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青婭回到家時,已經很晚了。她開門時屋內漆黑一片,她在玄關處換下高跟鞋,揉了揉自己的腳踝,剛準備去開燈。
客廳的頂燈卻一下驟亮,光亮立刻填滿整個客廳,馮青婭這才看見坐在沙發上的韓季星。
“為什麽不開燈?”
“燈光太刺眼。”
“怎麽還沒有去睡覺?”
“等你。”
馮青婭沒有再說話,她拿了杯子去廚房倒了一杯涼白開,然後坐在客廳那張單人沙發上,優雅地把右腿疊在左腿上,才說:“你要和我說什麽?”
兩個人相處那麽多年,馮青婭當然了解韓季星絕對不會是擔心她這個繼母,所以才等到現在。
“我要和唐家莉取消婚約。”
“這不可能。”
“不可能也要取消,我隻是通知你,而不是征求你的意見。”
“為什麽?這個婚約當初可是你自己答應的,我可沒有逼你。”馮青婭不動聲色地說。
“當初是當初,現在是現在。”
“那至少你得告訴我,現在你為什麽突然要解除婚約?”
韓季星沒有回答馮青婭。
見韓季星沉默不語,馮青婭臉上帶了一抹笑,帶著揶揄的語氣說:“你不說我也知道,是因為另一個女人。一個叫作文晨的女人,她開了一家藝術工作室,叫作‘小溪’,也就是你送韓朗星學畫畫的地方。”
韓季星震驚了一下,他沒有想到繼母會了解得這麽清楚,但是驚訝沒有存留太久,就被憤怒所取代。
“你查我?”
“那是因為我看你前陣子魂不守舍的樣子,擔心你。”馮青婭依舊不改神色,麵容平靜,“我這是關心你。”
韓季星聽到這句話,並沒有覺得感動,隻覺得頗為刺耳。
“你少對我惺惺作態,我不是你的那些客戶,你的那一套對我不起任何作用。”
馮青婭聽了這話,也沒有動怒,隻是繼續說:“你以前交往過的女朋友,一個是酒吧駐唱歌手,一個是娛樂圈的小模特,還有兩個人是你在國外認識的女同學。從你交往過的女朋友來看,我實在想不通你為什麽會喜歡上那個叫作文晨的姑娘,或許你隻是一時想換換口味?在這方麵隻要莉莉沒有意見,那我也不會有意見。但是取消婚約,我隻能認為你是一時衝動。”
“馮青婭,別做出一副你很了解我的樣子,收起你的自以為是,我談過幾個女朋友她們以前都是幹什麽的,絲毫不影響我現在要取消婚約的決心。我到現在才知道,原來你一直都在調查我,你既然那麽喜歡調查我,那麽你就應該知道我現在並不是在跟你商量。”
“誰年輕時談戀愛都會想著要跟那個人一輩子在一起。可是以我對你的了解,你並不是一個會被愛情衝昏頭腦的人,你很聰明能看清楚事實,也了解愛情終究會敗給現實的殘酷,所以你才會同意與莉莉的婚約。既然你之前能看得那麽透徹,為什麽現在要放棄一段對你的事業前途大有幫助的婚約,而去選擇對你毫無幫助的所謂的真愛?季星,我是為你好,在柴米油鹽中被消磨掉的感情我見過太多了。”
韓季星輕蔑地一笑:“那你呢?我爸當初和你在一起時,別忘了,當初的你什麽也不是。”他說完這句話就走進了臥室,臥室門“砰”的一聲被他重重地關上,隻留下馮青婭一個人徒留在偌大的客廳裏。
一直都很平靜的馮青婭終於因為繼子最後一句話而改變了神態,她顫抖著雙手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冰涼的水,帶起了她心中的陣陣寒意。她躺在沙發上閉了閉眼,努力讓自己恢複剛才的鎮定自若。
韓朗星在臥室裏聽見了聲音,他揉了揉眼睛,打開臥室門探出頭往外看:“媽媽,剛才怎麽了?”
聽見自己兒子的聲音,馮青婭終於收起了心中的寒意,生出些許安慰,她走過去摸了摸兒子的頭:“沒什麽,寶貝你快點兒睡吧,明天還要早起上課呢,明天媽媽送你去上學。”
“媽媽,你又和哥哥吵架了嗎?”
“沒有,你聽錯了。”
回到臥室的馮青婭,從房間裏最高的櫃子上翻出一本相冊。相冊已有些陳舊,有好幾頁的邊角已經翹起,可以看到夾在中間的黃色紙板。可相冊雖然有些舊了,卻沒有一絲灰塵,在白色的頁麵上還可以依稀看到指紋印記,看得出這本相冊應該經常被馮青婭翻閱。
馮青婭看著那一張張熟悉的婚紗照,思緒也慢慢陷入回憶中。
十二年前,還很年輕的馮青婭第一次踏入韓家的婚紗莊園。
那個時候韓啟禮和前妻剛剛離婚,前妻帶走了婚紗莊園的大半股份,婚紗莊園顯得很蕭條。韓啟禮為婚紗莊園的事忙得焦頭爛額,因此特意對外公開招聘一位助手。
婚紗莊園裏種了一排桃樹,當時正是桃花盛開的季節,可惜婚紗莊園的桃樹由於很久沒有人打理,樹上的桃花稀稀疏疏的。工作人員把馮青婭帶到韓啟禮麵前時,韓啟禮正戴著一頂編織草帽,脖子上掛了一塊乳白色的毛巾,手裏拿著鋤頭給桃樹鬆土澆水,看上去像一個普通的農民,不像是管理這個婚紗莊園的主人。
馮青婭就這麽呆呆地站在那裏,看著韓啟禮處理完一棵桃樹。
韓啟禮對她說:“你不要介意讓你在這兒等啊,現在整個園子沒有那麽多資金來請人打理這些東西了,所以我隻好親力親為了。”
馮青婭說:“沒有關係,韓總。”
“別叫我什麽總的,你還不如叫我園長呢。”韓啟禮說完這句話拿毛巾擦了下臉,自顧自地放聲笑了,然後問她,“小姑娘,你來幫我澆水吧,我鬆土,你來澆水。”
馮青婭應了一聲好,就走過去接過了韓啟禮給她的水壺。他鬆土,她澆水,兩個人為那一排桃樹一直忙活到太陽西沉。
殘陽斜照,勾勒著那一排花開得並不茂盛的桃樹的輪廓,韓啟禮看著桃花喃喃自語:“等到明年,應該就會好了吧。”
馮青婭以為他在說桃樹,應聲回答:“明年應該就會熱鬧很多了。”
韓啟禮轉過頭對她說:“你明天就可以來上班了。”
馮青婭愣在原地,她沒有想到就這樣通過了麵試。
此後她陪在韓啟禮身邊,成為他的左右手。她聽他描繪他的理想,他說要把韓家的婚紗莊園做成世界一流的,她默默記在了心裏,把他的理想當成了自己的理想。
馮青婭還記得,韓啟禮帶她去見韓家老爺子時的情景。
“我是絕對不會同意的。”韓老爺子當時是這麽跟她和韓啟禮說的。
韓啟禮就當著她的麵朝韓老爺子跪下來:“爸爸,你同意也好,不同意也好,我是一定會娶青婭的。”
馮青婭那個時候還很年輕很怯懦,她跟著韓啟禮跪下來朝著韓老爺子磕頭,一句話也不敢說,生怕說一句錯一句。
韓老爺子說:“啟禮,你年輕有為,雖然離了婚帶著一個孩子,但是也不至於要娶這麽一個黃毛丫頭啊,你娶了她將來要吃苦頭的。”
“爸爸,我不會後悔的,青婭了解我,也了解婚紗莊園,我會和她一起經營好婚紗莊園的。我當初聽從你們的,已經有了一次失敗的婚姻,這一次我不會讓步的。”
馮青婭也跟著說:“伯父,您相信我吧,我會把韓季星當親生孩子看待,會好好照顧啟禮,也會好好侍奉您的。”
也許是被兩個人的話給打動了,再加上韓老爺子本就對韓啟禮存了愧疚之心,所以他搖了搖頭,最終還是點頭同意了。
韓老爺子一直認為當初如果不是他隻顧家族聯姻逼著自家兒子娶了一個絲毫沒有感情基礎的女人,也不會讓兒子的事業一落千丈,更不會讓自己的孫子失去了母親的疼愛。
馮青婭隻記得當時她喜極而泣,韓老爺子說了些什麽她全然沒有聽到。
現在已經不再年輕的馮青婭翻看著一張張老相片,深藏在記憶裏的丈夫的模樣越來越清晰。她發現大兒子越來越像韓啟禮了,特別是眉毛和鼻梁,就像是複刻的一樣。想起今天和韓季星的談話,她感歎到底是兩父子,韓啟禮當年帶著她去見韓老爺子時的神態和今天韓季星跟她說話的神態太相似了。
馮青婭看著照片,手指慢慢地撫摸照片中那個摟著她的男人。她像真的能觸碰到丈夫的肌膚,感受到丈夫的體溫一樣,歎了一口氣,嗔怪道:“真是你的好兒子啊!”
房間裏隻有馮青婭一個人,沒有人能聽到她的那句話,也沒有人會給予她回應,那句嗔怪隨著晚風一個字一個字地破碎在空氣中。
馮青婭在送韓朗星上學以後,讓司機開車送她到了“小溪”。她想了一個晚上,覺得或許自己來見見那個叫作文晨的姑娘比較好,當然她是瞞著韓季星來的。
她推門走進“小溪”,文晨正在畫畫,看到有人進來,趕忙把手中的畫筆放下,去招呼進來的顧客。
馮青婭進來時一句話也沒有說,隻是像普通客人一樣參觀瀏覽著“小溪”。她看到自己感興趣的物品也會湊近去看看,可是文晨卻感覺到了一股莫名的壓力與緊張,心跳有些微微加速。
都說女人的直覺是不講道理的,文晨的直覺告訴她,麵前這個客人不是尋常客人。
“您需要什麽風格的東西?我可以給您推薦推薦,這裏的東西大多數都是一些新銳藝術家的作品。”文晨跟在馮青婭的後麵說道。
馮青婭說:“不用,小姑娘你去忙你的吧,我就是隨便看看。”
文晨回到方才的座位上,還是忍不住多看了兩眼這位陌生的來客。馮青婭穿著一條玫瑰色的雪紡連衣裙,胸前別了一枚百合花樣式的胸針,閃閃發亮,這讓她覺得眼前這位貴婦人身上散發著特殊的氣質,對自家店裏的東西應該不會有多大興趣。
果然,她發現馮青婭在不經意間打量自己,她皺了皺眉頭,語氣裏帶了些不情願:“請問,您是來特意見我的嗎?”
馮青婭沒有想到文晨問得那麽直接,不過她也很快做出了該有的應對:“你很聰明。”
文晨一挑眉,又站起身來:“可能我察言觀色能力還不錯吧。”
馮青婭問:“你認識我嗎?”
文晨搖了搖頭。
看見文晨困惑的樣子,馮青婭倒也不繼續為難她,告訴她:“我是韓季星的母……”馮青婭語頓了一下,改變了用詞,“準確來說我是韓季星的繼母。”
聽到繼母二字,文晨原本就微微加速跳動的心現在跳動得更快了,她更加緊張了。
現在誰能告訴她,她要怎麽做?
“阿……阿姨。”
“你不要緊張,我今天隻是來隨便看看。”順便看看你,後半句話馮青婭沒有說出口。
馮青婭問:“你多大了啊?”
“二十三歲。”
“家裏麵有什麽人?”
“爸爸、媽媽,還有一個妹妹。”
“爸爸媽媽都是做什麽的呀?”
文晨沒有回答。
如同所有的母親一樣,在看到自己孩子鍾情的對象時,他們首先做的都是對家裏人的盤查,就算是身為繼母的馮青婭也不例外。不過馮青婭很快就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她及時停止了這樣沒有禮貌的盤問。
她走到文晨畫的那幅畫前,那幅畫裏,畫的是一個戰士,戰士穿著盔甲,手裏拿著一柄劍,身子已經畫了大半,五官卻還很模糊,因為文晨一直不知道她想畫成什麽樣子。
馮青婭看了看,脫口而出:“這是韓季星?”
她這一句話對文晨來說,如同醍醐灌頂。原來,她憑著腦海裏模模糊糊的印象,猶猶豫豫又遲遲疑疑畫出來的竟然是韓季星。她用畫筆一筆筆勾勒出韓季星投映在她心中的倒影,他對於她來說,就像個戰士。
文晨有些不好意思讓馮青婭看到這幅畫,她側過身,擋住了馮青婭的視線。
馮青婭看到文晨的神情與動作,立刻就明了了,也不戳破,隻是笑笑。
“其實我今天來,就是想來看看你,還想告訴你,韓季星已經跟我說了,他想解除他和莉莉的婚約。”
“他,他已經說了嗎?”文晨沒有想到韓季星這麽快就和家裏人說了。
“嗯,可是我說我不同意。”
聽到這句話,文晨的心沉了沉,指甲深深陷入手心裏,手心都被掐出了白色的月牙形的指甲印。
馮青婭接著說:“可是他的態度很堅定,堅持說一定要取消婚約。”
“阿姨,您是來試探我的嗎?我不知道他是怎麽跟您說的,但是他讓我等等他,他說他會處理好這件事的,我也很相信他。如果您今天是想來勸我的話,很抱歉,可能我要讓您失望了。韓季星無論要做什麽,都不是我能決定與幹涉的。我隻要在這裏做好我自己的事。”
文晨鼓足勇氣把這番話說完後,她長籲一口氣,反正該表的態度她都已經表了,在馮青婭麵前倒也不再那麽緊張了。
“其實你不用那麽認真。”沒有文晨預想中的動怒,馮青婭反倒寬慰她,“我看了好幾幅你的畫,你的畫還不錯。”
“啊?”文晨的思維有點兒跟不上馮青婭了。
“我說我很喜歡你畫的畫,今天我突然來這裏,是我冒昧了,還請你不要介意。司機在那邊也等我很久了,我也該走了。”
“啊,那阿姨,您慢走。”
“哦,對了,我希望你不要告訴季星,我今天來過這裏。”馮青婭往外走了幾步,又回過身來向文晨交代。
“好的,阿姨我不會說的。”本來文晨也沒打算把這個告訴韓季星,告訴他不就是打小報告了嘛,她沒有那麽小心眼兒。
文晨站在門口,目送著馮青婭離開。
她不知道馮青婭今天突然來這裏到底是為了什麽,難道僅僅是為了告訴自己她不會同意韓季星提出的悔婚嗎?但是為什麽後麵態度又轉變得那麽快?馮青婭今天的舉動讓她摸不著頭腦。
文晨思索著,重新坐回畫前,她看著自己畫的戰士,想起馮青婭一眼就看出她藏在心底的影像,不由得臉紅了紅。她拍了拍自己的臉,暗暗在心底對自己說:“真是不害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