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董寶華事件”,木荷隻當做不知,倒是杜鵑顯得不好意思,躲躲閃閃起來。木荷有些氣惱杜鵑,跟誰談戀愛不好,跟這個混世魔王,遲早是要吃虧的。
可木荷也知道,杜鵑的喜歡總是這樣簡單,有時,吃過人家一個冰淇淋,她回來就說,那個男生,嗯,挺不錯的。
哎,這就是窮人家的孩子,嘴巴長眼皮淺。
木荷家也窮,但打小沒有穿過打補丁的衣服,更別說補了又補的**。想到杜鵑的困窘,再看杜鵑每天變換的零食,以及她日漸由蠟黃轉水潤的臉,木荷怎麽也忍不下心去氣惱她了。
柳建平快有大半個學期沒有來信了,這讓木荷很不安,總感覺是出了什麽事。木荷更沒有心情去關注杜鵑,作為朋友,至少應該叮囑杜鵑不要和董寶華走得太過了。
師哥黎曉,仍舊隔三差五等在女生寢室外,說是請木荷吃飯。
對於黎曉,木荷不討厭,甚至有些的仰慕,也談得上喜歡他,但就是不是男女那樣的喜歡。
這種感覺貌似對柳建平的感覺,但又不及對柳建平的深。
木荷認為自己還沒有開化,或是心裏總壓著那個大學夢,沒有多餘的心情去理論情感。所以,她用哥哥妹妹這樣的俗招把黎曉打入了地獄,最聰明的女子,總是知道用什麽樣的方式讓男人遠離自己,這是一招,可以維持友誼,再就是客氣,那客氣,就是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冷漠了。
黎曉真還是有風度,不急不惱的,行動上真還把木荷當了妹妹,可心裏卻是翻江倒海的愛戀。
一個學期快結束了,學校裏到處亂哄哄的,短短十多天,要把一個學期的學習任務拿下來,隻能閉關苦讀挑燈夜戰了。也有一部分又不願苦讀,又想考試順利過關的,就忙著和老師拉關係的,纏老師畫考試重點。暗戀的,按捺住內心的心猿意馬,把往外衝著馬匹,僵硬地拉回。戀愛著的,暫停約會,地下活動暫告一段落。
木荷學得倒輕鬆,也不著急考試。杜鵑卻急得火躁躁的,這段時間天天被董保華纏著,已是無心向學了。木荷看著無可奈何,又有些的於心不忍,忙著幫杜鵑畫些複習重點,再包下了打飯打開水甚至洗衣服這類的活。
之類的芝麻小事,恰恰是維係友誼最堅固的基石。多年後兩人一直是死黨級別,跟年少時的幫助與被幫助是有關聯的。
羅曼也是不急不慌的,她不是胸有成竹,而是還沒考試,就抱定了交錢補考的。她反正不差錢,補考一次不過,就再考一次唄。羅曼唯一忙,還就是和校門外,等著的“小車”約會。
還有一個無畏考試的,就是黎曉。他門門功課學得棒,樣樣都玩得好,籃球、足球、薩克斯、長笛他都玩。全校處於恐慌狀態時,他卻沒事人一樣,手插褲兜,站樓下的法桐樹下叫:
木荷木荷木荷木荷
……
既然表麵“偽裝”成了兄妹,就不怕學校抓現形,受處罰,棒打鴛鴦了。
“有事麽?”木荷明知故問。
“請你吃飯唄!”黎曉嘿嘿地笑著。
吃就吃唄,反正是吃哥的。木荷理直氣壯地跟了出去,吃得時候吃得毫不客氣。這偏偏又是黎曉喜歡的。
考試結束,就是放寒假了。木荷穩坐班上的第一把交椅,杜鵑也還不錯,班上前十名。放假的當晚,木荷就買了火車票回家,她實在太掛念柳建平了。杜鵑磨蹭著,木荷知道董保華約了她一起回家。
回到家的第二天,木荷就跑外婆家去打聽柳建平的情況。
果不出所料,柳建平病了,正在省城醫院養著。也說不清是什麽病,就是天天感覺左腳疼,到省城醫院也沒檢查出個所以然,隻是住院觀察。
木荷鬆了口氣,但還是不由地替建平擔心。整個假期,為此過得悶悶不樂。期間,木荷和杜鵑相互到各自家裏做過客,杜鵑來木荷家,目的很明顯,是來打探董保華的。
這幾年,村支書董秋根利用職權之便,承包了大片山林,光賣木材,已是掙得盆滿缽滿的了,在董家凹率先蓋了三層小樓,前庭後院的,氣派得很。
杜鵑說要去董寶華家看看,木荷很不情願地一起去了,她很不願意看到馬桂英那一臉的彪悍和董秋根那雙涎著口水的眼睛。
董寶華倒是很熱情,點著腿跑出來,伸手拉木荷和杜鵑進去喝茶。木荷站著沒動,杜鵑跟了進去,木荷隻在院門外等著。
馬桂英看到兒子帶著一姑娘來家,睨著眼睛,掃雷一樣地上下打量了一番。先看到杜鵑的高挑秀麗,臉上喜不自勝,再瞅見杜鵑穿的帆布鞋,不察覺地皺皺眉。這個白花花一身肥肉的女人,以前有權現在有錢撐著腰杆,更加的不可一世,更加的狗眼看人低。
過完元宵,木荷和杜鵑一同返校,後麵當然還跟著董保華。對他的厭惡,木荷已近麻木,這兩年董寶華也有所收斂,木荷也就沒把嫌惡寫在臉上。在火車上看他對杜鵑動手動腳,隻是替杜鵑惋惜著。可轉頭看杜鵑欲說還休半推半就的樣子,木荷隻感覺像生生吃了一隻活蒼蠅一樣地難受。
開學不久,木荷把電話打到村裏的小賣部,是姆媽柳蘭來接的。木荷開口就打聽建平的事,柳蘭一開口聲音就哽咽了。
建平得了骨癌!這句話像劈身上的一個雷,把木荷打得魂飛魄散。
“好在癌細胞還沒有擴散,但要把左腿給鋸了。”柳蘭在電話裏噓噓不已,木荷隻覺得心一陣緊似一陣地疼。
“這幾天等著手術,可手術費要好幾萬,把親戚都借遍了,還差六千。”柳蘭很是無能為力痛惜的聲音。
六千!千刀萬剮的數字。
因為六千,翠蘭棄學南下深圳,因為六千,建平做不成手術,意味著死亡。
不!一定得救建平!建平不能死!
可是,倒哪裏去弄這六千呢,家裏已是傾囊而出借了三千。
一籌莫展的木荷,隻能打電話向翠蘭哭訴了。
翠蘭一聽電話,一句話沒說,哇哇大哭著就掛了電話。扔下木荷,束手無策,輾轉反側一夜無眠。
第二天一早,翠蘭就打來電話,嘶啞著嗓子,說找同事借到了六千,已經匯給初三班主任於老師了,於老師也教過建平,答應會送到他家去。
木荷稍微鬆了口氣,可又不由地擔心,這六千塊,翠蘭得還到什麽時候啊!電話裏的翠蘭說得輕鬆,可木荷總感覺那錢借得也太容易了。
在擔心和祈禱中,建平做了手術,左腿齊根切除,術後在家休養。
建平的大學夢,也是木荷的大學夢,在病魔的魔爪下破碎了。
木荷就像被剖出了五髒六腑一樣,空****著萎靡不振。她無法想象,也不敢想象,病後的建平會是一個什麽樣子?眼神還是那麽的深沉內斂嗎?還有當初的英雄氣概嗎?
大學夢滾一邊去,木荷就想立刻馬上見到建平,早一秒鍾都是好。
說走就走,請假,直奔火車站。
在家鄉的小站下車,木荷家也沒回,直奔外婆家。已是老態,卻耳聰目明的外婆看到木荷,高興地咧著沒牙的嘴,起身到灶間煮荷包蛋。木荷搶著說要去看建平,外婆疼惜地搖著頭,告訴說建平剛才還拄著拐出來溜達了。
木荷一聽,心裏就疼得慌痛得緊,她走出屋門,站在青石台階上。水井旁邊那棵高大的柿子樹,枝繁葉茂,正開著花,小燈籠的花朵落了厚厚的一地,有些慘烈的悲壯。樹下坐在方凳上的,就是建平,雖然是一個背影,但木荷知道是他。那種木荷熟悉而又喜歡的含蓄沉穩的氣質,突然間,讓木荷淚流滿麵。
木荷就在身後,靜靜地看著建平,不想往前也不敢往前。看建平正和人下象棋,說聲“將”的時候,聲音依舊渾厚,氣勢騰騰。木荷聽著,流著淚笑了。
還是原來的建平!雖然失去了一條腿,還是木荷喜歡著的建平!
是為著看建平來的,可最終,木荷卻沒有與他相見。知道他好,她便心安!
可這也成為了木荷,一生痛徹心扉的遺憾。
建平是在柿子紅透時走的,癌細胞擴散,他在疼痛中匆忙不舍地閉上了裝著夢想的眼睛。本來暑假木荷也去看過建平,而建平又恰好去省城住院了。
錯過終究是錯過。木荷深深地自責著,怎麽上次就不和建平見個麵,哪怕什麽也不說,隻握握他的手也是好。都還沒來得及告訴建平,李翠蘭愛過他,她夏木荷也喜歡他,心裏一直有著他。
在一座新壘的黃土墳前,墓碑都沒有,柳建平就靜靜地躺在裏麵,躺在裏麵……木荷流著淚,呆呆地坐了一個下午,心裏和建平說了無數的話。
木荷沒有勇氣告訴翠蘭這個消息,可還是撥通了翠蘭的電話。電話裏的翠蘭,啊的一聲尖叫後,就沒有了聲響。
後來才知道,翠蘭是暈了過去。
這個帶著保鏢任務出場的男孩,在兩個花季少女的心裏留下一串腳印,就匆匆退場謝幕,連讓她們為他哭一聲的機會都沒有給。
天堂裏有沒有一棵柿子樹?木荷想起建平的時候,就抬頭讓眼淚倒回眼窩,對著天上飄過的雲朵,默默地問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