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見陸子平,也是在意闌珊,是木荷打電話說還錢。在木荷趕到意闌珊時,被請的陸子平早到並定好了包廂。
“陸總,不好意思,我先還這些。”剛一進包廂,木荷就掏出一疊薄薄的票子,“這是三千,你數數。”
“不要叫陸總,就叫我陸子平吧。”陸子平看著木荷放在桌子上的錢,突然笑了起來,笑得很率真,像個孩子。
木荷先是一愣,繼而被他的笑聲感染,正襟危坐的她一下子多了幾分隨意和親切,也跟著開心地笑起來。
木荷想不到麵前這個穿著一絲不苟,有著眾多響亮頭銜的男人,竟會有如此率直可愛的一麵。他應該和大多有頭臉的男人一樣,撐著一張線條僵硬不見喜怒哀樂的麵具,端正地走方正地行。可這偏偏不是陸子平,陸子平是隨意的,溫和的,像個圓實的紅富士,隻看著就已經很溫暖。
“錢先收著,攢夠了再還我。”陸子平把錢推給木荷,“說說,想吃什麽?”
“隨便吧!”木荷把隨意翻看的食譜收起,低頭看見自己映在桌麵上笑盈盈的臉,感覺自己有很久沒有笑得這樣的舒心和愜意了。
“吃木桶飯吧!”陸子平拿了主意,“這裏的木桶飯好吃又管飽。”
“好!”木荷簡潔地回答。陸子平的厚重踏實,讓木荷有了情不自禁的依賴之感。在陸子平這裏,木荷感覺自己都不需要用大腦,她就像一隻懶惰的蝸牛,隻有累了,才伸伸觸角。
這感覺很奇妙,也很微妙。她和陸子平相處的時間,前前後後加起來也沒有超過三十分鍾。
這使木荷堅信,人和人之間,某種心領神會的感覺,跟認識的時間長短並沒有直接的關係。
隨意地聊著天,木桶飯上來時,木荷貪婪地吸了吸鼻子,說著:“好香!”拿起小勺就心滿意足地吃起來。
陸子平看著吃得歡喜的夏木荷,表情溫和得近乎和藹。木荷噓噓地吃著,鼻尖上冒出細密的汗,抬頭擦汗時,才發覺陸子平一直在盯著自己看。
“你不吃?”木荷呼呼地吹著辣紅的嘴,“你再盯著我看,我會不好意思吃的。”
“嗬嗬,沒看你不好意思啊!”陸子平又率真地笑開了。
木荷想了想,也是,自己在陸子平麵前,真沒感覺有什麽不好意思,吃飯都是狼吞虎咽式的大快朵頤。在李一陽那裏,木荷感覺的就是緊實的拘謹,連說話的聲音都打不開。
為什麽會這樣,難道僅僅是因為自己愛著李一陽?木荷搖了搖頭,淺笑了一下。
“你笑什麽?”陸子平欠了欠身,把頭探過來。
“啊?”木荷驚訝地抬起頭,發現陸子平還在盯著自己看。那眼神,是火山噴發前的風平浪靜,似乎蘊藏著無窮的力量與熱量。
李一陽的眼神是水花花的煙波浩淼,既可讓人浴火重生,亦可讓人徹底毀滅。而陸子平的眼神,就似三月的暖陽六月的和風,讓人舒心愜意又充滿遐想。
飯後,陸子平給木荷叫了一支巧克力冰淇淋,木荷忙著說吃飽了。
“據說,吃甜食能讓人心情愉悅!”陸子平把冰淇淋移向木荷,“你可以驗證一下。”
“可我今天心情很好啊!”木荷一說完,就發覺掉進了陸子平的陷阱。
“嗬嗬,是因為我嗎?”陸子平說這句唐突的話時,竟是一臉的平和,“杜鵑跟我提起過你的事。確切些說,是我旁敲側擊向杜鵑打聽的。”
木荷低頭用小勺攪著冰淇淋,小口小口地吃著,她明白陸子平的話外之音,卻不知該如何接話,或是說點別的。
“杜鵑跟你提起過我的事嗎?”陸子平見木荷沒作聲,突然改變了話題。
木荷搖搖頭,她不知道陸子平為什麽問這個。
“我老婆三年前出了車禍,高位截癱。”陸子平的眼神由晴轉陰,臉色也凝重起來,像結了一層霜。
是出於朋友的關心,還是出於報答的心理,木荷竟伸出右手,柔軟地握著陸子平擱在桌上的左手。
“但我不會離婚的。”陸子平像是在向誰表著決心一樣,無比的堅定和不容置疑。
木荷迅速地抽回握著的手,她感覺自己剛才自作多情了。
陸子平端起水杯,喝了口水,定了定神,又是陽光明媚晴空萬裏的神態。他伸手過來,抓住木荷抽回去的手,輕輕地摩挲著。
木荷沒動,亦不做回應。
都說,女人心海底針。其實,男人的心,也是一根針,一根沒有針孔的針。
“吃好了嗎?”陸子平拿起木荷的手,放在唇邊,輕輕地吻了下。
木荷像被電擊了一下,彈跳著把手抽開。看木荷的反應,陸子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岔開話題,“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不用,我自己回去就行。”木荷邊說著,邊往門外衝。她實在不想讓陸子平看到,自己租住在城中村那破敗不堪的出租屋。她怕,因為窮困帶給自己自尊的傷害。不管它是有意還是無心。
“我送你!一個女孩子,晚上不安全。”陸子平走向櫃台,“等著。”
木荷也很納悶,自己真乖乖地站在原地,甚至忘記了請客的是她自己。
車開出去,越來越偏僻,路越來越窄。在巷口,木荷堅持要自己一個人走回去,陸子平堅持要送。
“住這?”走進一棟老式的青磚瓦房,陸子平四麵看了看,大廳裏堆放著煤球、破舊的自行車、板車。沿著兩邊木板做的壁牆安著各家的爐灶和鍋碗瓢盆,人走過都要小心,要不就會帶翻了誰家的鍋盆。
“你就住這?”陸子平又追問了一句,語氣聽著像是心疼,又像是責備。
“嗯。”木荷難堪地笑了笑,有著身上長了一塊隱秘難看的胎記,突然被人扒開看到的感覺。
“要坐坐嗎?”木荷掏出鑰匙,打開其中一間房,自己堵在門口不想陸子平真進去,卻又假意客氣道。
陸子平倒沒客氣,一腳跨進了屋。一間七八個平米的小屋,牆上貼著花花綠綠的廣告,屋頂扯著塑料篷布,老鼠撲嚕嚕而過。一張小桌上放著鍋碗,緊過來是一張扯著粉紅蚊帳的小床和一個簡易衣櫃。
“這條件……你呀……”陸子平的口氣,有著父親式的憐愛,“另找房子吧!不要急著還錢我!”
木荷敷衍地點著頭,但陸子平的關心,確實讓她感覺到了來自一個男人那裏別樣的溫暖。
杜鵑打來電話,是第二天的上午,她正疼得死去活來,羊水破了正準備進產房。趕好休息在家,木荷撂下手頭洗著的衣服,打了車子直奔市醫院。
產房外,杜鵑的公公婆婆都在等著,許鵬飛在另一頭的窗前抽著煙。木荷過去打了招呼,坐在他們對麵的椅子上。
杜鵑公公板著一成不變的臉,隻向木荷輕微地點了下頭,爾後用手撫了撫打理得一絲不亂的頭發,掃了木荷一眼看向別處。那一眼,有讓人當眾扒了衣服的感覺。倒是杜鵑婆婆,這個風韻猶存盡顯富態的女人,客套地和木荷聊了幾句。
杜鵑生產很順利,一個多小時後,產房裏就傳來嬰兒清脆的啼哭聲。
一個護士長模樣的女人走出產房,笑盈盈徑直走向杜鵑公公,“恭喜許市長,是個漂亮的千金。”
“啊?”杜鵑公公失聲叫了一聲,把一旁站立的護士長模樣的女人嚇了一跳。“好!謝謝!”杜鵑公公笑了笑,擺著手。到底是見過風浪的人,轉瞬間就平息了自己的情緒。
“B超不是個男孩麽?”杜鵑婆婆低聲嘀咕了一句。
“B超又不是火眼金睛,就不會出錯啊!就煩你們這些搞性別鑒定的!”接話的是一個剛出產房的護士,她大概不知眼前這位是市長夫人,若是曉得,借她十個膽她也不敢搶白市長夫人啊。
“回家了!”杜鵑公公率先站起來,背著手頭也不回地朝樓梯口去。
杜鵑婆婆慌裏慌張地跟上去,丟給兒子一句話:“鵬飛,你照應著。”
許鵬飛夾著煙,猛抽了幾口,長長地噴出一團煙霧,走過來朝產房裏望了望,踟躕了一會兒,將煙頭丟在地上狠勁兒踩了踩,抬頭看著木荷說:“你照應一下。”轉身走向樓梯口。
不等木荷反應過來,走廊上就隻剩下自己一個。
“家屬,杜鵑家屬。”產房裏探出小護士的頭,“過來抱產婦上推車。家屬呢?”小護士狐疑地看著木荷。
“我……我……我就是!”木荷這才反應過來,起身跟了進去。
“你,你抱得動?”小護士上下打量了一下木荷,“家裏的男人呢?”
“你幫我搭把手吧!”木荷扶起虛弱,一身汗淋漓的杜鵑,小護士幫著,吃力地把杜鵑移到推車上。
“你快叫家裏的男人來吧!產婦正在輸液,你侍弄不來的。”小護士好心地提醒,有些的憤憤不平,“真沒見過這樣的人家,生女孩怎麽啦?”
推車上的杜鵑,煞白著臉,緊緊地閉著眼睛,強忍著奔湧上來的淚水。木荷俯身幫杜鵑理了理頭發,向小護士使了使眼色,示意她不要再說。推車推出產房,木荷拿起手機,想也沒想,就把電話打給了陸子平。
十分鍾後,陸子平氣喘籲籲地出現在木荷麵前,他看了看木荷和杜鵑,就什麽都明白了。
“你照看著些,我出去一下。”安頓好杜鵑,陸子平下樓時對木荷說。
木荷點了點頭,她知道陸子平會去勸說杜鵑公公,可不會有什麽用的。木荷隻知道,以後杜鵑在許家的日子,肯定是難過,甚至是過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