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瓢潑的雨夜,雨點劈裏啪啦地砸在窗戶上,風搖得窗欞哐哐作響。看窗戶縫隙裏不斷滲透進來的雨水,迅速地融進那白色的牆體,一條比一條深,一條比一條長,像那決堤傷心的淚在蒼白的臉上肆意。

木荷正窩在被子裏上網,筆記本還是陸子平給的,說是自己淘汰下來不準備用的。木荷很感激陸子平肯這樣花心思來保護自己那點可憐的卑微的自尊,光看筆記本光亮如新的外殼,木荷就知道這筆記本使用過的時間不會很長。

木荷在QQ上和一個網名為“騎毛驢看帖子”,名叫何南的網友無聊地聊著天。看窗戶嘩嘩地滲水,連忙發個“拜拜“的表情給“毛驢”,匆匆下線。

找來幾塊碎抹布,木荷小心地壓進窗戶槽裏吸水,租住的房屋也得像自家房子樣的愛惜。就在壓完最後一個窗戶時,一個長長的閃電張牙舞爪地從厚重的空中伸下來,緊接著一個震得窗戶顫動了幾下的響雷炸在還沒反應過來的木荷耳邊。

“媽呀!”在響雷過後,木荷捂緊了耳朵,瑟瑟發抖地蜷縮在窗簾後。自小到大,木荷都怕閃電打雷,一遇這樣的天氣心裏就會疙瘩疙瘩地發毛,在每個閃電響雷後心就會莫名地發慌,隨即呼吸困難,需扯長了脖子大口大口地喘氣,還得有人在後背使勁地拍才能平複。木荷都懷疑自己心髒有問題,去醫院又檢查不出一個所以然來。

此刻,窗簾後縮成一團的木荷,身體抖了一陣後,心口就開始發緊,喉嚨裏像是塞了鉛塊。木荷知道自己那不知所以的舊疾就要發作了,連忙扯著脖子艱難地爬到**,用枕頭和被子把腰部墊高,頭下腳上地歇了好久才緩過勁來。木荷虛弱地爬靠到床頭,喉嚨此時像剛剛燒過一片大火一樣的難受,連忙端起床頭櫃上的滿杯冷水一氣灌進肚子裏。

身體好些了,木荷拿起床頭的書看了小半本,正準備睡覺,忽聽見防盜門擂得砰砰作響。木荷膽怯地抄起房門後的一根木棍,躡手躡腳地走到門口,裝著厲聲道:“誰?”

“我呀,荷姐,快開門!”肖笑笑帶著哭腔的聲音,木荷無比納悶地打開了門。門一開,一團濕乎乎帶著熱氣的東西就勢倒了進來。

“你這是怎麽啦?”木荷趕忙把肖笑笑扶著坐起來,“一身都濕透了,這會感冒的。”

肖笑笑披散著濕漉漉的頭發,仰著蒼白的臉,咧嘴大哭,那哭相難看極了。“我爸打了我……他竟然舍得打我……嗚嗚嗚……”

不用猜,木荷就知道跟那個叫曾春旺的男人有關。這名兒真俗!這是肖笑笑含著巧克力甜蜜蜜說出這個名字時,木荷心裏冒泡一樣冒出的感歎。

“把水擦幹淨了吧!”木荷把還在抽噎的肖笑笑拉進衛生間,“換上我的睡衣到臥室把頭發吹幹。”

換好衣服出來的肖笑笑情緒稍微平息了一些,紅腫著眼睛沮喪著臉,那睡衣下曼妙的曲線若隱若現。“你看,我臉上是不是還有巴掌印?”肖笑笑側過左臉來給木荷看,五個紫紅的手指印赫然在雪白的臉上,有些的觸目驚心。

“從小到大他都舍不得動我一個指頭……還有我媽,也跟著起哄,還說‘打得好’!氣死我了!”肖笑笑重重地摔了擦著頭發的毛巾,抿著嘴唇無比地堅決,“他們越是反對,我越是要跟著曾春旺!看我開他給我買的新車回去,就揍我!哼!”

“他給你買車了?”看李嬈每天開著車瀟灑地上下班,自認為美貌和才情都不輸於李嬈的肖笑笑一絲羨慕夾雜著九縷嫉妒,於是死纏爛打地每天和曾春旺撒上無數個嬌,外帶一些警示性的分手信號。

曾春旺混完高中又接著在社會上混了多年,才混了一個私企老板的稱號。三十五六歲的他“閱人無數”,這個“人”是“女人”的“人”,他的婚姻也因為這而破產。婚姻破產的曾春旺差點兒企業也破產,賠了很大一筆銀子給前妻,生意也曾一度一蹶不振。這期間曾春旺不再“春光外露”,收斂了好一陣子。等企業又雄性勃勃地發展起來,曾春旺的雄性激素也空前地高漲起來,口味從鹹淡適宜的風韻少婦換成了麻辣爽口的少女,像肖笑笑這樣既漂亮又青春還純淨的女孩子,正中他下懷。

可缺什麽都不缺錢的曾春旺,他還沒想好真要在這個小自己十五歲的女孩子身上搞這麽隆重的投資——給她買車。可肖笑笑跺著腳噘著嘴,還抹著幾滴“仙露”哭啼啼地嚷著要分手,曾春旺有些架不住了,情願舍銀子也不情願舍這花兒般嬌嫩的小美人啊!

於是乎,一輛價值18萬的尼桑軒逸,被肖笑笑滿足地開回了家。這款香車就似一枚重磅炸彈,被肖笑笑興致勃勃地扔進了,本就劍拔弩張相互對峙的父女關係上。內戰,一觸即發。

吹著頭發的肖笑笑,話題一轉到曾春旺身上,立即撥開剛才的烏雲密布豔陽高照,像是一隻發條失靈的鬧鍾,叮叮咚咚說個沒完。木荷打著嗬欠,機械地點頭,再點頭,直到沉沉睡去。

剛在單位左邊的樹蔭下停好車下來,李嬈就見一輛嶄新的尼桑軒逸在自己車右側的空位上調皮地閃著轉向燈,那車還沒停穩,窗口就露出肖笑笑神采飛揚的臉蛋。“李嬈姐,看!我的新車!”說完,肖笑笑也不急著下來,仰著笑嘻嘻的臉等著李嬈對自己愛車的評頭論足。

“哼!”李嬈故意裝作沒聽見肖笑笑的問話,卻把不屑從鼻子裏隆重地噴射出來,隨即昂著頭擺著曼妙的腰肢頭也不回地走了。

肖笑笑楞了一秒,趕忙下車追了過去,挽著李嬈的胳膊又說起來:“姐,我這車比你那車怎麽樣?”

看肖笑笑也開車來上班,李嬈也不知道為什麽,心裏竟莫名地不爽起來。可氣的是肖笑笑還帶著顯擺和挑釁的意味和自己比,她有哪樣拿的出手和我比?真是自不量力不知天高地厚!這樣一想,李嬈竟感覺肖笑笑是在有意地藐視她,一股無名之火騰地一下燒著了。

“誰是你姐?!”李嬈站定,輕輕甩開肖笑笑挽著的手,盯著肖笑笑的臉,慢條斯理從容鎮定地說,然後以“哼”聲作為感歎號,回頭蹬蹬蹬地邁上了台階。

懵在原地的肖笑笑瞬間凝結成霜,剛才還是晴空萬裏的心情,被李嬈一聲悶雷炸得大雨滂沱。“你媽的有病啊!”半分鍾之後清醒過來的肖笑笑憤憤地踢飛腳下的一顆石子,看著遠去的李嬈豐碩的屁股一扭一扭的,恨不能一腳踢過去,像踢西瓜樣踢個稀巴爛。

肖笑笑當然不知道李嬈為何突然抽風,她本來是想和她談論一下這兩款車的,就似平常嚼舌根熱火談論時裝品牌樣,誰知卻碰了一鼻子莫名其妙的灰。

耷拉著臉爬上三樓,隱約聽見李嬈撒著嬌的聲音:“館長你可不要欺負我哦!”肖笑笑一時不知所雲,一腳跨進辦公室看見李嬈撒歡的身體擰成了“水蛇”狀,一臉桃花地對著“熊貓”媚笑。

“肖笑笑,以後衛生還是你做,也不累,就這幾間辦公室。啊?”“熊貓”一看進來的肖笑笑,連忙走到她的辦公桌前點著桌子說。

肖笑笑有氣無力地哦了聲,眼皮都沒抬,心裏卻鳴鑼開道旗鼓上陣地叫罵開來,也明白了李嬈“館長你可不要欺負我哦”的所指。

“他媽的!”肖笑笑心裏重複著這句國罵,也不知自己到底罵的是誰。

在“熊貓”的身影剛一消失在辦公室門口,一聲清脆的“哼”聲從李嬈的鼻子裏衝了出來,帶著令肖笑笑惱火的蔑視和得意。肖笑笑本想發作,可又感覺惱火得沒有真憑實據,於是重重地摔了一下手頭的文件夾,借此發泄心頭被人用輕視的燃料點起的熊熊火焰。這摔有些的自取其辱,因為這一摔並沒有起到警示李嬈張狂的作用,反而換來了她更為清脆更為蔑視的一聲“哼”!

肖笑笑氣得肺都要炸開了,正想拍桌子罵娘,辦公室那頭傳來了“熊貓”的咆哮:“肖笑笑,開水!”肖笑笑這才想起今天還沒有燒水打掃衛生,連忙起身去燒水,心裏恨恨的。

忙完回來,看木荷正款款地走進來,肖笑笑像是盼到了救苦救難的菩薩一樣地急切。“荷姐,來了!咦,新買了鞋子?”木荷笑著點頭,昨天跟杜鵑逛街,趕好碰到這雙打折的白色高跟皮鞋,看著秀氣又不失大方,買了剛好配上次生日時杜鵑送自己的淺粉連衣裙。

“荷姐這一身真漂亮!鞋子哪兒買的?”肖笑笑誇張地繞著木荷轉了幾個圈,嘖嘖地誇讚。這個有些任性的八零後,做人還是挺玲瓏的。

李嬈看著這邊的熱鬧,看一眼就知道夏木荷上下一身也不過幾百塊子錢,本不想參與這樣廉價的話題,感覺掉了自己身上阿尼瑪的份,可又不想自己把自己這樣可有可無地孤立起來,更不想讓肖笑笑得意了去。

看肖笑笑憋紅的臉和氣急敗壞而又無法發泄的樣子,李嬈的心裏大熱天裏吹了空調一樣地爽。還有夏木荷這根柱子,她也不想讓肖笑笑一個人靠了去,剛來文化館,工作上的事兒還得賴著一些這位“元老”。李嬈心裏的算盤撥得啪啦作響,短短的一兩分鍾,就把利害得失精準地算了出來。

“你也買了一雙白皮鞋?”本來準備輕描淡寫地假意誇讚兩句,可那讚美之詞一到嘴邊就被這句語氣不怎麽友好的話語代替了,而且著重地加了一個“也”。

“是啊!”木荷笑眯眯地應答著,一絲不快從笑著的嘴邊掠過,李嬈質問的語氣加質問的神情讓木荷感覺不舒服,還加了個重重的“也”。木荷這才想起李嬈前幾天買的白色高跟鞋和自己腳下的一個款式,甚至連淺粉連衣裙也酷似,而且李嬈昨天就穿身上。

“你這小外套,也就是地下商城的貨,起球。”李嬈翹著蘭花指,用手指捏著木荷搭在連衣裙外的小外套,像是會碰髒她手指或是衣服上有難聞的氣味會熏了她一樣地縮著鼻子蹙著眉。這無疑是個挑釁、又帶著自恃清高唯我獨尊故意做出的蔑視旁人的動作表情。

木荷看清了李嬈手裏的軟刀子,壓抑著心頭的不快,抽身離開走到自己辦公桌前。昨天逛街時,杜鵑悄悄補充說明了這個女人的八卦新聞,據說她跟某個權威型的市領導也“擦兒咋”過。這種有來頭的女人就似毒蠍,隻能是她來侵犯你,而你卻不敢去撩撥她。

“商場又不隻賣誰誰誰一件衣服!哼!”木荷讓著李嬈,肖笑笑可不怕,好容易找到了發泄的借口,“哎呦,我牙酸了。山西老陳醋。”肖笑笑按著嘴巴,誇張地叫著,表演極為的精彩。

李嬈氣歪了嘴,咬著牙做了一個惡毒的口型,罵的像是“三八”這句。

接連一個星期,天空像一個豁嘴一樣,稀裏嘩啦不知疲倦地下著令人生厭的“口水”。

桃花汛。

本地新聞播報著這短時期的汛期,電視畫麵裏那些洶湧翻滾的洪水,挾裹著枯枝朽木衰草敗葉在河道裏橫衝直撞,木荷看得心驚肉跳,手機響了許久才反應過來。

這大晚上的,誰啊?木荷狐疑地拿起手機,看著手機上閃爍著“董寶華”三個字,心不由一驚,不可控製地抖了起來。

“木荷……你……現在打個車回來吧!”手機裏傳來董寶華努力壓抑過的聲音,粗重的呼吸夾雜著風雨聲,呼呼地撞擊在木荷的胸口。

“怎麽了?”木荷知道肯定出了什麽事,撲通亂跳的心幾乎跑到了嗓子眼裏。

“你爹……你爹……砸傷了腳……”董寶華支吾著。

“我爹要不要緊啊?”木荷哭出了聲。

“不要緊,輕傷。”有人在喊董寶華,說什麽“打撈打撈”的,“你現在就回來,直接到凹山水庫上來。”

“那你快幫我把我爹送醫院啦!”木荷哭著喊,回答她的是嘟嘟的忙音。呆愣了片刻,木荷趕忙拎了包忘樓下衝,一邊撥通了杜鵑的電話。死杜鵑!杜鵑的電話關機,木荷衝去小區,猶豫了一下,還是撥通了陸子平的電話。

“你送我回董家凹一趟吧,嗯,現在。我爹……”最後一句話沒有完,木荷就哭開了,像個孩子一樣地咧著嘴哭。

“你別急,在小區門口等我,我十分鍾後到。”

十分鍾,就似一個世紀一樣的漫長。木荷在風雨裏瑟瑟發抖,牙齒碰撞得咯咯咯地響,徹骨的冷得就像回到四九寒天。

“快開車。”剛一鑽進陸子平的車子,木荷就急切地催促著。

“嗯!”陸子平答應一聲,回頭看了一眼後座上抖個不停的木荷,“你冷嗎,我把空調打開。你爹沒事的,相信我,嗯!”陸子平騰出右手,握了握木荷冰冷僵硬的手,回頭給木荷一個肯定的表情。

“嗯!”木荷點了點頭,忐忑不安的心漸漸平息下來。看著專心開車的陸子平,木荷突然發現他鬢角的白發,赫然刺目,襯著他今晚憔悴疲憊的神色,讓人看著心疼。木荷把手插到陸子平的頭發裏,那細軟的頭發,讓木荷的心頭漾起一圈圈的波瀾。在感覺到陸子平的身子微顫了一下之後,木荷迅速地抽回了手。

一路,兩人沉默不語。當車子飛馳著進入董家凹的地界,木荷的心又開始突突突地狂跳起來,她一遍又一遍地撥打著董寶華的手機,而他手機狀態一直處在忙碌中。木荷的心不由地更加慌亂了,顫抖的手指連手機鍵都摸不準。家裏的電話嘟嘟響了七八遍,沒人接,而老爹的手機打不通。拿著手機一次次撥打著那些號碼,一次次的無人回應,木荷急得眼淚刷刷而落。

“沒事的……不哭啊!”陸子平在後視鏡裏看了看木荷,安慰著。

車一開近凹山水庫,水庫上嘈雜的叫嚷聲,還有機動船突突突的響聲,以及那帶著鬼魅滑過水庫上空的手電筒光束,穿過厚厚的雨幕鑽到木荷心裏張牙舞爪。一種不祥的預感沉沉地似大山倒塌般地壓了過來。

聽到水庫上如此大的動靜,一股不安的情緒漫上陸子平心頭,他可以肯定地知道水庫上出了大事。陸子平回頭看一眼木荷,看她弱弱的身體哆嗦不止,眼淚無聲地在煞白的臉上流淌,心裏湧起層層愛憐。他不知道等待木荷的會是什麽,也不知道她該如何來承受得起。

車在水庫邊上還沒停穩,木荷就從車裏衝了出來,往那人聲攢動的堤壩上跑。

“木荷,傘!”陸子平喊了一句,從車裏鑽出來時,厚厚的雨簾早就淹沒了木荷的身影。陸子平趕忙也往堤壩上跑去,剛撐開的傘立即被風卷飛了,豆大的雨點砸得他睜不開眼。

“小心啦!木荷!”陸子平踩著漫過腳背的洪水,衝雨中大喊道。當他衝進那個沸騰的人群時,看到渾身濕透的木荷正扯著一個身材高大威猛的男人又哭又喊。

“董寶華,我爹呢?我爹呢?他什麽時候落水的啊……”嚎啕的木荷扯著董寶華的胳膊,慢慢地往地上倒去。

“木荷……木荷……”董寶華趕忙抱起木荷,用力掐著她的人中,“哪個過來幫下忙?”董寶華衝左右的人喊,脫下雨衣蓋在木荷身上。

“我來!”陸子平從手忙腳亂的人群裏擠了過來,從董寶華手裏抱過木荷,看木荷微微睜開了眼,“你沒事吧,木荷。”

“我……”木荷有氣無力,剛想說話,就聽人群裏炸了鍋。

“撈上來了,撈上來了……”

“還有矮古沒找到……”

在強力的手電光的照射下,兩具硬邦邦保持著痛苦掙紮的軀體從漁船上抬了下來。

“長生呢?夏長生呢?”董寶華衝下堤壩,揪著一個從漁船上下來的人問。

“後麵那個!”那人抹了一把眼淚說,“他家人來了沒?”

“爹……”在努力睜開眼睛,被陸子平扶著站起,在堤壩上看到了堤下一切,木荷尖利地哭叫一聲,暈了過去。

蘇醒過來時,已是第三天,木荷睜開眼看到杜鵑就撲她懷裏撕心裂肺地哭了起來。似乎是一夜之間,柳蘭瘦得隻剩下個影子,眼淚哭幹了,嗓子也哭啞了。一邊是喪夫之痛,一邊是愛女昏迷不醒,這雙重的打擊把這個本就孱弱的女人打懵了,完全沒有了主意。好在娘家兄弟過來幫忙,杜鵑和那個叫什麽子平的也幫著照應了不少。看木荷醒過來,柳蘭含著淚撲上來,摟著木荷母女二人哭成一團,旁人勸都勸不住。

送爹上山,傷心欲絕的木荷伏在那黑漆的棺木上,幹嚎一句“爹爹呀……”淚水奔湧而出的同時人也暈死過去。在一旁攙扶的杜鵑,還有陸子平特地請來的一個醫生朋友趕忙一次次掐著人中把木荷掐醒。

下葬後的當晚,董寶華夾著一個皮包來找木荷。

“木荷,我對不住你!”一看見憔悴得眼窩深陷滿臉哀傷的木荷,董寶華吸著鼻子似乎要哭的樣子,“我找人去替你爹來著,可你爹不樂意,我也就沒強求。曉得會發生這樣的事,打死我也不會請你爹去幫我看水庫啊……”董寶華流了一臉的淚,木荷看著,心裏五味俱全。

“這都是命啊……”柳蘭用巴掌抹著眼淚,“矮古晚飯邊上說要去查看水庫,還拖了方根去。看東家要去水庫上,你爹說他水庫上熟悉,也跟了去。這一去,踩在西邊靠羅家那邊快要塌方的土堤上,三人眨眼就沒了……嗚嗚嗚……”柳蘭趴在廳堂的方桌上忍不住又哭開了,杜鵑連忙又是拍又是揉地勸慰起來。

“水庫有七個股東,他兩個沒了……你爹也是因為水庫的事而……我們五個股東商量了一下,這六萬塊你收下吧。”董寶華擤了一把鼻涕,從皮包裏掏出一大疊錢送到木荷手裏。

“董寶華,你們也太心黑了,一條人命就抵六萬塊啊!”一旁的木荷怒氣衝天朝董寶華罵了起來,“我給你六萬塊,你去死給我看看!”

“杜鵑,我……我……也是有難處的。”董寶華都不敢相信,麵前這個殺氣騰騰柳眉倒豎的美麗少婦,會是自己年少時那個膽小甚微,飯都不敢吃飽的戀人?恍若隔世啊,恍若隔世。

“你有難處,你的難處會有木荷大嗎?你患事關了起來,不就是有難處的木荷四處借錢把你活動出來的嗎?也是六萬啦!”

“杜鵑,不要提了。”木荷拽了拽杜鵑。

“要提,不提某些人不識好歹!”杜鵑怒視著董寶華,眼淚叭叭掉落,“我和木荷前世欠了你的啊!”

“你為了救我借了六萬塊錢,你怎麽不跟我說啊!”董寶華的眼圈再次泛紅,“木荷啊,我真是豬狗不如,你這麽好的人,我怎麽以前舍得那樣待你啊……如果……”

“好了,都過去了。”木荷打斷了董寶華的話,遞了張餐巾紙給他,“錢我替我媽收下了,你走吧。”

木荷起身回到後房,捧著那張全家福,一遍又一遍地撫摸著相片中那個笑得拘謹的男人。“爹爹,如果有來生,我還情願做你的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