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季星第二天很自然就醒來了,外麵吸塵器吱吱的聲音傳進他的耳朵,他看了看床頭櫃上的鬧鍾,指針指向七點二十分,還早得很。
他起床去洗漱,順道把昨天韓朗星提到的那些東西通通收好,放置在房間最頂層的櫃子上。這樣一來,就算是韓朗星有心再進來翻找,以他的身高恐怕也找不到了。
他走出臥室,發現韓朗星和馮青婭都還在家,母子倆在餐廳麵對麵坐著。
馮青婭給吐司抹麵包醬,抹好後遞給韓朗星,再轉頭對他說:“你今天起得這麽早?”
當然要起得早,從昨天開始他就一直心心念念著今天的到來,不對,應該說從三十天以前他就開始期待著今天的到來了,他昨晚盯著鬧鍾上的秒針一下一下地移動,在秒針指向十二點時,他差點兒歡呼出聲。
今天早晨,在睡夢中,他感覺好像有什麽在呼喚他,然後他就睜開了雙眼。
天朗氣清,惠風和暢。
心情不錯的他,跟馮青婭說話的語氣也變得好起來:“就是覺得睡不著了。”
如果換成往日裏,他未必會願意跟馮青婭解釋。
馮青婭和韓朗星母子似乎絲毫沒有受昨天“出走未遂”事件的影響,跟往常一樣,馮青婭催促著韓朗星快點兒吃早飯,她自己就在那裏清點韓朗星的書包,看看有什麽遺漏的東西。
韓朗星坐在餐桌上,大大咧咧地吃著吐司,喝著牛奶。他嘴巴上沾了一圈牛奶的泡沫星子,被馮青婭按著頭用紙巾擦掉。
經過一個晚上的時間,那個因為韓朗星失魂落魄、一臉疲態的馮青婭,終於又重新變回了一絲不苟、井井有條的馮青婭。
韓季星其實有點兒同情自己的繼母,她從韓朗星兩歲的時候開始,就一直既扮演著嚴父又扮演著慈母。
以前他爸爸在世的時候,總是會跟他說:“季星啊,你馮阿姨也不容易。”
他會反問他爸:“她貴太太當著,有什麽不容易的?”
他爸就會跟他說一堆馮青婭為了這個家做的事,最後還加一句:“總之,你要多體諒體諒你馮阿姨。”
隻是那時候,他對於他爸跟他說的這些話,往往會選擇左耳進右耳出。
他坐上餐桌吃早飯,馮青婭和韓朗星已經準備出門了。
臨走時,馮青婭站在門口跟他說:“對了,你今天就不要去婚紗莊園了。”
他把吐司抹上麵包醬問:“為什麽?”
“莉莉今天早上打電話來,跟我說她要為你請一天假。”
韓季星隻覺得臉部在抽搐,右眼皮跳個不停。
“你答應她了?”
“今天她生日,當然要答應她,況且你去不去婚紗莊園影響都不大。”然後馮青婭補充了一句,“對了,莉莉可能過會兒就會打你電話吧。”
韓季星一個不小心手一抖,麵包醬就掉落在餐桌上,暗紅色的麵包醬在白色大理石的桌麵鋪散開來,有點兒像剛剛綻放的紅色花朵。
果不其然,當鍾表上的指針指向九點的時候,唐家莉的來電準時響起。
“韓季星,你在幹嗎?”
“在打遊戲。”他總不能說,他在想著她什麽時候打電話過來吧。
“現在陪我出來逛街。”
“不是說好晚上才空出時間給你的嗎?”
“現在我改變主意了。”
還有什麽好說的呢,既然大小姐發話了,他再怎麽推脫也是白費的,況且從大小姐今天那麽早就打電話給馮青婭,明顯是有備而來。
韓季星揉了揉眉心,想著到底是最後一天了,況且今天還是大小姐的生日,這樣子的要求也不算太過分,便咬咬牙接受了。
如同所有的女人一樣,她們的心情三分天注定,七分靠購物,她們的雙腿天生為逛商場而生,因為她們的衣櫃裏永遠缺少一件衣服。唐家莉也不例外,隻不過她很挑剔。
唐家莉拉著韓季星在各大品牌服裝店進進出出,挑挑揀揀,就是一直沒有看上一件衣服。
韓季星暗暗想,沒準大小姐是故意的。
終於,在一家頗有名氣的品牌店裏,韓季星看著唐家莉幾乎試穿了店裏所有的裙子後,對唐家莉淡淡道:“這條裙子挺不錯的。”
唐家莉驚喜地問:“真的嗎?”
在一旁的導購員小姐也連連應聲:“是啊,唐小姐,你身上的這條裙子是我們品牌這季的最新款,剛剛才上架的。”
唐家莉又走到鏡子前麵,走了幾步,上上下下地打量了自己一番,覺得身上穿的這條裙子確實適合她。
衣服的剪裁很流暢,又恰到好處地包裹著她的身軀,用在衣服上的每一塊布料似乎都沒有多餘,它們在商場燈光照射下折射出暗淡的光芒,低調又奢華。
導購員繼續說:“唐小姐,如果你不滿意的話,還可以試試我們店裏別的最新款。”說著又拿出了另外一條款式的裙子,“你可以讓你的男朋友幫你參考一下,看看哪條最適合你。”
韓季星聽完,剛想拒絕,就看見唐家莉笑眯眯的眼神,他隻好硬生生地把否認的話咽了下去。
在唐家莉又進試衣間的空當,韓季星在外麵跟她說:“我去外麵辦點事,很快就回來。”
在等韓季星回到店內的時候,唐家莉已經選好了心儀的衣服。收銀員正拿著那幾條裙子一一掃碼,他走近一看,才發現唐家莉把他稱讚的那條裙子所有的顏色都買了一條。
他問:“怎麽買那麽多?”
“因為我喜歡。”
韓季星也隻是笑笑沒有再多說什麽。
付款的時候,他本想去付錢,沒想到卻被唐家莉給阻止了,她主動刷了自己的卡,對著他說:“這個,我自己來。”
他很意外,卻也沒有強求。
時間很快就在逛商場的過程中溜過去了,一轉眼就到了吃中餐的時間點。
他們兩個選了一家港式茶餐廳。
唐家莉捏著一個水晶蝦餃吹了幾口氣,覺得差不多了就往嘴裏塞,然後說:“我買衣服是不是很特別?”
他答:“是挺特別的。”
她說:“我覺得,買衣服就像挑選戀人一樣,挑挑選選是必備的,不能隨便就下決定。”
“所以你才挑了那麽久。”
把水晶蝦餃咽下肚,她又喝了一口紅豆湯,接著說:“但是,看中了的話,下手就應該快準狠,買下所有顏色,這樣自己就不用糾結了。”
“那你會不會覺得很浪費?”
“不會啊,我就算不穿,收在櫃子裏每天看著也挺好的。指不定我哪天一時興起就想穿了呢。”
韓季星細細品味著唐家莉說的那些話,覺得這還真像她這性格會做出來的事。看中了就一定要全部拿下,即使不需要,收起來也許總有一天會用得上。無論是物有所值呢,還是買了浪費,都沒有關係,自己喜歡是最重要的。
唐家莉想要的從來沒有得不到,更重要的是她很明確地知道自己想要什麽。
韓季星覺得這一點他要向唐家莉學習。
這時,唐家莉開口問:“對了,你剛才消失的那會兒去哪兒了?”
他沉默了會兒,想了想,還是掏出了一個紫色絲絨緞麵的長方形小盒子,說:“本來是想晚上給你的,既然你問了,那就現在送給你吧。”
那個紫色絲絨緞麵的盒子被打開,露出的是一條鑲鑽的銀色手鏈。
銀色的手鏈精美至極,鑽石折射著餐廳頂燈照射出來的白光,璀璨亮眼,這道光線不僅映入了唐家莉的眼裏,也映入了她的心裏,把她的心房照耀得一室通明。
她眉歡眼笑:“謝謝你。”
他說:“時間有點兒急,我匆匆上樓去買的,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歡,還有也不知道手鏈大小適不適合。”
“不管適不適合,我都很喜歡。”
這是她的真心話,其實她本來就沒有期許韓季星會送她什麽生日禮物,她一直都很清楚韓季星對她的態度,心生厭煩卻想甩又甩不掉,就像是牛皮糖。
可是,她絲毫沒有覺得很掉麵子,換句話來說就是,她毫不在意。就像是遇到自己喜歡的衣服,既然好不容易挑中喜歡的了,就該把所有顏色一舉拿下,何必在意別人看自己的眼光。
“如果不合適,我可以拿去專櫃改成適合你的尺寸。”
韓季星本來也沒有想好要送唐家莉什麽禮物的,他隻是看著唐家莉在試衣服的時候,突然靈光一閃,就匆匆跑去櫃台買下了這條手鏈。買的時候櫃台專賣員告訴他,這條手鏈是某國際大師的精心之作,女性都會喜歡的,他甚至沒來得及看清楚這條手鏈的細節。
現在他看到唐家莉的反應,也就放心了。
祝柏揚曾經跟他談論過關於女孩子過生日時,送什麽禮物比較好。當時祝柏揚絞盡腦汁思考該送女朋友什麽生日禮物,甚至有點兒抓狂地咆哮著對他說:“你知道思考送一個女人生日禮物有多困難嗎?既要體現心意又不能太俗套,不能太貴,太貴她說你覺得她愛慕虛榮,太便宜她說你根本不重視她。天啊,女人的腦回路到底是怎樣山路十八彎啊!”
想到這兒,韓季星嘴角勾起。
看來,唐家莉並不像祝柏揚說的那種女人。可是,他其實不知道,無論他送什麽禮物,唐家莉都會很滿足。
“晚上有我的生日派對,在Star Dust,你記得來啊。”
“知道了。”
吃完午餐,唐家莉告訴他,她跟幾個好姐妹約好了去做頭發。她沒有要求他繼續陪下去,隻叮囑他晚上記得來SD。
晚上,韓季星想著可能會喝酒,便沒有開車。他攔了一輛出租車,晚上七點左右的時候,因為車流量有點兒多,他在路上堵了一會兒,所以到達SD門口的時候已經遲到了。
他姍姍來遲,一進場,就覺得裏麵和外麵完全是兩個世界。
室外燈火通明,室內卻光影綽綽。室外的一切都是匆匆忙忙,各不相幹;室內的一切卻是混混沌沌,耳鬢廝磨。
“韓少爺,在這裏。”
祝柏揚伸出手朝他揮了揮,他嘴裏銜著香煙,燈光昏暗,但還是能透過指間縹緲的白色煙霧,看見韓季星走過來,他把煙放在煙灰缸裏掐滅。
祝柏揚說:“今天,唐大小姐包場。”
韓季星問:“她人呢?”
祝柏揚往不遠處一指,他順著手指的方向看過去,看見唐家莉把快要齊腰的大波浪長發給剪短了,現在的她把頭發都往後綁起來,露出了飽滿光潔的額頭。她穿著今天上午他陪著買的裙子,白色的,配上她今天新剪的發型,看上去既青春又清純。
此時,唐家莉正坐在那裏和人搖骰子,在她搖晃的左手上,他看見了他今天送給她的那條手鏈。
尺寸剛好。
韓季星看到她仰頭就喝了一大杯啤酒,想來剛才那把骰子唐家莉應該是輸了。
在放下杯子的那刻,唐家莉看到了他,起身走向他。
唐家莉輕拍了下韓季星的肩膀:“我還以為你不來了呢。”
韓季星解釋道:“路上堵車,不好意思。”
唐家莉開了一瓶啤酒拿到他麵前:“得了,你也別說那麽多有的沒的了,遲到罰酒可以吧。”
韓季星接過啤酒,也沒有多說,仰頭就灌了下去。他一口氣喝了半瓶啤酒,等到他重新把頭擺正時,一個巨大的生日蛋糕被人緩緩推了出來。
四周的燈光盡數熄滅,隻餘下蛋糕上搖曳的燭火發出暗淡的光芒。
周邊有人帶頭開始唱生日快樂歌,接著越來越多的人應和,聲音也越來越響亮,各式各樣的人聲混雜,也包括他的聲音。
生日快樂歌完後,酒吧內的燈光重新亮起。
唐家莉不知何時已經被人請上了酒吧舞台,她站在舞台中央,追光燈打在她的身上,讓她成為眾人矚目的焦點。而唐家莉也因為見慣了這樣的聚焦,絲毫不忸怩、不羞澀。
舞台下,人群之中有人問:“莉莉,你許了什麽生日願望?”
“我的第一個願望是希望我爸爸媽媽身體健康;第二個願望是希望爸爸的公司一切順利;第三個願望嘛……”
台下有人提醒她道:“莉莉,第三個願望不能說的,說出來就不靈了。”
唐家莉聽了倒是毫不在意,她嬌媚一笑,開口說:“第三個願望嘛,我希望韓季星能親我一下。”
她說第三個願望的時候,是望著他的。
眾人隨著唐家莉的視線,將目光投擲於韓季星的身上。接著有人開始起哄,有人開始吹口哨,可知道他倆關係的人,卻隻是意味深長地望著他,比如祝柏揚。
“美人相邀,他怎麽還沒有反應?”
“有好戲看了。”
“那個人是沒有聽到嗎?”
有細細碎碎的聲音傳進他的耳朵裏,而他卻像沉溺於深水的魚,久久不願發聲。直到祝柏揚用胳膊肘捅了捅他的後背,他才淡淡地開口說:“你喝醉了,莉莉。”
她說:“沒有,現在我很清醒。”
他還是強調說:“莉莉,你喝醉了。”
她說:“今天是我的生日,這是我的生日願望,你要滿足我。”
韓季星一言不發,在他在心裏有一條底線。
這三十天來,雖然他時常跟唐家莉相處,唐家莉也時常會挽著他的胳膊,但是他和她從來沒有跨越過這條線,兩個人的相處發乎情,止於禮。
“三十天期限已經到了。”
“還沒有,現在時間還沒有到十二點。”
韓季星突然不太想在酒吧繼續待下去了,他也覺得沒有必要讓他人看好戲,於是,他撥開人群轉身往門口走。
“韓季星,你停下,我告訴你,那個約定是騙你的,不管是三十天還是四十天,我是絕對不會同意跟你取消婚約的。”
韓季星聞言,瞬間停下腳步,一股怒火由心而生,他轉身看著唐家莉:“你說你是騙我的?”
“是的,”她笑了,笑得很不真實,“我是騙你的。”
韓季星心裏一陣狂躁,他努力壓製住心火,說:“隨便你吧,反正不管你同不同意,這個婚約我是取消定了。”
他的聲音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說完這句話,就頭也不回地走了。
“韓季星!”唐家莉喊了一聲。
頓了頓,她仰頭直視燈光閉了閉眼,再睜開眼睛時,眼裏已有淚光,她淒楚地說:“韓季星,我很喜歡你。”
可是,她真誠的話語,依舊沒有挽留住要走之人的腳步。
唐家莉緊緊地拽住韓季星送她的那條銀色手鏈,突然她很想用力地把它扯斷扔過去,卻又因為不舍而下不了狠心,隻能死死地拽住那條手鏈。
銀色的金屬深深地嵌入她的皮膚裏,她以為他主動送她手鏈,是因為他也有點兒喜歡她了。畢竟今天兩個人的相處那麽愉快,卻沒想到還是她自作多情。
這一個月,她把韓季星叫去家裏下麵條,隻是想多和他單獨相處而已。
那兩隻貓咪是她從路邊撿的,她想讓韓季星發現她的好,發現她唐家莉並不是一個驕縱的大小姐,她也是有愛護小動物的美好心靈的。
那個鑰匙扣,如果不是她故意為難他的話,她想韓季星肯定不會收下那個鑰匙扣吧,她隻是想和他有一對一起用的情侶物品。
而今天晚上,她也隻是想讓韓季星親吻她的臉頰,就像她說的,她很喜歡他,僅此而已。
可她終究是不信邪,終究是想看他會為了一紙婚約退讓多少步,才會把願望說出來的。
果然,第三個願望說出來就不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