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鵑懷孕了,第一個打電話告訴了木荷喜訊。

“木荷,你要做姨了!”電話一接通,就傳來杜鵑喜滋滋的聲音,“不過才四十多天。”

“杜鵑,恭喜你了!”聽到杜鵑懷孕,木荷難得地笑出了聲,“我等著做姨哦!”

“這個星期過來吧,我們好好聊聊。”杜鵑沉浸在喜悅裏,急不可待地想著和木荷分享。

木荷在電話裏猶豫了一下,看著自己纏著紗布的手,她不想讓杜鵑為自己擔心,但又不想掃了她的興。“好,我過來了給你電話。”

星期六一早,木荷就坐了班車去市裏。剛一下車,杜鵑的電話就追著來了:“木荷,我在老地方等你。”

老地方是木荷和杜鵑常去的一家名叫意闌珊的咖啡廳,裝修典雅別致,布置清新潔淨,讓人進來了就不想著出去。木荷她們經常是吃份煲仔飯,膩在沙發裏聽著大廳裏優美的鋼琴曲聊著天兒,愜意地呆上一個下午。

到了咖啡廳,木荷上樓就看到杜鵑坐在角落一個靠窗的位置上,淡藍色的卷簾半垂著,柔和的光線襯得窗前的杜鵑很是恬靜動人。

“木荷,快!”杜鵑也看到了木荷,急切地招著手。

“就這麽激動啊!”木荷過去坐下,“這孕婦當的,越發有韻味啊!”

“你手怎麽啦?”杜鵑吃驚地看著木荷纏了紗布的手,“他弄的?”

“別提惡心的事。”木荷沒接話,故意岔開,“說說要當媽媽的感受。”

“那個天收的畜生!”杜鵑咬了咬牙,搖了搖頭,“唉,我比你也好不了多少。”

“你現在都懷孕了,許鵬飛應該對你好啊!”木荷都感覺每次的相聚,就是一場無能為力的訴苦大會。

“還不照舊,天天花天酒地的。”杜鵑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倒是他爸媽很高興,也是哦,我結婚都快一年半才懷了孩子。唉,你結婚隻比我晚幾個月,怎麽你也沒動靜?”杜鵑扯了扯木荷的袖子,好奇地盯著木荷。

“我不想要孩子!”木荷頓了頓,“我一直偷偷吃避孕藥。吃了藥不會有意外吧?”木荷有些疑慮,這個月怎麽還沒來那個。

“不生也好!那個混賬東西,誰敢跟他生孩子啊!”杜鵑自言自語,思緒像是飛到了很遠。

“我們聊別的吧,開心些。”木荷喝了一口橙汁,“你碰到過李一陽嗎?”

“提他幹嘛,你有病啊!那人比董寶華好不了多少!”杜鵑瞪了木荷兩眼,越過木荷頭頂的目光愣了愣,“喏,說曹操就曹操到。剛進咖啡廳,去了你那邊的包廂。”

“什麽?誰?”木荷驚疑地盯著杜鵑,心撲通亂跳著,說不清是興奮還是緊張,“真的?”木荷稍稍轉頭往後看了看。

是的,那是李一陽,確切地說是李一陽的一個背影。木荷瞥了一眼,迅速地轉過頭,淚水已經沾濕了睫毛。木荷端起果汁,她看見自己的手在顫抖,控製不住地抖,連忙低頭咕嚕咕嚕把橙汁喝掉了大半。

“你……”杜鵑欲言又止,“我也愛許鵬飛,但我不會愛得連自己都沒有了。”

“是啊,我愛著一個人,愛得把自己都給丟了。”木荷仰起頭靠在沙發上,“我也想忘了他,可我做不到啊……”

“難怪人家說,哪個女人年輕的時候都曾愛過一兩個混蛋。”杜鵑笑了笑,“嘿嘿,你更黴,愛著一個,嫁了一個。”

“這時候都有心情取笑我!”木荷白了杜鵑一眼,“好好過你日子吧,市長兒媳。”

“哎,說正經的,你要不要去和他說幾句?”杜鵑明顯地說著違心話,但她想木荷快樂,至少此刻能開心。

“不要!這輩子也不要見了!”木荷無力地搖著頭,“過去就是過去。”

“那我們走吧。”杜鵑起身,木荷也趕忙拿起手包。

“我陪你逛街吧!”出了意闌珊,杜鵑說。

“你回家休息吧!好容易懷了,別有什麽差錯。”木荷催著杜鵑回家,“我自個逛會兒就回去。”

“還真有些累了,那我不陪你了哦!”杜鵑伸手攔下一輛出租車,“我先回,你也早些回去。”

木荷看著杜鵑坐著的車子拐過街角,立即轉身進了意闌珊。還是原來的角落坐著,木荷叫了一杯茉莉花茶,細細地喝著。

終於,李一陽出來了,木荷遠遠地看了一眼,慌忙豎起手裏的雜誌,一股說不明情緒的電流激**全身。那光影迷離的眼神,一個瞬間,木荷整個身心沉下去,痛苦與歡喜扭曲在一起,掙紮著,呻吟著。

回去的班車上,李一陽的背影和眼神在木荷腦海裏交替著,木荷隻感到胸前揪心的疼,一陣陣酸澀衝上喉嚨,嘩地一聲吐了一地的酸水。木荷擦了擦嘴角,趴在前排座椅上,任由眼淚簌簌地落。

手骨折後,董寶華溜了,木荷也就理直氣壯地住在了娘家。馬桂英感覺有愧,那天趕集買了一隻侍弄好的鴨子送了來。

進院門時,一隻驚了的雞飛撲到馬桂英的身上,撲了她一臉的灰。

“瘟雞!”馬桂英狠腳把雞踢開,衝著擇菜的柳蘭皮笑肉不笑,“你家竟養些不下蛋的雞哦!”

柳蘭明白馬桂英在指桑罵槐,當即也沒好臉色。

“哼,你家下的蛋就好!”柳蘭重重地把菜摔在籃子裏。

“親家多心哩!嘿嘿……”見柳蘭甩了臉,馬桂英變了語氣,“趕集買了一隻鴨子,等下勞煩親家燉給木荷吃。”

“我家木荷不吃這個!”柳蘭沒有伸手接馬桂英遞過來的塑料袋,“你拿走吧!”

“那我放這啊!”馬桂英把裝著的鴨子放台階上,轉身灰溜溜地走了。

唉……柳蘭重重地歎了口氣,撩起圍裙擦了擦眼睛。

木已成舟,將就些吧!柳蘭心下想著,提了鴨子就去了灶間。

“姆媽,我下班了。”木荷循聲跨進灶間,“做啥好吃的?”

“買了一隻老鴨,給你燉了,補身子。”柳蘭轉過身,揚了揚正切著的鴨子。

嘔……嘔……木荷一聞到鴨腥,胃一個勁兒地反酸,趴在門檻上就吐了起來。

“荷啊……你怎麽了?感冒啦?”柳蘭丟了菜刀,手沒洗過來給木荷拍背,“你不會……月事來了嗎,這個月?”

“沒,都遲了十來二十天。”木荷揉了揉胃,又嘔嘔地吐了起來。

“你不會是有了吧?”柳蘭喜上眉梢,“我這就告訴你爹去。”

木荷怔怔地蹲在門檻上,摸著自己的小腹,心中五味俱全,這個意料之外的生命,既讓木荷欣喜又讓木荷左右為難。

“嘿嘿,木荷,這喜事要不要告訴他家?”夏長生樂得掩不住嘴,自阿婆過世後,木荷還是第一次看老爹笑得如此暢快。

“暫時不要吧!”舉棋不定的木荷心裏一團糟,“等傷好了,我自己去說。”

木荷就在娘家呆著,每天心裏都像拉鋸一樣,在要與不要間爭鬥著。木荷沒把懷孕的事告訴杜鵑,她知道在要與不要的問題上,杜鵑一樣不知如何幫自己抉擇。

轉眼,腹中的小生命都快有四個月了,木荷隻能選擇寬鬆的衣服來遮掩。第一次感到胎動,木荷心間就被一種聖潔的幸福給占據得滿當當的了。那一刻,她決定要下這個孩子,不管以後怎麽樣。

木荷傷愈後,消失了三個多月的董寶華也回來了,馬桂英特意當著柳蘭的麵,狠狠地罵了一通兒子。董秋根倒是忘了要扇他一頓,拿眼睛鼓著自己的兒子,吹胡子瞪眼的,“還不快死得去賠禮,把她接回來!”

董寶華蔫頭耷腦地蹭到木荷家,木荷剛好放學了,在家批改帶回的試卷。一看董寶華,木荷又氣又恨的,就差衝上前去把他給撕了,好一個無情無義的男人。

“你來幹嘛?一直外麵溜著啊?”木荷起身,不願搭理董寶華。

“接你回去!”董寶華稍稍收斂了流氣,看木荷顏色不好,立馬不耐煩,“走不走哦!”

“要走你走!”木荷噙著淚,想到自己的婚姻竟是如此的狼狽不堪,麵前的男人又是如此的令人毛骨悚然,一陣撕心裂肺的疼痛蔓延全身,“我要跟你離婚。”

“啥?你要跟我離婚?”董寶華在院門口抽著煙,一聽離婚二字,丟了煙頭用腳尖使勁碾了兩圈,疾步衝過來,指著木荷的鼻子破口大罵,“你個婊子,還想蹬了我,門都沒有!隻能我不要你!”

“滾!”木荷氣得把凳子掀翻在地上,“你跟我滾!”話剛說完,木荷又開始劇烈地嘔吐起來。

“滾?你還敢要我滾!”董寶華上前一步,扯起木荷的頭發,下著死力,在木荷的小肚子猛踹,“我要你說滾!我要你說滾!”

“你個畜生!”木荷拚命地護著肚子,“我懷著孩子。”

“孩子?你騙哪個,我都幾個月沒操你,你哪來的孩子。”董寶華說著,又下力一腳踹了過來。

“啊……”木荷跌倒在地上,一股熱乎乎的**,正從下身噴湧而出。

是血,粘稠的,刺目的殷紅,帶著一股腥氣,順著木荷的大腿流了下來……木荷暈乎乎的,她飄了起來,越飄越高。隱約間,她看到了姆媽柳蘭,躺在後屋,草席上一大攤鮮紅的血……還有,那個小鎮,杜鵑和手術台下,血汪汪的臉盆……

我好累……阿婆……等等我吧,翠蘭,還有建平……木荷越飄越遠,她看見翠蘭在前方對她招手。等等我啊……姐姐……

“木荷,木荷……”迷蒙間,木荷聽見姆媽嘶啞的叫喚,“木荷,你醒一醒啊……”

木荷吃力地睜開眼,看姆媽淚流滿麵地搖晃著自己,“姆媽,我好累……”隨即,木荷又昏死過去。

再次醒來,木荷睜眼看到周圍一片素白,知道自己躺在醫院裏。

“孩子,你醒了?”柳蘭上前撫摸著木荷的頭,“你昏迷了三天,把姆媽都給嚇死了。”

“這不是沒事嗎?”木荷吃力地動了動身子,沉沉的,又酸又痛,伸手摸著肚子,“孩子呢?”

“造孽啊!”柳蘭哇地哭出了聲,“都成型了,是個男娃。”

木荷無力抬起手,替姆媽擦了擦眼淚,眼神空洞地盯著對麵雪白的牆壁,“沒了也好……”木荷轉身把頭紮進枕頭裏,歇斯底裏地哭了出來,“我的孩子……孩子啊……”

“天收個哦!”馬桂英剛好進門,抹了把淚,拍著大腿哭開了,“我可憐的孫兒哦!”

“他呢?”木荷轉過身,紅著眼睛問馬桂英。

“我生的畜生!被他爹用扁擔打了一頓,死走了!”馬桂英像是真傷心了,舍得下狠勁罵兒子。

“跟他說下,我要離婚!”木荷說完背過身去,不去理會驚愕的馬桂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