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季星坐在西餐廳裏,看了看手表,他等的那個人已經遲到五分鍾了。不過沒關係,他一點兒都不介意。
昨天晚上馮青婭特意回得很早,韓季星回來看到馮青婭時,沒有搭理她,臉上露出不屑,徑直往臥室裏走。誰知道,馮青婭倒是叫住了他。
“你等一下,我有事和你談。”
“我覺得我和你沒有什麽好談的。”
“如果是關於你要取消婚約的事呢?”馮青婭也不惱。
“那你說說看?”這讓韓季星生出了興趣。
“我同意你取消婚約的事,但前提是你需要征得莉莉的同意,也就是說隻要莉莉同意了,那我就沒有問題。”
當時,韓季星看著他的繼母,第一次覺得繼母沒有那麽討厭與礙眼。這個女人在很年輕的時候就嫁給了自己的爸爸,那個時候因為爸爸媽媽的離婚,媽媽帶走了婚紗莊園的大部分股份,婚紗莊園經營得很艱難。其實他那天說得也有點兒過火,馮青婭嫁給他爸時,雖然一無所有,可是他們家也並沒有很好的條件。
馮青婭現在依舊很年輕,她才三十來歲,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爸爸因為車禍去世以後,她也沒有再改嫁,一個人撐著韓家,既要處理商場上的事,又要照顧他和韓朗星,現在想來她也很不容易。
韓季星突然覺得他以前對馮青婭太苛刻了些,甚至苛刻到有些刻薄。
韓季星從小就不喜歡馮青婭,在他的潛意識裏,如果沒有馮青婭的出現,或許自己的爸爸和媽媽還有複婚的機會。在他讀高中的時候,馮青婭對他很好,噓寒問暖,可那個時候他很是叛逆,覺得馮青婭的假意關心讓他很惡心,更加排斥她了。
他用惡毒的語言去攻擊她:“你不用在我麵前裝模作樣,你這個樣子隻會讓我更惡心你。”可是馮青婭就像沒有聽到這些話,一聲不吭地往他書包裏放酸奶。
高二那年,他做了一件讓馮青婭很難堪的事。
青春期的男生衝動莽撞,打架也是屢見不鮮。有一天,他和隔壁班的一個大個子打架,一時衝動用一根木棍砸了大個子的頭部。班主任通知雙方家長來學校,爸爸對他說丟不起那個人不肯去,還是馮青婭作為家長來了學校。
他站在旁邊冷冷地看著馮青婭向老師、大個子和大個子的家長一一鞠躬認錯,卻沒有絲毫愧疚感,隻覺得她的行為很刺眼。他認為馮青婭每鞠一個躬都讓他的麵子往下掉一層,終於他怒不可遏,惡狠狠地說:“誰讓你來的,你又不是我媽憑什麽來道歉,多管閑事。”
他拋下這句話,就衝出了辦公室,隻留下馮青婭在教師辦公室。他不知道馮青婭的表情如何,他隻知道那時出去的他為自己讓馮青婭難堪而得意揚揚。
昨晚,他想著這些事,心中五味雜陳,難得地向馮青婭說了一句:“謝謝。”
因為這次,他沒有說完就走,所以他看到馮青婭臉上露出了欣慰的表情,可那欣慰的表情卻讓他覺得渾身不自在。
“對不起,我來晚了,路上有點兒堵車,早知道我就不開車過來了。”
唐家莉的聲音把韓季星從回憶裏拉回到了現實,他看看手表,說:“沒關係,也才過了一刻鍾而已,不算太久。”
一刻鍾而已,如果唐家莉願意答應他的請求的話,他覺得就算等上十個一刻鍾也沒有關係。
“對了,你找我有什麽事?”唐家莉一邊翻看菜單一邊問韓季星,眼睛在菜單頁麵上下瀏覽了一遍後,對站在那裏的服務員說,“還是和他一樣吧。”
韓季星問:“你都不知道我點的什麽,你就和我要一樣的?”
唐家莉笑答:“因為我不僅相信你的品位,還相信你的口味。”
韓季星沒有再說話,眼睛裏卻帶了些狡黠。
很快服務員送上來兩碗蛋炒飯,這讓唐家莉很意外,她驚訝地問韓季星:“為什麽你隻點了蛋炒飯?”
他攤了攤手:“本來,我就是想等你來了再點的。”
“那蛋炒飯就蛋炒飯吧。”
這頓蛋炒飯之宴兩個人吃到一半,唐家莉才問他:“說吧,你想要我幫你什麽忙?”
“你怎麽知道我要讓你幫忙?”
“因為,如果你要不是有求於我,我想你不會請我吃這頓飯的。”唐家莉說得幹脆。
聽完了唐家莉說的話,韓季星正襟危坐,鄭重地說:“我今天是想跟你說,我想取消我們的婚約。”
“你再說一次。”唐家莉此刻正在低頭吃她的那份蛋炒飯,就像是什麽山珍海味,讓她大快朵頤。
“我想取消我們的婚約。”
唐家莉終於從她麵前那碗蛋炒飯裏抬起頭,問他:“為什麽?”問完又不等他回答,自嘲道,“其實我這是明知故問,你又不喜歡我,遲早會有這麽一天的。”
唐家莉的表情讓韓季星覺得很愧疚,他低下頭,不再去直視她的表情:“很抱歉。但是我想說就算我們在一起,你也不會開心的。”
“如果我說樂意呢?”
韓季星依舊沒有改變措辭:“那還是對不起,因為我必須要取消婚約。”
唐家莉往嘴裏塞了一口飯,來掩蓋她哽咽的語氣,她胡亂地咀嚼著嘴裏的那口飯,發出含糊的聲音:“如果你一定要取消,也可以,不過你得答應我一個條件。”
“什麽條件?”
“你好好當我男朋友一個月,我說什麽你就做什麽,如果你表現好我就跟我爸說取消婚約。”
韓季星思考了一下,他有些遲疑,問:“任你所用?”
“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吧,不過我可以保證我不會為難你的。”
韓季星猶豫地說:“讓我考慮一下。”
“你要考慮多久?”
“你給我多久時間考慮?”
唐家莉麵前那碗蛋炒飯終於光了盤,一粒米都未剩。她抽了張紙巾擦擦嘴,站起了身,望著還坐在對麵的韓季星,她輕笑了一下:“今天,就今天,十二點之前你不給我回複的話,就算無效了。”
那取消婚約的事,也就別想了。
她說完這句話,拎著包頭也不回地走了,剩下韓季星一個人坐在原位,蹙眉思考。
韓季星在那裏想了很久,那碗蛋炒飯他也隻吃了幾口,現在已經涼透了。
他想了很多東西,如果答應唐家莉的提議,她會要求自己做些什麽,會不會為難自己?還有文晨該怎麽辦,他要不要問問她的意見?
一連串一連串的疑惑在他的腦海盤旋,他想去揣測一下唐家莉提出這個要求的用意,甚至回想了一下關於唐家莉的記憶。
他記得唐家莉高中和他同校,雖然交集不多,卻也是久聞大名。唐家莉就是那種長相漂亮、性格開朗、家境優渥、深受老師喜歡的學生。她是朗讀比賽場上一定會出現的人,是校園藝術節一定會為她留有一個節目空缺的人,是學生會幹部選舉得票數一定名列前茅的人。
讓韓季星印象最深的一件事就是有一天不知道哪個班的男生向唐家莉表白,那個男生就在旗杆下麵大聲地叫唐家莉的名字,一聲一聲地喊“唐家莉,快出來”。
教學樓的走廊上很快就擠滿了看熱鬧的人,一架無人機上掛著一封信被那個男生操控著飛到唐家莉麵前,不用想都知道那是一封情書。可是唐家莉取下那封情書,當場就把它撕成兩半,然後對著無人機用力一拍,那駕小巧的無人機就堪堪掉落在那男生的腳邊。男生彎腰撿起那架無人機,此時唐家莉已經跑到了他的麵前。
韓季星當時站在離那個男生不遠的地方,所以那個男生的表情他可以盡收眼底。他看見男生的表情由激動變為失望,等到唐家莉走到他麵前時,又變成了期待。男生的臉就好像變臉戲法一樣,讓素來對這種校園表白不屑一顧的他也耐著性子繼續看下去。
然後,唐家莉對那個男生說的話他也聽得一清二楚。
“對不起啊,我不喜歡你,所以你的表白信我撕了。不過,這位同學,你的表白方式我還是蠻喜歡的,我們可以做朋友的。”
剛才還氣勢如虹大聲叫著唐家莉名字的男生,在真人麵前立刻就變成了被戳破的氣球。他唯唯諾諾地答應了唐家莉,連臉上的兩顆青春痘似乎都癟了下去。
他說:“嗯嗯,好……好,其實我也隻想著跟你當好朋友。”
“嗯,對了,同學,你這架飛機真是太酷了,是你自己製作的嗎?”
“是啊,你要是喜歡的話就送給你吧。”
“真的嗎?同學,你人真是太好了。但是馬上要上課了,我們還是回教室吧。”
在一旁冷眼旁觀的韓季星隻是覺得很好笑,唐家莉三言兩語就把這個尷尬場麵化解了,而且還輕輕鬆鬆地獲得了那架製作精美的無人機。隻是,唐家莉稱呼那個男生同學?也就是說她連給她寫表白信、送無人機的男生的名字都不知道。
真是,有意思。
他還記得那時唐家莉走進教室之前,朝他甜甜地笑了一下,那個笑讓他霎時背部發麻並迅速蔓延至全身,以至於時至今日都還記得。
他從那個時候大概就知道,唐家莉就是一個前一秒捅你一刀子,後一秒喂你一顆糖的人。
這樣子的人,高深莫測,難以捉摸。
實際上,他跟唐家莉不算深交,但是他的繼母和唐父是一個商圈裏的人。
商界裏的人喜歡簇擁熱鬧,他們好麵子,經常會搞一些活動還有聚會,邀請各路名流湊在一起,表麵上大家歡聲笑語、談天說地,實則互相炫耀、互相攀比。唐家莉是唐家的獨女,是唐家父母的掌上明珠,所以他記得唐家為唐家莉辦了一個十八歲的成人禮派對,而他也去參加了這個派對。
那時,他還問過馮青婭,這種派對有什麽好參加的,一點兒意思都沒有。馮青婭說:“你是不知道有多少人想帶著家中的兒子去參見唐小姐的生日派對。”
他看到唐父當著眾人的麵送了唐家莉一顆碩大晶瑩的粉鑽,引起眾人的嘩然,甚至第二天各大報紙娛樂版塊的頭條,標題都是“富商為慶祝愛女生日,所送之禮價值不菲”。
唐家莉要的東西應該從來沒有得不到的吧。
韓季星扒了兩口蛋炒飯進嘴裏,已經涼透了的米飯變得又硬又幹,難以下咽。他喝了口水,平複一下心緒,叫來服務員買了單。他決定先去找一下文晨,再決定是否答應唐家莉的要求。
白色小轎車停在了韓季星經常停的停車位上,那個停車位好像就是專門為他而留一樣,他每一次來這裏都是空空如也。這讓他覺得莫名的舒坦,總覺得這一片小區跟他很有緣分,有一個專屬於他的車位,還有一個專屬於他的人。
走進“小溪”裏麵,文晨正側著臉趴在桌子上熟睡,她睡得很香甜,以至於韓季星進了門,店裏發出的那句機械的“歡迎光臨”也沒有把她吵醒。
室內一片靜謐,韓季星能聽到文晨輕淺的呼吸聲。他不忍心叫醒她,就站在店內安靜地看她睡覺。
時光經過這間屋子時,好像故意放慢了腳步,不願意打擾屋內的兩個人。
韓季星也不知道他站著看文晨看了多久,隻是覺得有一種麻麻的感覺從腳掌升起,他動了一下右腿,這種酸麻的感覺更加強烈了。
不能這樣一直站著,他踮著腳,輕輕地走到文晨的身邊,繼續看著趴在那裏熟睡的文晨,心想她的手臂應該也已經麻了吧。
他發現文晨的睫毛在陽光的沐浴下,一根一根清晰可見,他激起了好奇心,在心裏默默地數著文晨的眼睫毛:
“一根、兩根、三根……”
他越數越靠近,也不知自己是為了看清楚眼角陰影處究竟有幾根眼睫毛,還是單純地想要離她更近一些,好將她此刻美好的模樣全部刻在心底。
他彎下腰,身體傾向文晨。此時此刻,他的眼睛裏隻有文晨的臉龐。
他看著文晨的臉頰,心底慢慢生出旖旎之情,他突然很想親吻麵前這張臉。他低下了頭,離文晨的臉越來越近,呼出的熱氣吐在文晨的脖子上,讓她覺得癢癢的。
文晨用手撓了撓自己的脖子,再睜開眼睛時,就看到韓季星的臉正放大好幾倍出現在她的眼前,她心裏一驚,睜大了雙眼。
打算“圖謀不軌”的韓季星,也被文晨突如其來的睜眼給驚到了,他呆呆地看著文晨。
一時之間,四目相對。
時間好像定格在此。
突然,文晨回過神來,她想要拉開距離,可被枕了太久的手臂酸麻難忍。她手一動,桌子上的筆記本、鉛筆、剪刀,還有各種各樣的東西嘩啦嘩啦全被手臂掃了下來,這劇烈的聲響讓被按了暫停鍵的時間畫麵終於又重新開始播放。
韓季星低低地笑了一聲,彎下腰去撿掉落一地的物品。
“你來了怎麽也不叫醒我?”文晨抱怨道。
“我看你睡得香,不忍心打攪你的清夢。”
文晨嘟囔:“那你也應該叫醒我啊。”害得她大驚失色。
“是是是,都是我的錯,我應該叫醒你的。”韓季星把掉落的東西一一撿起重新放回了桌麵上。
“你來找我幹嗎?”
“感覺很久沒有看到你了,過來看看你。”
順道來做個決定,這次不想再一時衝動了。
在文晨睡著的時候,他看著文晨的睡顏想了很多。文晨和唐家莉對於他,根本就不是紅玫瑰與白玫瑰,文晨是他牆上的蚊子血、是他的床前明月光、是他衣服上的飯粒,也是他心口的朱砂痣,他現在想要的唯有文晨而已。
“嘿,你在想什麽呢?”
“我在想你的那幅畫啊。”他伸手指了指立在那裏的畫板。
文晨倒也大方起來,反正已經被他看到,再遮遮掩掩的倒顯得她忸怩了:“你覺得我畫得怎麽樣?”
“挺好的,不過我真人比畫裏的人更帥。”
“呸!”文晨走到那幅畫麵前,仔細地端詳了一陣,“我倒覺得把你美化了。”
“這幅畫還要多久才能完工?”
文晨仔細思考了會兒,說:“還要一個多月吧,有些地方我不滿意打算重新畫過,我還要給它上色呢。”
“那一個月之後,把它畫完送給我,好不好?”韓季星說得很真誠,他是真的想要這幅畫。
“那我要再考慮考慮,”文晨逗弄他,“看你的……”
文晨的話還沒有說完,她就被韓季星擁住了,那句“看你的表現”也失聲在這個擁抱中。
這是他們認識這麽久以來第一次擁抱,也是至今為止他們最親密的一次接觸,明明兩個人對彼此的心意早已經心知肚明了。
文晨心裏有些觸動,那一瞬間她想到的是她不能這樣做,因為莉莉還是他的未婚妻。但幾秒過後,她卻抬起了自己垂落的雙手攀上了韓季星的背,回擁住了他。
去他的理智吧!
如果因為這個擁抱要接受眾人的批判,她也願意。
她沉溺在他的懷抱中,任他溫熱的呼吸噴在她的脖頸,聽他在她耳邊認真地說:“一個月之後我來取這幅畫。”
那聲音,聽起來就像在說一個約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