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法桐一樣的校園生活
A校是一座地級市中等師範學校,依山勢而建,建築錯落有致,台階特別多。古舊的校門,兩側的圍牆上爬著綠色蓬勃的植物,可以感受到這所學校的滄桑與朝氣。
進入校門,水泥路兩旁,高大的法國梧桐枝丫交叉,綠蔭如蓋。斑駁的光,撒在水泥路上,星星點點,這讓夏木荷有數不盡的遐想。
十二人的寢室,各自的小床,這比木荷十裏堡中學的通鋪,不知要好到哪裏去了。“僧多粥少”的班級,清一色的女孩,寥寥無幾的五個男生,像是撒在米粥上的枸杞子,珍貴得不得了。
夏木荷在班上也是“鶴立雞群”,她樸素幾近寒酸,在花花綠綠的同學間,是那麽的突兀和不協調。她洗得泛白的解放鞋,常讓同學嗤之以鼻,一種恥於為伍的表情與架勢。這讓木荷很是受傷,自卑的藤蔓,一點一滴地侵蝕,敏感而又脆弱的內心。
而生長在骨子裏的倔強與清高,又把木荷的外表粉飾成銅牆鐵壁,刀槍不入。
一種根深蒂固的自卑,一種與生俱來的高傲,就似一對孿生的姐妹,多年來如影隨形,時不時在木荷的心裏刀光劍影,馳騁廝殺。
享此“待遇”的,還有一個杜鵑。班上四十五個人,唯有她和夏木荷是農村來的。杜鵑是木荷的老鄉,城溪街與十裏堡是兩個相鄰接壤的鄉鎮。
在窘迫的境遇下,人最容易惺惺相惜,同病相憐。
夏木荷和杜鵑就這樣無條件地好在了一起。
杜鵑家裏更窮,她穿的**,都還打著補丁。晾衣服,杜鵑從來不敢把**單獨晾曬,總是套在長褲裏曬。每天的一日三餐,她連米飯都不敢敞開肚皮吃。這讓本該因為自己俏麗容貌而驕傲的杜鵑,總活不出自信。
窮苦的烙印,深深地長在肉裏,嵌在心裏。不論怎麽剝,怎麽摳,都無法剔除幹淨。
還好,多姿多彩的校園生活,就像水泥路兩旁有序站著的法桐,朝氣逼人,蓬蓬勃勃。衝淡了壓在木荷、杜鵑心頭,令人心悸的窒息。
早起晨跑,做操,上課下課,晚自習,終而複始,卻不讓人厭倦。至少木荷是這樣的,她就像一塊幹透的海綿,以最快的速度,吸食著每一滴甘露。
在專業班,文化課就是催眠曲,專業課倒是誰也不敢馬虎。那棟青灰色的藝術樓,一天到晚,響著各色樂器雜亂無章的聲音。藝術樓二樓,橫豎十多間風琴室,咚咚咚踏琴板的聲響,和著高低錯落的琴聲,回旋在“T”形的走廊裏,讓人全身細胞都歡蹦亂跳起來。
每天傍晚,木荷和杜鵑就愛呆在琴房裏練琴。老舊的風琴,像一個個殘喘的老人,彈出的音符,就似老人的陣陣咳嗽。但這並不妨礙她倆的興致,拿過鋤頭,割過稻,扯過豬草的手指,由開始的僵直生硬逐漸靈巧如蝶。回琴時,坐在泛著優雅光澤的鋼琴前,是木荷、杜鵑最激動最自豪的時刻。美妙的音符,在修長的手指下,翩飛,舞蹈。
“好!很好!”架著眼鏡,斯文的音樂老師用手打著拍子,“聽到了嗎?這是刻苦練出來的。都比比自己!”說完,恨鐵不成鋼地掃視一下全班。
“哼!”一聲高分貝的輕視,從後排傳來,木荷知道,那是從羅曼的鼻子裏跑出來的。木荷挺了挺身子,坐得更直,心想,我要你哼的地方著呢。學習上的出色,把木荷從自卑的泥潭裏拔出了半個身子。
可羅曼敢哼木荷,她有她自認、公認的資本。
羅曼是班長,家就在市區,不過是普通工人家的孩子,但她端出來的架勢,就是一個活脫脫的千金小姐。
不可否認,羅曼很媚,一笑就花枝亂顫。後來木荷看到章子怡的時候就感覺這世界上有些人是十分相像的。
確實,羅曼身上有一種迷離的東西,並不是因為她太漂亮,而是因為有些女孩子與生俱來的氣質。
偏偏夏木荷這個“土包子”,除了相貌和她有得一拚,學習還比她出色。一直以來,驕傲得如一隻花孔雀的羅曼,總容不下夏木荷這粒“沙子”。
在舞蹈課上,羅曼就不光是哼了,她眼睛裏噴射出來的嫉妒火焰,恨不能把木荷給點著了。
舞蹈老師穀吉雅,雖年過四十,身材卻依舊緊致飽滿,渾身上下散發著優雅令人迷醉的氣息。舞蹈課上,穀吉雅挽著烏黑的發髻,穿一身黑色緊身的舞蹈服,露著雪白的頸子,性感的鎖骨。在寬敞的舞蹈教室,四牆上都裝著明亮的玻璃,穀吉雅一個簡單的旋轉動作,有著千萬種曼妙。
穀吉雅,是木荷這之前,也是這之後,見過的最有風情,最讓人回味的女子。
也因此,木荷尤為喜歡上舞蹈課,也因為喜歡就更加的刻苦。本來,按身體條件,羅曼是最適合跳舞的。可每天總有長長短短的男生找她,校內校外的,這個吃飯那個散步,讓羅曼無法做到像夏木荷那樣,天天在舞蹈教室練功。
“看好了,腰下去,像夏木荷那樣。”
“唉,手還可以柔軟些,再柔軟些,看夏木荷怎麽做的。”
……
穀吉雅口中每吐出一個“夏木荷”,羅曼都要哼一聲,已做呼應。她把這累積的妒火,都燒在了杜鵑身上。
杜鵑和羅曼是上下鋪,羅曼上鋪,杜鵑下鋪。每晚,羅曼都要惡作劇一樣,把床鋪搖得咯吱響,晃得下鋪的杜鵑無法入睡,卻又奈何不了她。
那天中午,趕著去上課的杜鵑,匆忙間把剛收下來的衣服擱在了羅曼的床鋪上。待下課回到寢室時,就看到羅曼用衣架挑著自己打補丁的**,在寢室裏巡回“演講”。
“這誰擱我**的抹腳布?”羅曼扇著鼻子,“哎呦,還一股騷味。”
杜鵑當即一臉的通紅,衝過去一把搶過**,趴在**嗚嗚地哭起來。
羅曼這才心滿意足,撇撇嘴,得意洋洋地走開。
“羅曼,你太過分了!”自卑總讓人底氣不足,說一句聲張的話,木荷都說得分量不足。
走出寢室的羅曼,回過身,那眼睛剜了木荷一眼,扔下一句,“是你害了她!”冷冰冰地走了。
木荷氣結,卻沒有膽量和羅曼理論,更甭說去痛快吵一架。生性拘謹內斂的人,哪怕是隻刺蝟,也是燙軟了刺的刺蝟,毫無冒犯之意,唯有挨刺受氣的份。
這種缺陷,在某個時候,是致命的。
此刻,木荷是如此的想念翠蘭,想念那個在深圳淘金的翠蘭。她要在,能把羅曼撕成十個羅曼,一百個羅曼。
也不知翠蘭現在怎麽樣了?她還好嗎?怎麽還不給我回信?在這詩意的校園,詩歌一樣歌唱舞蹈的生活,木荷坐在琴鍵般的台階上,深深想念著李翠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