笑她:“你別逗我了,你還穿著病號服呢,你說你來醫院看朋友?我還以為你來醫院演戲呢。”
這一句話說得文晨訕訕的。
“那你呢,你來醫院獻愛心的嗎?”
“別逗姑娘,我家老太太來醫院做例行檢查,我來陪她的。對了,我家老太太你見過的,她可喜歡你的東西了。”
祝柏揚把老太太請來,文晨這才發現原來那天在店裏跟她特別投緣的老奶奶就是祝柏揚的奶奶。
“小姑娘,你好啊!”老太太笑著向她問好,眼角和臉頰的皺紋因為笑意更明顯了,一條條的皺紋間全是慈藹,一看就知道是歲月給予的恩惠。
“您好,沒想到在這兒見到您,我還想著您什麽時候再來店裏逛逛呢。”
“你照顧好自己的身體,等你出院了我一定去你的店裏看你。對了,小姑娘你叫什麽名字啊?”
“祝奶奶,我叫文晨,文章的文,早晨的晨。”
“噢,這個名字和你很相配啊。”
文晨和祝家老太太閑聊了幾句,老太太末了還要了她的聯係方式。
招英吃過晚飯,在病房待到晚上八點半左右才走。整個病房內又隻剩下了文晨一個人,她望著天花板數綿羊,想睡也睡不著。
最後她拿出手機給家裏打了個電話,家裏麵似乎很熱鬧,媽媽告訴她,爸爸今天去鄉下釣了一條好大的魚,所以請了姨夫姨母過來吃飯。
她跟家中的每個人都簡單地問候了幾句,爸爸在電話裏叫她照顧好自己,妹妹告訴她這次月考自己考得還不錯,姨夫姨母也催她趕緊找個男朋友帶回家。
家中的溫馨似乎透過手機傳遞給了病房裏的文晨,讓她覺得病房也不太冷清了。她掛掉電話後,睡意終於襲來,她沉沉睡去,一夜好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