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長生出院後,馬桂英開始出入木荷家,今天端來幾個雞蛋,明天拿來一蔸白菜一把辣椒。起初,柳蘭不願搭理馬桂英,看她來了就起身走開。馬桂英是個死得活得的人,厚著臉扯著柳蘭拉家長裏短,一口一個“蘭妹子”,叫得柳蘭心軟了,想到那一萬塊的幫助,竟也不計前嫌。

看馬桂英三天兩頭來串門,木荷心裏明白得很,可又不好甩下臉來,畢竟,在自己最困難的時候,伸手幫了一把的是她馬桂英。董寶華更來勁,吃得沒事就跑到董家凹小學,賴在木荷的辦公室東扯西拉,還四處宣揚他在追夏木荷,搞得幾個對木荷有意思的中學老師都退了回去。

木荷氣不是惱不是,誰叫自己得了人家的恩呢。要想擺脫董寶華的糾纏,最好的辦法就是盡快還上那一萬塊錢。

可自己拿什麽去還呢?她不想去向李一陽開口,她怕他誤會她,誤會她是那種有企圖的女孩子。那樣,木荷會感覺玷汙了自己的感情。

沒辦法,電話杜鵑,商量怎麽辦。

“還是去問問李一陽吧!萬一他肯幫呢?”杜鵑試探地問了問木荷,兩個人都明白,幫的意思就是借。這個時候,能借就不錯了。

木荷沒做聲,在她心中,她是幻想著李一陽能幫她的。“李一陽,如果這次你真幫了我,我夏木荷就不嫁,專心專意跟著你。”這是木荷在心裏發的誓言。

木荷打過去的電話,意料之中的李一陽沒有接。“我還是寫張借條吧!”木荷不想就這樣開口說借,這近乎乞討,向一個深愛的人乞討換得自由的一萬塊錢。有張借條,尊嚴總歸好些吧!

木荷寫了借條,是杜鵑拿著去找李一陽的。

李一陽拿著借條看了看,立即一臉的不高興:“問我借錢,也不用同我商量一下嗎?”

“木荷打你電話你從來不接,她找誰商量去?”杜鵑打心眼裏看不起這種自以為是,人前正經人後瞎搞的男人,鬼知道夏木荷迷上了他什麽。

“借條也不用,這樣,我幫她一千。”又是一千,杜鵑看著李一陽輕慢的樣子,真想上前狠抽他一個耳光。

當然,杜鵑沒有這樣做,她隻是接過那一千塊,然後用力地甩在了李一陽的臉上。

“狗屎!”這是杜鵑罵得最過癮的一句話。

看杜鵑一臉氣憤的回來,木荷問也沒問,她忽然明白,原來她心中的那份初戀是那麽的不堪,這份她當做宗教來信奉的愛情,一直以來就隻是她一個人的戰爭,她在苦戀的戰鬥裏受傷、流血,甚至陣亡,都無關乎他李一陽。

我愛的不是你,是我的愛情。

苦戀,是一把殺人不見血的屠刀。放下吧!

木荷背著這樣一把傷痛的屠刀,去找了黎曉,她想去他那裏尋求溫暖。

黎曉在一個山區縣城的鄉級中學教書,山路十八彎,但風景很美。

一路上,木荷回憶起他們曾經那些美好的光陰,恍若隔世。想起那個夏天,操場上,黎曉的嚎哭與眼淚,木荷感覺自己虧欠黎曉太多太多。她決定,等下見了麵,補償黎曉一個大大的擁抱。

是黎曉來汽車站接的木荷,黎曉依舊高瘦,黑發白牙,眼神滄桑了些,反而顯得人更加的有深度。

“黎曉……黎曉……”木荷雀躍著,就像當年的情懷一樣。

就在木荷準備展開雙臂擁抱時,她才發現黎曉旁邊還站著一個人,一個一臉幹練老成的女孩。

“讀書時認的妹妹,夏木荷。”黎曉刻意把“妹妹”兩個字咬得很重,“夏木荷,這是陳青梅,未來的嫂子。”

“嫂子好!”木荷笑著打招呼,心裏卻微波粼粼。

黎曉一點也沒變,變的是他們之間的感覺,木荷明顯感到黎曉對自己已沒有了那份隨意和親密,多的是拘謹與客套。借錢的事,木荷幾次滾到嘴巴,又幾次生生地咽了下去。

當看到未來嫂子臉色開始由晴轉陰時,呆了兩天的木荷坐不住了,她知道她該走了。

“黎曉,我回去了!”木荷收拾著東西,跟黎曉說。

“好!”看著電視的黎曉立馬起身,“我送你!”多餘一句挽留的話都沒有,木荷知道,他們再也回不到從前了。

這世上,什麽都不會站在原地等你。愛情也是,錯過了就一輩子錯過。

就在木荷從黎曉那裏回來不久,家裏又出事了。

那天傍晚,夏長生扛了鋤頭到地頭去,看地頭的茅草枯黃了,就拿了打火機點了燒荒。誰知那天風大,呼啦一下火勢就蔓延開來了,呼呼地撲向地頭的鬆樹林。夏長生嚇慌了,脫了上衣就拚命撲打。一個手用不上勁,沒兩下,衣服又給燒著了,火一點沒有滅。

看著一丈高的火焰撲進了鬆樹林,轉眼就燒得劈劈啪啪作響,夏長生嚇得不知如何是好。他怕了,偷偷抄小路往回溜,走半道碰到村支書董秋根。

“那邊山著火了,他媽的,那個作死的搞的。”董秋根狠狠地罵著,看了慌裏慌張的夏長生一眼,心裏明白了八九分。

夏長生沒敢作答,一路小跑著回家,到村口才敢回頭看了看。消防車已經來了,正在撲火,山那邊吵吵嚷嚷的,像是驚動了鎮裏的人。

回到家,夏長生心裏還七上八下的,他不敢告訴柳蘭,知道她膽小擔不起事。下課回家的木荷,一進門就嚷:“村裏來了派出所的人,說是在查放火的,放什麽火啊?爹。”

夏長生一聽,哆嗦了一下,衝女兒吼了句:“你管這麽多閑事幹什麽!”

木荷怔住了,這可是爹有史以來第一次對自己發火,是不是出事了?

“爹,是你放的?”木荷過去,小心問。

“我不是故意的,我燒荒,哪曉得把樹燒著了……”木荷看著她爹,瘦得隻剩一把骨頭,佝僂著背,右手耷拉著,像一個無辜的孩子嗚嗚地哭著,眼淚很快就淹沒了他臉上的溝溝坎坎。

“爹……沒事的……”木荷過去摟著爹的肩膀,那突兀的骨頭,烙得木荷心頭疼。

“木根,書記找你呢!”柳蘭提著菜籃回來,後麵跟著村書記董秋根。

夏長生看到董秋根進了院子,趕忙躲到灶間去,木荷呆呆站著,不知如何是好。

“你家木根蠢子放火燒了山,派出所在查,是要抓去坐牢的。”董秋根站在屋簷下,低低地對柳蘭說。

柳蘭一聽就傻了,丟了菜籃,回頭看到門檻上的木荷,眼淚就滾了出來。“木荷,你快想想辦法,你爹不能去坐牢啊!”柳蘭搖著木荷的胳膊,整個人都癱了下去。

“姆媽,你別急,沒事的,我爹又不是故意的。”木荷掏出手機,卻不知該給誰打電話。

“我可以幫你想想辦法……”董秋根看著心急火燎又毫無辦法的木荷,吐個煙圈,慢吞吞地說。

“那你快幫我家一把!”柳蘭幾乎是撲到董秋根腳下的。

董秋根看著這個曾經迷得自己七魂少了六魄的女人,這樣卑賤地撲在自己腳下,有些於心不忍,連忙一把拉起來。

“我去想想辦法。”董秋根轉身要出院門,又躊躇了半晌,幽幽地說了句,“木荷要是我家媳婦,這情就好求多了。”

“抓我去坐牢!抓我去坐牢!”夏長生聽到董秋根最後一句話,紅著眼睛衝了出來。

“長生,你莫蠻強啊!”柳蘭趕忙扯著夏長生,“你這樣的身子去坐牢,非死在牢裏不可。你死了我和木荷怎麽辦……”柳蘭嗷哭起來,弱弱的身體激烈地抖動著。

“你個蠢子,你去坐牢去!”董秋根站在院外,指著夏長生罵。

“書記,你別聽我爹的。”木荷抹著淚,“隻要我爹不坐牢,我做什麽都願意。”

木荷知道,就這句話,等於自己給自己送葬,連哀哭一聲的機會都沒有。可除了埋葬自己,她夏木荷還能怎麽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