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蘇小軍發現,他已經被紀米萍下蠱了。

天快黑了,他一個人走在街上,一片燈火忽然鑽進了他的眼睛,天上的盛世一般。女人們穿著裙子三三兩兩從他身邊走過,沒有一個女人和他有關係,就算他現在就和她們**,他們還是沒有關係。事實上,這世界上的每一個人都和他沒有關係。他如一個氣泡懸浮於他們中間,沒有人能看到他。他在路邊抽起一支煙,忽然就想起了那個遠在大同的女人,她是不是也像他一樣正被裹挾在人群中,她正在尋找下一個獵物。遇到下一個男人、下下個男人的時候,她是不是還是先把腹腔裏錄製好的磁帶先放一遍,不厭其煩地放給每一個男人聽,唯恐漏掉一個?世上的每一個男人都可能拯救她,都可能是她閃閃發光的救世主。“你想和我睡覺嗎?我不是雞,不要以為我是雞。你能抱抱我嗎?對不起,我做不了愛,你能吻吻我嗎?你愛我我就會變濕。你不想要我了嗎?啊?不想了嗎?”

抽完一支,他又點起一支,在路邊坐下,閉上眼睛開始回憶她留給他的那些目光。他突然發現,那些目光他其實一直就隨身佩戴著,像一件詭異的配飾,觸著他的皮膚,硌得他疼痛,卻也讓他歡愉。他朝夜空中慢慢吐著煙圈,把儲藏著的那些女人的目光傾巢放出,由著它們像風中落花一樣落在他臉上、身上。忽然,他哆嗦了一下,它們仍然帶著武器的威力,每次碰到它們他都像在受刑。可是,再往這種刑罰的深處走,順著這種疼痛的脈絡再往裏走,便是柳暗花明,這時候他會忽然感覺到一種歡愉——一種隱秘的、不成形的歡愉,若隱若現,但他知道那一定是一種歡愉。它因為和疼痛摻雜在一起,不可分離而顯得加倍妖媚,加倍明亮,如雌雄同體。是的,他必須承認,他其實一直享受著她的目光。她越是像狗,他便越是享受,如服了辛辣無比的芥末,雖然涕淚交流,後麵卻是加倍的舒泰。

在她的目光中,他仿佛成了一尊天神,隱去了真身,他住在天上遙遠的國度裏,淩空而下,隻要一個吻就能把她活活帶走。雖然她也知道再接下來無非還是要跌到地麵上,更加心力交瘁,卻還是願意被那個幻影帶走。這麽多年裏他活得像一粒沙子,卻不料有一天他在她這裏做了回國王。

煙頭燙到他的手了,他一驚。忽然為剛才的得意感到羞恥,這種羞恥再次讓他覺得債台高築,覺得是他欠了她。他掏出手機,終於給她發了條短信:“在那邊還好嗎?”她的短信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回了過來,以至讓他疑心她像個獵人一樣靜靜埋伏在手機那頭,隨時準備著捕獲他的任何一點信息。她說:“我每天都在等你的短信,晚上睡覺都不敢關機。”她把自己說得像個地道的應召女郎。他再一次不能不得意,這種見不得人的得意像蛇一樣陰涼地從他身上心上爬過。與此同時,他又覺得欠的債更多了些,他便給她回短信:“我也想你。”短信發出去,他感覺輕鬆了些,似乎這短信攜著他的債務一起發射過去了。

讓他沒想到的是,第二天晚上他剛走到自己家門口就發現那裏蜷縮著一個人。是紀米萍。她沒和他打個招呼就自己從大同跑過來了,反正她知道他住哪兒,即使他不在,她大不了守株待兔。震驚之餘他有些後悔前一天是他先撩逗了她,給了她可乘之機。她大約也覺得不請自來有些心虛,瑟瑟地從那個角落裏站起來,蝸牛一樣背著一隻黑色的大包,垂著眼睛,不敢看他,像個知道自己犯了錯誤的小學生。

“你怎麽跑過來了?不用上班?”他唯恐她張口又告訴他,她再次辭職了。

“這幾天不忙,我就是來看看你,看看你我就走。”她重重地強調了她隨後就會走,以便讓他寬心。大約她心裏也為自己感到羞愧,好像突然跑過來是來做賊的,都見不得人。

“怎麽過來的?”

“坐火車,七個小時,慢車。”

“有座位就行。”

“站過來的。”她嘴角往下撇,帶著點邀功請賞的悲壯。

“……”

他不知道下句該說什麽,便開了門,讓她進去。屋子裏好多天沒有收拾過了,她不請自來,他沒有時間提前收拾,不過,就算他提前知道了,也不會為了她收拾、打掃。他努力按捺住那三個慢慢爬過的字——不值得。盡管還有更多感情壓在這三個字上麵,但它們照樣活了下來,可見生命力之頑強。她一進屋便一驚一乍地叫了起來:“這麽亂啊,你這衣服都多少天沒洗了,你看看這桌子上的土多厚。”

她的聲音聽起來豐富得近於富麗堂皇,歌劇一般,正好掩飾她在門外的蕭索。他微微一笑,由著她。她卷起袖子,開始掃地拖地,擦桌子、椅子,洗衣服,擦洗廚房。他聽見她在廚房裏一邊刷盤子一邊唱歌,好像她此時真的是個快樂的主婦,無比享受這樣的忙碌和瑣碎。她端著一杯茶出來,遞給他的時候眼睛閃閃發光。她又在習慣性地諂媚,她在感激他所賜給她的主婦的忙碌。

她真是勤勞能幹,房間迅速被打掃得窗明幾淨,衣服已經掛在陽台上滴著水,像一隻荒唐的時鍾在尖銳地嘀嗒著。已經沒有什麽活兒可幹了,她還站在那裏摩拳擦掌躍躍欲試,她大約知道他心裏在感激她,隻想把這感激的藥力發酵得久些再久些,儲存起來才好。他看著明晃晃的屋子,再次感到了一絲恐懼,忽然覺得自己此時正站在一座教堂裏,而眼前這個不顧一切忙碌的女人多麽像一個最虔誠的修女,一心來拜謁上帝。可他知道她真正拜謁的並不是他,他隻是一個替身。其實,對她來說,哪個男人都可能是這個上帝的替身。

他不由得再次鄙視她。他聽見自己說:“以後不要這樣不打招呼就跑過來,你好歹提前說一聲。”

她低著頭,完全是做錯事的愧疚:“你不在我也可以等你的。”

“你趕緊回去上班吧,小心又丟了工作。”

“你放心,我不會待久的,我待兩天就走。我就是想過來看看你,我不放心你。”她說著又偷偷瞟了一眼他手上的傷疤。

他心想,不放心?把他當殘疾人?

她住了兩晚上,他們做了兩次愛,仍然是那套鐵打的程序。她說“抱抱我,吻吻我”,然後一遍一遍地問他:“你愛我嗎?愛嗎?愛嗎?”在得到回答之後,她便開始滔滔不絕地流淚,流淚,然後他終於被允許進去了。此時他已經精疲力竭,最多三分鍾完事,簡直有損他的尊嚴。他詫異於怎麽之前會有男人想和她**,如她所說,每個男人見了她都想和她睡覺,如今想來大約是她的一種幻想。但她看起來並不在乎**做了多久,她真正滿足的是他的這種疲憊和詫異。她好像在不厭其煩地向他賣弄:“怎麽樣,我沒騙你吧,我說的是真的吧,我其實就是個烈婦,別人是裝烈婦,我是裝雞。懂了嗎?”

第三天一大早她背著那隻大包走了,沒有再賴下去。他以為此事可以告一段落了,沒想到,一個月後的一個黃昏,他再次在自己的門口看見了縮成一團的紀米萍。

“你怎麽又來了?”他真正想說的是“你他媽的怎麽又一聲不吭地跑過來了”。

“我想你了,就想見你一麵,見見你我就走。”

“你為什麽就那麽想見我?”

“因為你喜歡我愛我。”

“我已經不喜歡你了,不了不了,你能聽懂嗎?”

“……我能感覺到你還是愛我的。”

“真的不愛了,真的。我們結束吧好不好?你以後再不要來找我好不好?”

就在樓道裏,她趴著門框開始號啕大哭,一邊哭一邊求饒:“求求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好嗎?我以後來的時候一定告訴你還不行嗎?……嗚嗚,我是真舍不得你啊,隻有你對我好過。就算你不愛我了也沒有關係,我隻要能來看看你幫你做點事情就行了。你看看你身上的傷疤,你連洗衣服都不會,也沒有什麽親人,嗚嗚……有時候我覺得你就像一個小孩子,你一個人怎麽過啊?我就是希望你過得好一點,看到你過得好了我就放心了。”

他想說“我一個人活了這麽多年也沒見死掉”。可是他說不出口,他抱住這個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女人,歎了口氣,把她抱到了屋裏。她緊緊地依偎在他懷裏,生怕他把她扔下,再扔進黑暗的樓道裏。

坐在桌子旁,兩個人各抱一瓶紅酒,紅酒已經下去一半了。燈光昏暗,把兩個人照得像兩隻古董,好像擺在這裏已經有一千年了。紀米萍把腿搭在桌子上,兩手抱瓶,又灌了一大口。他發現她喝酒非常功利,直奔一個目標而去,就是喝醉,至於喝什麽酒,並不重要。一旦喝多她就達到目的了,然後像被催眠了一樣開始哭泣,開始一股腦兒地往出傾倒,傾倒,恨不得把心肝肺全給倒出來。大約她還是體會到了其中的樂趣,正因為深諳其味,便越發貪得無厭。

他說:“哎哎哎,喝慢點。事先和你說好,喝多了不要再哭行不行?你不知道一喝酒就哭有多傻。”

“我本來就是個傻瓜。”

“你確實是個傻瓜,不過我也是。你今年才多大,二十三,二十四?我又不會和你結婚,你這樣纏著我有意思嗎?”

“你真的煩我了嗎?”

“我們已經完了,真的完了。你能以後不來找我嗎?”

“不能,因為我愛你。”

“你怎麽知道你愛我,你可別告訴我你就我這一個男人。”

“和其他男人都不算,我和他們都沒接過吻。”

“又來了。真的,我沒法和你在一起了。”

她凜然一笑:“愛你就一定要和你結婚嗎?”說完又灌了一口酒,喝得猛了,又吐出來半口,掛在嘴角鮮血似的。大半瓶酒下去了,她的兩隻眼睛已經開始發直,木木地看著前麵一團空氣,好像真正和她說話的人正在那裏麵。

他用手指敲了敲她的腦門,說:“有時候我覺得你這裏有問題。還喝?快不要喝了。你喝多了就吐,也不覺得難受?”

“難受,當然難受,最難受的時候三天不能喝一口水,喝什麽吐什麽。可是,越是難受才越是覺得快樂。”

“……你腦子是不是真的進水了?”

“放屁,你才進水了。你不要以為我就不是人,你一次次地罵我羞辱我,我不是聽不懂,可我還是會搖尾乞憐,還是會一次次跑來找你,因為這感覺讓我心裏太疼了,所以我反而對它有了依賴。就像我願意依賴著你,不管你愛我還是不愛我了,我心裏都願意依賴著你的那個影子。依賴著一個人,我心裏就不那麽害怕了。”

他明白了,他對她來說,根本不具有肉身。

她在對著那團空氣說話,一邊說一邊異樣地笑著,她的目光還在往上升,往上升,仿佛她整個人都要隨著那縷目光飛起來了。她臉上有一種巫師的神秘,仿佛她是一炷被點著的香,她正化成一縷青煙去祭祀那廟宇中的神像。

“可我們不會有結果的。”

“我不稀罕。我從來沒說過要和你結婚,隻要你還讓我愛你就夠了。”

她的舌頭已經木了,轉不動了,眼淚又開始嘩嘩地往下流。他不得不扔掉瓶子,抱住了她。她流著淚說:“你再叫我一聲傻孩子好不好?我喜歡聽。”他歎著氣,低低地喚她:“傻孩子,傻孩子。”

他知道事情不會結束的,他知道她會一直這樣下去的。果然,每隔一段時間,他就會在自家門口看到不請自來的她,大大的黑色挎包、一身的火車味,簡直像一棵長在他門口的怪樹,被砍掉就會自己再長出來。

他越來越恐懼於看到她的到來,她徹底被她的自我意識催眠了。更重要的是,她根本不願醒過來。大約是因為一旦醒來,她就又不得不奔赴於找下一個男人的途中,她早已經怕了,所以情願不醒,一直不醒便也是一種自在。用她的話說,怎麽活都是這幾十年,耗盡了就好。可是,他無法壓製這日益茂密的厭惡,他感覺自己簡直是活在她的監控之下,他的每一天都得對她打開,他屋子裏的每一個角落、每一個抽屜都被她收拾過、清理過。他的一切像被解剖的屍體一樣,每個角落都被她一覽無餘。

她又打來電話,他不接。他下定決心不再接她的電話,他要強製結束。見他不接,她便一個接一個地往過打,連點空隙都不留。他懷疑她在那邊根本就不是在上班,倒像是在專職給他打電話。他被鈴聲搞煩了,便使勁摁掉,這一摁向她證明了他是在電話跟前的,於是鈴聲越發大。無論他走到哪兒,那手機都一路唱著唱著,好像他隨身攜帶著錄音機正在放音樂一樣,引得人們紛紛側目。他調了靜音,隨它自己唱去。過了一個小時,他戰戰兢兢地往手機上一看:六十個未接電話,平均一分鍾一個;還有幾條短信,一模一樣的短信,好像剛從模型裏倒出來,還冒著新鮮的熱氣。“為什麽不接我電話?為什麽?為什麽?”

正在這時候,第六十一個電話又打過來了,他猶豫了一下,終於接了。

“喂。”

“你為什麽不接我電話,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一個電話都不肯接?”

接著,電話那邊洶湧的哭聲灌進了他的耳朵,他不得不把電話拿得遠一些:“你要說什麽?”

“嗚嗚……嗚……”

“你到底要說什麽?”

“……”

電話那頭隻有斷斷續續的哭聲和久久的沉默。他說:“不說就掛了。”說完就掛了,嘀嘀幾聲,電話裏再度荒蕪、淒涼。

忽然又一個電話跳起來追殺過來了,他絕望地再度舉起手機:“喂?你,到底——要——說——什麽?”

“……”

“神經病。”

“……”

“你這個瘋子。”

“……”

“你到底要怎麽樣,啊?”他的聲音快哭了。

“……我想讓你接我電話回我短信,哪怕就說一個字,就是一個字也好。”

“夠了。”

啪的一聲,他再次摁掉電話,然後抱著路邊的一根電線杆大口喘氣,活像個發作起來的哮喘病人。他想,搬家吧。可是一想到如果他搬走了,那個一根筋的女人三天三夜石獅子一樣守在那裏等他怎麽辦?他相信她一定能做到的,她一定能幾天幾夜不吃不喝地往下等。他不能搬走,他得為她留一條活路。他果真是個好人。他驚愕地看著玻璃裏的自己,不能不再次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