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季星回到家中,心中一片愴然。他已經不再為唐家莉說的話而感到憤怒了,他在回家的途中仔細想了想,不能責怪唐家莉言而無信,一切的責任在於他,這一點他一開始就很明白。

唐家莉隻是喜歡他而已,讓一個人放棄自己喜歡的人總是很艱難,就像他一樣。他不能給予唐家莉什麽,就算給予了她一些東西,也難以達到她心中所想。

就像他可以送給唐家莉一條手鏈作為生日禮物,卻無法滿足她的第三個生日願望。

他去洗手間,用冷水把臉洗了又洗,就像要將那冰涼的水揉進他的皮膚。他希望借此來刺激一下自己的大腦皮層和臉部血管,去消除從酒吧出來就一直伴隨著他的不適感。

然後他走出洗手間,忽視掉韓朗星那狐疑的眼神,徑直走進了自己的房間,房門“砰”的一聲被他關上。

他一動不動地站在窗台邊,沐浴著溫柔的月光,他仔細思考了一會兒,現在該怎麽辦呢?

他掏出手機撥了文晨的電話,聽到的卻是一陣忙音。

為什麽電話打不通?

文晨是故意把他屏蔽了,還是手機沒電了?

一種深深的挫敗感席卷了韓季星,他想,他讓文晨相信他、等他,最後卻是一場空歡喜。

晚上,他做了一個夢,他夢見自己站在一座橋上。那座橋很細很長,寬度不足以容納一輛小轎車,他站在狹窄細長的橋的一側,看見文晨站在長橋的另一側。

他和她之間隔著瀝瀝而下的雨幕,他很想穿過這道雨幕去到橋的另一邊。即使他的頭發、他的襯衫,還有鞋子都被細雨打濕,他也毫不在意,他隻是想走到文晨身邊去。可是無論他手伸得再長,跑得再快,這座細長的橋就像沒有盡頭一樣,永遠也走不完,他始終無法抵達另一側。

他隻能透過灰色的雨幕,看見文晨在那裏衝他微笑,衝他招手。奇怪的是,文晨的衣服、發絲卻還很幹燥,細雨從天而降時總會繞過她,飄落下去。

這場夢一直持續到第二天清晨,韓季星掙紮著醒來後,立刻就去了“小溪”。

“小溪”大門緊閉,有些微微生鏽的青灰色卷閘門映出冰冷幽暗的陰影,就像在向他昭示著生人勿近。他學著韓朗星那日的樣子坐在石階上,低頭蹙眉看著地上的螞蟻爬來爬去。

在看到第十隻螞蟻從他特意設置的障礙上爬過去的時候,他終於抬起了頭,揉了揉酸疼的脖子,看了看手表。

他已經等了將近一個小時了,文晨還沒有來店裏,看來今天“小溪”是不會開門了。

他再次嚐試撥打電話給文晨,可電話依舊打不通。

會不會出什麽事了?

韓季星有點兒擔心。

於是,他又驅車去了文晨住的小區。但到了樓下後,他才發現自己根本不知道文晨住哪一棟樓,上一次他隻送文晨到了小區門口。一排排長得一模一樣的長方形建築林立在他的麵前,讓他迷失了方向。

文晨到底在哪兒?

他試著去各棟樓下守株待兔,碰碰運氣,結果還是一無所獲。

中午的時候,韓季星去了小區附近的一家小飯館吃飯,那是位於第四棟樓下的一家小館子。他去的時候沒有顧客,隻有老板和老板娘坐在裏麵仰著頭看一部電視劇。電視裏一個穿著婚紗的女人為了去追她逃婚的丈夫,不小心被迎麵而來的汽車撞上,女人在空中旋轉了三百六十度。這種明顯不符合科學邏輯的畫麵,讓他覺得有些好笑,但是他在看到老板娘那張因為深陷劇情而揪著的臉時,立馬就噤了聲,默默吃飯。

“老板娘,我要的外賣,打包好了沒?”

背後有一個熟悉的女聲傳來,他一聽,就知道是招英。

真是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韓季星轉過身朝招英打招呼:“嗨!”

招英看到韓季星也很是驚訝,她走過去拉開凳子,坐到了他的對麵:“韓少爺,你怎麽會在這裏?”

“找人。”

招英不用問,就已心知肚明了,韓季星到這片小區來除了找文晨,不會有別人。

招英告訴他,文晨昨天上午跟家裏通了一個電話,家裏人告訴文晨她媽媽最近身體不太好,於是文晨就臨時決定回宛平老家了。本來文晨也打算這幾日回家看望父母的,隻不過是把日程提前了。

聽完招英的話,韓季星總算放下心來,還好不是又生病了,但是為什麽文晨不接他電話呢?

他疑惑地問:“我打她電話打不通。”

“我也打不通,從昨晚開始就沒有再打通了。”

韓季星一麵放下心來,文晨不是故意不接他的電話,一麵又開始擔心文晨的手機為什麽一直打不通。

他跟招英道了別,驅車出了小區的大門,途中他又用藍牙耳機給文晨打了一個電話,電話那邊傳來的依舊是無盡又蒼白的忙音。

宛平小城盤踞在S市的東南角,在中國地圖上看隻能找到一個小黑點,但是如果在省內地圖上看,就能看到宛平小城占據著地圖東南邊一小塊地方,像一個大梨子,上窄下寬。

據說宛平城建造於春秋戰國時,一位國王帶著他的寵妃來到現今宛平小城境內,不過那個時候還沒有這座城市,國王和他的寵妃喜歡上這片依山傍水的地方,命人砌了城牆,修建園林、房屋和街道。然後,一代又一代的人在這裏繁衍生息,慢慢地變成了現在的宛平。

文晨在宛平出生,在宛平長大,她的父母和妹妹也同她一樣。

她以前想她應該會和媽媽一樣,在外麵漂泊一段時間後,終將回到宛平,嫁人生子然後慢慢白頭。

文晨拉開臥室的窗簾,秋日裏的陽光氤氳著宛平城陳舊的氣息,帶著泛黃的記憶,向她撲麵而來。窗外有小女孩兒在樹蔭下跳皮筋,她記起她小時候也在同樣的位置和小夥伴們跳著橡皮筋。

昨日,她看見了兒時一起跳皮筋的小夥伴,麵容雖然沒有什麽變化,但是好友卻腆著一個大肚子,渾身上下散發著母性的光輝。這讓文晨不得不感歎歲月如梭,曾經一起歡聲笑語的日子仿佛還在昨日。

“晨晨啊,媽媽要去菜市場買菜,你去不去啊?”

“好啊,媽媽,你等等,我換一下衣服。”

文晨很喜歡陪著媽媽去菜市場買菜,因為她覺得菜市場就像一個小型的舞台,而在裏麵鬥智鬥勇的都是最普通的人。譬如說媽媽看中了一顆包菜,賣菜的阿姨非要媽媽把那剩下的細蔥也買了。

“你這細蔥都蔫了啊。”

“我便宜點兒賣給你可以吧,這價格你早上肯定買不到,總要用的喲。”

“那你這一把算五毛錢賣給我。”

“這……好好好,反正我要收攤了,五毛就五毛吧。”

文晨陪媽媽買了一對鴿子、一顆包菜、一把細蔥,兩個人緩步走在回家的路上,邊走邊聊。

“晨晨啊,你在外麵有沒有找男朋友啊?”

突然被這麽一問,文晨心裏一慌說:“媽媽,為什麽你突然這麽問啊?”

“我昨天呀,和你一起看見了曉秋啊,那妹子可是你發小,你看看她肚子都那麽大了。”

“我又不著急。”

“可是媽媽我替你著急啊!”

文晨默然,不知道該怎麽回話,還好這時手機鈴聲適時響起。

文晨看見手機屏幕上出現韓季星的名字,她猶豫了會兒,按下了接聽鍵。

她還沒有出聲,電話那一頭的人倒是迫不及待地先出聲了。

“終於打通你電話了。”

“我回家了,前天晚上坐火車時,手機不小心被摔壞了,剛換了新的。”

“我現在也在宛平。”

“嗯,嗯?”

韓季星也在宛平?!

聽到這個消息的文晨驚呆了,她甚至伸頭往四周張望,好像覺得他就在這附近似的。

“你在找我嗎?”

“沒有。”她趕緊否認,“你現在在哪裏?”

“我也不知道,漫無目的地隨便走,不抱希望地想著再給你打個電話試試,沒想到竟然打通了。”

她問:“你那裏有什麽標誌嗎?路標或者很明顯的建築。”

“這裏好像有一個家潤多超市。”

文晨聽了之後大喜,家潤多?!整個宛平城隻有一個家潤多,而她現在也在家潤多附近。她讓電話裏的人先別掛電話,然後跑向遠處,剛轉了一個彎,就看見了站在那裏、手機貼在耳邊的韓季星。

她還沒來得及叫韓季星的名字,韓季星就看見了提著一顆包菜和一把細蔥的文晨。

他在電話裏說:“好巧。”

是啊,好巧啊。

穿過那麽長的國道,在有兩千多年曆史的宛平古城,不期而遇。

她和他之間的相遇,一直都是那麽巧,在金閣寺的初遇、在鐮倉高校前站的再遇,甚至在他訂婚典禮上的重逢。如今他們還在宛平小城的轉彎處相見,他們之間到底是巧合多一些,還是太有緣了呢?

文晨目光流轉地看向韓季星,無論她在哪裏,他都會出現,就好像是為了準時與她相遇。

文晨掛斷電話,朝他走去。她站定在他麵前,問:“你怎麽不告訴我,你來這裏了?”

他笑言:“我倒是想告訴你,可是你的電話一直打不通。”

“你來多久了?”

“昨天開車來的,然後自己一個人在這裏逛了逛。”

文母看著文晨什麽都沒有說就跑遠了後,也一直小跑著跟在文晨身後。然後她看見自家女兒正站在那裏和一個男人說話,那個男人她從來沒有見過。

文母走過來,打斷了女兒和那個陌生男人的談話。

“晨晨,這位是?”

“媽媽,這是我朋友。他,他過來找我的。”

文母仔細看了看對麵站著的人,又看了看自家女兒的神態,從剛才的不明就裏立刻變成了然於心,她笑嘻嘻地說:“你是第一次來宛平吧?”

“是啊,阿姨,這裏地方雖然不大,但是感覺人都很友好。”

“既然是晨晨的朋友,那便是我們家的客人了,你這是第一次來,今晚來我家吃晚飯吧。”文母還朝韓季星晃了晃手中買的那對鴿子。

“阿姨,這樣不太方便吧。”

文晨卻說:“沒關係的。”

本想著拒絕文母的韓季星,聽到文晨這麽說,便也答應了文母的盛情邀請。

文晨的家在一棟老舊的灰色水泥樓房的五樓,那裏的樓房一棟一棟都是一個樣子,灰色水泥樓房,有爬山虎沿牆麵生長,最高的可以攀延至二樓。除了綠色的植被,牆麵上還有歲月沉積下來的痕跡,有小朋友在上麵的塗鴉,還有因為雨水長年累月地流淌已經烙印在牆裏的雨漬。樓道裏還有各種各樣的貼紙廣告,一層蓋過一層,有些隻留下了幾處邊邊角角。

韓季星上樓梯的時候走在最中間,文晨在後麵悄悄問他:“是不是有一點兒不習慣?”

他也悄悄地說:“沒有啊,我挺喜歡這裏的。”

走在前麵的文母就在上麵一層催:“你們兩個年輕人怎麽比我一個老年人還慢啊?”

文晨的爸爸早已經在家做好了下廚之前的一切準備,他已經穿好圍裙嚴陣以待,就等著原料到家了。

當韓季星進門,喊了一聲“文伯父好”時,文父的臉上浮現出一絲錯愕,但是很快就被他用笑容給掩飾過去了,他笑著說:“你好啊,你叫我伯父就行。”

文晨的妹妹因為要上晚自習,沒有回來吃晚飯,四四方方的桌子正好一方坐一個人,看上去就像普通家庭聚會一樣。

文父拿出了珍藏多年的紹興老酒,酒興大發地說要好好地和年輕人喝上一回。

席間,文父一直拉著韓季星聊天,其實一直都是文父在說,他從九十年代他在工廠當學徒開始說起,一直說到現在在廠裏當一級技術工,而文母則負責提醒兩個男人不要光顧著說話,也要進食。

豈料文父越說越跑題,脫口而出道:“以後我家晨晨要請你多照顧照顧了。”

文晨臉一紅,急忙說:“爸爸,你在說什麽呀,你還是多吃菜吧。”

她說著就夾菜往文父碗裏放。

文母見狀,也說:“就是,你喝多了,糊塗了吧。”

文父就在那裏樂嗬嗬地趕緊圓回來:“是啊是啊,我喝多了,小韓不要見怪啊。”

韓季星看著這一家三口的模樣,心裏也是樂嗬嗬的,他跟文父碰了一下杯說:“會的,會的。”

聽到這句回答,一家三口的反應各有不同。文晨瞪了他一眼,文母喜笑顏開,文父則是哈哈大笑起來。

這頓飯,雖沒有什麽山珍海味,卻也算得上是美酒佳肴,還伴隨家庭之樂,讓韓季星吃得很是舒暢。

吃罷晚飯後,文晨害怕自家父親又拉著韓季星亂七八糟地聊些什麽,便跟文父說兩個人去外麵散散步。文父酒足飯飽心滿意足,擺擺手,示意隨兩個年輕人去了。

文晨和韓季星在沿江風光帶上散步,一路上行人很多,都是飯後散步的人,兩個人並肩而行,有調皮的小孩兒時不時從兩人之間穿過。他們走到沿江的公園,在長廊的石椅上坐下。

少頃,韓季星問文晨為什麽自己稱她爸爸為文伯父,他的臉上會出現錯愕。

文晨告訴他:“因為他不姓文,他不是我的生父。”

這次輪到韓季星錯愕了:“伯父竟然是你的繼父?可是我看你們的感情很好。”

“是很好啊,在我很小的時候媽媽就帶著我改嫁了,我很感謝他,因為他對我媽媽很好,媽媽嫁給繼父以後一直都很幸福。繼父對我也很好,他把我當成親生女兒一樣看待,就像天底下所有普通的父親一樣,會關心也會批評,沒有什麽不同。”

“其實我覺得你和你爸爸挺像的。”

“人和人之間就算沒有血緣關係,在一起生活那麽久了,也會有感情,也會相像的。夫妻是這樣,父母親和孩子也是這樣吧。我覺得爸爸就是帶著這樣的心情照顧我的吧。”

韓季星忽然就想到了馮青婭,他不知道馮青婭是不是像文晨說的那樣抱著這樣一種心態與自己相處,如果是的話,那麽自己是不是對她太過於刻薄了。

文晨從來沒有跟韓季星提過她的家庭,他現在才發現原來她曾經也經曆過父母離異。

他好像從文晨的話裏領悟了些什麽,但是具體是什麽他又說不出來。

誰知這時,文晨話鋒一轉問他:“對了,你為什麽會獨自跑來宛平?”

“我去‘小溪’找你,沒有看到你,後來在你家小區門口看見了招英。”

“是招英告訴你我回家了?”

“是的,然後你電話一直打不通,我就自己找過來了。”

“那你也不怕白跑一趟,找不到我。”

他搖了搖頭,說:“當時沒有想那麽多,到了以後看著陌生的道路和建築才不知道該怎麽辦,打你的電話一直打不通,我就去找了一家酒店,然後又在這座小城裏走街串巷,想著碰碰運氣,看可不可以遇見你。沒想到還真的就見到了。”

“你那麽急著找我幹嗎?”

急著找文晨幹什麽?韓季星自己也不知道,他隻是經過在酒吧那一晚上之後,很想見見她。

突然,他心裏冒出一個大膽的想法。

他說:“我是想告訴你,我跟唐家莉取消婚約了。”

“取消了?”

韓季星把手覆在文晨手背上,告訴她:“取消了。”

“真的?”

“真的。”

聽到這個消息,文晨也不知道該怎麽表達心裏的那種情緒,有一種石頭落地的釋然,也有對唐家莉的愧疚,更多的還是欣喜,她不知道該說些什麽話才好。

她起身象征性地拍了拍衣服,然後才道:“我們回去吧。”

韓季星應了她,也起了身,他高出文晨不少,一站起來身體把昏黃的燈光給遮掩住了。

他看見文晨就這麽站在他的身影裏,忍不住牽起她的手,他感覺到被自己握著的手是那麽柔軟細膩,但是卻是冰涼的。

於是,他握得更緊了。

倏地被人牽起手的文晨,心晃了晃,她想抽手卻已經來不及了。

從江麵吹來的風把她的手吹得冰涼,但是他卻通過掌心傳遞著溫暖給她,連帶著溫暖了她整個心窩。

韓季星就這麽牽著文晨把她送了回去。

在文晨家樓下,他鬆開手,目送文晨往門洞裏走,可還沒等文晨上樓,他又叫住了她。

他大步走向文晨,借著從各家窗戶透露出來的昏黃燈光,看清了文晨清秀可人的麵孔。

他走到她的麵前,找到她的嘴唇輕輕地吻了下去,很淺很淺的一個吻,淺到文晨甚至還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他已經抬起了頭。

“你為什麽突然親我呀?”

韓季星嘴角含笑:“就是突然想了。”

他又抱住了她,兩個人就這樣在樓下相擁了很久,直到她說她該回去了。

韓季星站在樓下看著文晨進去後,這才轉身回了酒店。

之後,他在宛平城又待了一天,才和文晨一起離開這裏。

兩個人在清晨離開的時候,天空飄浮著白色的霧靄,還下起了毛毛細雨。

整座宛平小城籠罩在水霧之中,像一位古樸又滄桑的老人,永遠張開著懷抱,歡迎歸來的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