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館是個清閑的單位,木荷每天照常上著班,要忙的事情卻不多。隔了兩日,就和杜鵑碰個麵,一起去意闌珊吃著煲仔飯聊聊天。

轉眼暑假,杜鵑挺著即將臨產的身子,熱火朝天地張羅起同學聚會。木荷生怕她有個閃失,把大部分聚會事宜都攬了下來。

前前後後忙了半個月,到聚會的那天,也就稀稀拉拉來了十來個人。所有的同學聚會都是一個模式,興奮地見麵,熱烈地擁抱,嘰裏呱啦地憶從前聊未來,吃飯喝酒K歌,爾後拖著滿身的疲倦打道回府。

這次同學聚會一套流程下來,所有的花費,都是杜鵑掏的腰包。曾經在班上穿得最差飯也不敢吃飽的杜鵑,在畢業兩年後,麻雀變了鳳凰。在兩天半的聚會期間,杜鵑最享受的,就是瀟灑地一拉包甩出一大疊票子買單時,同學羨慕嫉妒的眼神。

木荷盡著杜鵑去得瑟,墊著後,打點著聚會上的一切。

最認為不會來的同學,羅曼和歐陽琳娜偏是最早到的。

年少青春的焰火,我們記住的,都是它曾經的美麗與奢華,它燃燒時的撕裂與疼痛,我們都將它忽略為重逢的喜悅。

在相見的那一刻,木荷緊緊地擁抱了羅曼和歐陽琳娜,相逢的喜悅和著淚水,在還青春畢現的臉上熠熠生輝。

羅曼的臉,沒有想象中的恐怖,眼睛依舊那麽的漂亮風情,隻是臉上布滿了紫褐色的疤痕。

“看著我這張悲慘的臉,我就常想起被我糟蹋得慘不忍睹美好光陰。”躺在賓館鬆軟的被單上,羅曼淚眼蒙蒙地轉頭對躺在她旁邊的夏木荷說,“以後我的孩子,有傲氣還不夠,應該要有傲骨。”

“給點胎教,說給我孩子聽吧!”杜鵑從沙發裏起身坐在床沿上,撫摸著自己的大肚子。

“你精著哩!”羅曼撇著嘴,“跟著我出去混,盡沒在染缸裏溺水。”

“不是我精!”杜鵑端起水杯喝著茶,“是因為我被毒蛇咬過,命都差點沒了!”

“什麽毒蛇?嘿嘿……”沉默在沙發裏的歐陽麗娜接過話,“誰也不及我啊,我何止是被毒蛇咬了?”

一屋子的寂靜,大家都沒說話,這個敏感的問題,除了歐陽琳娜自己說,其他人說出來,就是當麵拿了刀子往她心窩裏捅。

“你們別不說話啊!嘿嘿……”歐陽琳娜擰開礦泉水,咕咚咕咚猛喝一氣,“林小黛沒來?”

又是一屋子的沉默,木荷看了看杜鵑,她知道如果林小黛今天來了,說不定場麵會熱鬧得難以收拾。

“沒來!”木荷以最快的速度吐出這兩字,“我們別幹坐著,唱歌去吧!”一屋子的人,像得了釋放令一樣,都連忙起身往樓上定好的包廂去。

因為這次同學聚會,林小黛從北京七日遊折了回來,放棄了旅了一半的遊趕往花溪。歐陽琳娜頭一天就到了,木荷給林小黛電話說了此事,林小黛在電話裏沉默了半晌,認真嚴肅地說了句:“她不會是來尋仇的吧!也潑我硫酸?我還是折回北京繼續旅遊吧!”

在包廂裏,每個人的麵孔和心思,都掩藏在此起彼伏的歌聲裏。羅曼和歐陽琳娜輪流拿起話筒,一首接一首地唱,其他人都兩個一撮,三個一夥磕著瓜子聊著天,大杯大杯地往肚裏倒著酒。木荷陪杜鵑坐在偏僻的角落裏,聽著歌,看著羅曼和歐陽琳娜的側影,像兩具孤獨走失靈魂的影子,結著厚重的風霜。

當歌曲《再回首》的旋律響起時,這首在班上甚至在校園風靡一時的歌曲,讓在場的每個人都激動起來,跟著一起唱開了:

再回首

雲遮斷歸途

再回首

荊棘密布

今夜不會再有難舍的舊夢

曾經與你有的夢

今後要向誰訴說

再回首

背影已遠走

再回首

淚眼朦朧

留下你的祝福

寒夜溫暖我

不管明天要麵對多少傷痛和迷惑

曾經在幽幽暗暗反反複複中追問

才知道平平淡淡從從容容才是真

再回首恍然如夢

再回首我心依舊

隻有那無盡的長路伴著我

……

歌聲裏,所有的人都淚眼朦朧。再回首,屬於那個年代的東西,都已遠走。

高亢激揚的迪斯高響起,大家都起身湧到包廂中間,把憂愁歡快一起搖擺。杜鵑被這巨大的聲響呱噪得心口發慌,提出先走,木荷陪著她下樓。

木荷在賓館門口把杜鵑送上出租車,剛一轉身,迎著就碰到了李一陽,都不容木荷稍稍的躲閃。

“夏木荷,真的是你?”一句似曾相識的話,那是剛畢業的那個夏天,夏木荷在星河賓館搞衛生碰到李一陽時,他說過這樣一句話。

“嗯。”木荷輕輕點頭應了下,輕盈地從李一陽身邊擦過。

“哪天有空我電話你!”李一陽的這句話,被木荷迅速地關在電梯外。

電梯裏,木荷斜靠著,全身癱軟無力。李一陽那浩如煙海的眼神,又一次將夏木荷這葉小扁舟掀翻沉沒。

不是跟自己說好了,不去想他的嗎?為什麽一見到他,就這樣的身不由己,激動難耐,滿頭滿腦都是他?木荷無力地搖了搖頭,她要忘記他,遺失所有關於他的記憶,可鋪天蓋地的想念,海浪一樣地湧上心頭,消退一波,又湧上一波。

回到包廂,勁歌熱舞著的同學似乎還沒有一絲的倦意,木荷雙腿一軟,跌坐在沙發裏。歐陽琳娜喝了太多的酒,窩在沙發裏,把頭拱過來,擱在木荷的腿上。

“誰讓瞬間像永遠,誰讓未來像從前……”歐陽琳娜溫熱的鼻息,悉悉索索在木荷的大腿上縈繞,帶著徹骨的寒涼。“誰能讓未來像從前?你能嗎?嘿嘿……”歐陽琳娜半睜著眼,煙水迷蒙地看著木荷。

“我不能……”木荷伸手拿起一支啤酒,咕咚咚一口氣喝了個底朝天,伸手拉起歐陽琳娜,“走,跳舞去。”

狂歡至深夜,大家才拖著意猶未盡又疲憊不堪的身軀回到各自的房間,一進門就把自己扔在**,帶著濃重的酒意迷糊睡去。

第二天,木荷又請了假,帶著同學遊玩了花溪幾個值得遊賞的景點。在仙溪湖遊玩時,一個陌生的電話號碼打了進來,一接通,木荷就知道對方是誰。她沒有做聲,靜靜地聽著李一陽在電話裏一聲又一聲地“喂”。

這個想當然的男人,又想當然地把夏木荷當成了他的飯後甜點。

無疑,這是最無禮的輕慢。

木荷被這無影無形的輕慢,劃出了一道道清淺的傷,又在一波波的想念裏,自我療傷自我痊愈。

這一天,李一陽共給木荷打了三個電話,上午一個,下午一個,晚上一個。這三個接通,自己沒說一句的電話,折磨得木荷一整天都心神不寧,魂飛魄散。

又是一夜的狂歡。興奮之極,是麻木無力的疲軟。

第二天的話別,大家都有些的急不可待,都有著快速回到自己原來生活的迫切。擁抱之後揮手,頭也不回地再見。

原來,同學聚會就是各自遵循的生活軌跡,一次無傷大礙的小脫軌。

晚上,木荷稍作修飾,去意闌珊赴約。

狹窄的包廂,有些尷尬又曖昧的空氣,在呼呼作響的空調裏拉進拉出。

“考進城了?”李一陽淡淡的聲音。

“是。”木荷坐在李一陽的對麵,窄小的方形小桌,一動胳膊,就可觸到彼此的臉。

“氣色看上去不錯!”李一陽盯著木荷看,眼神裏煙波浩渺。

“嗯。”木荷迅速地把臉別開,把嘴裏含著的一口冰水吞到肚子裏。

“是結婚了吧?”李一陽的話裏有了試探,手也跟著過來抓住木荷的手,“他呢?”

木荷抽出被李一陽捉住的手,捧起水杯又喝了口冰水,緩緩地咽了下去。她想說她的他如何高就如何有所成,可憋了半天,蹦出了不想說又沒忍住的兩個字,“離了。”

“離了?嗬嗬。”李一陽的驚訝是肯定的,但木荷不明白他“嗬嗬”是什麽意思。

“淨身出戶不算,還背了六萬塊錢債。”木荷輕描淡寫地說著,她希望李一陽不要對她說的輕描淡寫。

“哦。”從李一陽心不在焉的一聲“哦”裏,木荷知道她說的話,剛飄進李一陽的耳朵裏就拐彎散開了。

“我們還能開始嗎?”李一陽過來環住木荷,灼熱粗重的氣息噴著她的臉上,她被他壓倒在沙發裏。

還是那**氣回腸的深吻,綿軟的舌尖,像意亂情迷的小蛇,在彼此的唇齒間糾纏遊走。一身柔軟無骨,木荷的身體,穿過李一陽厚厚的擁抱,輕輕地飄**起來。

撫摸,似冰上的滑行,優柔地自上而下,每過一處,都是抑製不住的戰栗,隨之而來急促的呼吸。當那雙溫厚的大手,掀起了她的裙擺,硬硬的一團火從大腿邊擦過,木荷猛然自半空跌落,迅猛地推開了李一陽的身體。

“我……我……先走了。”木荷扯了扯裙子,拿包開門,頭也不回地走了。

一臉錯愕的李一陽,愣了半晌,才苦笑地搖了搖頭。他不明白,曾經那個柔得像隻小綿羊的女孩,經曆一場婚姻變成女人後,竟能如此鎮定冷靜地推開排山倒海的欲望。

這是李一陽應該明白的,愛情,不是心血**,更不是處心積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