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府中,遠遠就見佩姨候在門前,眼睛腫得像櫻桃似的,拉著他的手打量一遍又一遍,“我的雲兒,我的雲兒,怎麽瘦成這個樣子,苦了你了……”
雲寫眼裏酸澀,“佩姨,我很好。不是好好的出來了?”
“眼睛好了沒有?禦醫都怎麽說?”
雲寫想了想,“以後會好的。”其實他右眼已漸漸好轉,隻是目下不能讓人知道,以免再遭算計。
“我瞧殿下紅光滿麵,又有佳人在側,想必在獄裏好的很呢。”薛印兒譏誚道,敵對的看著離昧,被慕容雲寫空茫地眼睛一掃,打了個寒顫。
雲寫攙著佩姨,“進去再說話。”侍人端來水和樹葉,洗去黴氣,又備了熱水,兩人痛痛快快的泡了個澡,渾身頓時清爽起來。佩姨已準備好了飯菜,薛印兒並未入席,倒方便他們說話。
“佩姨,她是……”
佩姨莞爾截斷他的話,“是你畫中的女子,你不說佩姨豈能看不出,我們雲兒好福氣,有這麽美麗的女子願與你同甘共苦,佩姨也安心了。”
雲寫握著離昧的手,笑容裏溢滿幸福,“雋兒,還不叫‘佩姨’。”
離昧臉漲得通紅,拘促低喚,“佩姨。”
佩姨扶起她,拍著她的手,“好孩子,難為你了。”從懷裏拿出隻錦盒,一隻清潤碧透的玉佩靜靜躺著,“第一次見麵,也沒什麽好送的,這個玉佩你留著把玩吧。”
離昧不敢貿然收,雲寫親手為她係上,“溫潤如玉,正是我的雋兒?”
唐證和佩姨對視一眼,從未見雲寫笑得這般開懷,猛見雲寫一驚,將離昧與佩姨拉到身後,唐證撥劍戒備,一個黑衣人破窗而入。
“你是什麽人?”唐證冷冷地問。
黑衣人驀然衝上來,刀刀凶悍,功夫竟與唐證不相上下,府上侍衛被驚動,紛紛圍來。雲寫知離昧看不得血腥帶她和佩姨出門,梁上一人猛然俯衝下來,一把抓向離昧後背,“小心!”雲寫拉過她,隻聽“哧”的一聲,離昧背後衣衫被抓破,她驚駭回頭,猛然看到那人的臉,臉色頓時蒼白!
那人卻對他邪肆一笑,冷厲的唇吐出一個字,“撤!”兩個黑衣人倏忽消失,當真來無蹤,去無影。
慕容雲寫臉色鐵青,感覺到離昧不停發抖,“沒事了,別怕。”
唐證奇道:“這兩人是何目的?”江湖中未曾聽聞這等身手的人。
佩姨問,“快看有沒有受傷,會不會……”看到離昧撕破的衣背,臉色驟然大變,“這……這……你……你是什麽人?”聲音顫抖而驚恐。
“怎麽了?”雲寫擔心的攬住離昧,“受傷了麽?嚴不嚴重?”
“沒受傷。”唐證道,“隻是……”
“隻是什麽?”雲寫喝問。
唐證咳一聲,“那個……離先生背後有一個……吻痕。”
雲寫臉一紅,窘迫不已,“咳咳……這個……這個……我……”
佩姨連連搖頭,像避瘟神一樣躲開離昧,語無倫次,“不……不是的……這不是吻痕……是……是個刺青……一個可怕的刺青!”
三人皆不解,“佩姨,你在說什麽?”唐證斥退所有人。
佩姨擔驚地分開他與離昧,“雲兒,那個刺青是不祥之兆啊!會害死你的!你不能和她走得太近,會牽累你!”
雲寫不置信,“佩姨,你在說什麽?”
佩姨卻像是猛然想到什麽,“我不能說!不能說!會害死你們的!雲兒,你們,分開吧!”
雲寫深吸了口氣,牽起離昧的手,沉聲道:“我們不會輕易說分開。佩姨,說說你的理由。”
佩姨也冷靜下來,“我不能說。我希望你們能平安!”腳步踉蹌地走了。
三人沉默了,半晌唐證說,“剛才那黑衣人的目的,就是讓佩姨看到這個刺青。”
雲寫撫摸著離昧背後的刺青,在蝴蝶骨下,形如少女的唇,“是什麽時候有的?”
離昧想想,“我不知道。沒有人跟我說過。”
雲寫不死心,“從來沒有人看過麽?”
離昧看了看他,欲言又止。
雲寫冷定道:“有什麽盡管說。”
離昧吱唔,“……或者……可以問問謝堆雪……”感覺雲寫手一抖,寒意浸入骨髓,忙分辯,“隻是小時候洗澡被他看到,沒有什麽。”
雲寫衣衫一卷,裹住她,“回房。”離昧驚詫地道:“雲寫,剛才那人,長得和我很像。”
“是麽。”雲寫冷淡地道。
離昧黯然道:“就是他告訴我‘青青子矜,要銘於胸’,他會不會是你要找的……”
雲寫截斷她的話,“我要找的已經找到了,是你。他來的目的已經很清楚了,要佩姨看到你背後的疤痕,隻是佩姨為何如此忌諱?”
離昧坦誠道:“我去梨宅時遇到一個‘女鬼’,名喚鉤吻,娘給我下的毒也是鉤吻,謝堆雪寄來的信,隻有一個唇印和‘鉤吻’兩個字,我想,這些必有牽連……”猛然一震,“那次,似乎感覺到鉤吻在背後刺我一刀,昏迷過去,可醒來卻沒感覺到一點痛,難道是那時?”
雲寫道:“單從刺青,無法斷定時間。”
離昧複雜歎息,“他們比我都了解我,在仵作剝下假麵之前,我都不知道自己原來長成那樣,第一次見到鉤吻,她就暗示我的容貌,想來封秦夫人口的也是和我長得一樣的人。他們到底想如何呢?”
雲寫看著她,穩穩道:“雋兒,如果我說,不讓你再管這些事,你肯麽?”
“……”離昧語塞。
“試想當時梨家的權勢、梨映宇的功夫、蕭豈的機智,尚且被滅門,今日縱然你們五姐妹各懷異能,也隻是蚍蜉撼大樹。”
離昧沉吟片刻,“樹欲靜而風不止,我還是要去。”
雲寫冷笑,“心不靜吧?”
“是的。謝堆雪當日想是查到了什麽,才去苗疆,為了救我與雪涯祭司掉入孵屍洞,生死不明,我不能不顧他的死活。那些人若真是我姐妹,我又怎能看著他們去冒險,自己作壁上觀?”
雲寫悲涼一笑,“我就知道。”
“兩情若是長久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雲寫反駁,“夫妻之間不共朝朝暮暮共什麽?謝堆雪我會派人去找,你無論如何都要陪在我身邊。”
離昧愕然,竟不知雲寫如此霸道。
窗外不知何時下起了雨,打在芭蕉葉上滴答有聲,雲寫牽著她沿曲廊漫步到聽雨軒,四壁荷花三麵柳,半潭秋水一房山。秋來蓮花妝舊,蓮葉半殘,蓮子初成。
“雋兒,我許久沒有聽到你的琴聲了。”雲寫推著離昧的肩膀坐在琴前,“古有蕭史弄玉,伉儷情深,我們也效仿先人,琴蕭合奏,如何?”
離昧微訝,“你竟會**,何不早告訴我?”見雲寫隻是笑笑,取來骨瓷蕭,“吹奏何曲?”
“你且彈,我跟著便是。”
“那我便不客氣了。”調試下琴弦,聲音甚妙,看看雲寫,信手彈起《衛風·淇奧》,雲寫莞爾一笑,便跟了上來,琴蕭纏綿,天衣無縫。
瞻彼淇奧,綠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終不可諼兮。
二人深深地對視,在彼此眼裏,對方何嚐不是清標如竹,雅致無雙?
雨漸漸小了,沙沙沙沙,纏綿而迷離。待琴畢蕭止,雲寫坐在軟榻上,離昧枕在他膝上,想到那時梨花如夢,他臥在竹榻上,灑了一襟一袖的梨花,美麗不可方物。
“晨風過簾熄夜燈,榻下梨花水色濃。小憶兒時歡樂事,側臥涼席聽雨聲。雲寫,我總覺得是一場夢,無意中驚破梨花之神的美夢。無論是那時,還是此刻,都像是夢,太過美好,美好的近乎虛幻。”
雲寫憂鬱又痛惜地吻著她眉心,“我亦如此。雋兒,那時,我以為再也沒有機會得到你,卻又意外的得到了。太容易了,反而讓我心生不安。大婚那晚,我做了這樣的一個夢,我在朝廷裏處心積慮,步步算計,終於戴上那頂皇冠,卻形單影隻,煢煢孑立。你在世外桃源裏,灌園鬻蔬,徒友環繞,與謝堆雪琴蕭合奏,怡然自得。我白發蒼蒼,形容枯稿,而你,還如三年前秦淮河初見時,風神秀徹,片塵不染。知君仙骨無寒暑,千載相逢猶旦暮。”
離昧抱著雲寫的脖子,半身吊在他身上,麵麵相對,“我知道你的憂心,我雖答應陪你,世事如潮,怕會將我們強行分開。縱然如此,你也無需擔心,因為在路的終點,永遠有我候望的身影。”
雲寫喉節哽動,情緒起伏,伸出小拇指,孩子氣般認真道:“拉勾。”
“咦?”離昧啼笑皆非,“多大的人了?還玩這個。”
雲寫執拗地勾住她的小拇指,“每次你答應子塵事情都和他拉勾,從未反悔過,我也不許你反悔。”
離昧苦笑,“好。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許變。”拇指相壓,諾言結成,兩隻手隨及緊緊扣在一起。離昧仰首,見雲寫正俯看著她,漆黑的瞳孔幻出迷離魅惑的光澤,薄唇帶笑,水色瑩潤,勾引得她前去品嚐。
“雲兒,雲兒。”她癡癡低喚,“是桃花浸入了酒?釀成你未醒時的風流。這一生,要如何才能飲得夠啊!”
雲寫將她打橫抱起,大步流星的走向寬榻。放她於榻上,肌膚相貼,手撐著她臉側,癡癡望著身下的女子。鼻尖滲出細密的汗滴,貝齒咬著紅唇似怕呻吟脫口而出,最要命的是她那煙眉水目,燃著火苗,似乞求又似渴望……
腹下如燒,雲寫低吼一聲,化身成獸,將身與心埋在她身與心裏,沉淪前閃過一個念頭。
——原來,清淡的道者動起情來,竟是這般極致的魅惑。
這日離昧與雲寫興起到街上逛逛,迎麵來了頂馬車,堵住了去路,王府車隊不讓,那輛車竟也不讓,車夫道:“瞧那車想必是墜夢樓的,竟也敢擋王爺的路,膽子不小。”
離昧說,“我們退後一點吧。”
車夫見雲寫沒有說話,不動。離昧對雲寫道:“有這相持的時間早就走過了。我們下車走走吧。”
“嗯。”雲寫扶著她下車,“讓它先過。”車夫退到一邊,那輛馬車經過他們身前時,車簾卷起,一個幽魅的女聲道:“小女子唇藥多謝道長讓路。”
離昧隻見一雙眼睛,盈盈如秋水,淩淩如寒冰,竟有些熟悉,“這人是?”
雲寫疑問,“墜夢樓的花魁唇藥,你認識?”
離昧神情疑惑,“眼睛有些熟悉,但我不應該認識她啊?”
“這有何難,過兩天我帶你去認識。”
離昧鼻尖一聳,“莫不是你想認識吧?”
雲寫擰了擰她鼻子,“她豔名遠播,正好比較下你與她誰更美,也不枉你讓路一場嘛。”
車夫不憤道:“連王府的車駕都敢攔,墜夢樓也太大膽了。”
離昧躲開雲寫的手,嬌斥,“這是在街上。”見雲寫惡意一笑,臉微紅,叉開話題,“前朝丞相家的鄰居蓋房子,占了他家三尺土地,兩家因此鬧得不和,爭吵不斷,寫信給丞相。丞相看了信後回道:千裏家書隻為牆,讓他三尺又何妨?萬裏長城今猶在,不見當年秦始皇。家人收到信後退後三尺,鄰居見了也退後三尺,這六尺巷便成了佳話。那車夫顯是不明白丞相與你的膽量。”
雲寫畢竟是皇室子弟,縱再謙和,讓他給一個青樓女子讓路委實不易,離昧此說一為寬慰,一是勸解。雲寫顯然聽進去了,“此話有理,成大事者,無需斤斤計較。”
集市上人挺多的,買吃的、用的都有,還有許多小玩意兒。離昧牽著他的手給他引路,一邊向他描述街上的情景,“孩子手中拿著的像雲朵一樣的糖,叫棉花糖。”雲寫問,“棉花糖是什麽?”
離昧想他從小在宮裏長大,怎麽會知道民間的小吃?“在那邊,我們也去買個。”尋到攤前給他買了一個,撕了一片送到他唇前,“嚐嚐。”
雲寫赧顏,小孩子吃了東西,他一個大男人……
離昧笑了,“這裏除了我又有誰認識你?生活也需要隨興一些,才好玩。嗯,嚐嚐。”
雲寫小心翼翼地去舔棉花糖,結果舌尖才碰到,棉花糖便消失無蹤了,唯餘舌尖絲絲甜意。他本來不愛吃甜食,可這甜卻不像一般的甜,還帶著桂花的清香。
“怎麽樣?好吃麽?”
雲寫點點頭。
離昧含笑,“這是用桂花糖做的,清香馥雅,入口即化,甜而不膩。我和子塵小時候都最喜歡吃。”
相比之下雲寫倒覺得好玩勝過好吃,明明一大團糖,一舔之下卻又沒有了。興味起舔了幾口,卻弄得滿鼻尖都是。離昧忍笑,一時情動,忽趁人不注意的時候,舌尖一伸,舔掉他鼻尖上粘的糖屑。
雲寫渾身一震,眼眸幽深,似笑非笑,“回去再好好算賬。”離昧半嗔半羞地別了他一眼,眼含秋波,風月無邊。雲寫明明束著青綢卻像看見了,猛然攬住她的腰,輕蹭了蹭,聲音沙啞低沉,“我們回家,嗯?”
離昧臉騰地燒了起來,掙開他,“我還要買東西。”扯著他衣袖,離得遠遠地,雲寫狼狽苦笑。
九月是個豐收的季節,粟子、桔子、石榴、銀杏等都熟了。離昧知他喜歡吃水果,買了一些,又見攤邊阿婆在買銀杏,也買了些。
雲寫蹙了蹙眉,“你買銀杏做什麽?”避銀杏很遠,似深惡痛絕。
“吃啊!銀杏補腦,藥用價值很廣。——你不喜歡銀杏?為什麽?”
雲寫有些汗顏,咳了聲道:“那個東西很臭的。”
離昧想其中必有故事,便耐心傾聽。
“那時我隻有四五歲,有一天太子拿幾個白白的果子給我吃,味道很好。我問他是哪來的,他說是偷的。趁著夜晚帶我來到宮後的一棵大銀杏下。樹上結滿了果子,我爬上樹偷了許多,太子讓我嚐嚐,我一咬……”
結果不言而喻。離昧忍不住大笑起來,聽雲寫窘迫道,“就知道你會笑!”愈發禁不住,“那是你生平第一次做壞事吧?竟然就這麽被戲弄了。嗬嗬……那時太子都做孩子他爹了,怎麽還戲弄你?”
雲寫眉頭一蹙,仰首觀天。他兒時與太子關係很好,長兄如父雖然偶爾會遭他戲弄,卻也一直保護著他。可是從何時起,他們倆人竟成敵對?最是無情帝王家,權利終歸使人形如陌路。
離昧握住他的手,“雲寫,做你自己便好,有些東西,背不動,就別背了。記住,還有我,在你身後。”
雲寫反握著她,低道:“雋兒,唯願歸田解甲之後,還能捧杯你沏的茶。”
離昧微笑。
雲寫問,“你買銀杏做什麽?”
“糖絲白果吃過沒?” 銀杏又名白果。
雲寫搖頭,自從那次後他對銀杏避而遠之。
“將銀杏去殼和紅衣,洗淨後用開水氽一遍,瀝淨水分。將冰糖研成末,加入銀杏繼續煎烤,不斷炒動,防止焦化。待糖拉成絲,銀杏呈金黃色時,放入糖桂花推勻,即可起鍋入盤。香味清雅,色如琥珀,甜糯爽口,師父和子塵都百吃不厭,還有開胃健脾,止咳平喘之功效。”見雲寫隻是笑,問,“你笑什麽?”
雲寫一把攬住她的腰,調侃,“我在想,這麽個賢妻,我要早些娶回家才安全,不然哪天被人拐跑了,我豈不就虧大了?”
離昧額頭碰了碰他的額頭,“貧嘴。”
“後山景色不錯,我們去哪裏走走?”
此時秋高氣爽,晴空萬裏。二人並肩立於山崗上,雲寫一襲深黛色天水錦長衣,腰間青玉為飾,風儀清逸,骨骼清標。
離昧雪白道衣外著素藍紗綢,七尺長發用道冠束於頂上,氣質幽遠淡泊,舉止疏落灑脫,雖及不上雲寫奪人之姿,卻自有一股出塵風度。
滿山清芬宜人,離昧見雲寫低首采了一朵豐碩的白**,湊於鼻端把聞,清瞳半翕,斂下無邊風月,羽睫如扇,雪頷白菊幾成一色,一時心動,湊上去,隔菊親吻他緋薄朱唇。
雲寫得意一笑,“是不是覺得我比這**還好看,愛不釋手了?”
離昧一嗆,腮染桃色、雪頰暈玉,坐在菊叢裏假意賞景。
雲寫伸了個懶腰,躺在她身側,離昧看不夠似的描摹著他眉眼,訥訥低吟,“玉山傾倒花間醉,竹骨詩眸燕子頷。”枕在他胸膛上,十指相叩,纏纏綿綿。
九月,關陝傳來軍報,三皇子大勝韃靼大軍,連擒數員大將,韃靼太子完顏穆前來議和。
君上接到奏報大喜,下令犒勞三軍。恰逢君上壽誕,封三皇子慕容雲繹為平王,封地在蜀。四皇子慕容雲寫為定王,封地在冀。七皇子慕容雲育為安王,封地在吳。
蜀地是天府之國,吳地為魚米之鄉,燕地貧乏僻塞。蜀與燕皆是軍事要地,朝廷門戶。三皇子久在沙場,鎮守西北無異議。然幽雲十六州已失,全靠真定、河間、中山幾處抵擋韃靼,將此要塞交於四皇子,一旦有失,河北再無天險可守,韃靼鐵騎便可渡過黃河,直逼帝都。
朝臣對此議論紛紛,君上卻道此乃皇帝家事,不容眾臣過問。
十月,完顏穆率使臣來到帝都,住近驛館。
雲寫自出獄以後便以眼疾為由,不大理會朝裏的事,每日隻和離昧遊山玩水,做一對神仙眷侶。這日是十月十五,墜夢樓設垂青宴,文人才子各憑本事引墜夢樓花魁娘子垂青。
墜夢樓位於帝都之南的朱雀街上,綺香院與墜夢樓並稱兩大青樓。
雲寫實現諾言,帶離昧來認識唇藥。離昧道:“我聽說唇藥的姿容猶勝於洗眉,定然也能入你眼。”
雲寫揉了揉鼻子,“嗯,這醋存了多久了?這麽酸。”
離昧微窘,“我們打個賭如何?看誰能成有唇藥姑娘的入幕之賓。”
雲寫湊到她耳邊,“我成入幕之賓不打緊,左右不過豔福一場。你若成了,可怎麽辦?入幕了做什麽呢?嗯?”
離昧惱怒,“你敢!”
雲寫哈哈一笑,“原來離昧道長竟也是個醋壇子。”
兩人上了樓,聽一聲柔軟而清透的聲音說唇藥姑娘到了,便見一個紅衣妖嬈的女子立於白紗之後,對眾人道了個萬福,“各位公子能到此,是唇藥的榮幸,敬以一曲以為答謝。”聲音柔而媚,像女子唇上的胭脂,坐於琴前,信手撥弦,清音緩緩。
離昧閉目聆聽,似乎雨打荷葉,水滴竹筏,花落碧水……慵懶的趴於桌上,手指有一下無一下的叩著桌沿,想到那晚與雲寫聽雨,恰巧雲寫亦向她看來,目光交匯,情絲綿綿。
一曲罷方才說話的那個小丫環說,“唇藥小姐所出第一題,誰能將她的名字寫的最高,就可進入下一局。”
四周皆是高閣,唯一竹竿聳立最高。男子紛紛上去,或高或低的寫下自己的名字。一時高大街小巷會功夫之人紛紛躍起爭相寫下自己的名字,遠遠看去,倒象是猴子翻山一樣滑稽。
離昧莞然含笑,向小丫環借來一塊手帕,幾根竹條撥弄著。
寫字之人漸少了,但沒有人能寫到竹竿最上方。忽然有一人平地躍起,如雲中之鶴,扶搖獨碧落。
那人著一身黑衣,身影矯健非常,猿臂長伸,一氣便躍至竿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刻下自己的名字,然後再一躍,一氣竟然又躍到閣樓之上來。
這一騰一躍之間何止百裏,而他立於閣上之時竟然臉不紅,氣不喘。
有熟識的人喚他楚弓,離昧見他背上背著一弓,手握一支箭,麵容算不上英俊,但卻有一種豪邁,帶著幾分原始的野性與憨厚,像一隻獸,生長在森林中的野獸。
雲寫審視著楚弓,像獵人見到獵物。
離昧扯著引線,一隻白色風箏高高飛在竹竿之上,上麵寫著離昧。這時一隻蒼鷹飛來,鷹爪上抓著塊布巾,寫著慕容雲寫。
便在此時又有一人淩空而起,衣袖一揮,風箏被他卷去,隔空取物!好內力!見他足點廊沿,如白鶴亮翅,輕巧躍了過來,衣袂橫掃,氣勁排空,桌倒椅翻。
好一個狂士!離昧又是佩服又是驚歎。
那人橫掃閣中眾人,目光落在她身上,精光一閃。離昧見他突然探手,如盤旋空中的獵鷹認準獵物,穩而狠的襲來。忽然一笑,不退反進,竟不怕被氣勁所傷,一把抓向他懷中風箏。
那人見他出手有模有樣,不知深淺,避開擒拿,卻撕去她的假麵。那一刻滿樓脂色,都比不上她梨花般的容顏。
慕容雲寫聽見眾人抽氣的聲音已知為何,扯了紗縵遮住她的臉,卻被離昧緩緩拉下,莞爾一笑,傾國傾城。
那人愣怔,未料她驀然點住他尺關穴,迅速退出他掌風範圍,淡笑而視。不想那人再度出手,迅速扣住她下鄂,甚是滿意,“比畫上的好看,還有點硬氣,我喜歡!”
慕容雲寫劈手砍來,他一退數步,狂傲一笑,“這門婚事我同意了!離昧,記住,我是完顏穆!”來無蹤,去無影。
閣中一片死寂。完顏穆是韃靼太子,在天朝帝都竟還敢如此猖獗!
慕容雲寫疑惑不已:完顏穆如何知道她的名字?什麽畫?哪裏來的婚事?她怎會看出完顏穆的破綻,在危急關頭智挫敵人?他忽然覺得有點看不破離昧了。
這時,唇藥著人請了十人進內閣,小丫環送上第二題,請以一詩求見唇藥姑娘。
小廝呈上筆墨紙硯,離昧想了想寫了一首《憶秦蛾》。
西風亂,琵琶聲裏梨花怨。梨花怨,情絲難結,塵緣易散。
洛陽城裏胡琴斷,紫陌輕塵誤撫弦。誤撫弦,伊人別去,回眸誰看?
不久,便聽一聲,唇藥小姐到,離昧轉身,見她水發滴墨,雪顏凝月,水靈的眸象是被秋水潤染過,盈盈一拜。不是鉤吻又是誰?
“唇藥見過諸位公子。諸位公子能來是唇藥的榮幸,此次留下的人已定了,唇藥拜謝諸位。”很有頭牌花魁的傲氣,又要進去,楚弓一把攔住她,“你故意的!”
唇藥嫵媚一笑,“公子說什麽故意?”
楚弓神情窘迫,唇藥拂開他的手便進去了,瞧樣子二人倒似相識。
離昧低聲道:“梨宅中的鉤吻就是她。”
“你認識完顏穆?”雲寫問。
離昧訝然,“我從未和韃靼人接觸過,怎麽會認識他?”
雲寫置疑,“那麽,你如何看出他的破綻?”
離昧被問住了,不知為何,看著完顏穆出手就知道他的破綻在何處,訥訥搖頭,“我不認識他,可為什麽能看出破綻?”
慕容雲寫感覺不妙,“怕有陷井,我們回去。”
離昧搖頭,“她就在這裏,怎麽著也要問個明白。”
雲寫沉聲,“青要!”離昧拍拍他的手安撫。
這時小廝出來公布入選人的名字,慕容雲寫、離昧、楚弓。楚弓臉上頗為意外,聽小廝報了第三關的題目,又一臉失望之色。
第三關是較量琴技。離昧於此一道向來自負,便一拂袖於琴邊坐了下來,素手撥琴,忽然琴弦被人一壓,抬頭便見慕容雲寫陰寒著臉冷凝著她。
離昧道:“你先。”
“竟然要比,就好好比一下琴技。”一拂袖坐在對麵的琴邊。離昧怡然從容的撥弦,慕容雲寫琴聲立時跟了上去,他琴藝不如離昧,卻將內力注入到琴弦之上,一聲聲貫入人耳,擾亂心神。
離昧念了聲道關閉五蘊六識,慕容雲寫立時加大內力,突破封印進入離昧耳中,他不能讓她陷入別人的陷井裏,這溫柔鄉後不知是什麽殺人刀呢!
離昧被震得心神錯亂,大腦亂哄哄的,惡心想吐,額頭冷汗淋淋而下,她不想雲寫這般阻止自己,可埋藏在心底這麽久的疑問眼看就要解開了,怎能放棄?咬唇凝住意識。
兩人皆是倔強之人,竟這般拗了起來。她越是隱忍,雲寫越是不放心,注入更多的內力。離昧咬破了唇,血沿著蒼白的嘴角流下。
慕容雲寫心如針紮一般,終究收了力,長歎一聲摔袖而去。到門外對韓子奇吩咐,“查清完顏穆的一切!”
離昧奪了花魁,自然要在墜夢樓裏歇息的,房間裏紅燭靜靜地燃著,散發出幽幽的香氣,離昧對這種香味十分熟悉。深嗅著躺在**,臉色漸漸潮紅,含糊的低念著,“雲寫……雲寫……”
唇藥歎道:“真是個懦弱的癡情人!”摸出她脖子上殘鏡,“這殘鏡放你身上真是浪費了!”手突然被離昧抓住,她坐了起來,“放誰身上不浪費呢?鉤吻姑娘。”
唇藥媚眼一勾,“原來你未中迷香。”
離昧笑道:“在同一地摔到兩次,那是傻子。”欣賞著床邊依蘭花,“依蘭花十分稀有,貧道隻在書上看過,實物倒還是第一次見。更難得的是,春季雖過,這盆依蘭花開得依舊這麽好。”
“算不得什麽,隻是多花了點心思而已。”
離昧又指指床前金蟾齧齒的香爐,香氣嫋嫋,“這鵝梨香清雅香甜,十分難得。”
唇藥道:“你鼻子倒靈。”
“我隻是僥幸辯出你用的迷情藥是依蘭花與鵝梨香而已。姑娘以往對擅入梨宅者殺無赦,為何卻沒有殺我?”
唇藥嬌媚而笑,“你長得這麽好看,我舍不得呢!”
離昧搖頭,“二姐,何必再取笑我。”
“二姐?”唇藥驚詫,“我何時有了個妹妹?”
“出梨宅後我仔細回想,關健在於那隻兔子的眼睛,能夠惑人心魄,所以我以為我見到你隻用了一柱香,實則不然。我進梨宅時是黃昏,而見到你時,月已半懸,從月亮的高度推算,我被迷惑足有一個時辰。”
“你倒是精明,以前小看你了。”唇藥這話不知是讚是諷。
“這一個時辰僅夠一個熟悉乾坤結的人解結、做骨笛。”
“如何?”
“所以,你必是熟悉乾坤結的,而乾坤結是母親蕭豈所創,我記得母親隻教會了你我。”
“你記憶恢複了?”
離昧搖搖頭,“畢竟年歲太小,也記不得什麽。”
“不錯,我是梨青末。”
離昧問,“想來其他大姐、三哥、小妹也都知道自己的身世了吧?你和他們都有聯係麽?”
鉤吻眼角微勾,靜靜地打量著她,“若見他們也行,隻是你需先拿一樣東西來。”
“什麽東西?”
“佩姨的妝奩上有一個抽屜,你去將裏麵的東西拿來,我便帶你去見他們。”
離昧笑笑,“上次抓破我衣服的人,能在層層戒備下來去自如,有這樣的高手,何需我?”
“進出王府不難,難的是打開那個抽屜,那鎖設有機簧,非巧匠不可為也!故,此事隻能勞煩你了。”
離昧道:“是麽。再精巧的機關,用鉤吻切下去,便也廢了。”果見她臉色微變,“據說那匕首削鐵如泥,不知是也不是。”
前些日子她接到即墨酣的回信,得知有一把匕首也叫鉤吻,短小精致,削鐵如泥,匕身緋紅,刃上有倒刺,留下的傷痕如美人的吻痕,因而得名。隻是即墨酣也不知這匕首的來曆,現落誰手。
鉤吻道:“看來,你已經知道了不少事。”
離昧搖頭,“我若知道足夠多,就不會來見你了。我若真依你所做,日後該如何麵對雲寫呢?”
“你倒是重情,卻忘了義,和他纏綿恩愛,忘了替你死的謝堆雪了麽?”
離昧一驚,“你知道堆雪下落?”
鉤吻溫柔含笑,“他和雪涯祭司傷得都不重,隻是震傷了六腑,將養了兩三個月了,也快好了吧?四兒不必掛懷。”
“姐姐一句話,實在不足以讓人相信。”
鉤吻拍拍手,丫頭抱上琴來,離昧一眼便認出那是謝堆雪從不離身的古琴,深吸了幾口氣,“我去便是!”
“這才是重情重義。”
離昧轉身而去,忽然又道:“我曾聽聞有個富商愛慕姐姐,贈稀世之寶空青石,不知姐姐可否借空青石於我一觀。”空青石產生上穀郡,本是極稀少之物。
鉤吻歎息,“早知妹妹喜歡,我便留著送於妹妹好了。”
離昧擺擺手,“是我沒有眼福。”
出了房間,見慕容雲寫站在窗外,想必房內若有異動,他便要破窗而入。秋夜寒涼,更深露重,竟沒有多披一件衣服。心裏一動,疾步過去抱住他的腰,“我沒事,我們回去吧!”
雲寫緊緊地抱著她,冰冷的懷抱卻帶著火一樣的絕望與沉痛,幾乎要灼傷她。
“雲寫,你怎麽了?”離昧覺得不對勁。雲寫隻是埋首在她頸間,用力嗅著她的氣息,像擱淺的魚。
回到定王府,離昧道:“聽說佩姨房裏有個抽屜設有機簧,我想試試能否打開,不知佩姨允不允許。”
雲寫暗中一驚,他都不知道佩姨房裏有這麽個抽屜,“是那個唇藥讓你這麽做的?”
“她是我二姐梨青末。”
雲寫淡淡道:“是麽。你認定了她?她讓你做此事目的何在?”
離昧坦言,“認定了。她想要抽屜裏的東西。”
“你知道抽屜裏是什麽?”
“不知道。”
雲寫冷笑,“既是姐妹,何以逼你做不情願的事?你又為誰這般為難我?”他那麽了解離昧,絕不會做這般不利於他的事,除非為更重要的人?
“我隻是問問,若不行……”
雲寫憤然截斷她的話,“又是為了謝堆雪吧!”
“是的。”
雲寫酸澀而笑,“嗬嗬,果然如此,果然又是如此!”
離昧無奈,“他替我進孵屍洞,生死不知,我心裏有愧,不替他做些什麽總是寢食難安。”
雲寫冷淡道:“隻怕佩姨不肯,她都沒有告訴我那個抽屜,對她來說想必意義非凡。你也知她很忌怕你那個疤痕。”
離昧歎息,“那便算了,總有別的辦法。”
月明星稀,紅燭如夢。
雲寫夜半醒來,枕邊並未有離昧,喚了聲未有回答,趿鞋而起,夜間未束青綢,依稀見佩姨房裏有光,原來離昧也在她房裏,——大半夜的兩人有什麽話說?
他好奇的倚在門口,依稀見佩姨坐在床頭,離昧素白單衣,執劍挽幾個劍花,正是《破陣子》裏“醉裏挑燈看劍”。
兩人大半夜竟有心看劍舞?雲寫哭笑不得,忽見離昧劍轉淩厲,纖腰一折,一招“夢回吹角連營”送出,直逼佩姨。劍舞裏這一招不過是虛勢,傷不了人,然離昧手腕一轉,竟用了雲寫改整過後的實招,一劍直刺佩姨胸口!
“……”雲寫瞬間僵死。
離昧一劍當胸刺過,撥劍,血噴在她臉上,猶如羅煞!
劍力一撤,佩姨摔倒在地上,怨悔地看著雲寫,“你……怎麽可……看著她……殺我……”
唐證趕來,佩姨已經沒有氣息了。“爺!爺!”雲寫全聽不到他的叫喊,“離先生,這是怎麽回事?”見血流到她眼睛裏,遮住恐懼與慌亂。
府裏被圍得水泄不通,可看不到半點殺手的影子。“爺?”見慕容雲寫依然沒有反應,側身看了看,隻見他麵無表情,兩眼空洞,灰敗欲絕。
唐證猛覺不對,“爺!”迅速出指在他的穴位一點,淤集在心口的血猛然噴了出來,聽他從胸腔裏擠出兩個字,“佩姨!”字字淒愴。
“雲寫!”離昧猛然驚醒,驚恐地扔了劍,雲寫大步上前,逼視著她,“為什麽?”
離昧全身發抖,像受了極大的驚嚇,“……我……不知道……”
他緊緊扣住她的肩膀,幾乎要將她骨頭捏碎,“為何要殺佩姨?為什麽?”
唐證驚詫,“爺?這怎麽可能?”雲寫哪聽得到他的置疑,歇斯底裏的嘶吼,“為什麽?為什麽要殺她?告訴我為什麽?”狀若瘋狂。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離昧隻能不斷的重複這一句。雲寫猛然一推,她頭撞在門上,腦子一片空白。
“你不是她!是假冒的!是假冒的!”撥出唐證的劍指著她,“她在哪裏?她在哪裏?”
唐證驚疑,“爺,這是離先生啊?”
雲寫忽然一把提起她,嗅了嗅,血腥掩不住她身上的木槿幽香,以及纏綿過後的味道。不死心的扯開她衣襟,胸前那兩個蝴蝶樣的唇印,是他今晚刻意吻出來的,——比翼雙飛。
他忽然狠狠地抱住她,狠狠地、狠狠地抱著,像要這樣將她捏死在他懷裏。“啊!”低悶嘶吼,愛恨不堪,痛側心扉!
天堂與地獄,不過在片刻。
燈火幽暗,唐證猛見相擁的二人淚如長河。
第二日離昧被帶到佩姨房中,滿室血腥尚在,慕容雲寫臉色烏青,“開鎖。”他倒在看看他們想得到什麽,目的何在?
離昧心亂如麻。抽屜的機關極為巧妙,雖有鑰匙還需秘碼,佩姨死得突然秘碼丟失,離昧隻能邊用鑰匙邊聽著機簧跳動的聲音折解。
折了一日也未能折開,離昧一直緊繃著的大腦漲痛不已。雲寫道:“你去歇息一會,這樣耗神反而會弄錯。”
離昧想想也是,放下手中活,到後院走走。
夜月如醉,池裏蓮花妝舊,蓮子半熟,時有一兩聲蛙鳴,清風徐徐,十分愜意。
離昧全無心情欣賞,閉目養神。猛然有人在背後推了她一把,身子一傾,掉進荷塘裏。她水性極好掙紮著浮出水麵,後頸被擒住,狠狠地按到水裏。
那人手勁極大,任她怎麽掙紮都脫不開,呼吸漸水,連喝了幾口水,嗆得頭腦發漲,意識越來越模糊。
離昧走後雲寫自己琢磨這個抽屜,越想越奇怪,心裏忽然一震,“她還沒回來?”
新來的侍衛韓子奇拍拍手,然跟著離昧的侍衛並未回應,兩人心覺有異,疾步向荷池邊走去,見兩個侍衛暈倒在地上。
雲寫神智一亂,“青要!青要!你在哪裏?青要……”
王府侍衛紛紛來尋,終於在蓮葉茂密處找到離昧,已經暈厥了過去。雲寫五內如焚,用內力將她喝下去的水逼出來,半晌她才咳了聲,緩緩轉醒。
雲寫心喜如狂,隻想將她緊緊地抱在懷裏,再不放開,可想到佩姨的死,到底放開她,冷冷道:“出來走走也能掉到水裏,你愈發出息了!”
離昧虛弱道:“……有人……推我……”
雲寫眼神一冷,長身而起,“帶離先生去換件衣裳。傳令府裏上下人等,這裏路太滑,晚上不許來此,在荷池邊壘上石頭,防止意外。”
眾人散去,雲寫聽唐證在耳邊低言幾語,冷然一笑,“是麽。”
離昧換了衣裳又來到佩姨房裏,經水一淹她腦子倒似開竅了,三兩下就解除了機關,抽屜裏隻放著一張牛皮紙,畫的似乎是一張地圖,邊緣磨損甚利害,瞧著很有些年歲了。旁邊有一行小字:景朔十一年。
“這是什麽年號?”離昧不解地問雲寫。
“景朔?”雲寫蹙眉,“前淮國景帝年號景朔,這張圖莫非是……”臉色倏然一變。
“還有一個手帕。”離昧道,打開血腥撲鼻,“是份血書。”雲寫探頭去看,猛然梁間一人竄下,劈手奪他牛皮紙,雲寫早有防備側身閃過,冷笑,“閣下隻會這點把戲麽?”離昧無故落水他便心有疑惑,讓唐證留心著,果然是調虎離山之計。
那人唇角一勾,極為熟悉的道:“阿寫,這麽些年沒見,你都長這麽高了呢!”
雲寫神情一變,“是你?”
“是我。青青子矜,要銘於心。”
離昧神色複雜的看著他,玉麵紅唇,煙眉水目,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隻是眉宇間的傲然英氣,是自己怎麽也比不上的。
“你到底叫什麽名字?”
“梨問。梨青詢。”
“為何告訴我你叫青要?”
梨問無所謂道:“隻是覺得她的名字比我的好聽而已!”
“真是個好理由。”雲寫低道,聽不出情緒。
梨問對離昧道:“阿雋,你也該回去了。”身形一閃,忽如鬼魅般逼近離昧,一把奪了她手裏的巾帕,劍逼在她脖頸,“阿寫,你似乎很喜歡我家老四,換你手裏的東西吧!”
雲寫冷笑,“果然,名字一變,人也變了,你知道我從來不受脅迫?”
梨問看了看巾帕,煙眉一挑,邪魅無邊,“是麽。怕這回你要破例呢!阿雋,讀給他聽聽。”
離昧看了血帕上的字,臉色倏然大變,驚訝、狐疑、恐惶、絕望一一閃過。
“阿雋,讀給他聽聽!”梨問又道。
半晌離昧聲音發顫道:“你把劍拿遠點,別誤傷了我。”
梨問鄙夷地拿遠了點,“梨家怎麽會有如此怕死之人?”
離昧淡淡道:“隻有死人才不怕死。”讀道,“雲寫吾兒,待你看到此信娘已長眠九泉……”原來是鍾子矜的遺書。
梨問饒有興致地雲寫,後者臉色變幻莫明,驚覺讀聲忽止,竟見離昧將那巾帕吞下,急捏她下鄂欲搶巾帕,唐證劈手奪了他的劍,梨問憤怒至極一拳打向離昧的肚子,讓她吐出巾帕,雲寫擋住他拳頭,卻不料他忽然變勢,劈手奪了牛皮紙,迅速退出戰圈,破窗而出,唐證追去。
“你還好吧?”雲寫擔心問。
巾帕吞入腹中,離昧被血腥味逼得幹嘔了一陣,“無妨。”
“寫的什麽?”這是他最關心的問題,母妃到底有什麽秘密要這般小心守著?被梨問看到了會不會對自己不利?
離昧也萬分為難,信上所寫有雲寫的死穴和自己的……,梨問知道會不會以此加害雲寫?雲寫會不會殺梨問滅口?而雲寫若真知道了自己的身世與恩怨,會如何?
“到底寫的什麽?”雲寫催問。
離昧忽然無力的靠在他懷裏,“你娘說你的病是從娘胎裏帶出來的,血裏有毒,要想治好,除非換血,隻是成功率極低,且是禁術,不到萬不得已,一定不能使用此法。”
雲寫狐疑地看著她,“是麽。”
離昧懇切地握著他的手,“我聽師父說過此種療法,雲寫,跟我去北邙山吧?”
雲寫一瞬不瞬地看著她,“青要,你從未對我說過謊。”
離昧無力的閉上眼。
“告訴我,上麵到底寫的什麽?你這般是想維護梨問麽?你篤定我若知道會殺了他,他知道會陷害我,左右為難對麽?”
“你果然是了解我。”
雲寫傲然道:“狹路相逢,勇者勝。你無需為難,這是我與他的決鬥,輸嬴自負。”
離昧猛然拉住他的手,眼神殷切又恐慌地看著他,“雲寫,跟我走吧?跟我走。我們尋一處世外桃源隱居起來,開一塊地,你挑水我灌園,養一群雞鴨一頭牛,生幾個孩子,等到白發蒼蒼時,坐在陽光下看兒孫繞膝……”
雲寫眼前浮現出一方桃樹交織成的殿堂,他們在桃花殿下慢慢的講著故事,幾個小孩在膝邊奔跑,男的像他,女的像她。
離昧見他神往,緊緊地抱住他,身子禁不住顫抖,“雲兒,我愛你,跟我走。”
聽到最後三個字他猛然驚醒,一把擒住離昧的肩膀,“為何要離開?信上到底寫的什麽你如此懼怕?”
離昧閉上眼,卻不死心,“跟我走,我……求你。”
慕容雲寫猛然推開她,“我不甘心!你忘了要陪我一起看河宴海清,百姓安居樂業?我為此忍辱負重十五年,母親沒了,南宮沒了,佩姨沒了,落了一身病痛,賠了眼睛,大仇未報,功業將成,這個時候你竟讓我離開?”
“失去的已經失去了,現在你至少還有我,再走下去,我怕我也不能陪著你。”
“你威脅我?”雲寫寒著臉,冷聲斥問。
離昧無比悲涼道:“我怎舍得威脅你?結局勢必會如此。”
雲寫對信上內容愈發好奇,看來她隱瞞不光是為了梨問,母妃遺言到底說了什麽?冷定下來,一字一頓道:“我的路既然選了,就一定會走下去,任何人也改變不了。”
離昧麵如死灰,眸光碎裂。
“說還是不說,你仔細想清楚,明天早上告訴我。”負袖而去。躺在**心緒難平,輾轉反側難以入眠,既向往她所描繪的生活,又放不下仇恨與權利,更恨離昧不夠坦城,兩人患難與共、同床共枕這麽久,她何以反不如當初相信自己?
忽聽窗外有腳步聲,識出是離昧,深吸了口氣假意睡著。
離昧在門外站了一陣,聶手聶腳的推開門,走到他床前,良久的沉默,有衣衫簌簌落地。雲寫怔忡,她已輕輕的爬上他的床,鑽進被窩。
今夜滴水成冰,隻站了一刻已渾身冰涼,雲寫一激靈,將她攬到懷裏焐著,她身上竟未著片縷。
離昧沒有說話,待手焐熱,然後解開他中衣的帶子,褪去睡衣睡褲,兩人赤呈相對,忽然一翻身壓住他,唇一寸一寸的親吻著他的臉頰,眷念又絕望。
雲寫在她的吻裏感受到決別之意,惱怒的壓著攀升的欲望,恨恨地瞪著她。離昧手在他敏感的地方不停的撫弄揉摩 ,“雲兒,做吧,嗯?”低魅如狐的邀請。
雲寫血液如沸,猛然坐起,冰冷的空氣使他頭腦清醒了幾分,“你……你是想……”這樣主動的她有些異常。
離昧跨坐在他腿上,臂環著他的脖子,怕冷似的貼著他,下身在他下身來回輕蹭,雲寫倒吸了口冷氣,所有的疑慮都消失無蹤。
今晚的離昧像一隻火狐,極盡熱情與妖媚的挑逗,而他則像一隻獸,無比暴烈的占有她,索求她,**將至時離昧攀在他耳邊低求,“跟我走,好不好?”
一個“好”字幾乎脫口而出,雲寫倏然怔住了,見她目光迷離,臉上不知是汗還是淚,溢滿紅暈,像一朵帶雨桃花。
到此時還如此清醒,我的雋兒,你真令我佩服呢!雲寫恨恨地想著,猛然退出,用要刺穿她的力道狠狠一撞。“啊!”離昧慘呼,似痛苦又似歡愉,緊緊地攀著他的背,脖頸彎成絕色的弧度,“雲寫,雲寫……跟我走……”
雲寫不動地看著她,兩眼被欲望逼得血紅,離昧像孩子般趴在他的肩頭,清淚如珠,低低哀求,“雲寫,給我……嗚嗚……我們走……”
雲寫安撫的吻著她,“信上寫的是什麽?乖,告訴我。”離昧未答,不停地扭動著身子,雲寫又愛又恨,狠狠撞擊,半點不憐惜,終於在飛向雲霄時離昧驚叫著暈過去。
離昧醒來時東方微白,雲寫泡完澡換上新的裏衣,淡淡地道:“去洗洗,水已經準備好了。”
離昧才一動,渾身酸痛,又跌回**。雲寫抱起她放在浴桶裏,替她洗淨身子,穿好衣服,“我不會追殺梨問,但你也必須保證他不用信上內容來威脅我,否則……”眼神孤寒冷利。
“好。”離昧低低道,聽不出情緒。
拿了個大氅給她,“你去客房睡吧。”
“嗯?”
雲寫憤恨道:“以後別想在**套我什麽話!我慕容雲寫是為你癡迷,卻還未到昏饋的程度!”
離昧怔愣半晌,忽然笑了,“我知道了,是我高估了自己在你心中的份量。”將下大氅還他,鄭重一禮,“貧道告辭。”
“……”雲寫氣結,“你到底想如何?”
離昧直視著他,“跟我走。”
雲寫燥怒,“連個理由都不給我,要我怎麽跟你走?”他知道離昧這一走怕就再也不會回來了。
“我愛你,想和你永遠在一起,這個夠不夠?”
“留下就不能在一起了?信上說的什麽讓你如此害怕?你以往從不會這般隱瞞,梨青要,我越來越看不懂你了!”他走不了!完顏穆不知為何請君上將離昧賜給他,君上已經準了旨,他有著皇子的名份還好,君上畢竟還顧惜他,若跟她走,惹惱了君上如何保護得了她?可是他不能告訴她這個原因。
“要麽離開,要麽分手。”離昧冷冰冰道,到現在她依然心存僥幸。
雲寫澀聲長笑,“嗬嗬,我已經放過梨問,你仍不肯說,那麽想必是為了……”深吸一口氣,“謝堆雪吧?雋兒啊雋兒,你對他可真是情深意重!為了他殺佩姨,為了他忍心別人把刀架在我脖子上!為了他竟然像妓女一般勾引我!好!真好!謝堆雪,謝堆雪,他謝堆雪就那麽好,你就那麽愛他?”越說越氣,越氣說話越難聽,“他比我更早的看過你的身子,是不是也比我更早的擁有過你?那些**之術是不是也是他教你的……”到最後已是嘶吼。
“啪!”一個耳光響亮地打在他臉上,離昧胸膛劇烈起伏,目光冰冷如劍,“原來瞎的是我。”
踉蹌出定王府,天將破曉,道上行人並不多。萬念俱灰的走著,不知不覺來到一條僻靜的胡同,有絲弦從中飄來,於月色中更添幾分淒怨,隱隱約約聽一個聲音伴著絲弦低吟淺哦,一個女子在唱歌。
你是個多情的涼薄人,
頻頻遊走於愛情之中。
用偽善溫柔的眼神,
所向披靡的擷取少女的芳心。
我是個涼薄的多情人,
冷眼旁觀著愛情枯榮。
用冷漠疏離的外表,
唯護自己想愛卻不敢愛的心。
可又如何敵得過你,這溫柔一針?
注定沉淪,你眉宇間的溫存,毒入膏肓也無力喊痛。
…… ……
我知道這一生的汗慢,
終究會消散於紅塵,
愛或不愛都無可明證,可是又怎能以愛為名,放棄自尊?
…… ……
離昧聽著聽著,沿著牆壁滑坐在地上,譏嘲著哭了起來,——又怎能以愛為名,放棄自尊?
一個俗之人都明白的道理,都堅持的驕傲,枉費自己一個世外道士,自詡灑脫通透,竟然都不明白,白白受他折辱,離昧啊離昧,你真是活該!活該!
一時哭一時笑,到最後竟不知是哭還是笑。
這時一個巾帕遞到她麵前,接著又是一壇酒,“把這一壺喝了,就不會難受了!”
那人站在牆角裏,離昧看不清他的樣子,隻覺聲音有些耳熟,可此時她實在很想喝酒,接過喝了一口。酒甚是辛辣,喝了一半嗆了一半。
那人一聲朗笑,是完顏穆!
離昧身子忽然一軟,渾身無力,被他抱起,耳邊風聲呼嘯,竟騰空而起。片刻完顏穆將她放在一地,粉脂甚濃、歌樂俱有,是在青樓。
“我說過你會是我的女人。”完顏穆俯在她耳邊低聲道。離昧想出聲,嗓子裏似塞了團棉花,怎麽也發不出,驚駭得瞪著完顏穆。
完顏穆的手指像一條毒蛇,沿著她的額頭滑到脖頸、到胸前,離昧起了一身雞皮,心每跳一下都像在擂鼓。完顏穆忽然吻吻她的眼睛,“我喜歡你驕傲的目光,也喜歡你哀求的樣子,這樣讓我更想得到你。”解開她的衣帶,手探進衣衫裏。
“不!不!殺了我吧!殺了我!……”離昧一聲聲尖叫,可發不出半點聲音!
“你們漢人有句話,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已經全解開離昧的衣衫,看到她身上的痕跡頓了頓,未已蛇般的手指再度撫摸上,“瞧這滿身痕跡,好一場激烈的歡好,我可是很忌妒呢!我們韃靼人雖不在乎女子的貞操,但你以後就隻能跟著我了,遲早要洞房,就從今晚開始吧!”
“不!雲寫!救我!”她想要咬舌,卻連動動牙齒的力氣都沒有,可心為什麽還在跳,為什麽不幹脆停止跳動!“雲寫,這難道就是我們的結局?雲寫……”隨著完顏穆的親近她心跳越來越快,眼看就要達到極限窒息而死,門忽然被踢開了,接著一股異香撲入鼻中,她能動了,看向門口。
那一刻,離昧寧願自己瞎了!
進來的有鉤吻,還有慕容雲寫。
完顏穆將她死死叩在懷裏,“四殿下,勞煩你轉告你們的皇帝陛下,他賜的女人我很滿意,火一樣熱情,狐一樣妖媚,也多謝四殿下你忍痛割愛。”
慕容雲寫道:“我竟不知她這麽快就爬上了你的床,完顏太子果然魅力無邊!”
離昧覺得自己像薛印兒口中那隻老鴇,被剝去衣服,忍受所有人目光的淩遲,體無完膚,生不如死!
完顏穆得意高笑,“哈哈……”笑聲未歇,一道劍光飛渡而至,直刺他咽喉,完顏穆反應神速,側身避過,威脅道:“四皇子,你謀殺議和使臣,想兩國再度開戰麽?”
雲寫劍勢一滯,完顏穆又道:“這個女人雖是你們皇帝給的,我用著也甚是滿意,不過你若不舍,帶走便是,反正你們漢人多得是美女,帶給我挑幾個就是。”將離昧從被子裏提出,赤條條的扔了過去。
慕容雲寫接住她,緊緊地抱在懷中,聲音如大地岩石般深沉絕望,“雋兒,我不能殺他,我殺了你好不好?南宮被辱,我殺了她,你被辱,我也殺了你好不好?”
離昧喉管腥膩,一口血噴出,染得雲寫滿身血紅。他緊緊地抱住她,似要將她揉碎了鉗入血肉,忽然仰首悲吼,如一頭噬血的狼,“啊……”綿延不絕,痛徹心扉!
再低首,雙頰赫然掛著兩行淚。
“啊!”鉤吻驚呼,連完顏穆退後一步。猛見慕容雲寫一低頭,齒尖如狼,狠狠地咬住離昧的咽喉!
吃了她!吃了她她就融入我的血肉,永遠隻是我一個人的了!吃了她!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像毒藥浸入五髒六腑!
——雋兒,讓我吃了你!讓我吃了你,你隻是我一個人的!我一個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