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不是再見，是最好不見
木荷小產，董寶華又溜了。這次，董秋根拿著扁擔房前屋後追著，結結實實把董寶華打了一頓。董寶華感覺丟人丟大發了，幹脆拍拍屁股不回家了。
一個星期後，木荷出院，直接住回了娘家。董家凹的人，第一次看到氣焰囂張的馬桂英，終於像一隻落魄的母狗，到處搖尾乞憐。
“菊嬸子，我怎麽會生養那個鬼打的……”
“他伯啊，那娃兒都成形了，知道不，一個男娃娃耶……嗚嗚……”
“偉偉姆媽，你給去說和說和，要木荷不要提離婚……”
董家凹的媳婦婆姨，每日裏出門都要被馬桂英拉著，聽她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哭訴。那些和馬桂英有著舊怨新仇的人家，有幸災樂禍的，心頭像六月天扇著扇子，有賠了同情跟著掉幾滴淚的，就是沒有去說和的。
昔日威風凜凜，開口閉口操娘罵的董秋根也像熄了火的拖拉機，整日蔫噠噠地聳著肩，村前村後地溜達，曾經那雙色迷迷的眼睛蓄著渾濁的無奈。
一向低聲斂氣的夏木荷也成了鄉鄰茶餘飯後嚼嘴皮的話料，同情著的，鄙夷著的，看笑話的，還有同事當麵的安慰和背後的風涼，這些都不能打垮夏木荷，在堅定地說出“離婚”二字的那一刻，她就讓自己的心變成了銅牆鐵壁。
是的，從今以後，自己應該變得更堅強。
生活需要的，不是柔軟的眼淚。
木荷出院後，杜鵑才得知了消息，挺著快五個月的肚子，心急火燎地趕來看木荷。許鵬飛的奧迪一開進村，就引起了董家凹大人小孩的圍觀，馬桂英也看到了，更看到了挺著肚子的杜鵑。馬桂英迅速地閃到牆角，假裝攏頭發，低頭往家溜了去。
自杜鵑婚禮後，木荷還是第一次看到許鵬飛，長胖了，發著不屬於他這個年齡的福。人還是生硬的冷，有著與生俱來的不屑一顧和高傲自負。見了木荷，許鵬飛隻是點了個頭，就坐車裏聽著歌抽煙。
木荷不喜歡這個口味的男人，這類男人是楊桃，翠溜溜的，很搶眼也很養眼，吃起來卻寡淡無味。還是橙子樣的男人，外表溫暖又內涵豐富，光看著就已經很踏實了。
如果不是因為杜鵑，木荷是不願和這樣的人交往的。同樣，如果不是因為木荷，杜鵑也不願搭理李一陽的，李一陽就是一個檸檬，看著色澤鮮豔，吃過才知酸不溜秋倒了牙。
安慰的話，杜鵑倒是沒說幾句，咬牙切齒地罵了董寶華一通，然後裝作輕鬆地聊了聊以往的同學。
“木荷，知道嗎？前兩天羅曼聯係了我。”杜鵑挑著嘴角，不知是沉入到往事，還是在憧憬著未來。
“她還好嗎？”讀書時，雖然很看不慣羅曼的作派，到底下場值得人同情。
“嫁了個開出租的，自己開了個小服裝店，說是前前後後整了好幾次容。”提起往昔，既令人激動，又讓人傷懷。
“再整也回不到從前了！”木荷幽幽地歎了口氣，“如果可以再回去，我就跟黎曉去他山區小縣城過日子。”
“聽說歐陽琳娜也刑滿釋放了。”比劃著以往的同學，杜鵑心裏有著不可抑製的驕傲，像翻身把歌唱的農奴。
“等到暑假，邀一些同學來我們花溪玩玩吧！”木荷掐準了杜鵑七寸，“到時你買單，擺擺你的闊氣。”
“死壞吧你！”杜鵑用手指點了點木荷的額頭，“跟你說正經的，咱們市文化館在招人，你去試一試，保不準還進城了。”
“真的？”木荷一聽興奮起來，她是如此迫切地想著離開這個生養了她卻令她心碎的地方。
“喏，這是公告。”杜鵑從包裏掏出一張紙給木荷，又拿出幾本書，“這書是我找人借的，你好好準備準備。”
“鵑，太謝謝你了！”木荷上前摟著杜鵑的脖子，把頭埋在她的長發裏。
“加把勁！”杜鵑擂了擂木荷的肩膀，“你這才女，可不要讓我失望哦！”
木荷知道，這是轉還命運的機會，此刻處在激流漩渦的她，無論如何也想要抓緊這根救命的稻草。半個月的挑燈夜讀，木荷熬得眼窩深陷，人瘦得見風就倒。
筆試，又麵試，一輪輪下來，木荷的辛苦沒白費，杜鵑的苦心沒有被辜負，木荷順利考入花溪市文化館。
成績公布的那天，木荷看著公示欄紅榜上自己的名字，壓抑許久的情感，酸甜苦辣地在心頭翻炒。木荷抬頭看著天，天空藍得幹脆透亮，就像此刻的心情，輕盈盈的，裝著飽滿的歡喜。可以肯定，阿婆、翠蘭和建平，一定在雲端，微笑地看著自己。這是木荷堅信的。
“木荷，我好高興哦！”杜鵑鑽出許鵬飛的車子，歡快地邁著八字步，沉甸甸的肚子像個豐碩的大南瓜。
“杜鵑……”木荷從背後摟著杜鵑，“以後一個電話，我們就能出現在彼此眼前了。”木荷說完，長長地籲出一口氣，如釋重負。
就在木荷辦理完各種手續，準備到文化館上班時，三個來月不見人影的董寶華給木荷扔了一個大手雷。
這個大手雷，隻把木荷驚得目瞪口呆，卻把董秋根當場炸中風了，癱地上連話也說不清。
董寶華因犯故意傷人罪，被公安局抓了，關進了看守所。這消失的幾個月裏，董寶華就貓在花溪市的一家賓館裏豪賭，輸了就借高利貸繼續賭。那晚，已是債台高築的董寶華，輸紅了眼，偏偏逮到一個抽老千的，盛怒之下抽出腰間的砍刀，就把那人的腦袋剖開了花。當場，嚇傻的董寶華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塞進了警車。
董秋根癱了，躺在醫院急救，馬桂英又是哭又是嚎，召回九個女兒商量對策。九個女兒麵麵相覷，心裏全都沒有底，都是作田種地的人，認識最榮光的人就是她們的老爹。如今，這個拿主意，掌舵的人癱**，話都不會說了。
“要木荷去市裏找找人吧！”董寶華大姐試探地說了句。
“她能肯嗎？”馬桂英擤了一把鼻涕，“到底寶華虧待了人家。”
“去問問吧！”董寶華幾個姐姐搶了說，“她現在還是咱家媳婦呢！”董家人最愛自以為是，什麽事情都愛想當然。
木荷沒等馬桂英找上門來求自己，她一得了消息，就趕到了市裏，她要幫董寶華一把。木荷能找的關係，隻能是通過杜鵑找她公公了。
“什麽？你失心瘋啊！”杜鵑聽木荷說要幫董寶華，氣得唧唧呱呱，“他是怎樣待你的啊！這樣的人，把牢底坐穿了也沒人心疼。”
“畢竟他曾經也幫助過我！”木荷終究是心軟了，想著董寶華一千個一萬個不是，但還念著他曾經的一點恩情。
“那是幫嗎？那是落井下石，趁火打劫！”杜鵑氣得直拍胸脯，扯著脖子喘氣。
“好歹幫他一次吧！求你了！”木荷扯著杜鵑的手，聲音哽咽起來。
“好了，好了。怕你了。”杜鵑帶木荷去見她公公，“也算我了一樁債吧！”
木荷知道杜鵑所說的債，俗話說的，不是冤家不聚頭，董寶華就是她和杜鵑前世的冤家。
和杜鵑公公的見麵很順利，這個挺著大肚子的兒媳，在市長公公那裏很是得寵，杜鵑撒了兩個嬌，說了幾句順溜的話，她公公就把木荷的事應承下來了，要木荷回去準備六萬塊錢活動費。
六萬塊，又是一筆大數目，這讓木荷愁眉不展。木荷不想去問馬桂英拿，她知道如果問馬桂英拿了這六萬塊，她把忙幫得再徹底，她馬桂英也不會領她夏木荷的情。
隻能去借了，問誰借呢？木荷掰著指頭，掰來掰去也隻有杜鵑一個。
“真是冤孽！”杜鵑太了解夏木荷的一根筋了，認準的事，別說是九頭牛拉不回，就是九百頭牛也拉不回。“找誰呢？唯一靠譜的，就隻有陸子平了。”
一個電話後，這個叫陸子平的人來到意闌珊，出現在木荷她們麵前。陸子平中等個子，麵相溫和，當他看著木荷時，木荷能感覺到他眼睛投射出來的溫暖。
“陸總，能否幫個忙，我妹妹急著錢用。”杜鵑笑著迎上去，客氣而又隨意地開門見山。
“需要多少？”陸子平沒有看著杜鵑，把眼光轉向了木荷。
“六萬。”木荷輕輕吐出這兩個字，“我可以打借條的，也算利息。”
“這個倒不用！我能借，就相信你！”陸子平最後盯著木荷看了看，“你和杜鵑跟我去拿吧！”
錢拿到手，木荷狐疑地看著杜鵑，“你和他……”
“想什麽呢？”杜鵑一眼就看穿了木荷的疑慮，“這是我公公的麵子。”
兩個月後董寶華給判了兩年，緩刑兩年，出來的那天，是木荷去接的。
胡子拉碴的董寶華走出看守所的大門，抬著一雙疲憊無神的眼睛看著來接的木荷，囁嚅了半天：“想不到是你幫了我！”
木荷沒接話，平靜地點了點頭，並肩和董寶華往前走。
“木荷……”董寶華定住腳，思忖了半天，“去把手續辦了吧！”
“好！”木荷收住腳，沒有轉身，輕聲地應了句，“明天上午在民政局碰頭吧！”
第二天，木荷特意穿了一身的黑，離婚是件肅穆的事情，就跟參加葬禮差不多。這也是一個儀式，告別過去的儀式，所以也需要莊重。
紅本換成綠本，一個家庭就解體了，一段婚姻就散夥了，以後就是橋歸橋路歸路了。與董寶華在民政局門口分手，在轉身離去的那一刻，木荷突然地淚流滿麵，哽咽著劇烈地**著肩膀。
“木荷……”站在門口良久的董寶華，紅著眼睛，點著腳追了上來，“對不起！”董寶華輕輕地把木荷攏進懷裏，木荷木訥地被他擁著，靠在他的肩上抽泣了一小會兒。
“以後，你娘爺我會幫著照顧的。”這是結婚兩年後，在離婚的這天，董寶華說過的，最讓木荷溫暖的話。
“不用！你自己好好的吧！”木荷擦了擦淚，繞開董寶華擁抱。
“那再見了！”董寶華怔在那裏，那一刻，他知道自己是多麽的不舍得夏木荷，也明了當初的自己是多麽的混蛋。
木荷沒做聲，用手抹了抹臉，仰頭往前走著。
舊的都已結束，新的生活，就在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