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木荷參加了工作,吃上了皇糧,不用作田種地,不用晴天一身汗雨天一身泥,這羨慕死了董家凹的媳婦婆姨,看到柳蘭就誇她福氣好。
柳蘭也確實感到揚眉吐氣,苦日子終於要熬出頭了。可心裏也著急,家裏供木荷讀書還欠下一萬多元的債,加上銀婆離世的喪葬費,雜七雜八的加一起算算,欠債近兩萬。這對木荷來說,無疑是個天文數字,就憑自己一個月三百塊的工資,不知要還到什麽時候。
董家凹山多地少,就靠幾畝薄田的收入,柳蘭身體又差,隻能應付家務雜事,田地上的重活全壓在夏長生身上。幾年書讀下來,木荷看她爹嘩啦一下就老了,頭發白了近一半,背也駝了,明明也就是四十出頭的人。
農閑時,董家凹的精壯勞力都會在附近做零工,挑磚、挑沙、搬水泥,都是一些粗重活。夏長生也去做,天天騎自行車載著幹活的家什一早出去,晚上摸黑才回。木荷看她爹每天一身泥一身汗的,很是心疼,勸他不要去做。她爹笑著答應,第二天一早又出門了。夏長生心裏也急,欠了那麽多的債,別人家都做了新房子,自己一家還擠破磚房。
最讓柳蘭著急上火的,就是馬桂英三天兩頭派來的媒婆,似有夏木荷非嫁她家非娶的架勢。柳蘭不敢生硬地拒絕,馬桂英是得罪不起的,又不忍心自己花一樣的女兒嫁給一個混世魔王。
人世悲苦,哪個人都活得不容易。
這天,木荷正在上課,她姆媽柳蘭慌裏慌張帶著哭腔衝進教室。“木荷,你爹從腳手架上跌下來了……”
木荷一聽,粉筆一丟,心驚肉跳地就往鄰村跑,一路跑一路哭。趕到時,她爹已被抬上了擔架,一頭一臉的血,人已昏迷不醒。
“爹啊……”木荷哭著喊,“快幫我送醫院……”
大家七手八腳抬著,一氣奔到十裏堡衛生院。醫生看了看,立馬叫來救護車,“快送市醫院……”
木荷整個人都懵了,嚇得渾身哆嗦,她不知該怎麽辦,隻會握著她爹的手哭。柳蘭在看到昏迷的夏長生時當即也暈了過去,被村上的媳婦架了回去。
“需要立即手術,你先去交一萬塊錢押金。”臉色嚴肅的醫生看了一眼木荷,劃了一張繳費單給她。
“一萬,我沒這麽多錢啊!”看到這個數字,木荷隻感到絕望無助,她哭著扯著醫生。
“要救人就快點!”那個中年男人有些的不耐煩,看了看這個跟自己女兒差不多大的女孩,又生出惻隱之心,“叫你親戚朋友湊錢送來啊!”
這句話提醒了木荷,她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機,這時能幫她的也隻有杜鵑了。
“杜鵑,你快送一萬錢到市醫院來。”也不等杜鵑回答,木荷掛了電話,嗚嗚地哭了起來。
“出什麽事啦!”十分鍾後,杜鵑風急火燎地趕來,“你嚇死我了!”
木荷一看到杜鵑,就沒命地撲到她懷裏,“我爹腳手架上跌下來,現在需要手術,要一萬塊錢,我沒有……”
“不哭不哭,我來想辦法,這有兩千,你先去交。”杜鵑掏出兩千給木荷,轉身出了醫院。
找誰呢?許鵬飛家是有錢,可那是他老爸的錢,他掙的錢也隻夠他自己瀟灑,自己給木荷的兩千還是結婚收的禮錢。找公公借,還得通過許鵬飛,可結婚後許鵬飛明顯對自己冷落了不少,三句說不上就冷戰一星期。
李一陽,一想到這三個字,杜鵑就感到木荷有救了。她趕忙撥通電話打過去,電話沒人接,顧不得了,杜鵑打車直奔李一陽的單位。
在四樓的辦公室,找到了李一陽,他正慢條斯理地看著文件。
“木荷出事了!”杜鵑衝進去說。
“哦。”李一陽抬起頭,淡淡地問一句,“出什麽事?”那事不關己的冷漠神情,讓杜鵑看了感覺心寒,可憐木荷的一片癡心啦!
“她爹現在市醫院,手術要交一萬塊錢,你得幫幫她!”杜鵑的語氣不是在求,而是帶著必須。是的,他必須幫她。
“我這有一千,你先拿去應急吧!”李一陽掏出錢夾,抽出幾張。
杜鵑有些氣惱地,一把搶手裏,錢包明明鼓囊囊的,那麽厚厚的一大疊,為什麽不可以多抽兩張?李一陽小心翼翼抽錢的動作,以及那不舍的表情,讓杜鵑想起來就窩火。
把一千塞木荷手裏,杜鵑沒有告訴她這是李一陽給的,她知道木荷要是知道了,肯定不會要。
中年醫生看木荷打了一上午電話,也就湊了三千塊,有些的看著心疼,幫忙中間斡旋了下,先幫木荷爹做了手術。
木荷她爹剛推出手術室,一個小護士就來催交錢,說不交錢就不給配藥。已是山窮水盡了,幾個舅舅的電話也打了,舅舅們唯唯諾諾的不敢做主。木荷也不忍心為難舅舅了,自己幾個舅母都是厲害的角色,家裏欠的近兩萬的債,都是欠幾個舅舅的。
正當木荷一籌莫展時,馬桂英和董寶華來了,董寶華手裏還拎著一個果籃。
“木荷,知道你爹急用錢,我給你送來了!”董寶華拿出一遝錢,還沒開封,像剛從銀行取出來的。
“是哦,快先拿去用,總不能讓你爹死醫院吧!”馬桂英的話一向難聽,哪怕這時是安慰人的話。
木荷沒動,她知道馬桂英不會這麽好心,她這樣做的目的很明顯。
“三號床,還不繳費就停藥了!”小護士又來催,冷著一張臉。
馬桂英向董寶華使了使眼色,董寶華起身就跟著小護士去交錢了。木荷起身想去拉,被馬桂英摁著坐下。
那一刻,木荷還是感激董寶華的。
晚上,杜鵑給木荷送了飯來,眼睛腫腫的。
“你怎麽啦?哭啦?”木荷關切地問。
“沒事。”杜鵑轉身去擦眼睛。
“到底怎麽啦?”木荷起身扳過杜鵑,杜鵑疼得齜牙咧嘴,“你手怎麽了?他打你了?”
“沒,自己不小心撞的。”杜鵑扯了扯袖子。
“還說沒事,拳頭大的淤青。他為什麽打你?”木荷擼起杜鵑的袖子,一塊拳頭大小的淤青看得她心驚肉跳。
“他心裏有氣,又趕好今天我要他向他爸借點錢給你,就吵起來了。”杜鵑說著眼淚就下來了,“凳子砸的。他還罵我賤貨……”杜鵑趴在木荷的肩頭,抽噎著。
木荷輕輕地拍著杜鵑的背,她不知該怎麽去安慰。想杜鵑走出去,該是個多麽風光的人啊,人漂亮不說,工作單位又好,還有那麽好的一個家世背景。可誰又能知道,這華麗背後的心酸呢?
“快些生個孩子吧,有了孩子就好了。”這是木荷說的,她都不敢相信自己會說出如此庸俗而又蒼白無力的話。
“總懷不上,怕是那次給傷了。”杜鵑的聲音淒淒的,木荷知道,她忘不了那個偏遠小鎮帶給她的傷害。如果有重來,她不會讓自己走錯這一步的。
可惜,人生不是一個劇本,翻過去了,還可以再翻過來。
“去看看醫生啊!”木荷真心希望杜鵑能幸福,她能理解她的不容易,“那三千塊我盡快還你。”
“不急!另一千是李一陽給的!”杜鵑看著木荷,“你這樣下去也不是一回事啊,他就是玩你的!”
李一陽,這三個字在木荷心裏滾來滾去,每滾到一個角落,就燙出一個疤來。她也知道他隻是玩玩而已,可就是控製不住自己,撲進他玩弄的股掌間。這期間,他們見過好幾次,都是李一陽打電話約的,木荷打的電話他從不接。
木荷笑了笑,杜鵑能明白,這笑容的背後棲息著一朵悲苦的花。她能理解木荷,就像木荷能理解她一樣。
一個月後,夏長生出院了,縫了一圈的腦袋倒沒事,一條胳膊給廢了。一家人的生計,還有那沉重的債務,全給落木荷一人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