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到了林業局門口。
看著頭也不回、招呼都不屑跟自己打一聲就離開的林影雲暮隻是一副訕訕的樣子,囁嚅了半天卻隻能瞅著那道凹凸有致的曼妙背影消失在林業局的辦公大樓裏麵。
雲暮歸隊,一群人一窩蜂地湧了上來,穀峰卻是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抱著那個保溫杯,如同是老僧入定一般,其實是在哀悼著自己已經失去的那部手機。
“那是穀隊的手機?”雲暮此時一臉詫異的神色。
穀峰的嘴角輕輕地一抽,心想那可是老婆剛給自己買的新手機啊,才用了沒幾天,這回家怎麽交代啊?
“穀隊,對不起,是林影幹的。”雲暮看到穀峰臉色不善隨時都有可能要暴怒的樣子,趕緊解釋道。
這鍋自己不能背,誰願意背誰去!
穀峰走過來,輕輕地拍了拍雲暮的肩頭,一臉痛心地說道:“老實交代吧,你和林影之間有沒有敘敘舊情?”
“這個倒沒有,穀隊你知道的,我挨那巴掌的時候你也在場的啊。”雲暮瞬間警惕性提高無數倍,沒辦法,一個手機幾千塊錢,自己剛剛轉業,身無分文,這口“黑鍋”本就應該林影來背,與自己沒有任何幹係。
穀峰咬牙切齒地說道:“你嫂子剛給我買的手機,還沒用幾天呢,你們倆把我手機扔哪裏了?”
“哦,扔河裏了。穀隊你太粗心了,手機怎麽能亂放呢?
不知道林影的脾氣怎麽變得這麽暴躁,她過去可不是這個樣子的啊。”雲暮開始裝傻充愣了。
“那可是你嫂子兩個月的工資啊!”穀峰咬牙切齒地說道。
從雲暮的話裏麵他已經判斷出來了,自己的手機極有可能已經“犧牲”了,“可惜了,事沒辦成,還搭上一部新手機,這可是你嫂子特意給我買的。”
“穀隊,這我可就得好好地批評批評你了,嫂子送你的東西你怎麽能隨意亂丟呢?這樣不好,容易破壞夫妻感情。”雲暮一臉天真無邪的樣子,不過這演技實在是拙劣,一眼就被識破了。
“哦,還有,我忘了跟您匯報了,我在部隊裏麵學得最好的科目就是偵察。”
穀峰覺得自己的三叉神經在隱隱作痛,他覺得自己的手機犧牲得一點兒都不值。
“算了,不糾結了,不就一個手機嗎。雲暮,我也忘了提醒你了,試用期三個月沒工資。”
穀峰這一腳算是踩到雲暮的尾巴上了,三個月工資怎麽著也得一萬塊錢吧,這擺明是搶啊!雲暮急得跳了腳,喊道:“不是,穀隊,穀大哥,你這可是公報私仇啊。”
“不不不,我隻相信好人有好報。”
說著,穀峰端著保溫杯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輕哼道“跟我鬥,你還嫩了點兒!”
“好吧,穀隊,一會兒你給嫂子打電話,今天晚上我要吃清蒸大蝦,個頭大大的那種。”雲暮一本正經地說道,然後撓了撓頭,又帶著些歉意地說道,“哎呀,不對,我忘了你把嫂子給你買的手機摔碎了。沒事,一會兒我就辛苦一下,親自給嫂子打電話,這三個月我可就在你家蹭吃蹭喝了。”
“你敢?”穀峰眼一瞪,凶狠地說道。
雲暮笑著打了個勝利者的口哨,頭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快要暴怒的穀峰麵前。
出了門,雲暮便朝著檢驗科走去,今天雖然是他報到入職的第一天,但是這局裏卻也算得上是熟門熟路了,自己小的時候放學了就和林影一起到這裏寫作業,現在就算是讓他閉著眼睛也知道每個部門的位置。所以,穀峰也就懶得給雲暮介紹森林公安局的工作環境了。
將那截紅繩交給檢驗科之後,雲暮並沒有急於離開。
那截紅繩勾起了雲暮的記憶,林俊峰犧牲的那一晚,死死攥在他手裏的紅繩和今天看到的完全一樣,如果說這兩根紅繩之間沒有任何聯係的話,雲暮是不會相信的。
紅繩,或許就是解開林俊峰犧牲原因至關重要的線索。
雲暮很有耐心地等著,這也讓他把已有的線索理順了一些,十六楠被盜伐絕非一人所為,能夠在悄無聲息中把十六楠砍倒,再神不知鬼不覺地運走,隻能說明一個問題,這些盜伐的家夥絕對是一個團夥。
僅憑著一截紅繩,無法將那些利欲熏心的家夥一網打盡,而是需要抽絲剝繭般地層層解開眼前的迷團才行,這就像是一個纏繞在一起的線團一樣,雲暮覺得自己此時已經拽住了線頭。
“咦,是你這個臭小子啊?你被分到穀峰那裏去了?”剛從檢驗科門口走出的一位中年婦女看到雲暮先是吃了一驚,然後又一臉平靜和善地說道。
“韓阿姨。”
這位從檢驗科走出來的不是別人,正是林影的老媽——林俊峰的愛人韓愛萍。此時的韓阿姨略微有些發福的臉上溢滿了熱情的笑容。
“是的,我今天剛到的。”
“你這臉頰是怎麽了?”觀察仔細的韓愛萍好奇地問道。
說到這裏,雲暮臉一紅,心中滿是無奈,總不能說是被你家姑娘賞巴掌了吧?真要這麽回答別說是韓阿姨不信了,雲暮自己也不願信,林影可一直都是文靜的女孩子啊。在所有人眼裏的乖乖女,這人設已經在所有人的心裏是根深蒂固的了。
“哦,自己不小心磕到的。”雲暮趕緊把話題轉移了,“韓阿姨,有結果了?”
“都這麽大的小夥子了還是那麽毛躁,結果出來了。這種紅繩現在被小年輕人稱之為‘月老紅線’,材質有些特殊,是紅棉成熟後用朱砂染成這種豔紅色,所以看上去才會呈現出這種殷紅的色彩。說起來,這種紅色棉花特稀少,我了解到這種紅繩大概也隻有咱們青州的歸林寺那裏會種植。嗯,沒錯,這種紅繩,在歸林寺確實是很常見的,那裏的僧人們一般都會拿這種紅繩來贈送香客。也是,現在歸林寺的名氣可是很大啊,有不少的善男信女去添香火錢,歸林寺如今也是財大氣粗了。還有,聽說寺裏的那棵紅豆樹用來求姻緣可是很靈驗的。”
聽到了韓阿姨這麽說,雲暮的眉頭輕輕地一皺,歸林寺?
雲暮突然間想到了林俊峰去世時手裏緊攥著的那紅繩他的直覺讓他想和韓阿姨核實一下這個想法,內心又打鼓不知道此時和韓阿姨提這個是不是有些冒昧,怕勾起韓阿姨陳年的傷心往事。思考片刻,雲暮還是忍不住地問道:“韓阿姨,我記得林叔叔犧牲的時候,手裏麵攥著的好像也是這種紅繩。”
說到了這裏,韓愛萍臉上露出了一抹苦澀:“雲暮,你的意思是……”
雲暮輕輕地點了點頭,無比認真地說道:“近日發現瑤山的十六楠被盜伐,我剛勘查現場回來,現在你手上的這截紅繩就是從現場撿回來的,我看著和林叔叔那時手裏握著的一樣,所以我就偷偷地藏起來了。”
“你是在懷疑,這根紅繩和老林生前一直追查的那案子有關?”
“是的,特殊的紅繩材質,還有一模一樣的金剛結,我不得不懷疑。”雲暮說得很肯定,這麽多年過去了,林叔叔的死一直都是雲暮心裏麵的痛。
“難為你了,孩子,這都過去十幾年了,就別記在心上了。況且,當初的那幫人該抓的抓、該判的判,你林叔的案子已經結了。”雖說都過了十幾年了,但是從韓愛萍的語氣中,雲暮還是聽出了一絲傷感的味道。
案子是結了,但是隨著林叔叔的犧牲,他所追查的那件案子也就沒有了下文。當時隻懲戒了開槍的家夥,卻沒有揪出來整個盜獵團夥,這使得盜采盜獵在青州依舊很是猖獗,同時也導致青州的環境治理進展緩慢。
“韓阿姨,我想把林叔沒做完的事情做完。”這才是雲暮選擇回來工作的最主要原因。
韓愛萍抬起頭一臉吃驚地看著雲暮,從心底湧起一股暖流,她的聲音略微有些哽咽,卻是笑著說道:“好孩子,你林叔果然沒有看錯。不過,雲暮,遇事不要太衝動,阿姨不想讓你置身危險之中。”
“放心吧,韓阿姨,我沒事的。”雲暮朝著韓愛萍露出了一個充滿陽光的笑容,嘴上答應著。
山下蘭芽短浸溪,鬆間沙路淨無泥,蕭蕭暮雨子規啼。
這是蘇軾的詞,此刻的雲暮穿著便裝正奔向歸林寺,那根紅繩的事情終究還是讓他耿耿於懷。天公也不作美,開始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煙雨籠罩著瑤山,歸林寺便坐落在這煙雨新翠之間。雲暮並無閑心賞景賞雨,很快便到了歸林寺。
歸林寺,因取自唐代詩人賈島的《送丹師歸閩中》一詩而得名:波濤路杳然,衰柳落陽蟬。行李經雷電,禪前漱島泉。歸林久別寺,過越未離船。自說從今去,身應老海邊。
詩的意境頗美,而這歸林寺在青州也是同樣出名,曲曲折折的青石板路上行人寥寥無幾,兩旁是望不到盡頭的蒼鬆翠柏,山中寺廟的那幾座鋪滿青瓦的殿角和歇山頂在雲霧中繚繞,時隱時現。
雲暮還未踏入寺中,便聽到了那悠揚的誦經聲,他雖聽不懂這梵音,但是雲暮的心中卻感到一種寧靜,宛如置身事外。
雲暮在一個小沙彌的引領下來到了那株紅豆樹前,樹上滿滿的都是紅繩鎖結,紅繩下小木牌上書寫的都是情定一生的山盟海誓。當然,雲暮的關注點並不在此,而是那多得都數不過來的紅繩。
這算是線索嗎?
此時的雲暮不免有些失望,正如韓阿姨所言,這紅繩在歸林寺實在是再普通不過了,這滿滿的一樹全都是紅繩,甚至還有僧人在一旁專門贈送這個,這樣說來根本就稱不上是線索了,或許真的隻是某些人不小心遺落在了現場而已。
根本就沒有必要再繼續追查下去了。
“雲暮。”
這個時候,一個熟悉的聲音從雲暮的背後傳來,聲音中滿是不可思議,其中還帶著一絲的喜悅。
雲暮扭頭,卻發現了一個穿著素雅的女人,站在那裏宛若一朵盛開的青蓮,搖曳生姿,又風情無限。雲暮的心曲仿佛漏掉了一拍,等他緩過來的時候,隱隱地多了一些異樣的情緒。
“真的是你啊,沒想到在這裏見到你,什麽時候回來的呀?”女人笑著說道。幾年過去了,女人也成熟了不少,再不是當年的模樣,卻比當年更有韻味。說不出來多了什麽,少了什麽,或許這應該就是所謂的魅力吧。
雲暮定了定神,大方地說道:“琚然,好久不見。”
再見時不知已隔了多少個三秋寒暑,卻也沒有了當初一日不見的百轉柔腸,就像是多年的老友一般,彼此的心中更多的是平靜。
一間禪意十足的茶室裏,牆上掛著山水畫和書法作品,四周幾件精致的擺件,還有旁邊那創意十足的小葉紫檀盆栽,茶室中飄**著輕喃般的琴音。焚香品茗,一男一女兩人相對而坐,女人纖細的柔荑嫻熟地泡著茶,男人則是滿意地看著女人展示著茶藝,愜意無比。
叩齒焚香出世塵,齋壇鳴磬步虛人。百花仙醞能留客,一飯胡麻度幾春。
“古有九雅,焚香、品茗、酌酒、蒔花、聽雨、賞雪、候月、尋幽、撫琴。今天能得其三四,也算是我不虛此行了。雲暮淡淡地說道。
琚然沒有立即答話,而是等手中的茶杯遞到了雲暮的麵前,這才淡然一笑,說道:“別附庸風雅了,你我兩人知根知底的。”
雲暮“嘿嘿”一笑道:“那倒也是。我就覺得這樣喝茶實在是太費事了,還不如泡一大茶缸咕咚咕咚地喝起來痛快呢明明都是要喝茶解渴,非得要搞得這麽麻煩,這就是一幫子閑得慌的人搞出來裝門麵的。我真是搞不明白他們到底是怎麽想的。”
“還是和之前一樣,沒兩三句話就能把人氣得半死。聽說你畢業後就當兵去了,怎麽回來了也不打聲招呼?”琚然嘴角露出了一抹微笑,她還是當年的她,那個一笑起來就能夠把雲暮弄得目不轉睛的她,就和當初一樣。
“剛回來,手續剛辦完。”雲暮收回了眼神,然後端起飄著清香的茶湯,一飲而盡。
琚然又為他添了一杯新茶。
“聽說你和濤子結婚了?嘿,沒想到當年咱們的班花讓那個混蛋給拱了,可喜可賀,也可悲可歎啊!”雲暮裝作若無其事地說道。
琚然的臉上露出了幸福的神色,目光看向雲暮,半開玩笑地說道:“是啊,等不到你了,所以就先嫁人了。”
“嗬嗬,都是過去的事了。”雲暮端起茶,也借機掩飾一下自己的尷尬,他不知道怎麽鬼使神差地提起這個容易聊死的話題。
“濤子還說要組織個同學聚會呢,他對你可是心心念念的啊。”琚然仿佛沒覺察他心態微妙的變化,依舊平靜地說道。
濤子就是雲暮的同學周海濤,也是雲暮的死黨、狐朋狗友。
周海濤很有一副經商頭腦,這幾年下來在青州混得是風生水起,生意也是越做越大,提起辰海集團和周海濤,在青州那可是婦孺皆知。當然,雲暮對此也是再清楚不過了。
雲暮笑嗬嗬地說道:“算了,那個家夥向來就是很愛顯擺的,我不一樣,我這個人喜歡低調。”
“你覺得狗能改得了吃那個嗎?”琚然對著雲暮白了一眼,沒好氣地說道。
“都嫁作商人婦了,說話還是這麽不得體,粗俗,實在是太粗俗了。沒文化真可怕,我那叫江山易改,稟性難移!”雲暮笑嗬嗬地說道。
琚然狠狠地瞪了雲暮一眼,沒好氣地說道:“還說他呢,我看你倆都一個德行。物以類聚,人以群分。”
“算了吧,說實話我是真的沒興趣參加什麽同學會,在一起不是炫富就是曬娃,我這窮光棍一條,啥邊兒也靠不上,坐在一起沒啥好聊的。”雲暮擺手說道,“要聚還是咱幾個坐一起喝喝酒、吹吹牛還行,其他的我覺得沒啥意思。”
看到雲暮一再拒絕,琚然自然也識趣地轉移了話題。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時間很快地就過去了,這時,一個中年僧人來到茶室,朝著琚然走了過來,開口說道:“阿彌陀佛,琚施主,好久不見。”
中年僧人目光中滿是平和,但是眼神掠過雲暮時閃現出一絲錯愕,在雲暮反應過來的時候連忙收斂了起來,慈眉善目地將雙手合十,對著琚然說道:“您抄的經書我已經給您供到了佛前,我定當親自誦讀十遍,替您和周先生日日祈福。”
“謝過釋然住持了。”
這位中年僧人便是歸林寺的住持釋然法師,琚然為雲暮做了介紹,雲暮笑著說道:“幸會幸會,大師,我剛才在紅豆樹下看到咱們寺裏麵的樹上滿是紅繩,沒想到這歸林寺中倒是浪漫得很啊!”
“佛度有緣人,我隻不過是行舉手之勞而已。千裏姻緣一線牽,信姻緣也是信佛,也算是普度眾生嘛。”中年僧人很謙和,一副得道高僧的模樣。
“這紅繩我看著和外麵的那些不一樣的。”雲暮隨口道。
釋然法師微微頷首,說道:“是不一樣,佛家講緣,這紅繩便是將緣分係在了一起。有緣千裏來相會,無緣對麵不相識。這位雲施主要是信緣呢,便是緣。”
“哈哈,大師是個妙人,佩服。”
雲暮站起來,笑著對琚然說道:“不好意思,我有事先走了。琚然,你和大師聊,我就不打擾了。”
雲暮這一趟算白來,心裏多有些失落,原本想要通過紅繩來個順藤摸瓜,沒想到這“藤蔓”卻是千絲萬縷,讓他此行徒勞無獲。
釋然住持將雲暮送出寺外,望著悻悻而去的雲暮,這位僧人麵上的慈色瞬間消失,隱隱地多了幾分寒意,他從衣內摸出一個看起來很老舊的手機,是現在的人都不用的“諾基亞”,撥通了一個電話,輕輕地說道:“說柔軟語,做慈悲事;行忍辱法,修大乘道。”
說完後釋然住持掛斷了電話,隻此四句偈語,不知何意,不知對何人說。
青州市白華區,這裏並不是青州市最繁華的城區,而是靠近靜謐的墨池,墨池說是池其實是一個很漂亮的湖,經過青州市這麽多年的環境治理,墨池的水也變得無比清澈,夕陽的餘暉灑在墨池上麵,隨著清風徐來,波光粼粼,宛如人間仙境一般。
倒映在墨池中的是幾幢典型的徽派別墅,中式的園林風格,黑瓦白牆坡屋頂,屋前有花,房後有樹,四周青翠的草坪,真正是“苔痕上階綠,草色入簾青”。透過半掩的門扉,有休憩用的涼亭,而此時坐在亭中藤椅上的是一位年輕人。
琚然走進院裏,看到男人坐在亭中發呆,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幸福的笑意,回到屋裏便端著自己的茶具來到亭中,笑著說道:“在想什麽?”
“沒什麽,都是生意上的事情。你怎麽才回來?歸林寺那種地方你還是少去吧,你要是覺得在家待得悶了,找你的幾個好閨蜜喝喝茶、聊聊天也好。”男人緩緩地說道,伸手接過了茶具,招呼琚然坐在自己身邊。
“濤子,我正想和你說呢,雲暮回來了,今天我在歸林寺遇到他了。”琚然擺弄著茶具,那身姿就像是一幅極美的畫卷,在男人的眼中徐徐展開,雖然這“畫”已看過千遍萬遍但是卻不曾厭倦,他依舊是津津有味地欣賞著琚然為他泡茶。
這位便是在青州算得上是富甲一方的周海濤,他也是琚然的丈夫,聽到琚然的話之後,周海濤的眼中泛起一絲喜色那是發自內心的真情流露。
“這混蛋,回來也不說來找我,倒是先跑去找你?看我不好好地收拾他,我的女人他還惦記著呢,找打。”
“說什麽混賬話呢,我們隻是偶遇而已,老同學見麵也就聊了兩句。雲暮這家夥剛剛退伍轉業,沒想到他居然跑去森林公安局了,越來越看不懂這家夥了。”琚然麵色平靜如水地說道,“不過,既然他回來了,我想找個時間把咱們這些老同學往一起聚一聚。前幾天我還見林影了,她也回青州了,現在在林業局上班。咱們和他倆都有好幾年沒見了吧,正好也聚一聚,人別太多,你我再加上雲暮和林影,坐一起吃個飯。”
周海濤點點頭,輕輕地歎了一口氣,說道:“也是,這幾年我身邊能夠稱得上是朋友的人是越來越少了,聚聚也好。”
“那就這麽說定了,我來安排。”從琚然的語氣中便能夠聽出來她對這次同學聚會很上心。周海濤對此並不在意,畢竟琚然天天待在家裏,不是學插花就是煮茶撫琴的,周海濤看得出琚然很享受現在這種安逸的生活,從她眼中不經意地流露出來的一絲喜色,讓周海濤體會到枕邊人身上的那絲煙火氣息。
“雲暮那家夥呢?”穀峰看著分配給雲暮的那空****的座位,忍不住好奇地問道。報到都過了好幾天了,穀峰卻未曾看到雲暮這臭小子老老實實地待在座位上,終於這次穀峰實在是忍不住了,問起了辦公室的同事。
同事撇撇嘴道:“不知道,一天神神秘秘的。”
穀峰看著手中的那份報告,心中有一點點的惱火,雖說局裏比不上部隊管理那麽嚴格,但也必須要遵守局裏的紀律的,這是原則問題。穀峰雖然早就知道雲暮打小就不是個老實的家夥,而且極愛闖禍惹事,但他穀峰卻是一個講原則的人。
穀峰找雲暮正是因為手裏麵這份從林業局送來的報告,是關於外來物種入侵案件的。雲暮剛來局裏,未立寸功,這種防治外來物種入侵的小案子交到他手裏,穀峰相信雲暮一定能夠辦好。他想要通過這種容易上手小案子來讓局裏的人盡快認可雲暮。當然,還有另外一個原因,那就是這案子林業局那邊對接的人是林影。
沒想到這小子剛來沒幾天就原形畢露了,這讓穀峰有些頭痛,不知道接收這小子回來是好事還是壞事。
“就沒有人知道雲暮那臭小子跑哪裏去了嗎?”穀峰的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悅,每一個上級領導最不滿意的就是這種很難指揮的下屬,這樣的人在自己隊伍裏那就是一顆“定時炸彈”,說不定什麽時候就會“爆”。
這個時候,一個同事從門外走了進來,正好聽到穀峰的問詢,就說道:“哦,我在檔案室看見他了。”
檔案室?
穀峰聞言微微地愣了愣,不禁眉頭緊鎖。事出反常必有妖啊!這小子從來就不是個安分的主兒,當初在大院裏麵生活的時候,啥時候隻要聽不到這小家夥調皮搗蛋的動靜,隻有兩個原因,一是被家裏大人揍了,二是憋著更大的招兒呢。
穀峰陰沉著臉出了辦公室的門,朝著檔案室走去。
檔案室裏麵,雲暮神色凝重,他這幾天一直都在這裏泡著,在十六楠被盜現場發現的那條紅繩,一直都牽動著雲暮的心。他想要弄清楚這中間到底是否還存在一些必然聯係紅繩、金剛結,還有歸林寺,這中間一定有什麽至關重要的聯係,一定是自己忽略了什麽,雲暮查得很仔細、很認真就連穀峰坐在他對麵幾分鍾了他都沒有發覺。
“我就這麽透明嗎?”最終,還是穀峰沉不住氣了,對著雲暮說道。
雲暮從堆得高高的卷宗中抬起了頭,眉宇間難掩疲憊的神色,見是穀峰立馬麵帶壞笑地問道:“穀隊,今天怎麽了火氣這麽大,沒吃牛黃上清丸?”
“說正事,少給我嬉皮笑臉的。”穀峰神色凝重,一本正經地對著雲暮說道。
雲暮趕緊收斂了笑容,認真地說道:“是,穀隊。是有什麽任務嗎?”
“是有任務,而且還是你一個人的任務,今天局裏剛接到林業局那邊傳遞過來的報告,他們在瑤山發現有外來物種,可能會對我們青州市良好的生態環境造成破壞性的影響。所以,我決定把這案子交給你來辦理,有困難嗎?”
穀峰的話音剛落,雲暮條件反射般“騰”地一下子就站了起來,聲音洪亮地答道:“保證完成任務。”
穀峰擺了擺手,示意雲暮坐下,鄭重地說道:“這是局長親自布置的任務,這種小案子你用來練練手。記住,我的要求隻有一個,別給我和局裏領導、同事丟臉就成。”
“是。”雲暮爽快地接了下來。
“哦,對了,這次林業局那邊負責這個案子的是林影,到時候你們兩人對接一下。林業局和咱們森林公安局對這次外來物種入侵的案件非常重視,你小子好好地給老子上點兒心,別到時候給我玩砸嘍。”穀峰眯著眼,不無擔憂地囑咐道。
一提到林影,雲暮頓時像是一隻泄了氣的皮球,忍不住抱怨道:“怎麽又是她?咱們局裏的領導也這麽熱衷於當紅娘?”
“這是正常的工作交往,你小子別給我擺那一套。我告訴你,林影是林業局很優秀的幹部,你可別動什麽歪心思,好好配合人家工作。這不僅僅是組織對你的信任,更是對你的考驗,別給我掉鏈子。聽明白了沒有?”
雲暮心中雖然有些糾結,但是命令就是命令,還是得硬著頭皮給接下來。
“是。”
這次任務就是一塊硬骨頭啊,還得啃。
任務布置完了,穀峰看著攤了一桌子的案宗,他的眉頭微微地皺在一起。隻一眼他就明白雲暮在查什麽檔案了,擺在桌子上的資料這些年他不知道翻了多少遍了,隻要一有空就來,但每次都是一無所獲,從裏麵甚至找不到任何的蛛絲馬跡。和雲暮一樣,穀峰也覺得林俊峰,也就是自己師父的案子絕不僅僅是寫在案宗上的這些文字,而師父的被害也可能是因為他掌握了些重要的線索,那群猖獗的家夥才會痛下殺手。
這麽多年過去了,雲暮還記得要找出真凶偵破紅繩案以告慰林俊峰的在天之靈,穀峰又何嚐不是?
“先把手頭上的工作做好,不用在這裏做無用功了。”穀峰幽幽說道。他的心中也有一些無奈,畢竟,這樁懸案也是他心裏頭最大的遺憾。
雲暮點點頭。
穀峰從口袋裏麵掏出來一個警號牌,遞到了雲暮的麵前148003,看到這個號碼的時候雲暮很明顯地愣了愣神,他有些不可思議地看著穀峰胸前的警號:148072。
雲暮當然明白這個警號的意義。
穀峰點點頭道:“我跟局裏領導申請了重新啟用這個警號。你猜得沒錯,這是你林叔叔的,局裏領導認為這個警號由你來繼承最為合適,畢竟,你能夠在退伍後回到這裏來,就值得擁有這個警號。”
“是。”雲暮眼圈紅了。
雲暮莊重地將警號戴在胸前,穀峰拍了拍雲暮的肩頭,平靜地說道:“雲暮,好好幹,別給你林叔叔丟臉。”
“請領導放心。”
雲暮鄭重地敬了一個禮,從這一刻開始,他就真正地成為一名光榮的森林公安幹警了。
雲暮並不是第一次來林業局,上次把林影送到林業局之後,雲暮發誓如果非必要,自己是絕對不會登這個門了,更不想再和林影有什麽其他的瓜葛,畢竟林影現在對他的人性評價很是偏激。
但是沒想到,打臉來得如此之快,快到雲暮還沒有忘記自己在心裏暗暗發的誓。
雲暮深吸了一口氣,懷揣著闖向龍潭虎穴般的沉重敲開了林影辦公室的門。此時的林影正一個人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發著呆,眼角還有委屈的淚花在湧動,而整個辦公室安靜得出奇,其他人大氣都不敢出,都埋頭做著事,倒是坐在一旁的中年男人,油膩的臉上滿是慍色,三角眼中難掩惱怒,氣哼哼地看著林影。
林影抬頭看到雲暮的時候,不客氣地白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是在對雲暮做鑒定:渣男一枚。林影毫不掩飾自己對雲暮的鄙夷,那氣氛甚至都能夠將整個小小的辦公室溢得滿滿的。
“你來做什麽?”林影沒好氣地問道。
不用猜,就從林影這滿是嫌棄的語氣中透露出來的一絲疲憊,雲暮也能猜出這小丫頭看來剛剛受了委屈。
“誰欺負你了?”雲暮眉頭一皺,並沒有回答林影。
“要你管?”
雲暮的嘴角露出邪魅的笑容,緩緩地說道:“你不說我也遲早會弄明白的,你說好巧不巧地今天我來了,我看看是哪個家夥吃了熊心豹子膽,居然敢在太歲頭上動土。”
“雲暮,這是我的事情,和你沒半毛錢的關係,不需要你假惺惺地替我強出頭。”
“現在晚了,我生氣了!” 雲暮搖搖頭,隻要經過簡單地推理就能夠做出判斷。
雲暮來到那中年男人麵前,當特種兵時掩不住的強勁敏捷從雲暮的身體裏麵湧了出來,雲暮冷哼一聲問道:“是你吧?”
“這裏是林業局辦公室,不是你撒野的地方。”中年男人絲毫不懼,目光迎上了雲暮。
“看來應該就是你了,聊聊吧!”雲暮一把捏住了中年男人的手腕,然後不費吹灰之力就將男人給拽了起來,有點兒霸道地說道,“走吧,咱們外麵單練。”
“你給我鬆手。”中年男人手腕吃痛,滿是油光的臉上已經是漲得通紅,頭上的幾根毛更是被氣得抖動了起來,他大吼道,“你想幹什麽?”
雲暮一句話都不說,直接就將中年男人生拉硬拽出了辦公室,就像是拎著隻雞一般將中年男人拉進了走廊盡頭的衛生間。將門反鎖上之後,雲暮這才徐徐說道:“我的脾氣不太好,說清楚是為什麽?為什麽要欺負林影?”
“你混蛋,你這是在威脅我。”中年男人咆哮著,仿佛受到了極大的侮辱一般。
雲暮眼中的怒火已經噴湧出來了,他也大吼道:“我不管你是誰,沒有人能夠在我麵前欺負林影。當然,背著我也不行!”
“你知道我是誰嗎?”
雲暮眼神淩厲地一笑,說道:“我管你是誰,就算你是林業局的局長也不行。”
“沒想到你居然還知道我是誰,我就是林業局的局長董清年,你給我鬆手!”中年人梗著脖子吼道。
局長?
雲暮的手微微地一抖,臉色漸漸地灰暗下來,林影的上級領導?這次確實是太衝動了,這個笑話鬧得有些大了。
雲暮的手訕訕地縮了回來,問道:“你就是董局長?”
“現在才想起來問這些嗎?”董清年沒想到自己剛剛批評了林影,就有這麽一個愣頭青跑出來替林影出頭。他摸了摸自己的手腕,這年輕人還真有勁兒,自己的手腕到現在還麻著呢。
“這個……董局長,不知道現在晚不晚?有沒有挽回的餘地?我知道您工作太忙了,都忘記了上廁所。所以,我勸您上個廁所,畢竟人都有三急嘛……”雲暮的聲音越來越小全然沒了剛才的那種豪氣和怒氣,他現在的樣子就像是一個犯了錯的小孩子。
“滾!”
董清年氣得不輕,林影是他特意從中山大學請回來的高才生,他對她更是賞識不已,她一進入局裏就已經是最年輕的副主任科員。上一次在被盜的十六楠附近發現了外來入侵物種馬纓丹,謹慎的林影立刻就把這件事上報給了股長魯平安,沒想到魯平安對此事不屑一顧。林影見自己的報告石沉大海,權衡之後還是上報給了董清年。
董清年得知此事之後非常重視,這才有了後麵董清年親自立案,並邀請森林公安局的人來配合偵破案件。好巧不巧地,董清年今天到林影的辦公室宣布魯平安停職反省,不小心地批評了林影幾句,沒想到就有個愣頭青跑出來替林影出頭,弄得董清年很是狼狽。直到現在,董清年還被堵在廁所裏麵,除了尷尬之外,就隻有受到無妄之災後的憤怒。
雲暮撓了撓頭,心想這下麻煩大了,大到了他都不知道該怎麽收場。
董清年理了理自己有些淩亂的頭發,看到雲暮還堵著門冷哼一聲道:“怎麽?還不讓開?我廁所都上完了,該放我出去了。”
“啊,您請,您請自便。”雲暮一腦門子汗,趕緊將身子閃到一邊。
董清年拉開門,看到他的下屬在衛生間的門口堆了一大片,有男有女,感覺自己的老臉頓時掛不住了,狠狠地瞪了所有人一眼,吼道:“都閑得沒事做了嗎?還不回去幹活!”
下屬們頓時作鳥獸散回到各自辦公室,董清年則是氣哼哼地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
雲暮一邊抹著汗一邊從衛生間裏麵走了出來,衛生間的門口隻有林影一個人站著,看著滿臉尷尬的雲暮,對著他就是一個毫不客氣的白眼,怒氣衝衝地罵道:“蠢貨!”
幾分鍾之後,雲暮做好了心理調整,有些扭捏地和林影一起站到了董清年的麵前。
“你就是穀峰派來的嗎?他怎麽給我派了一個這麽衝動的家夥?還有林影,你笑什麽笑?是不是很好笑?”董清年狠狠地瞪了兩人一眼。
雲暮尷尬到冒汗,忙小聲說道:“董局長,對不起啊!”
“雲暮是吧?給你一個星期的時間,盡快把馬纓丹的來曆弄清楚。還有,林影,你要出個實施方案,把這種外來物種給連根拔起,絕不能讓它給青州的生態帶來任何的威脅。好了,你們去吧。”
兩人離開了,董清年發福的身軀重重地倚在了椅子上,不停地捏著手腕嘀咕道:“這小子還真有勁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