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就要出差,為期一周。地區搞一個文化旅遊產業交流會,興師動眾的,也不過是一幫穿著光鮮外表體麵的人以走過場的形式,到各縣市的旅遊景點兜那麽一圈。而這些景點無非是一座道觀,一家寺院,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都屬克隆版。
本來這樣的“美差”是輪不到夏木荷的,可口味刁鑽的“熊貓”要去三亞學習,小地方類似這樣的山寨景點,他一年因為開會的名譽不知要觀光遊覽多少次,實在是膩了,能溜了盡力溜了吧,何況這還有理由呢。這看似豪華的七日遊,要那得瑟得厲害的三老頭兒中的任何一位享用去,“熊貓”都心有不甘,思來想去,最後想著派木荷去。
“熊貓”這樣做的算盤是:一來借機虛意向夏木荷表達一下他對她的重用,重視她的成長,以後成長起來了,自然是要“感恩”;二來也移花接木地轉移那三老頭兒對自己的憤懣,再警示一下夏木荷,不理會領導的“別有用心”,後果是在單位將無立錐之地。
在跟夏木荷交代了出差事宜之後,“熊貓”踱進了三老頭兒的辦公室,這間到處棲落著焦油味,蒼蠅都可熏死的辦公室,“熊貓”都記不清自己多久沒有進來了。他壓低了聲音(他當然要壓低聲音了)說:“這次外出學習,本來是想派你們其中一位去的,想著要你們哪一位也出去輕鬆輕鬆。可……小夏到我那自主爭取要去,年輕人吧……嘿嘿,可以理解的……”
“熊貓”深情並茂的講說完畢,三老頭兒的兩個副館長吸著煙沒吭氣,但臉色看上去比平日緩和多了,其中一位非館長老頭兒連忙受寵若驚地起身,點頭稱是,然後嘟囔一句:“這個小夏也真是,她年輕著,以後出去的機會多著呢,這個也要跟我們一把年紀的人爭。是吧?”話完,把目光投向兩位副館長,兩副館長略微點頭表示讚同。
見預期的效果已達到,“熊貓”心滿意足地踱出辦公室,順便瞅了一眼對門辦公室低頭做事的木荷,嘴角不由地露出一絲內容複雜的笑容。“小樣!縱使你是孫猴子,也逃不出我如來的掌心!我熊武鳴看上的女人,哪個逃得脫?!”這句話,在“熊貓”黃黑的牙齒間,惡狠狠地咬牙切齒地幾個來回,直到回家收拾行裝準備去三亞。
七天的學習交流,走馬觀花蜻蜓點水式,用半天的時間溜達完某個縣市的景點,再半天的時間是在奔赴各縣市的路上。枯燥單調不說,光一天五六個小時顛簸在各式各樣的山間公路上,疲憊就足可讓人崩潰。第一天折騰下來,木荷累得晚飯都沒吃,不耐煩的情緒隨之奔湧上來,也懶得去和那些個自己認識對方不認識自己的領導套近乎。可環顧四周,這幫年紀大於自己近一倍的領導,不見疲累,個個精神抖擻,有說有笑的。他們忙著相互打趣玩笑、勾肩搭背私下低語、大說黃色段子、熱烈地灌酒或是被灌、酒足飯飽地去泡腳K歌。這麽無聊的“學習”,他們能“學習”得如此的活色生香,津津有味,大有樂不思蜀之意。
不是有人說過麽,是人,都有他人可以學習仿效的優點。哪怕這人是流氓!木荷仿效的,是那些領導們的心態(這些領導之所以能成為領導,總有他們的過人之處,才會成為領導),把無味的學習當成一次有滋味的放風。山間最不缺失的,就是自然美景。這是木荷調整心態後的由衷感歎。
很多時候,心態決定著事情的性質和發展方向,以及結果。
“小旅遊”回來,木荷大有恍若隔世的感覺。這七天裏,陸子平的短信裏有說不盡的思念和纏綿,就似詩經中熱戀著的男子,常是輾轉反側。醉人的山間風光,因為這些短信,讓木荷也有著“沉醉不知歸路”的感覺。
陸子平來接站,興致勃勃地要為木荷洗塵接風。一看陸子平那盡力壓抑出來的一本正經和一絲不苟,木荷一下就從那**著柔情蜜意的雲端跌落到凡間,想著兩人吃著時,四目要劈裏啪啦地燃燒,而表情要裝得若無其事的風平浪靜,實在是痛苦。為緩和這令人興奮又窒息的氛圍,木荷電話了杜鵑。
當木荷和陸子平到達江邊的河魚館時,杜鵑早已悠閑地吹著煙等在古色小亭裏。小亭是這間河魚館的特色布置,七八個風格迥異的小亭環在河魚館後院臨江而立。在小亭裏,一邊淺酌著小酒品嚐著美味的菜肴,一邊欣賞著江邊美景,真不失為一樁雅事。
“這河魚館的水煮魚非常有特色……”陸子平的這番話淹沒在木荷與杜鵑見麵時的興奮中,說來也就一個星期沒有見麵,怎麽感覺像有幾個世紀。
“想死你了,妞兒!”杜鵑上來捏了捏木荷的臉,兩人熱切地擁抱。擁抱的那一個刹那,木荷的肩膀些微的顫抖,不是因為杜鵑的擁抱,而是杜鵑說的這句話,是那七天裏陸子平說得最多的一句。擱杜鵑肩膀的那短短三四秒,木荷看了一眼杜鵑身後的陸子平,他正用熱辣辣的目光水平如鏡地看著自己。
木荷色彩分明的不快攏上心頭,她蹙了蹙眉,衝陸子平不滿地嘟了一下嘴。自己從什麽時候起,在陸子平麵前有了這種不自覺的嬌嗔?木荷自己都感到詫異和納悶。原先被李一陽占的滿滿的心,現在空缺出大半個位置,就似一個空穴,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就會刮起那一陣陣落寞孤獨的陰冷之風,穿心而過,各種聲響就像齊發的利箭,箭靶就是那顆苟延饞喘的心。何時起,陸子平的影子悄悄地擠了進來,占了一席之地,且有封疆擴土之勢。
難道自己愛上了陸子平?這冒上心頭的想法讓木荷不寒而栗,“寒”的是這將是一場永無終點的馬拉鬆,“栗”的是自己那顆塵封的心即將如顫動的琴弦開始扣人心弦的撥動。
“親愛的,有兩個消息,一個好的,一個壞的。你先聽哪個?”杜鵑今天看上去氣色很好,光彩熠熠。
“兩個一起說了唄!”木荷撇了撇嘴,故意藐視杜鵑的小兒科。
“兩個怎麽說?一個說一半,再回頭說另一半?”杜鵑用手指戳了木荷額頭一下,鮮紅的丹蔻繪著白玫瑰,食指和中指間夾著香煙,是七星。
曾經傷情但學會了平和的女人應該抽七星。這是哪本小說裏看到的一句話,說得真真真切。
“林小黛和雲飛揚……許鵬飛和他二老婆……”杜鵑也玩笑起來,“前一個壞消息是他們結婚了,後一個好消息是他們關係不好吵得厲害。”
“怎麽又結了,分得要死要活的,彼此還有回轉的餘地嗎?”聽說林小黛和雲飛揚結婚了,木荷還是有些的詫異,那麽決裂要分手的雲飛揚怎麽就肯就範呢?詫異的同時,還是感到寬慰和輕鬆,這場婚姻終究沒被那無厘頭關聯著自己的誤會給耽誤了。
“林小黛懷孕了!”杜鵑像是觸到了記憶的痛楚,“前幾天去看了諾諾。”忽而,前一秒還低沉的杜鵑大笑起來,表情極度的幸災樂禍。
“我看到了一場好戲,哈哈哈……”杜鵑笑趴在餐桌上,眼淚都出來了,“那女的正和許鵬飛他媽吵架……他老媽氣得啊,臉都綠了,一身篩糠樣地抖……”
杜鵑笑夠了,掏出鏡子,對著鏡子拿餐巾紙擦了擦眼睛,又厚厚地刷上一層睫毛膏,左照右照地搔首一番。
“行了,夠美的了!你看你,睫毛刷得這麽厚重,搞得像片小森林似的。”木荷不喜歡杜鵑化濃妝,五官本就出挑的她,化上濃妝更是絢爛得如三月的桃花。好是妖媚,就是與杜鵑的教師身份不符。
“那女嚷著說‘不打就不打,我又不是生孩子的機器’,嘿嘿,怕是這第二胎又是個女孩。”
“哈?第二胎?”木荷想起在粥公館碰到許鵬飛和他老婆時(也就是杜鵑嘴裏的“二老婆”,貌似離了,杜鵑還常不自覺地以大老婆而居),也疑惑她原是要生產的肚子小了些,原來是二次懷孕。
“第一胎女孩給做了,這第二胎怕也是。”杜鵑氣定神閑地抽口煙,“嘿嘿,這兩消息可合你胃口?”
“嘿嘿,前者稱不上壞,後者也不見得是好。”木荷笑著說,她知道杜鵑的小心思,她自己不著急再嫁,卻巴不得木荷立刻馬上有個好歸宿。雲飛揚夫妻關係不好,杜鵑多是看熱鬧的“你也有今天的心理”,還是她心中的死灰有了忽隱忽現的火星,海晏河清的心裏有了粼粼微波?
杜鵑白了木荷一眼,抽著煙和點好菜回來的陸子平玩笑起來,倒像一對哥們。
一早上班,看門開著,木荷還以為早到的肖笑笑,抬眼看到自己和肖笑笑麵對麵的兩張辦公桌的左邊加了一張桌子,一個年紀和自己相仿的女人正疑惑地瞅著自己。
“你……找誰……”小心有禮的話語,配合著那羞怯的姣好麵容。那雙美好的丹鳳眼看著木荷時,木荷心裏風雨交加了一番,那雙酷似翠蘭的丹鳳眼,讓木荷想起了天堂的翠蘭。
“嘿,你好,我這上班。”在往事裏沉迷了片刻,木荷漾起盈盈笑意說。我見尤憐。這是李嬈留給木荷的第一印象,那嬌媚的樣子似臨水之花,莫說男人,木荷都有著要親近和保護的衝動。
這果真是一個極有人緣的女人。李嬈的到來,像是給死氣沉沉的文化館注入了一支興奮劑,“熊貓”每天八點零那麽幾分就到了辦公室,一見李嬈就像三月的梅雨天看到了太陽樣眉開眼笑。
李嬈就是那永恒的春天,那三老頭兒就似枯木逢春,每日裏端著茶杯夾著煙兩間辦公室穿來踱去,常被李嬈那嬌滴鮮活的玩笑惹得捧腹大笑,上班也上得勤快多了。木荷到文化館工作已有一年多,這三老頭兒來木荷辦公室的總數都不及這三五天的次數多。
所以說,如果把男人比作一台機器,那麽女人,確切點說,漂亮的女人,就是那不可或缺的潤滑油。
李嬈的到來,把肖笑笑那小蹄子的虛榮心吹氣球一樣,無容限地擴大,看李嬈嶄新的長安馬自達3,肖笑笑饞得嘖嘖響。每日裏,閑來無事的單位,肖笑笑與李嬈暢談名牌時裝高檔化妝品趕好打發時光。第二天或是第三天,肖笑笑就會跟著李嬈,各秀出一套時裝或是一個新買的包包。
如此話題木荷極少參與,不是認為庸俗而不屑(她根本屑不起),而是她買不起這樣的高檔,也沒有購買欲,談論也就顯得枯燥而又多餘了。欠陸子平的錢,有數字的就有六萬,還有一些平日裏小打小鬧的這兒幾百那兒一千的,怕是都快有小七萬了。這數字七以及後麵跟著的四個零,就是一塊壓在心頭的石頭,有時讓木荷暢快地喘口氣都感覺困難。
偶爾木荷會和李嬈隨意聊聊,或是三個女人一起開些無關痛癢的玩笑。得知李嬈以前也是老師,木荷對她的好感更近了一層,這樣一個溫存的女子,該是一名多好的小學教師啊!
木荷就是這樣一個人,像她老爹,喜歡一個人可以喜歡到骨頭縫裏去。同樣,恨一個人也能恨得牙齒裏磨出骨頭渣子來。因為對李嬈頗具好感,轉身會和杜鵑時,就興致很高地提到了從花溪一小調文化館上班的李嬈。
“美得好有風味的一個女人,有些像影星陳紅。”木荷就似誇讚一件藝術品樣的誠心,“你應該認識,以前是你們花溪一小的。”
“她?你說李嬈?哈哈哈……”杜鵑狐疑地瞪圓眼睛,沒聽清樣地連問兩句,接著伸直脖子仰頭大笑,“你知道我們學校那些同事叫她什麽麽?哈哈哈……李嬈,李嬈,離騷,離騷,她的外號是‘離騷’,哈哈哈……”
“天,你怎麽這麽的三八啊!”木荷不相信,那麽一個漂亮又極其聰明的女人,會如此的不招待見,倒有些責怪杜鵑的三八。
“我三八?哈哈哈……我跟她同事一年,一個年級組,她啥德性我不清楚?”杜鵑有些咬牙切齒的,“我還算厲害吧!都被她整過幾回。嘿,等你哪天被整了,你就不會說她像影星陳紅了,你也會三八地叫她‘離騷’。”
杜鵑最後這番話,木荷有些信了,能欺負杜鵑這樣嘴尖皮厚的人肯定了得。
“知道不,她之所以能從鄉村小學調到花溪一小,據說是跟某些個鄉鎮書記‘擦兒咋’得來的。”杜鵑煽情亢長的韓劇看多了,萌生了自學韓語的念頭,這段時間學得很用心,和木荷聊天愛時不時地冒出一兩句來。
“嘿,到花溪一小不過一年,竟然和咱們的……勾搭上了。”杜鵑指了指頭上,寓意“頭頭”。
“咱們頭頭?”木荷不明說指。
“哎,就是文教局局長。進文化館也是‘擦兒咋’”,睡覺得來的。”好奇他人隱私,再有素養的人都避免不了,隻不過有涵養的人來得更文明些。
“瞎掰。在市一小多好,她跑文化館這又窮又破的單位來,吃錯了藥啊!”木荷將信將疑,李嬈的緋聞這樣的有鼻子有眼,未必隻是空穴來風。隻是,如緋聞所說,她這樣勢力有欲望的女人,為何要跑到門可羅雀的文化館啊?
依夏木荷素淨的心智,這個視愛情高於一切的女人,她定是想破腦瓜子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