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鵑在醫院住了三天,許鵬飛和杜鵑婆婆開車接了出院。不知這是不是陸子平勸說的結果。
伺候杜鵑月子的,是杜鵑老娘。杜鵑公婆自出院後,就沒再露過麵,許鵬飛幹脆住父母那邊了。
結婚後,因為杜鵑不是處女之身,許鵬飛對此心存芥蒂,除了在外花天酒地,對杜鵑常也是不冷不熱,有時還冷不防說些難聽的話。
也是因為這,杜鵑一直感覺愧對於許鵬飛,偏偏又總懷不上孩子,所以無論許鵬飛如何的冷言冷語愛理不理,她總是以春光明媚的樣子去討好他。
懷孕後,杜鵑在公婆那裏的地位陡升,婆婆甚至還替自己說話,當麵教訓許鵬飛要待杜鵑好。公公跟杜鵑開門見山,要為他們許家生個男孩,否則……公公的否則雖沒有說出來,但杜鵑知道那絕不是好果子。
胎兒五個月時,杜鵑在婆婆一再嘮叨下,偷偷請人做了B超性別鑒定。本來杜鵑婆婆是要跟著去的,被杜鵑以夏木荷會相陪給果斷拒絕了。杜鵑不要婆婆跟著,就是怕在醫生那裏被問起孕產史,生怕自己的流產史讓許家人知道。
B超結果並沒有如了杜鵑公婆的願,是個女孩。杜鵑想到自己岌岌可危的婚姻,如果再生個女孩,定會分崩離析。杜鵑原想製造一個事故,把孩子給打了,那在醫院的熟人警告杜鵑若是做了孩子,怕是一輩子都做不上母親了。究其原因,還是在那個偏僻小鎮的那次流產造成的。
孩子不敢拿了,實情也不敢說,隻能撒謊了。以後幾個月的孕期,杜鵑都是在誠惶誠恐裏度過。那時她還抱著一絲的幻想,雖是女孩但終究是許家的骨肉,真生下來公婆頂多失落一陣,不會做得太過,畢竟都是有頭臉的人。
可還是忐忑,所以產前,杜鵑給木荷打了電話,就是為了以防萬一。杜鵑公婆以及許鵬飛的反應,是杜鵑始料不及的。那一刻,杜鵑感覺自己就像被主人遺棄在荒野裏的一條病狗,虛弱得連傷心的力氣都沒有。本就不多的奶水,因為糟糕的情緒,徹底給退了。
木荷隔個一天兩天就會去陪陪杜鵑,可木荷的關心和照顧再多,也撫慰不了許家人冷漠帶給杜鵑的傷害。木荷去看杜鵑,杜鵑要麽披頭散發蜷在沙發裏,幽怨地盯著客廳某個角落,一動不動;要麽抱著睡著覺的孩子一會兒默默流淚,一會兒冷笑幾聲。整個兒一個棄婦的模樣。
木荷看著心疼,卻無能為力。
“木荷,給你外甥女取個名吧。”孩子滿月時,杜鵑才想起孩子到現在連個名字都沒有,都等著報戶口了。
“許諾,小名諾諾,怎樣?”木荷想也沒想,脫口而出。
“許諾,嘿嘿……”杜鵑冷笑幾聲,她想到許鵬飛追求自己時的信誓旦旦,一臉的誠懇,說著愛她一輩子的話。“這名,真諷刺,最大的諷刺。”杜鵑繼續冷笑,長長的睫毛上掛著淚。
“你不喜歡這名,重新取過一個。”看著幾近瘋傻的杜鵑,木荷一陣陣發毛。“千刀萬剮的許鵬飛!”木荷心裏暗暗地罵道。
“不用,就這個!”杜鵑定定地看著搖床裏的孩子,“許諾,許諾,我要問問許鵬飛,他許的諾言哪去了?”
杜鵑當然沒有問到許鵬飛當初的諾言哪裏去了,因為他根本就不回這個家了,打電話也不接。杜鵑麻著膽子,試著向公婆求援,公公理都不理,冷著臉的婆婆還借機刮了杜鵑幾句。
“真沒本事,連個老公都拴不住。”
“生了個女孩,你還有臉找我們?”
“孩子姓許,但你得自個養著,別指望我們拿一個子兒給你。”
“鵬飛都不回來,幹脆去離了算了!”
這看著臉麵的一家人原來這樣的陰險,孩子生下還沒滿百日,就已經等不及了,攛掇著就想離婚。當下裏,杜鵑氣得牙根癢癢,她在心裏暗暗發誓:“許鵬飛,我不好過,你也甭想舒服!要想離婚,沒門!我耗死你!”
產假完後,杜鵑去上班,無暇照應孩子,四個月不到的許諾被送到了外婆家。
杜鵑徹底給頹了。上班時還好,學生、作業、備課多少能分解一些落寞和傷懷的情緒,而寂寥的夜晚,一個人守著空****的房子,能陪伴杜鵑的,唯有那支支纖細的煙了。
與木荷三天兩頭的相聚,杜鵑也煙不離手。木荷隻是靜靜地看著她抽,不做任何的表示。
看杜鵑抽煙,木荷想起已故的翠蘭,在那個夏天的夜晚,翠蘭修長纖細的手指夾著煙,抽煙的動作優雅帶著滄桑,落灰的眼神迷蒙地盯著吐出的煙圈發愣。
木荷不喜歡吸煙的男人,但喜歡看抽煙的女人。前著讓木荷難以接受,後者帶著難以言說的痛感讓人賞心悅目。譬如,杜拉斯,還有三毛。
三毛有一張吸著煙的照片,中分長發分垂下來,盤著腿坐在地下,一張有點頹廢的黑白照片,是在四川的一個茶館前。
一個女子,沒有太深的寂寞,怎麽能與煙為伴?
抽煙的女子,她們的優美與壞無關,但優雅的姿勢讓人聯想翩翩。杜鵑也是,她不是變壞了,是因為她太寂寞了。
十七八歲不懂愛情,因為貪戀虛榮,她輕而易舉地失去了寶貴的處女之身。真正的愛情來臨,就是遇見了許鵬飛,杜鵑全心全意投入了這場戀愛。吸引杜鵑目光的,雖說有副市長老爸這道光環,但最主要的還是她真真切切地愛上了許鵬飛。
許鵬飛是喜歡煙的人,離開煙半刻不行。隻要醒著,每過十分鍾就要抽煙的,他抽的煙牌子就那幾種,七匹狼,中南海。都是男人們常常要抽的牌子。
戀愛時,抽著煙的許鵬飛常逗弄杜鵑,湊到她白皙的脖頸處,輕輕地吐出一口煙。惹得杜鵑又癢又酥,撒著嬌撲到許鵬飛懷裏,仰起臉迎接許鵬飛夾雜香煙味的親吻。
而當愛情遠逝時,不吸煙的杜鵑學會了吸煙,常常吸一種叫沙龍的薄荷煙,有人告訴她說,像是初戀的感覺,果然。
吸著煙,杜鵑就開始自顧自說,多是回憶她與許鵬飛愛戀的日子。也說起董寶華,這個杜鵑交付處女之身的男人,這個折磨了夏木荷兩年的男人,被杜鵑雪白的牙齒磨了一遍又遍,恨意紛紛。
木荷多不言語,有時也接過杜鵑手指上的煙,狠狠地吸上幾口,然後一陣激烈的咳嗽,伴著簌簌而下的淚水。
女人最後的情人會是煙,抽了又抽,終於明白,懂她寂寞的人,是那嫋嫋升起的煙霧,隻可惜,大多數女子沒有抽完就扔掉半支煙,那半支煙,孤零零地散落在一邊,讓人想起,半途而廢的愛情。
許美靜的《他抽的煙》,木荷喜歡聽這個女子的聲音,孤獨而寂寞,磁性裏有種淡淡的惆悵的欲罷不能。《他抽的煙》,想必是唱給陳佳明的吧,後來,她瘋掉,也許全為了他?為了愛?
他抽的煙,一定是有著極度**的味道。
因為愛著,所以,喜歡著他,喜歡著他抽的煙。
杜鵑也抽許鵬飛抽過的那幾種牌子的香煙,在漫長的黑暗裏,她就一個人抱著他的衣服,聞著上麵的男人味道,點燃煙,一口口吸著,像個任性的孩子。
在她想來,那煙的味道,已經是她與他那段愛戀的時光?
杜鵑也常拉木荷去喝酒,且每次都爛醉。“愛情是他媽的毒藥。你愛過的東西,甚至其味道都會讓你心痛。”這是杜鵑又一次醉酒後,趴在木荷肩膀上說的。
是的,味道。
味道也會讓人懷念的。還在讀書時,就聽過辛曉琪的《味道》,那憂傷裏帶著疼痛的嗓音,曾浪潮一樣,一遍又一遍地衝刷過木荷的心。雖少不更事,但卻聽出了傷與痛。
……
想念你的笑
想念你的外套
想念你白色襪子
和你身上的味道
我想念你的吻
和手指淡淡煙草味道
記憶中曾被愛的味道
……
與酒醉的杜鵑相擁的那一刻,木荷想起了這首歌,想起了壓放在記憶箱底的李一陽。盡管他不吸煙。
……
我以為傷心可以很少
我以為我能過得很好
誰知道一想你
思念苦無藥
無處可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