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外麵看不到一個人,也聽不到一點人聲,房東家的三口人似乎都憑空消失了,像這裏與人間壓根就是沒有關係的,單單獨立出來,自成了一個世界。因為太安靜了,似乎都能聽見菜地裏那些青菜的身體裏有血液的流動聲。她呆呆地立在那兒看了一會兒青菜,又百無聊賴地轉過身看著這幾間木屋。她走到主人那間屋子跟前才發現他們住的那間屋子沒有上鎖。這時候,她突然想起來,屋裏還睡著一個生病的老頭兒。她想,這家人也真是,屋裏躺著個連床都下不了的病人,居然終日不見有人端茶倒水地伺候。女人要顧著養家糊口,這兒子也太不孝順了,一天到晚都想不起要照看父親,反倒和林子裏的動物們打成一片。看來這人要是少了某一樣器官,真是會和動物靠得更近。少了一樣器官,倒開了另外一扇門?她想著便推開門走了進去。
這種木屋采光幾乎都靠著門,窗戶很小,還關著,白天又不開燈,乍一進去,隻覺得眼前一片黑暗,什麽也看不清。帶進來的門外的光亮此刻像螢火蟲一樣圍繞著她,都是星星點點的微弱的光,像這一屋子黑暗中戳出的窟窿。她像截樹樁戳在那裏動彈不得,等眼前的螢火蟲漸漸飛散了,她才看清這屋子裏竟然有三張床,各自擺在一個方位,其中兩張床是空著的,一張**躺著那個老人。屋子中間擺著一張木桌,桌上有一把粗陶的水壺和一隻水杯,卻隻有兩把椅子。角落裏有一隻木箱估計是放衣服用的,地上還有兩口很高的甕,不知道裏麵放著什麽,站在那裏像兩口井一樣深。她想,這家人真是寒素啊,張楚河竟然還懷疑人家裝窮,真是沒有人性。她憤憤地想著,向躺著病人的那張床走去。
她看不清他的臉,他也沒有扭頭和她說話。她想,莫不是睡著了?這老人怪可憐的,一天到晚都喝不上一口熱水。她便先走到桌前倒了一杯水,然後輕手輕腳地走到病人床前。她看了病人一眼。是個很瘦弱的老人,全身上下幹幹的,露在外麵的手和腳也是幹的,幹得簡直不像人的皮膚。老人周身散發出來的異香簡直讓她不能靠近,簡直像火浪一樣炙烤著她。她奇怪地想,一個病人身上怎麽也有這麽濃的異香,雖然他們家每個人身上都有這香味,可是這病人身上的香味怎麽反倒最重?總不會是家族遺傳,傳說中的香骨吧?要那樣的話,真該被國家保護起來研究了。
老人似乎睡得很死,連她走過來都沒感覺到。她想,他總不會一天到晚就這樣睡著吧,不吃不喝不動,那還了得?莫非,是植物人?想到這兒,她有些輕微的恐懼,便試著搖了搖老人的胳膊:“大伯,大伯,你要喝點水嗎?”她和他說話,可是,老人還是睡得很死,一動都沒有動。
這時候,借著窗外的一點光線,她突然發現,現在明明是夏天,老人身上穿著極整齊的卻是冬天的衣服,是早已過時的很厚的中山裝,衣服一直扣到脖領,每一粒扣子都扣得嚴絲合縫。而且他一直躺在那兒,卻是不蓋被子的。一個病人怎麽可能不蓋被子?這時候,她的那隻手還放在他的那隻胳膊上,沒有來得及拿開。她的指尖觸著的是他的衣服,可是,她覺得不對。這種感覺像是從很深的地方突然浮出來的,她辨認不清這是什麽,也分不清方向,好像有很多隻手在抓她,她卻不知道這手是從哪個方向伸過來的,像是從背後,如果她一扭頭會看到一張什麽樣的臉。她不敢。
她的手僵住了,僵在了老人的那層衣服外麵。身後的那隻手好像更緊地拉住了她,拽住她,使她動彈不得。突然,她的那根手指自己神經質地向下彈去,自己彈到了老人衣服下麵的那層皮膚,像敲碎了一層玻璃後,直直地不顧一切地向最底下敲去。刹不住,她刹不住。
猝然就見底了。她再也動不了了。
她摸到的不是皮膚,起碼,不是人的皮膚。她摸到的是岩石或鐵器。是硬的、冷的、鈍的,直直地釘進了她那根手指。就在那一瞬間,她突然看到了老人的眼睛,是睜著的一雙眼睛,一動不動地睜著,但是,整隻眼珠都是黑色的,明亮的、完整的黑,沒有一絲白色。這雙黑色的眼珠直直地看著她,趁著窗戶裏一星半點的光亮,那眼珠竟閃著釉質的寒光。
啪的一聲,水杯掉到地上摔碎了。一聲尖叫響徹木屋。她向門口衝去正好一頭紮在一個人懷裏,她嚇得神經質地亂叫,一邊躲著那人,隻想衝出去。來人一把拉住她,讓她動彈不得,一邊大聲和她說話。不知過了多久,她的意識才回來了一點,她漸漸分辨出,那是張楚河的聲音,便一下跌倒在他懷裏。等他把她從木屋裏拖出來的時候,門外站著一個人,正看著他們。是啞巴。啞巴狠狠地瞪了他們一眼,進了屋,順手咣地把門關上了。
張楚河扶著衛瑜跌跌撞撞地往回走,衛瑜卻是死也不肯進屋。雨一停,陽光就出來了,衛瑜掙紮著,隻願意蹲在屋外有陽光的地方。她喃喃自語:“這地方住不得,住不得,今晚我就走,我現在就下山。”嘴裏說著,身體卻還是軟的、停滯的,像一堆開始腐爛的肉,收拾都收拾不起來。他隻好抱著她,哄她。
張楚河根本沒看清楚**究竟躺著一個什麽樣的病人,單單是從衛瑜的表情裏猜測著。這世上最可怕的就是沒有憑據的猜測,費事不說,更容易猜得沒邊沒沿的,硬生生地要把一種恐懼一筆一筆地畫出來。他光是猜著猜著就有點走不動路了,心想著,這地方確實詭異了一點,可是當晚就下山是完全不現實的,天已經快黑了。住別處吧,這方圓百裏又似乎隻有這一家。這可怎麽辦?張楚河不安地看著四周。
這一看正好看到那最後一間一直緊閉屋門的木屋這時候竟開著門。原來,啞巴一下午就在這間屋子裏。他一定是感覺到外麵有什麽動靜,忙跑出去看個究竟,忘了關門。張楚河並沒有刻意地想去看個究竟,可是,越是想避開就越是避不開。更重要的是,有一種很神秘的東西在把他的目光往裏拉。他根本沒有力量掙脫。
第一眼看過去,他就看到屋子裏有一隻猴子,呆呆地坐在那裏看著他。接著他又看到一隻鹿,也是一動不動地看著他,然後又是一隻鳥,也一動不動。他頓時有一種中了蠱的感覺,扔下衛瑜,直直向那扇門走去。
站在那扇門前的一瞬間,他看到滿滿一屋子的動物,隻是所有的動物都不動,所有的動物身上都散發出那種他已經熟悉的凜冽的異香,所有的動物都長著千篇一律的眼睛,那就是一種閃著寒光的黑色眼睛。是玻璃的眼睛。他明白了,這一屋子的動物其實都是死的,它們是不會再活過來也不會再腐爛的標本。
不知道什麽時候起,衛瑜已經站到他身後了,她突然指著一隻動物的眼睛尖叫起來:“就是那樣的,就是那樣的眼睛——那邊——那邊。”她語無倫次,恐懼地環顧著四周。張楚河死命抱住她,心裏卻也恐懼到了極點。一樣的眼睛?就是這樣的黑眼睛?那個躺在**的病人?就是這樣的眼睛?
天剛剛黑下來的時候,老女人背著一隻竹簍回來了。她一爬上山坡就看到那對年輕人都在屋外,正抱在一起,像是冬天裏相互取暖一般,坐在房前的一塊石頭上。後麵,房簷下站著一聲不吭的啞巴兒子。
老女人說:“這山裏的事情,就是說給人聽,可能都沒有人相信,所以我都不和別人講的。你們可能不相信,我的兒子從生下來到現在都沒有下過山。我不讓他下去,他不會說話,也聽不見人說話,連問路都不會,下去了就回不來了。我丈夫沒有死之前,我也沒有下過山。一直是他下山掙錢養家,那時候這山還沒有被開發,都沒有這種石頭台階的,下一次山很費事。他每次下山就要把一兩個月的糧食背回來,因為他一走就是一兩個月。每次估計他快回來的時候,我就拉著我兒子站在這山坡上等他回來。
“我兒子從小就是和山上的動物們在一起長大的,他從來沒有見過別的小孩。有時候他把一些受傷的、快死的小動物帶回家。那些動物中有些被救活了,好了就回山裏去了,隔段時間還會回來看看我們。真的,萬物都是有靈的,你不知道那些野獸多麽通人性,人千萬不能殺它們啊,它們其實什麽都知道,也會哭會笑,隻是說不出來。有的沒有被救過來就死了。那些動物死了,我兒子還是舍不得埋掉,就一直留著,一直到動物的屍體腐爛掉,引來很多蒼蠅。後來我丈夫就想出了一個辦法,他下山問別人,學會了怎麽做標本,然後回家又教會了我兒子。他每次從山外回來都要給他帶很多玻璃珠子——黑色的,我今天也給他帶回來了。就是這種玻璃珠子,可以做標本的眼睛。因為動物死後,眼睛是留不住的。
“有一次他帶回來一隻三條腿的狼,被獵人的夾子夾住了後腿,最後它自己咬斷後腿逃走了。可是因為失血過多,它就躺在了路上。我兒子發現它時,它已經奄奄一息,把它抱回家的當天晚上它就死了。直到現在,它的標本還擺在那兒,仍然是少一條腿的。我們叫它阿三。那兩間屋裏全是我兒子的標本。有一次我丈夫從山下回來,帶回一隻被人丟掉的小狗,被人拴在一棵樹上等著餓死,沒有人救它。有些淘氣的小孩子在它身上塗了一層綠油漆,鼻子和嘴巴上都是。我丈夫把狗抱上來之後,我兒子就開始洗刷狗身上的油漆,可是,洗不掉,怎麽也洗不掉。它的皮毛不能出汗,幾天後它就在我兒子懷裏死了,它死之前用很溫柔的目光看著我們三個人,表示對我們感謝,它不會說話,但我知道它一定是在感謝我們。動物對人的感謝隻能那麽多了,真的,就那一眼就足夠了。我看了這麽多年的動物,我能看懂它們眼睛裏的話。它們說什麽我都懂。它死後,我兒子也把它做成了一隻標本,你們看到的那隻皮毛上有綠油漆的狗就是它,我們叫它小綠。
“還有一隻小熊,它媽媽死了三天了,它一直圍著它不肯走,一直就守在它媽媽身邊,舔它媽媽的傷口,給它銜來食物等著它醒來。那是夏天,母熊開始腐爛了,引來了其他動物要吃它的屍體,小熊就和那些動物廝打,最後也死在了母熊身邊。我兒子把小熊的屍體抱回家,把它做成了標本。我們叫它笨笨。這山裏的動物有多少故事你們想都想不出來,所以我們一直不想搬走,後來這山被開發了,山裏的人家都搬下去了,隻有我們不想搬。所以這山裏就住著我們一家人。
“直到後來有一天,我和我兒子一直沒有等到我丈夫回家。幾天後才在山溝裏找到我丈夫的屍體,他急著回家趕了夜路,又剛下過雨,路滑,他不小心掉到溝裏摔死了。我兒子哭著抱著他父親,怎麽都不肯讓他下葬。後來,他就把他的父親也做成了標本,先在藥水裏泡,然後開膛,放幹血,取出所有的內髒,把這山上長出的一種可以防腐的經過熏製的草藥填滿他的身體。這種草真香啊,我沒有一天不是聞著它的香味睡著的。然後我們把他一針一線地縫起來,然後,把他的眼珠取出,像對待所有的動物一樣,換上了玻璃眼珠。然後,再風幹日曬,直到他一點一點變硬,再不會腐爛,再不會變質。就這樣,我們又在一起了。
“他死了十年了。十年裏,我們一家三口都在一起,一起吃飯,一起睡覺。我定期給他換衣服,每頓飯都給他盛滿滿一碗米飯。我和兒子從來沒有覺得他已經不在了,從來沒有過。真的,隻要你當他還沒有死,他就真的不會死。我隻是覺得他病了,起不了床了,不能再養家了,那就讓他在**躺著吧。我接過擔子來養家,來養我兒子。我每次從山下回來的時候就想起他,想到他就在屋裏等著我,我就覺得我活得很有精神。我兒子是個殘疾人,已經快四十歲了,我知道這輩子都沒有一個姑娘會嫁給他了,那就讓我們倆陪著他,能陪多久算多久,能陪幾年算幾年。如果有一天我也必須要離開他了,我就讓他把我也做成標本,讓我睡在他父親身邊,就當我們隻是老得動不了了,日日夜夜在屋裏等著他,守著他,等他晚上和我們一起吃飯,一起睡覺。我們怎樣都不會離開他。
“如果有一天,他也死了,那我們一家三口就真的團聚了,就再沒有什麽怕的了。我們再不用擔心誰先丟下誰了。你看到的**那個就是我丈夫,你真的不用害怕,我們從來就沒覺得他是個死人,從來沒有。他是我們的一家之主,有他在屋裏等著我回去,我就是趕夜路回家也不覺得害怕,有月亮沒月亮的晚上我都不害怕,這十年裏我幾乎天天要趕夜路,我覺得他就在前麵帶著我走,他不回頭我也知道是他。真的,我走得那麽快,簡直不像我自己在走路。是他在保佑著我,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