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讀李白的詩,發現這個被論家定格為“性格傲岸”的“狂人”,其實十分受人喜愛,這裏有太守級的官員奔波千裏往訪(如博平鄭太守),有著名詩人跋涉三千裏輾轉求見(如詩人魏顥),有名達聖聽的道士築室請他同住(如著名道士元丹丘),有退休的朝廷命官請他到黃山同隱(如殿中侍禦、韓愈之叔韓雲卿)……於是我們知道,其實李白是一個可愛可親的人,一個令人快樂的人,一個受人歡迎的人。
李白為何受人歡迎?如果我們讀過李白朋友崔宗之的詩《贈李十二白》,興許可知大概。其詩雲:涼風八九月,白露滿空庭。耿耿意不暢,捎捎風葉聲。
思見雄俊士,共話今古情。李侯忽來儀,把袂苦不早。
清論既抵掌,玄談又絕倒。分明楚漢事,曆曆王霸道。
擔囊無俗物,訪古千裏餘。袖有匕首劍,懷中茂陵書。
雙眸光照人,詞賦淩子虛。酌酒弦素琴,霜氣正凝潔。
平生心中事,今日為君說。我家有別業,寄在嵩之陽。
明月出高岑,清谿澄素光。雲散窗戶靜,風吹鬆桂香。
子若同斯遊,千載不相忘。
——崔宗之《贈李十二白》,載《全唐詩》卷261《贈李十二白》的作者崔宗之,名成輔。他是唐朝大臣崔日用之子,襲封齊國公,論爵位是一等。曆左司郎中(官五品上)、侍禦史,即使被謫官金陵,拿今天來比況,也是正廳級高級幹部,並非等閑之輩。據《新唐書.李白傳》載,崔宗之與賀知章、李適之、汝陽王李璡、李白、蘇晉、張旭、焦遂為“酒八仙人”(“酒中八仙”)。杜甫的《飲中八仙歌》稱“宗之瀟灑美少年,舉觴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樹臨風前”,可見這位“瀟灑美少年”,也是一位兩眼朝天的牛人。然而他卻稱李白為“雄俊士”,並佩服得五體投地。詩中首先表達了為“共話今古情”而對“雄俊士”
的懷念,表達對“李侯”“把袂苦不早”的嗔怪,接著就用很大篇幅表達對“李侯”的喜愛,最後隆重地邀請李白他到自己的嵩陽別業去隱居。
這位滿懷幽憤的傲物之士,為何對李白情有獨鍾?讀其詩,可見其點讚李白處,多至十二端:一是“清論既抵掌”的滿腹經綸;二是“玄談又絕倒”的絕妙口功;三是“分明楚漢事”的曆史涵養;四是“曆曆王霸道”的政治見識;五是“擔囊無俗物”
的高雅品性;六是“訪古千裏餘”的四海博覽;七是“袖有匕首劍”的俠客情懷;八是“懷中茂陵書”的相如知音;九是“雙眸光照人”的不凡顏值;十是“詞賦淩子虛”的霸氣文才。此外,還有“一傾三百杯”的酌酒豪氣,加上醉中“弦素琴”的和樂之風!
“平生心中事,今日為君說……子若同斯遊,千載不相忘。”
崔宗之這封邀請函,可謂“盛摯拳拳”矣!
當然,現實中的李白一生懷才不遇,曆盡坎坷,他的生活並非天天充滿快樂,不可能時時歡天喜地。本文是從其才藝這一特別視角來欣賞這位詩國天才:他以其“三教融通”之博,“六藝皆能”之才,“萬裏遨遊”之行,因而有“五藏皆錦繡”之歎;以其“動舌生風”之奇,“宰酒則樂”之趣,滑稽謔浪之性,因而有“齒牙粲花”之論;以其“清論抵掌”之識,“玄談絕倒”之妙,因而有“子若同此遊,千載不相忘”之邀。
李白是一位為盛大詩名所掩的藝術家,一個能讓“王澄絕倒”
的脫口秀大師!
(以上為本書全部正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