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這女人又橫亙在他房間裏了,趕不走,打不死。
天光已大亮,兩個人都沒有睡好,一臉疲倦,倒像趕了一晚的夜路。他決定在出門之前把醞釀了一晚上的語言組織起來,捶進她耳朵裏。
“你在這裏待兩天,這兩天我們好好在一起待著,我會好好對你。但你要答應我,這一定是最後一次了,這次你走了之後,我們就再不要見麵了,好嗎?”
“……”
“我真的受夠你這樣一次次不打招呼就跑過來了,你感覺不到你這樣做是完全不尊重我?來不來都不需要經過我的同意,你覺得你來與不來隻是你一個人的事情,你大約覺得與我無關。可是我受不了了。真的,求求你,饒了我吧,算我求你了。”
她不看他,隻是專心致誌地盯著前麵一堵牆。她好像不認識這是一堵牆,呆呆地盯著看了許久。忽然她獨自笑了,然後她像服了毒一樣哽了哽嗓子,吐出了一個字:“好。”
他趕緊準備出門,說有事要辦,便急忙出門了。天黑下來的時候,他還是出現在自己家門口。他先是蹲在樓道裏抽了半支煙,煙抽到一半,他掐滅了,站起來先是趴在門上聽了聽動靜,然後才緩緩掏出鑰匙。他知道她一定會在屋子裏變魔法給他看,她每次都這樣,一定會把他的房間翻天覆地地收拾一次,把每個角落都擦洗幹淨,所有的床單被罩隻要是能洗的,她會全部洗一遍。她隻要進了他的屋子就必須得不停地找活兒幹才會感到舒泰,好像空氣裏懸著一隻巨大的鞭子正不停地抽打她,把她抽打得如同一隻陀螺。
他慢慢推開門,做了個深呼吸,好像即將從跳板上一躍鑽進水裏。一屋子的燈光轟隆隆向他碾軋過來,他下意識地擋了一下眼睛,好像不適應如此輝煌的明亮。然後他慢慢移開了手,一切都不出他所料,地板亮得嚇人,他站在門口就像站在一汪湖邊,可以清楚地看到家具落在裏麵粼粼的倒影,天花板上的吊燈落在裏麵就像水中的一輪月亮,似乎一伸手就可以撈出來。桌子上的玻璃器皿閃閃發光,像樹上剛摘下來的水果,新鮮茁壯得讓人流淚。可以一眼瞥見陽台上招搖的衣服,陰涼的水草一般漸漸彌漫在這房間裏。沒有一樣是逃出他的假設的。沒有一樣。
可是他隱隱覺得不對,無端覺得這屋裏還有更恐怖的東西等著他。他慢慢往這屋子腹地走,慢慢走到那一抔燈光下,忽然一抬頭看到靠牆站著一排櫃子。一排簇新陌生的櫃子忽然像蘑菇一樣在他屋子裏長出來了。他驚愕地看著它們,看了半天他忽然明白了,是紀米萍幹的。原先那隻臨時的櫃子的門早壞了,他也懶得修理,沒想到她幫他換了整個櫃子。可能因為匆忙,那些剛擰進去的螺絲像骨頭一樣露著一截,他能想見她是怎樣匆忙地買回這些木板和螺絲的,然後跪在地上像搭積木一樣,一顆螺絲一顆螺絲地把它們搭起來裝起來,就為了能在他回來的時候給他一個驚喜,這是臨別時她送給他的禮物。
他僵著背久久站在那裏,一動也動不了。這個女人,這個女人,她為什麽要這麽虐待他,她究竟要虐待他到什麽時候啊?他的眼淚已經湧出來了,他又硬生生地把它們咽回去了。身後是紀米萍很輕很柔軟的聲音:“吃飯吧。”這一天時間裏,她不僅打掃了房間洗了衣服,還裝了櫃子,居然還做好了晚飯。她為什麽要讓自己賢良到無恥的地步,她就是願意看著他在她麵前債台高築吧,就是想讓他這輩子再也還不清她吧。他忽地轉身,憤怒地、絕望地逼視著她。她不敢看他,好像剛又做過什麽錯事,隻是低下頭去,躲在自己的目光裏不肯出來,仿佛那是一叢遮天蔽日的蘆葦**。他吼道:“為什麽要這麽做?”
她悄悄抬起眼睛偷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她狡辯一般說:“我看你的櫃子壞了,灰塵進去了衣服就髒了,他們送過來的,不是我自己搬過來的。”
“誰讓你換的?”
“……我這是最後一次來看你。我……能為你……做點什麽就做點什麽。我怕我走了你的衣服會髒,你自己又不會換。我隻是能做點什麽就做點什麽……”
他的眼睛因為憋著淚水,火辣辣地痛著,他幾乎跳了起來,一拳捶在了櫃子上:“你這次走了以後再不要來了,再不要為我做什麽了,我求你了。”
“好。”她流著淚。
他必須把她趕走。他下了狠心,忽然抬起頭說:“我還沒有告訴你,我已經有別的女人了,我真的愛上別人了,你不要再出現在這裏了,她很快就會搬過來和我一起住。真的,要不要我給你看看照片?”
她靜靜地流淚,靜靜地看著他:“你會和她結婚嗎?”
“是的。”
“你和她在一起很快樂?”
“是的。”
“你們認識多久了?”
“一個月前開始的,我還沒有來得及告訴你。”
“……我不信。”
“我現在就可以打電話把她叫來。”
他開始往出掏手機。她呆呆站著,張著嘴,翕動了幾下,忽然就向著房間裏的那張桌子衝過去。她抓起桌子上的杯子、盤子、花瓶,抓起什麽算什麽,通通向他砸去。他不動。她又衝到電腦前麵,把顯示屏推到地上,抓起鍵盤和鼠標向他砸去。他還是不動。她佝僂著背站在地上大口喘氣,慢慢蹲在地上。兩個人就這樣一個站著一個蹲著僵持了十幾分鍾,她忽然好像從一個很深的夢裏醒過來了,她慢慢用膝蓋爬到了他腳下,忽然就抱住他的腿號啕大哭起來。她一邊哭一邊使勁揉著他的手,她俯下身抓起他的一隻腳,用嘴親吻著他的腳,她嘴裏不停地說:“對不起對不起,我是不是把你砸疼了,你這裏還疼嗎?我給你去拿藥好不好?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他說不出一個字。
她抱著他的腿仰起一張濕漉漉的臉來,她一邊流淚一邊笑了,她說:“愛一個人就是怕他受苦吧?我隻是想照顧你,隻是怕你過得不好,現在有人替我照顧你了,我應該高興才是。我一直都想著,等你要和別人結婚的時候我就會消失的,到時候你就不需要我為你洗衣服為你打掃房間了。我真的替你高興,你相信嗎?我知道我不是什麽好東西,我十八歲就和男人上床就墮胎,我知道我是賤貨,我不過就是個傻子。可是在你這裏我做了一回好女人,我要謝謝你。其實我要的真的不是結婚,隻是想做回好女人。謝謝你。謝謝。”
他仰起臉,淚如雨下。
第二天早晨他又早早出門,直到晚上才回到家中。他慢慢推開那扇門,卻不敢往前邁一步。裏麵是黑的,一種巨大的、徹底的黑暗。他走進了那黑暗裏,隻覺得自己像一隻被封在黑暗裏的蟲子,無法辨認方向,也不知道該去哪裏。過了很久,他終於摸到了一麵牆,打開了那牆上的開關。驟然亮起的燈光空曠荒涼,屋子顯得格外地大,簡直比平日裏大出了十倍。他覺得自己正踽踽獨行在一片荒野上。她不在了,連同她那隻黑色的挎包也不在了。不僅如此,她平時放在這裏的所有小東西連同她買的那盆仙人頭都全部消失了,消失得一幹二淨,好像它們從來沒有出現過。
他久久地站在那張電腦桌前,桌子上的電腦是簇新的,鍵盤和鼠標也都是簇新的。她在走之前為他換的。他的手指從那冰涼的鍵盤上滑過,忽然想起了她的那個動作——幾個指頭不停地敲打,不停地敲打,就像在敲打一架虛擬中的鋼琴。
他想,她也許還會再來的。她是一個病人,她患有依賴症,也許她還會再來找他的。他甚至暗暗期待著哪天忽然又在昏暗的樓道裏看到蜷縮成一團的她。可是,沒有。一個月過去了,兩個月過去了,四個月過去了。她沒有再來,他再沒有見過她。
他晚上開始了嚴重的失眠,隻要睡著了,十個夢裏有九個都是她,她鮮血淋漓、滿臉是淚地站在他麵前。他驚奇地發現,當她徹底從他生活中消失了之後,他卻真正開始思念她了。他躺在黑暗中,想著關於她的一切,她的所有往昔如黑白照片一樣在這黑暗的房間裏衝洗出來,一張一張地掛在他麵前。一張一張飛快地過去了,它們連在了一起,於是變成了一部她的電影。他是黑暗中那唯一的觀眾。他一邊看一邊流淚。
他一次又一次地拿起電話想再次和她聯係,卻忽然又一陣恐懼,他恐懼於她如果再一次一次不請自來,他又該怎麽辦。他還是會把她趕走,除非他再沒有把她趕走的能力。
半年過去了,她杳無音訊,再沒有出現在他的門口。一次他正走在街上,忽然看到前麵走著一男一女:男人年齡很大了,大腹便便;女人二十多歲的樣子,背影極像她。他呼吸緊促,果然,果然不出他所料,她離開他之後隻能再去尋找下一個男人、再下一個男人,乞求那些男人,乞求他們讓她好好愛他們,讓她做一個好女人。他不顧一切地衝上去,卻發現那是個陌生女人,不是她。胖男人帶著年輕女人走遠了,他卻再沒了走一步路的力氣,他坐在馬路邊上大汗淋漓,好像剛剛從一場噩夢中掙紮出來,心有餘悸。
八個月過去了。這個晚上,他剛走進一條寂靜的巷子裏,就聽到背後有腳步聲跟了上來。他剛要回頭,一隻鋼杵已經砸到他頭上。他明白是怎麽回事了:報應來了。平日裏為人追債,他就是這樣打別人的,拿著鋼杵或鐵棍朝著別人的頭上腿上砸下去。現在,別人來複仇了。這一天是他早就想到的,心裏竟沒有太多的驚異,隻覺得頭部劇痛,兩眼模糊,大約是血,連那兩個人的臉都無法看清。兩個人開始拿鋼杵砸他的腿,就像他曾經做過的那樣,不止一次把別人的腿打斷。
開始是劇痛,他撕心裂肺地叫著,可是那兩個人並不罷休,他們一聲不吭地打他這條腿,看樣子一定要把它砸斷為止。疼痛一陣一陣地襲擊著他,他感覺到渾身在冒冷汗,心髒開始抽搐,然而他們還在繼續,他聽到了骨頭斷裂的聲音,這鋼牙鐵齒般的疼痛啃噬著他,一陣比一陣劇烈。忽然,就在這四麵八方的疼痛裏,他再次感到了那種奇異的卻熟悉的快樂,他不知道在哪裏見過它,肯定見過。這縷快樂在一片猙獰的、堅硬的疼痛中如一曲聖歌上升,安詳、寧靜。他覺得自己的靈魂正跟著它上揚,上揚,甚至都能看到自己那具正在受苦受難的肉身了。肉身上的疼痛還在加劇,他感到了,那疼痛越是劇烈,那快樂便越是清晰,像一隻母親的手正從他的額頭上、鼻子上拂過。痛到極致便是快樂。這點快樂忽然抵消了他此時的所有疼痛,也抵消了他淤積在心底的所有疼痛。他簡直要上癮了,他從沒有這樣痛快過,從沒有這樣感到過快樂。他是該被懲罰的,他是個惡人,是他趕走了她。多一點,懲罰再多一點吧。他鮮血淋漓地哈哈大笑著,一邊笑一邊大叫:“打啊,你們再打啊,你們快打啊。”
一條腿終於被打折了。兩個打手棄他而去。他就在一片血泊裏躺著,不能再動彈,意識也是斷斷續續的。他時而覺得自己醒了,時而又沉沉昏睡過去。在睡過去的一瞬間,他看到眼前站著一個人,是紀米萍。他對她說:“你終於來了。”她說:“是的,我來看你了。”
不知過了多久,一輛上夜班的出租車在他身邊停了下來,看了看他的情況,連忙打電話叫了救護車。他清楚地記得,當有人要把他抬上擔架的時候,他用盡全身力氣說的一句話是:“不要管我,是我願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