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告!”
一個洪亮的聲音從敞開的門口響了起來,此時的穀峰正抱著保溫杯細細地啜著濃茶配枸杞,被這突如其來的一聲著實嚇了一大跳。穀峰端著保溫杯的手下意識地抖了一下,滾燙的茶水直接濺到了手上,疼得他齜牙咧嘴,急忙將保溫杯放下後甩了兩下手,這才回過頭來看向門口。
門外站著一個年輕人,二十來歲,留著退役軍人標誌性的利落短發,劍眉輕揚,雙目炯炯有神,站得筆直挺拔,即便是那一身再普通不過的衣服也難掩他的英氣勃發。
“進來吧!”
穀峰將被燙得發紅的手藏在身後,強裝鎮定,眼神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惱怒望向這年輕人,而當他看到年輕人的臉龐時,臉上立馬就露出了笑容。
“雲暮,十幾年不見,你小子還是改不了這一驚一乍的性子。還有,這裏不是部隊,敲門就行,不用喊報告。”穀峰將年輕人迎了進來。
“穀隊,一大早就泡枸杞喝啊?是不是最近嫂子老抱怨你呀?沒事多鍛煉鍛煉、跑跑步唄!”雲暮咧嘴一笑,笑容中有一絲惡作劇得逞後的得意。
穀峰輕啐了一聲,假裝發怒道:“滾一邊去,剛見麵就調侃我,你小子剛才一定是故意的吧?”
“嘿,在部隊待久了,習慣了,沒嚇著你吧?”
“說什麽呢?我當兵那會兒,你還不知道在哪裏抹鼻涕泡兒呢。不是我說你,郎局說有新同事要分來,我一猜就是你小子,怎麽?不準備放過我了是吧?”對雲暮的到來其實穀峰很是頭痛,這小子從小就調皮搗蛋,對穀峰來說印象極其深刻,這小子是屬於那種“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主兒。
“穀隊,說這話就見外了,你可一直都是我的偶像啊!”
雲暮一本正經地說道。
“別別別,還偶像呢,這我可是當不起啊,饒了我吧。”
這雲暮從小就是“問題兒童”,和穀峰同住在一個大院裏,穀峰從小看著雲暮長大,那絕對是知根知底。雲暮打小就是個“無惡不作”的“小土匪”,沒少惹事,也沒少挨打。
別看他現在一副規規矩矩的樣子,穀峰可是知道這個家夥的性子,雖說部隊這“大熔爐”讓他吃了不少苦頭,也改變了不少,不過穀峰沒被這家夥的表象所迷惑,他倒寧願相信稟性難移。
“穀隊,我已經不是從前的我了。”
“得得得,少來這一套,狗改不了吃屎的玩意兒!”穀峰一邊調侃著,一邊接過雲暮遞過來的入職手續,快速地掃了兩眼這家夥的入職報告。雲暮在部隊裏麵榮獲過一次二等功兩次三等功,可謂榮譽滿滿,穀峰也在部隊裏待過,他深知在部隊立功很難,必須表現得非常優秀才行。
“小家夥在部隊幹得不錯啊!”穀峰忍不住地嘖嘖稱讚道“沒給咱大院丟人。”
“那是,咱這可是有家學淵源的。”雲暮興奮地說道。
穀峰抬頭瞟了雲暮一眼,這小子還是那麽容易得意忘形。
“不過,你在部隊上獲得的那些榮譽都是過去式了。到了局裏,你就得把這些榮譽都給我收起來,老老實實地從頭做起。”
“必需的,請穀隊放心,我一定做個聽話的乖寶寶。”
穀峰點了點頭,心裏則是忍不住地接著話茬兒想道:“你要是個聽話的乖寶寶,太陽都能打西邊兒出來了。”
穀峰朝雲暮伸出手,神情鄭重地說道:“歡迎你加入,雲暮。”
穀峰的語氣中帶著一絲期待、一絲激動,還有一絲的欣慰。畢竟一位立過二等功的退伍軍人,轉業後的選擇有很多恐怕每一個選擇都會比成為一名森林公安要好許多,而雲暮能夠放棄那些機會,選擇最苦最累,還可能有生命危險的森林公安,這本身就是一種高尚,一種堅守。
臭小子還是長大了。
穀峰握著雲暮的手,卻感覺自己右手的虎口處火辣辣地疼,再看雲暮這家夥一臉的壞笑,還有死死掐住自己發紅的虎口的那隻大手,穀峰剛剛對他建立起來的好印象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這家夥絕對是故意的!
長大個屁!
穀峰領著雲暮到人事部門辦完了入職手續,回到辦公室,指著一張空桌子對雲暮說道:“你就坐那裏吧,那是我師父的位置。師父不在了,這位置就一直空著。”
說到這裏,雲暮臉上那一直都掛著的陽光般的笑容漸漸地消失了,他仿佛想到了什麽,脫口而出問道:“林隊的?”
“嗯。”穀峰淡淡地答道。
辦公室的空氣瞬間仿佛凝固了,雲暮坐在那把舊椅子上,看著照片上的臉洋溢著笑容,一直都是那般的和藹。這時,雲暮隻覺得自己的眼睛微微發澀,有晶瑩淚花在眼眶裏麵打轉。
一抹氤氳悄然地出現在雲暮的眼簾中,那張麵孔還是一如既往地熟悉,笑得依舊那般和藹,但聲音卻很虛弱地說著:“雲暮,不要再欺負小影了,替叔叔照顧好她。”
冰冷的眼淚還是不爭氣地滑過雲暮那張剛毅的臉龐,滴落在玻璃板上,雲暮的心此時如同被子彈擊穿了一般。
“好了,事情都已經過去那麽多年了,林隊要是知道你現在接了他的班,他在九泉之下也會很欣慰了。”雲暮感受著從肩頭傳來的溫度,穀峰的手搭在雲暮的肩頭,轉頭望著窗外,師父親手種下的那棵小樹苗已經長成了參天大樹。
這時,一陣不合時宜的鈴聲響了起來,穀峰趕緊走到門外麵接起了電話。等雲暮緩和了自己的情緒之後,穀峰則是一臉嚴肅地走了回來,對著雲暮說道:“有緊急任務,現在需要立刻出警,咱們隊裏的其他同事也會趕往現場,我會在路上給你介紹具體情況。”
“是。”
雲暮“騰”地一下子站了起來,如同一支即將離弦的箭搭在緊繃的弓上。
出了市區,車子一路往西直奔青州市的瑤山方向而去青州市幾十年來一直都以重工業為主發展經濟,擁有幾家大型的重工業企業,而隨著時代的發展,多數重汙染型工業企業都已經搬出了市區,青州也逐漸恢複了過去的綠水青山碧水藍天。
綠色青州,也漸漸地成了這裏一張嶄新的名片。
坐在車上,穀峰給雲暮介紹起青州現在的情況,幾年的軍旅生涯,雲暮對這座曾經最熟悉的城市也多了些許陌生。
“接到當地群眾舉報,瑤山裏被林業局保護起來的十幾株近百年的沉香楠木,被破壞性地盜采盜伐了。”穀峰說這番話時神色凝重,因為此類案例已經不是第一次發生了。隨著青州市十幾年的汙染治理,生態環境得到了極大的改善,隨之而來的,就是盜采盜伐的犯罪案件屢禁不止。
雲暮眉頭一皺,問道:“不會是有人打了十六楠的主意吧?”
穀峰微微頷首,卻沒說什麽。
雲暮從穀峰那張無法掩蓋怒火的臉上得到了答案,他的心瞬間就沉到了穀底,沒想到青州的盜獵者們居然都已經猖獗到了這種地步。
沉香楠木是十分稀有名貴的中藥材和加工工藝品的原材料,天然沉香需要幾十年甚至是幾百年才能長成,所以非常珍稀。雖然現在人們可以通過人工種植沉香楠木來采香,但是因其需要獨特的氣候條件種植也令其身價金貴,市場上通過人工種植有三到五年樹齡的沉香楠木,價格也賣到了一厘米一百元左右,而十六楠更是遠遠高於這個價格。
青州人都知道瑤山中的“十六楠”,這十六株近百年的沉香楠木即便是在戰亂年代也被青州人保護得好好的,在青州人眼裏這十六楠更是意義非凡。
很快地,穀峰和雲暮便來到瑤山的山腳下,瑤山裏汽車無法開上去,雲暮望著入山那一條狹窄的山路,兩人二話不說直接下了車步行進山。
雲暮剛從部隊回來,體能還算保持得不錯,相較之下穀峰還是差了那麽一點兒。
來到一片狼藉的案發現場,雲暮立刻就奔了過去,而當他的目光落在了其中一道靚麗身影上的一刹那,雲暮下意識地想要躲得遠遠的。
“臭小子,幹嗎?”
雲暮這一躲直接閃到了剛氣喘籲籲爬上來的穀峰身上,穀峰被他撞了個趔趄。兩人剛開始爬山的時候穀峰還有點兒不服氣,漸漸地就跟不上雲暮的腳步了,畢竟歲月不饒人啊不服不行。等他剛停下腳步,就被雲暮撞得暈頭轉向的,穀峰也是氣不打一處來,直接對著雲暮喝道。
雲暮滿臉歉意地笑了笑,後退的腳步出賣了他的心虛。
“穀哥,你讓開,這渣男是在躲我。”一聲冷笑伴隨著一道身影撲過來,越過穀峰直接一巴掌就“賞”在了雲暮的臉頰上。
“啪!”
清脆的聲音再加上詭異的身形,瞬間讓在場的所有人都驚呆了,穀峰的反應最是直接,他被這突如其來的舉動直接嚇得一哆嗦。當看清楚來人時,穀峰下意識地退到了幾米開外,這速度不愧是幹了十幾年的森林公安。穀峰心裏明明白白的,這個時候得躲,避免“殃及池魚”,傷及無辜。
渣男?
在場的人們沒想到居然還有這麽一出“都市情感大戲在等著自己呢,每個人的眼中都冒出了熊熊的“八卦”火焰。
雲暮沒敢反抗,哪怕麵前的這個人汙蔑自己的聲譽都不敢反抗,他就像是老鼠見了貓一樣畏畏縮縮,完全沒有一個剛從部隊上退役下來的士兵該有鐵血硬漢形象。
“小影,別激動啊,這臭小子是不是欺負你了?你告訴哥,我來收拾他給你出氣。”穀峰拉住女孩的手勸道,畢竟都是一個院子裏從小看著長大的孩子,這個時候也隻能是他這個老大哥出來勸一下了,真要鬧掰了,他夾在中間良心上也過不去。
雲暮訕訕地笑著,心想今天出門沒看皇曆啊,碰到煞星了。
女孩攏了攏額前紛亂的鬢發,白了雲暮一眼,對著穀峰說道:“穀哥,現在沒事了,我心情好多了。”
這裏麵有故事啊!現場每個人的心裏麵都冒出了一個抓耳撓腮的念頭,即便是穀峰也不例外。
“小影,說說現在的情況吧。” 穀峰輕咳一聲,欲趕緊把話題轉回正事上。
穀峰雖然心中疑惑不小,但眼下還是正事要緊,穀峰強忍著自己心中那翻江倒海般的好奇,瞟了一眼雲暮和這女孩,麵色凝重地說道。
女孩叫林影,可以說和雲暮是青梅竹馬,長得清純可人,身材修長,皮膚白皙,黑色的青絲紮成一個丸子頭,眉如柳葉細長,眼如皓月明亮,高挺的鼻梁上架著一副精致的眼鏡,再加上那淡藍色的格子襯衫,透著一股知性和冷靜。如果要是不算剛才賞給雲暮的一巴掌,這個女孩誰看了都會覺得是一個溫文爾雅、秀外慧中的女孩。
但可惜的是,雲暮不這麽認為。
林影又狠狠地剜了雲暮一眼,那意思仿佛是在說待會兒找你算賬,這才扶了扶眼鏡框,柳眉一蹙後說道:“被毀的是十六楠,近百年的沉香楠木,這些人作案的手法很專業,他們把樹盜伐後都鋸成了數段,然後藏起來運下山去,整個盜伐的過程持續了大概一周。那些家夥趁著下雨,掩蓋住了電鋸的聲音和飛揚的木屑,再加上上山的路不好走,這裏人煙稀少,就此完成了整個盜伐過程。”
就在林影介紹的時候,雲暮則是悄悄地到了那些僅剩下樹樁的十六楠前麵。林影分析得很有道理,這群家夥就是趁著下雨作案,但是這麽大的工作量絕對不是一兩個人能完成的,可以肯定是團夥作案。
作為曾經的特種兵,雲暮的警覺性並沒有喪失,他的大腦飛速地轉動著,目光掃過整個案發現場尋找著蛛絲馬跡最終他的目光落在了一堆散落的樹枝下麵,在那裏有一抹不易察覺的紅色。
趁著所有人不注意,雲暮飛快地跑過去,待看清楚那抹紅色是何物的時候,他的眼珠子瞬間就瞪得大大的,伸出去的手也忍不住地微微發顫。
一截紅繩。
那是一截散落的紅繩,繩身打著金剛結。
金剛結最早來自西藏古老的佛法雍仲本教,與古老的象雄圖案有著密切的關係。傳說中的金剛結是與佛結緣,佩戴金剛結可得其加持,助其如願,成就心中一切願望。
這截紅繩看上去有些褪色,可以推斷它有些年頭了,而這種特殊的密宗金剛結在青州這片內陸地區不算太常見,雲暮的記憶中曾見過和眼前一模一樣的紅繩,這也正是他大驚失色的原因。
雲暮趁人不備,小心翼翼地將這截紅繩撿起來,緊緊地攥在了手心裏麵,他的呼吸變得急促了起來,臉上的神色也無比凝重。雖然看上去平平無奇的一截紅繩,但是對雲暮來說無比重要,因為這截紅繩關乎著一件對他而言非常重要的事情。
十幾年前的一天,是雲暮永遠難忘的日子……那時的林俊峰還是森林公安刑偵大隊的隊長,他將雲暮死死地摟在了懷裏麵,而他的後背上赫然是兩個血洞,那是被獵槍打的,鮮血汩汩地冒了出來,林俊峰望向懷裏的雲暮,他那失血過多的臉龐透出了一絲慘白,原本炯炯有神的目光漸漸地散去了光華。
“林……林叔……”年幼的雲暮哽咽著,隻知道哭泣。
兩聲槍響,林間飛鳥驚起,林俊峰撲倒在地,身下護著的雲暮瑟瑟發抖,如同受了驚嚇的雛鳥,而林俊峰那強壯的身軀微微地顫抖著,鮮血順著嘴角溢出,滴在雲暮稚嫩的臉龐上。他的嘴角艱難地擠出一抹笑容,對著雲暮低聲說道:“叔叔要拜托你件事情,雲暮,不要再欺負小影了,替叔叔照顧好她。”雲暮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嚇得不停地啜泣著,他點了點頭,顫抖著說道:“林叔,你……你沒事吧?”
“我沒事,很快就會好的,你一定要記住叔叔的話。”
“林隊……”不遠處傳來穀峰焦急和驚慌的聲音,他飛奔了過來,看到奄奄一息的林俊峰和他的手裏死死攥著的半截紅繩露了出來。穀峰忍不住驚呼了起來:“快來人,馬上送林隊去醫院。”
這一幕,一直都深深地印在雲暮的腦海之中。
雲暮沒想到這竟然是自己和林叔最後的訣別,再見林俊峰時他已經成為掛在牆上的遺照,照片中的林叔笑得很和藹躺在鮮花中的他亦是很安詳。而那一刻,淚水已經模糊了雲暮的視線,他再也不敢與哭成淚人的林影對視,他怕林影會跟自己要爸爸。
“雲暮,你發現什麽了嗎?”穀峰看到雲暮像是老鼠一般地躲到了角落裏,還以為他怕見林影這隻“小貓”呢,他就找個借口湊到雲暮身邊。
雲暮搖了搖頭,嘴唇緊抿,沒想到他才回來第一天就遇到了這樣的事情。雲暮覺得自己選擇森林公安這個職業是正確的,從林叔犧牲的那一天起,雲暮就一直想要找出殺害林叔的凶手,將壞人繩之以法。也隻有這樣,他才會有勇氣麵對林影,麵對已經犧牲的林俊峰。這是雲暮根植於心底的夙願,這麽多年他對此一直都心心念念、無法釋懷。
穀峰興致勃勃地湊了過來,對著雲暮神秘地說道:“你和小影之間是不是……”
“沒有的事,我一直都把她當妹妹的。”雲暮在心中苦笑著,他對林影心有愧疚,自然是不敢奢望什麽。大概好多已經進入婚姻這座“圍城”的人,哪怕是生活得不如意,也總是會積極地忽悠著“圍城”外麵的人進入“圍城”。穀峰也不例外地想要撮合這倆年輕人攜手進入“圍城”。
穀峰故作深沉地拍了拍雲暮的肩膀,以一種過來人的語氣對著雲暮說道:“別怪我沒提醒你,你和小影我都是看著長大的,小影這孩子長得漂亮,還是咱們大院裏唯一的高才生,人家有才有貌的,你小子別不當回事兒。我可提醒你,過了這個村可就沒這個店了,到時候可別後悔。”
“好了,我的穀大哥,你就別亂點鴛鴦譜了,兔子還不吃窩邊草呢,我和小影是血親般的兄妹。”
“啥叫兔子不吃窩邊草?那是因為兔子窩邊的草都不好吃,你倆打小就形影不離。還有,我結婚的時候你和小影可是我特意指定的小花童,你倆往那一站,每個人都稱讚你倆是一對粉雕玉琢的金童玉女,這事兒你忘了?”
“穀隊,你這用心良苦啊,連‘粉雕玉琢’這樣的詞兒都用上了?”雲暮苦澀地笑著說道。
“嘿嘿,昨天剛跟我家那丫頭學的,沒想到今天就用上了。”穀峰撓撓頭,笑著說道,“不過我這話可是沒說錯吧?
我是真的看好你和小影的。”
“好了好了,省省吧,我的穀大隊,今天咱們出來是工作的,不是給我來相親的。我說,咱們這森林公安平時就這麽清閑嗎?”
“那是,不過我剛才的話你可得上點兒心啊!小影真的很不錯。”穀峰看到雲暮不為所動,心想這倆年輕人估計是臉皮太薄了,這事兒還得靠自己來撮合,很快他轉念一想,心中便已經有了主意。
撮合撮合,不往一起湊怎麽能叫撮合呢?
雲暮沒想到穀峰依然是“賊心不死”,很快他就體會到了穀峰這滿滿的撮合之意。
雲暮這邊拍了照取了證,那邊穀峰也忽悠著林業局的同事們一起下山回市裏。起初雲暮並沒有識破穀峰的用意,等他們到達山腳準備坐車返回時,讓雲暮無比尷尬的一幕就出現了。
“穀隊,怎麽個意思?啥叫沒座了?後排還能坐兩個人當我眼瞎啊?”雲暮一指森林公安局的出勤車,沒好氣地對著穀峰說道。
“哦,拉設備的。”穀峰麵不改色地說道。
“啥設備要占兩個人的座?”雲暮話音剛落,穀峰朝著其他人使了個眼色,很快地就有幾個相機擺在了上麵。
“沒事,我抱著設備就行。”
“那不行,你小子毛手毛腳的,把咱們隊裏僅有的設備弄壞了怎麽辦?咱們局裏也不富裕啊,我們得謹小慎微著。”穀峰又在炫耀他剛學會的新詞兒。
“那我怎麽回呀?你就狠心把我拋棄了?這裏離咱們局還有四五十公裏呢。”
“這話說得和個怨婦似的,樹挪死人挪活,要不你去問問林業局的同事?看他們那裏能不能給你空出來個座位。”穀峰朝著旁邊的兩輛車努了努嘴。
而在不遠處,林影一臉錯愕地站在一輛空車旁邊,另外一輛車上人坐得滿滿的,林影那張精致的俏臉上表情滿滿的都是詫異。
林影心想,雖說自己剛來林業局不久,難不成林業局的這些同事們排斥自己嗎?平時自己在局裏那可是兢兢業業,而且性格隨和的她也從未和同事們起過爭執,怎麽就受排擠了呢?
自古聖賢多蒙妒,不遭人妒是庸才。
說起來,林影作為中山大學生態係的博士生,那是林業局局長董清年親自跑到學校和林影的導師要來的。當時董清年是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原本已經打算留校任教的林影和她的導師被董局這麽一通忽悠,說得難聽點兒那就是連哄帶騙,這才將林影從學校給“騙”了回來。
林影想到了自己這算是樹大招風,想到了自己可能會成為眾矢之的,想到了自己可能會遭到某些同事的排擠,但就是沒想到自己居然會被同事們扔在這荒郊野外。雖然他們給自己留了輛車,但是自己沒駕照啊,原先還覺得同事們都挺好的,平日裏噓寒問暖對自己也挺照顧的,沒想到今天做得這麽過分。想到這裏,林影的鼻頭忍不住一酸,心裏滿是委屈,差點兒就哭出來了。
這邊隻剩下了一人一車,而穀峰他們那邊也已經發動起了車子,一溜煙就跑了,最終還是沒讓雲暮上了車。
雲暮傻眼了。
這算是什麽?森林公安局的入職歡迎儀式?
雲暮嘴角微微地抽搐著,滿腔的怒火快要遏製不住,不過當他發現不遠處也被留下來一人一車的時候,雲暮就突然間由驚變怒,恨得牙根直癢癢。穀峰這是一計不成又生一計啊,現在雲暮總算明白了這家夥葫蘆裏麵賣的是什麽藥。
看到林影孤零零的身影,雲暮還是硬著頭皮走上前去努力地做了十幾次心理建設之後,才對著林影說道:“林影我開車送你回去?”
林影聞聲抬起頭,透過婆娑的淚眼看到和自己說話的是雲暮後,眼淚不爭氣地流了下來。
說句實話,雲暮這幾年在部隊中所受到的錘煉也不少但是在看到林影落淚的一刹那,心立刻就慌了。部隊教會了他不少東西,但是卻沒開設怎麽去安慰女人這項科目,更何況,雲暮答應了林影的父親,不會欺負林影,要好好照顧林影的。
看到林影哭,雲暮頓感頭大,忙安慰道:“別哭了好不好,我錯了。”
林影始終沒有理會雲暮,她隻感覺心裏越來越委屈,尤其是在今天遇到了雲暮之後,仿佛這些年來受過的委屈終於找到了宣泄的口子一般,一股腦地全都倒了出來。
雲暮抓耳撓腮了半天,也不知道該怎麽勸,畢竟他都不知道林影為啥哭,為啥還哭得這麽傷心。
“你告訴我誰欺負你了,我去替你收拾他。”
雲暮空有一身的氣力卻連半分都使不出來,隻能是幹杵著,他發現自己在麵對林影的時候嘴就變笨了,不知道該如何來勸她。
林影纖細的拳頭捶在了雲暮寬厚的肩頭上,發泄著自己這些年來的委屈,還邊捶邊喊道:“是你這個大混蛋。”
明明我什麽都沒做,怎麽就成十惡不赦了呢?
雲暮搖搖頭,歎了一口氣,說道:“有啥話咱先到車上再說吧,要是被人看見了會被誤會的。”
林影心中的委屈已經得到了發泄,雖然還在啜泣著,聽到雲暮的話她扭頭坐到了副駕駛座上,心裏那是萬般不情願,但眼下也隻剩下讓這家夥送自己回去這一條路可選了。
看到林影主動上了車,雲暮長長地鬆了一口氣。說實話,他還真怕林影跟自己僵在這裏一直不肯走,那樣自己還真的不知道該如何處理了。
車子發動了,坐在副駕駛座上的林影目視著正前方,一言不發。雲暮感覺車內的空氣完全凝固了,自己就連呼吸也變得困難了起來,他隻得把注意力放在開車上麵,心裏麵卻一直都撲通撲通地跳個不停。
“那個,這幾年,你過得還好吧?”氣氛實在是太過於沉悶了,在車子停下來等紅綠燈的時候,雲暮還是忍不住沒話找話和林影聊。
林影卻沒吭聲。
雲暮心裏備感尷尬,他覺得和林影待在一起真的是一種折磨,互相折磨。
林影對雲暮心有怨氣是有原因的,事情還得追溯到他們上高中那會兒,林影和雲暮是從一個大院裏走出來的,再加上青梅竹馬的關係,兩人自然也就成了無話不談的朋友。
少女總懷春,相思了無益。情竇初開的少女,總是幻想著能夠找到屬於自己的真愛,林影亦是如此,她的目光和心思一開始也未曾放在雲暮的身上,在兩人心裏早就視彼此為兄妹了。
那時的雲暮也有自己喜歡的女孩,叫琚然,是個文文靜靜的小女生,眼睛如同浩瀚夜空中最明亮的星辰,宛若林黛玉般的嬌弱,麵對這樣的小女生,荷爾蒙分泌正旺盛的雲暮深陷其中不能自拔。當初雲暮在學校也算是風雲人物,籃球打得超級棒,因此也迷倒了一大片的女生。
過了一段時間,雲暮就偷偷地牽上了琚然的手。
後來,林俊峰的犧牲改變了雲暮,也就是從那一刻起雲暮從男孩蛻變成了男人,一個人的臨終囑托讓他不得不對自己一直欺負的林影關懷備至。在所有同學看來,雲暮的心一刹那之間仿佛全部都用在了林影身上,漸漸地和琚然就淡了,斷了。
雲暮的變化讓林影有些慌張,有些愧疚,也有些興奮。
慌張是來自林影自己的,男孩喜歡一個女孩的表現那就是一直會守在她身邊成為她的“天使”;愧疚是對琚然的,就好像是自己從閨蜜那裏搶走了她最心愛的東西;興奮則是對雲暮的,她的心裏麵一直都對這個從小到大欺負自己的壞家夥耿耿於懷,但這怨念隨著時間的推移漸漸地變成了念念不忘。
雲暮知道這不是喜歡,而是責任,是哥哥要保護好妹妹的責任。
林影表白了,雲暮拒絕了,林影很傷心。
每個人的心都很小,小到僅能容得下一個人。有一天某個人一旦走進了你的心裏,你的心瞬間就會被填滿,而某一天當這個人離開了,你的心裏也就會變得很茫然,那種空落落的感覺會讓你的心瞬間崩塌。
青色的蘋果總是那麽酸澀,但是卻讓嚐過它的人回味無窮。也就是在那個時候,雲暮被林影貼上了渣男的標簽。
雲暮每次見到林影都很心虛,畢竟答應林俊峰的事情他努力去做了,但卻沒做到,讓林影品嚐失戀的酸澀算不算欺負她,讓林影傷心難過流眼淚算不算是沒照顧好她?
高中的青澀時光總是很短暫,林影還未將心中的傷痛治愈就考入了中山大學,雲暮則是義無反顧地參軍入伍,兩人各奔東西,雖無往來交集,但是卻彼此牽掛,隻不過一個心中滿是失落,另一個心中都是內疚。
雲暮也沒想到會在這裏遇到林影,更想不到勢如水火的兩人現在居然坐在一輛充滿尷尬氣氛的車子裏麵。
“對不起!”
良久,雲暮無奈地歎息道。
一聲細微的歎息聲傳來,雲暮的心瞬間就警覺了起來,循著聲音的方向,雲暮發現在副駕駛座下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裏躺著一部手機,而此時手機屏幕顯示正通著話,那聲歎息就是從此處傳來。
“一個對不起就……”
林影剛想說話,卻被雲暮用眼神製止住了,順著雲暮的目光,林影看到了角落裏的手機。此刻即便是修養再好的她也忍無可忍地一把抓住手機,怒喝了一聲:“夠了!”
打開車窗,手機便被無情地拋棄了。
嘟嘟嘟……
另外一輛車上,幾個興奮的家夥在穀峰的帶領下屏住呼吸,聽到的卻隻是這掛斷電話的忙音。
“啥意思?”穀峰忍不住撓了撓頭喃喃道,“這也太不符合劇情邏輯了,啥叫‘就一個對不起就夠了’?故事情節的展開不是這個樣子的啊?是不是哪個環節被遺漏了?”
這時,同車的一個隊友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來,有點兒幸災樂禍地說道:“嘿,穀隊,這中間哪個環節有沒有遺漏我不清楚,但是我知道的是,你的手機現在肯定是被遺漏了。”
電話那頭的忙音讓穀峰心疼不已,幾千塊錢買的手機就這麽報銷了?他也沒想到自己的手機這麽快就被發現了。當然,隱蔽戰線就是如此殘酷,一個不慎就是粉身碎骨,穀峰自然明白想找回自己的手機殘骸肯定是沒戲了。
穀峰為自己的“八卦”付出了幾千塊錢的代價。
隨著這部手機被林影毫不留情地從車窗甩了出去,在空中劃過一道拋物線之後重重地落在了河裏,她心中的鬱結也隨著情緒的陡然釋放而消散了一些。
雲暮小心翼翼地開著車,又一次試探性問道:“林影,你最近過得還好吧?”
說完這句話的時候雲暮就已經後悔了,畢竟就衝著林影剛才那有些歇斯底裏的舉動,雲暮也覺得她過得肯定不太順心如意。
“還行,離渣男遠了些,世界清靜了好多。”
一句比千年寒冰還冰冷萬千倍的話,瞬間就讓雲暮這個家夥被“凍”得瑟瑟發抖。
果然,自己這個“渣男”的標簽還沒從林影這裏摘掉啊!
看來女孩子愛記仇啊,這麽多年過去了,林影仍舊是不依不饒,這“梁子”結得深了,雲暮突然間覺得自己退伍選擇回來就是個錯誤決定。當然,碰到林影更是一錯再錯。
“有句話我還是想要和你說明白的,那會兒我們年紀都小,對於自己的感情不懂得控製,而且呢,往往會把同學之間的情誼誤會成其他別的什麽感情了。這些啊都能理解,畢竟,每個人都有青澀的時候。”
雲暮盡量把話說得很委婉,目的自然是通過平和的語氣盡量不要觸怒副駕駛座上的這位,林叔叔臨死前讓他照顧好林影,雲暮要信守承諾,雖然回到青州的雲暮知道這一天是一定會來的,但是像眼下這種沒有任何心理準備的尷尬狀況,還是完全他的出乎意料啊。
“哼,你的意思是說我在自作多情嗎?”
“當然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我應該還是得和你說聲對不起的。”雲暮好像是鼓起了勇氣一般,然後露出了一副十分誠懇的表情。
林影望著車外,目光中多了一抹淡淡的失落,她聲音低沉地說道:“我不需要你的道歉。”
沉默,空氣凝重。
所念及星河,星河不可及;所愛隔山海,山海俱可平。
林影知道她對雲暮的感情並非像雲暮剛才說的那般,如果說年輕時錯把喜歡當成愛,那麽這份牽掛隨著時間的推移也會漸漸遺忘,會隨著空間的千裏相隔漸漸衝淡,但是林影沒有,這麽多年過去了,她的心裏一直都忘不了雲暮,常常會想起他的樣子。哪怕是幾年未見,再相見時卻依然不陌生仿佛他一直就在自己身邊,從未離開過一般。這麽多年了兩個人毫無聯係,一見麵了還是讓林影忍不住要動手,這就是愛。
雲暮自然不會想到林影在見到自己時,真情流露之下竟然是對自己的打罵,這清奇的腦回路很難被理解,但實際就是這麽個情況。當然,雲暮壓根兒也沒敢往“打是情罵是愛這方麵想。
林影對待感情很認真也很慎重,分開數年的時間不僅沒有衝淡這份情感,反而是有力地證明了她是喜歡雲暮這個混蛋的。
偶然的重逢帶給林影的喜悅她無法表達出來,但那張本來麵若寒霜的臉上多了一絲柔和,無法藏住幸福的嘴角微微地上揚,再見到自己一直都喜歡的人,林影心中雀躍不已。
雲暮此時將自己的注意力全都放在路況上,坐在自己身邊的林影對他而言是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這個鄰家小妹女大十八變,越變越漂亮,再也不是小時候那個黃毛丫頭了;而陌生的是這脾氣,一點兒也不像小時候文文靜靜地惹人喜愛。
“你後來為什麽要和琚然分手?”林影隨口問道。
雲暮聽到林影的問話頓時如臨大敵,這是道送命題啊,畢竟自己腦門上的“渣男”兩個字還沒有去掉呢,回答得一個不慎說不定極有可能換來另外一通巴掌了。
“哦,高中畢業後我不是參軍了嗎?後來她找了男朋友,我們自然而然就斷了。”在心裏麵打了幾次腹稿,總覺得這麽說不會挨巴掌,雲暮這才故作輕鬆地說道。
“你是說周海濤乘虛而入?”
“也不能這麽說吧,姻緣天注定。”雲暮努力地想要表現得無所謂一些,這些已經過去的事情雲暮已經看得很淡。
“渣男!”
林影這句帶著對雲暮定性的話一出,雲暮瞬間語塞,這兩字評價,哎,實在是太過於沉重了,雲暮覺得自己背不動啊!林影這是對自己心有積怨啊,成見太大了,怨念太深了。
麵對著林影這種用兩個字就能把天聊死的“選手”,雲暮卻也無可奈何,專心開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