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鯉魚跳農門”,農村孩子要改變命運,隻能靠讀書。讀小中專是一條生效快,最直接的辦法。可真要能跳出農門的,一所鄉村中學也就那麽寥寥的三四個。那時,哪家考取一個中專生,是要大擺筵席,親戚六眷都跟著沾光的喜事。
夏長生和柳蘭有著想法,希望木荷能變成一隻金鳳凰,飛出這個山窩窩,不要受這裏的窮這裏的欺。可他們幫不上什麽,除了勉強的吃飽和穿暖,大字識不了一籮筐。
木荷也確實不需要娘爺的幫忙,讀書是她自己的事,她能讀好。自從柳建平點亮了她的夢想之燈,她的心早飛遠了。
中考如期而至,三天無硝煙的仗打下來,有想法的同學個個身疲力竭,沒想法的同學,考前考後一樣的吊兒郎當。董寶華就是這樣,中考前一個月,書就一本本讀沒了。
考後,木荷補睡了三天的覺,就被翠蘭天天邀著摸田螺。
“我要掙我的學費!”夢想總能讓人插上翅膀的同時信心百倍,此時,對未來充滿憧憬的翠蘭,就是一隻準備展翅高飛的大雁。
中考成績出來了,木荷和翠蘭是懷著忐忑的心情去找於老師的。
“夏木荷,你錄取了幼師,恭喜你!”於老師說著這話時,緊緊地把木荷擁在懷裏。木荷流了一臉的淚,感激的,喜悅的,新生的。
“李翠蘭,也恭喜你,你也錄取了。”不待於老師說完,木荷翠蘭已經緊緊擁抱在一起了。“不過,你專業分數低了半分,屬於委培生,要多出六千塊錢委培費。”
六千?這個數字,在那個年代,在兩個還稚嫩的心裏,這無疑是個天文數字。
“要父母想想辦法!這一輩子的事!”於老師安慰翠蘭道,“我這有一千塊錢,你先拿著,算老師借給你的。”
翠蘭推脫著,老師也才一個月二百多塊的工資,這一千塊是老師大半年的積蓄,自己怎麽能拿。
“老師最看好你們兩個,以後有什麽困難,就跟老師說啊!”於老師摟著木荷翠蘭說,淚水流了這個年輕老師一臉。以後,木荷再也沒碰到過這麽好的老師,再也沒有看過那麽溫情生動的臉龐。
回家的路上,翠蘭還是興致勃勃的,對未來充滿了向往。
“明天我們早些去摸田螺。”翠蘭看著遠處模糊的青山,無限神往地說。
“嗯!”木荷心裏,壓著一堆沉重的石頭,掀翻了一塊,又一塊壓了下來。
喜訊是插了翅膀的的馬匹,木荷前腳到家,右腳跟後的董家凹炸開了花。
“長根柳蘭這下出頭了!”
“人家的孩子就是出息,瞧,考取了師範,多給娘爺爭氣啊!”
“木根還想打人家孩子的主意,這下,聞屁都聞不到。”
……
“我的細崽,真給娘爺長臉!”銀婆樂得臉上綻開一朵大**,“要好好操辦下!”
“嗯,擺酒,再放上場電影!”夏長生高興地搔著頭。
“要,這個要。你不曉得,幾個舅舅感覺臉上多光彩!”柳蘭笑得比任何一次都舒暢,一副勞苦大眾,終於可以揚眉吐氣的暢快。
“不要!”木荷低聲而堅決地說,“就請幾個舅舅,一起吃餐飯吧。”其實,能請的親戚,也就隻有幾個舅舅和姨娘了。木荷心裏想的,是翠蘭,不想自己歡喜的張揚給她造成任何的傷害。
木荷心裏總是不踏實,總感覺有事要發生。從現在開始,她和翠蘭再努力摸田螺,哪怕一天摸十個一塊一,也湊不夠六千啊。
終於,在就要動身北上讀師範時,翠蘭出事了。
一邊是窮得叮當響的家,五個光棍哥哥,一邊是高額的學費與光明的未來,把翠蘭拉鋸一樣,鋸得鮮血淋漓。
木荷知道,懂事的翠蘭,不舍得為難父母,隻舍得為難自己。因此,她喝下了一整瓶敵敵畏。
趕到鄉衛生院時,木荷看到病**,薄得像張紙的翠蘭,眼淚奔湧而出。
這就是命,這就是命運。自那後,木荷總相信命運這一說。
安慰?所有的安慰,都撫摸不了,翠蘭心裏無邊無際的悲傷與絕望。鼓勵?鼓勵翠蘭使勁作田種地?
什麽都是多餘。拉著翠蘭的手,木荷沒一句言語。能懂的,都懂。
上學前一天,木荷去看望出院的翠蘭。
破舊的三間土磚屋,住著一家八口人,外帶著豬圈牛欄,一塊幹淨立腳的地兒都沒有。
翠蘭老爹蹲在簷下剝豆,老得像口破鍾,嚴重的氣管炎,老遠就聽見拉風箱一樣的呼呼響。
看到翠蘭時,她正在屋後剁豬草,人瘦得沒影。
“木荷,你來了!”翠蘭扔下菜刀立起身。
“嗯!”話沒說,淚就流了下來,緊緊地抱著翠蘭。
“我沒事!”翠蘭笑著說,眼睛裏掩飾不住的悲淒。
那個愛說愛笑,脆生生咯嘣響的李翠蘭,死了。
“我明天也出去打工了,去深圳。”翠蘭捋捋頭發,“聽說那裏掙錢很容易,一個月就有一兩千哩!”翠蘭眼裏,又閃起爍爍的光芒,這讓木荷看著很寬慰。
“柳建平在山崗那裏等我們!”木荷這才說話有了一些的喜色,“我們聚聚吧!”
“啊,是嗎?”翠蘭慌忙拉了拉衣角,“我先洗個臉。你說我穿哪件衣服好看呢?”
“隨便,你穿什麽都好看。”木荷說的是真的。翠蘭高挑,細白皮膚,鼻子小巧挺直,尤其那雙眼睛,活脫脫的,會說話。大了讀《紅樓夢》,讀到寫王熙鳳“一雙丹鳳三角眼,兩彎柳葉吊梢眉”,感覺這句話用在翠蘭身上也合適。
“這樣行嗎?”翠蘭穿戴整齊,害著羞地站在木荷麵前。
在翠蘭的眼睛裏,木荷看到了初戀的模樣。
是的,不管這種愛戀,柳建平知不知道,對翠蘭來說,這是一種真實的存在。這樣的感覺,是能刻骨與銘心的。
柳建平雙手插褲兜,玉樹臨風地等在山崗分叉的鬆樹下,看上去長高了不少,人也更俊朗了。
像誰?當電視劇《康熙王朝》風靡時,木荷迷戀上了陳道明,感覺曾經的柳建平有些這個味。這個迷戀,是因為柳建平神似了陳道明,還是陳道明貌似了柳建平?這個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個時候柳建平已經不在了。
跟柳建平交往,木荷感覺既親密又有一定的距離。這種情感,酷似妹妹對哥哥的仰慕與依賴。或是,在孩童遊戲時,木荷就在心裏給了他一個位置,一位哥哥的位置。
這次碰麵很匆忙,建平沒有說恭喜木荷的話,翠蘭的事,他肯定聽說過。臨別時,建平一人送了一支鋼筆。翠蘭把鋼筆緊緊攥在手裏,低著頭不說話。
“建平,這是我倆的相片,你留作紀念吧!”翠蘭從兜裏抽出一張相片,塞到建平手裏。
那是木荷與翠蘭唯一的一張合影,在十裏堡照相館照的。相片上的她們,穿著捉襟見肘的衣褲,有些呆滯不自在地傻樂著,背景卻是柳綠花紅。
第二天,夏木荷與李翠蘭這對好姐妹,在十裏堡街上分手。一個北上求學,一個南下打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