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雲寫竟然沒有殺完顏穆麽?”鳳藻宮,蕭滿聽梨問說了當時情況後,竟微有讚賞。

梨問不憤道:“看著自己心愛的女人受辱,竟束手無策,真是個窩囊廢!”

蕭滿冷斥:“你懂什麽。這正是慕容雲寫的厲害之處,在這樣的恥辱下都能保持理智,隱忍不發,豈是一般人可為的!”

完整的故事是這樣的。君後命人在完顏穆住的驛館裏掛著一副道家畫像,畫上人容顏絕世,清逸出塵。完顏穆一眼便被引吸住了。驛館官員告知,這副畫是黔西一位畫師參照一位道長畫的,這位道長心地善良,愛民如子……又得知這道長原本是個女子,心裏好奇,親自去垂青宴看畫中神,被其容貌驚豔,向君上要畫中人,君上欣然應允。

君後告訴完顏穆女道士早已是四皇子的人,四皇子對她愛如至寶,斷不肯相讓的,但漢族男子最恨不貞的女人,如果生米煮成熟飯,四皇子也就無法了,畢竟兩國事大,不可能因為一個女人而翻臉。

這是一條萬全之策。若慕容雲寫殺了完顏穆,自己也活不成,韃靼與斌朝必然要開戰,她可趁機別圖。慕容雲寫不殺完顏穆,將與離昧將徹底決裂,無異在他心頭捅了一刀。而君上將離昧賜給完顏穆,則是父子間的鴻溝,慕容雲寫一旦沒有君上寵愛,什麽也沒有。

“隻是完顏穆為何又不要離昧和親了?”君後訥訥道,“是想買個順水人情給慕容雲寫?慕容雲寫此時去河北,難道與完顏穆有勾結?”

“這是叛國,慕容雲寫為她竟敢如此?”

君後眼裏盡是算計,“先按兵不動,收集把柄,君上疑心甚重,必要時不妨‘莫須有’?”又問,“地圖呢?”

梨問將從佩姨那裏拿來的淮國地圖呈給她,蕭滿打開看看,確定是真圖後,對梨問吩咐,“完顏穆必須死在斌朝的土地上,這樣我們才有機會處理淮國的事,你行事小心些。”

“是。隻是阿雋還望姨母多垂憐,我與她是雙生子,她的痛苦我也感同身受。”

蕭滿慈祥的摸摸他的頭,“好孩子,你們是妹妹的孩子,我怎能不憐愛,隻是我若不對你們嚴格,梨家大仇如何能報?這些年苦了你們了。”

梨問眼睛一酸,“有姨母這句話,再苦問兒也能忍受。”

蕭滿忍著不耐寬慰,“你們都是好孩子,好孩子。”

數日後,影衛來報,“稟君後,自那日後四皇子整個人都垮了,每日酗酒,今兒上了折子請命去封地。”

蕭滿玩味一笑,“去請國舅爺來。”慕容雲寫啊,你可知道,你從牢獄裏出來是最大的錯誤!

不刻蕭李便至了,聽聞後道:“河北時有韃靼進犯,死是太容易的事。”

君後卻不是那麽認為,“你忘了當年他的那一篇文了,三年前他隻十二歲,便如此目光如炬,雄心大誌,豈容小覷?此次我隻怕放虎歸山,縱龍潛海。”

蕭李不信,“便算他去了,一個病殃子又怎麽能收服河北諸將?你看他現在的樣子,簡直就一個廢人,何必再為他費心思。倒是平王居天府,握重兵,戰功赫赫,不可不防啊!”

君後蹙眉,“派七夜繭時刻監視著慕容雲寫。”

十一月初,慕容雲寫前往封地河北。臨行前一夜來到京效,遙遙地看著那幢矮小的房子,忽然駐馬,竟有些近鄉情怯的感覺。

風甚大,裹著雪霰,打得臉生痛,他卻似沒有覺察到,深深的凝望著小樓,柴門緊閉,一盞燈火熹微。

她還沒有睡麽?這麽冷的天,有沒有點一盆炭火,或暖一個湯婆子?

注視了良久,他終於下了馬,韁繩拴在樹上,輕輕走去,抬手叩門,卻終究僵在半空。

便算叫她出來,又能說什麽?那麽深的溝壑,足以隔絕兩人所有的情份。

他就那麽舉著手,不死心收回,不能夠敲下。

夜風呼嘯,天上明明可見一彎鉤月,可風中卻帶著雪霰,吹到他眼睛裏,又澀又痛,幾乎要流出淚來。

為什麽殺佩姨?為什麽不告訴他信上到底是什麽?為什麽始終放不下謝堆雪?君上為何會把她賜給完顏穆,完顏穆又為何悔婚了?

像一把把刀,絞得他心頭鮮血淋漓!

那時,真的想殺了她,一了百了,可現在想來,卻那麽後怕。如果再也見不到她了,如果再也聽不到她了,如果再也觸不到她了,該怎麽辦?

幸而她沒事。可此刻,她就在一門之後,自己又怎麽能去見她?

雪霰越來越多,地上積了密密一層。

敲,或者不敲?見,或者不見?都是那般為難。

夜如此寒冷,連馬都禁不住打響鼻,月影西沉,時間一刻一刻流逝,他的手都凍僵了,卻始終無法敲下去。

青要啊,我到底該拿你怎麽辦?他長歎一聲,踏著碎霰而去。無話可說,終究無話可說。

門內,一個身影沿著柴扉滑坐在地上。雪霰灑了她滿頭,細白細白的一層,看著那般美好。

她知道他今天一定會來,留一盞燈,在柴扉內等著,幻想著“柴門聞犬吠,風雪夜歸人”,她替他抖落滿身雪粒。

她一直等著他,從日出等到日落,從月升等到月落,聽到他馬蹄漸近,也聽到他腳步遲疑,等著他從容叩響柴扉,卻始終沒等到敲門聲。

他不叩門,她便無從開門。

就像他不問她和完顏穆的事,她也無法告訴他這個身子還是他一個人的。

他介意的她也介意,可是他的介意卻像一把劍,深深地刺傷了她。

雪霰越下越大,地上的腳印已越來越模糊,像從來都沒有人來過。慕容雲寫,這一刻,我也希望,你從來都沒有來到我心裏過。

昏鴉盡,小立恨因誰?急雪乍翻香閣絮,輕風吹到膽瓶梅。心字已成灰。

她背著行囊,向著他相反的方向,漸行漸遠。

月,鉤折如眉,斜掛天際搖搖欲墜。

比月色更寂寥的,是古巷的盡頭那個人的身影。

古巷裏有一個酒家,高高的木旌上挑著個“酒”字,此時並未打烊,燈光透過窗戶照到窗外,一樹梅花如新月堆雪。

梅花樹下,那人依著梅樹而立,目光不知看向何處,青衣凝月,烏發染夜,背影清寂寥落,如新釀的竹葉青。

連梅花,都飄落得帶著幾分小心翼翼。

離昧呼吸一窒,隻恨自己此時沒有帶筆墨,未能將此情此景繪下來。

忽見那人,袖底一揚,鉤月銀輝劃空而過,竟有長劍於手,橫於眼前,就著劍光離昧終於看見那個人的眼。

眼睛狹長,眼角微勾,琉璃色的眼瞳,寒媚之極,又清鬱奪人。

一片梅花落在劍鋒上,劃過之時,已變成殘缺的兩瓣。

忽見劍身微動,清刃如水,便似有雪光瀲灩,裹著淺白花色,見他身影倏起倏落,古舊的小巷裏,唯見一道青影如月色凝練暈散,耀映於寒媚劍光,幻滅無跡。

離昧雖不懂劍法,然而在這個梅花飄舞的小巷裏,看著此人之劍,隻覺寒涼薄媚中,又帶著濃鬱的痛楚。

翠袖佳人依竹下,白衣宰相在山中。

離昧忽然想:是否,某個年歲,同樣飄著梅花的夜晚,他與某人把酒夜飲,談笑論劍?而如今,物是人非,才令他如此深痛,劍舞憑吊?

定然如此吧!

心裏竟也是一片蕭瑟之意,似不能承受此痛,閉了閉眼,再睜開眼的時候,深舊的古巷,唯有梅花寂然飄落。

離昧愣怔站在小巷裏,風卷著一瓣梅花落在她肩頭,她拈於指間。花瓣上刻著三個字,字跡硬瘦,落筆爽利,快刀快劍之間,又隱含鬱鬱。

——梨映宇。

她忽然撥足奔到酒肆內,裏麵依舊人聲吵雜,賓客滿席。她一眼就看到窗角下的人,燈光微暈,照在他蒼白的臉上,憑添幾分寂寥。

他落落寡合的坐著,一杯複一杯的自斟自飲。

離昧走到他麵前,靜靜地站著,無語凝噎。

謝堆雪斟了一杯遞給她,“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

離昧仰首一笑,逼回眼淚,“共君此夜需沉醉,且由他,蛾眉謠諑,古今同忌。身世悠悠何足問,冷笑置之而已,哈哈……”舉起杯時她忽又怔住了,“我不敢喝,怕等醒來,你又走了。”

謝堆雪鬱鬱地看著她,“不會。”

“啪!”清脆地瓷響,她一飲而盡,口齒不清道:“然諾重,君需記。”

德也狂生耳!偶然間,淄塵京國,烏衣門第。有酒唯澆趙州山,誰會生此意?不信道,遂成知已。青眼高歌俱未老,向樽前,拭盡英雄淚。君不見,月如水。

共君此夜需沉醉,且由他,蛾眉謠諑,古今同忌。身世悠悠何足問,冷笑置之而已。尋思起,從頭翻悔。一日心期千劫後,後身緣,恐結他生裏。然諾重,君需記。

沉醉醒來,離昧發覺自己躺在京效小院裏,昨晚的一切難道隻是一場夢?

“堆雪?”她猛然推被而起,“謝堆雪?”

門忽然開了,一人背對著她盤膝坐於廊前,青衣凝滯,脊背挺拔,正迎著日光拭劍。

離昧心安了,披衣而起,“原來我真的找到你了。”樓下的雪已經融化了,唯山陰還剩些許,點綴在山鬆之間,青白交錯,很是好看。

她悵然道:“記得去年第一場雪,你我在青要山頂結廬而居,把酒賞雪。那時,雪海鬆風清幾榻,天光雲影護琴書,何等逍遙。這些天我總在想,那時若聽你言不下山,一切當還如舊時。去留無意,漫隨天際雲卷雲舒;寵辱不驚,閑看庭前花開花落,多好。”

“哪時?”謝堆雪淡淡的問。

離昧一時愣住,哪時?是今春黔西之行麽?不對,四年前上元節她就不該下山,不該遇到他,從此心便不在北邙山了。

離昧蹲在他麵前,手握著他冰冷的手,煙目殷殷,“堆雪,告訴我。”

謝堆雪琉璃色的眼一瞬不瞬的看著她,時而清冷,時而恍惚,“一定要知道?”

離昧果斷道:“一定!”

謝堆雪眼裏有痛色一閃而過,撫開她的手,收了劍長身而起,“好。”回到房中,問離昧,“骨瓷蕭可還在?”

離昧忙拿出,“與這蕭有何關?”

謝堆雪讓她坐下,“此蕭是用你先祖梨知的骨灰燒製而成。”

“嗯?”離昧驚愕,“梨知?可是‘竹骨梨章’的梨知?與竹廿師祖並稱的淮國大書法家?”竹廿乃是清越帝慕容雪弄的妃子,清越年間最負勝名的才女,離昧是其嫡傳弟子。

“梨知與竹廿是莫逆之交,梨知死後將其胞弟梨合托付竹廿,後成一代名將。”離昧咋舌,原來自己先祖竟是淮國人,難怪在梨宅下看見狼圖騰。隻是史書記載,淮國是在梨合手下覆滅的,他怎能會對故國撥劍?

“此蕭一直由梨家嫡子繼傳,當日我見你拿此蕭才知梨家出事,遂去梨宅。”

離昧忍不住問,“你是否也遇到一個叫‘鉤吻’的女子,所以寫那封信給我?”

“我未曾寫信與你。”

離昧忙將隨身收藏的信拿出,“你看看,是不是你寫的。”

謝堆雪搖頭,“很像。”

離昧便將當日情況說了一遍,疑道:“那鶴是誰的呢?他知道我收到你的信必然會追去,引我去苗疆又是何意?”

“也或者是那風隼主人之意。”

“西辭?”離昧下意識的搖頭,“不可能,他與此事扯不上關係。”

謝堆雪道:“送瓷那晚,他來得很恰好。”

離昧沉吟,蕭灑剛送她瓷蕭,便遇到了西辭,而且謝堆雪行跡絕少有人知道,他去的是太“恰好”了,如果沒有白鶴,他們其實是跟著風隼走的話,他帶自己去苗疆又是何意呢?

想不明白離昧苦笑,“不會是為了苗疆那些被趕的屍人吧?”此言一出自己反愣住了,“與銅鏡有關?”若非去苗疆,她怎麽會知道自己胸前這銅鏡竟有此功能?

謝堆雪眉頭蹙了蹙斷言,“梨宅有苗疆符咒,他若識必不簡單。”

離昧覺得人心實在深不可測,“你在孵屍洞裏看到了什麽?怎麽出來的?”

謝堆雪看著她,聲音低沉肅穆,“屍體。你一家人的屍體。”

“什麽?”離昧大驚失色。

“除了你們五人與你娘,其它人的屍體皆在洞裏,尚未腐化。”

“這怎麽可能?洛陽與苗疆相隔何止千裏,屍體怎麽會去哪裏?又如何能不腐化,難道是雪涯祭司使用了什麽蠱術?是誰滅了梨家滿門?”

“你娘蕭豈會苗疆蠱術,我在孵屍洞裏看到一個咒印,確是她畫的,咒印封住唇形的孔。”指著信上唇印,“與此相同。”

離昧急問,“那時你可曾看過我背後有唇印?”

“是何唇印?”謝堆雪疑問。

離昧此時急著探知秘密,況謝堆雪與她相識十幾年,待她如父如友,連第一次來月信都是謝堆雪喂她喝止痛藥紅糖水,她又素來以男子裝扮,對男女大妨未多在意,背對著他解了衣衫,“蝴蝶骨下的。”

謝堆雪見她如雪的脊背上一個唇印嫣紅香媚,迎著日光顏色微微變幻。

“銅鏡。”接過離昧遞來的銅鏡,把日光折散到唇印上,隱隱約約浮現出兩個字來,謝堆雪湊過去,聚精匯神的觀看。

慕容雲寫辭別君上君後,左思右想還是不忍心拋下離昧一個人,這一去不知何時才能回來,總要問清楚才甘心。

一旦想明白,思念如潮,疾馳而去,猶嫌不夠快,老遠舍了馬幾個縱身躍到小樓上,卻見離昧光**上身,謝堆雪正伏在她背後……怒火如沸,劈手便向謝堆雪砍去。

謝堆雪正看得入神,猛覺殺氣逼來,抱著離昧就勢一滾,躲開攻擊,對上慕容雲寫透著火光的眼睛,有些不明所以。見他一招接一招的襲來,招招狠毒,隻能抱著離昧閃躲。

離昧被突然的變故弄得暈頭轉向,好容易定下神來,看到雲寫心裏一喜,又見他奪命一掌大驚失色。雲寫那一掌不是攻擊她,卻直擊謝堆雪胸口。昨晚她已看出謝堆雪內傷未好,這一掌再下去不死也會武功盡廢,想也沒想撲在他胸前。

雲寫一掌已出,見此急急收力,然此時他心神大亂,況內力又未練到爐火純青之地,縱是收力已來不及,一掌擊中離昧背心,自己也被反震摔在樓下。

那一掌落在離昧身上隻剩三分力,已打得離昧五髒混亂,血氣翻湧,想到雲寫猛然推開謝堆雪,跑出來。

二樓的門窗欄杆已經被撞斷,零零散散地落地慕容雲寫身邊,他踉蹌著站起身,看著樓上頭發零亂,衣衫不整的女子,以及她身邊的謝堆雪。

可笑,真是可笑!昨晚還在門外候了那半晌,若真推門進去就捉奸在床了?

“下次行房時,記得把門關好。”拍拍一身泥垢,仰天長笑而去。

離昧隻覺心如刀絞,氣血翻滾,頭一重向樓下載去。

唐證遠遠地看著慕容雲寫仰天大笑,隻覺不對,驅馬過去,“爺!”見他越笑越大聲,笑著笑著猛然一口血激噴而去,唐證身影一閃接住他,“爺,你怎麽了?”見他滿襟是血,不停道:“走!走!離開!”

離開這裏,離開這個讓他生不如死的地方!

已經是第三天了,離昧還沒有醒來,謝堆雪憂心不已。怎麽會愛上那個人呢?幾個月前毀了她的歌喉,現在又為他吐血昏迷,她就這麽愛他?靜靜地看著依舊昏睡的離昧,眼神暗了暗。

見她臉色蒼白,眉頭緊緊地蹙著,禁不住輕輕撫開,撩起她零亂的頭發,卻見她唇角動了動,夢囈低語,“疼。”手按著胸口,眉痛不可遏得跳動。

謝堆雪心痛的顫抖,一個強烈的念頭升起:帶她走!不許她再跟著那個傷害她的人!他會更好的保護她!

可她下一句話卻像冰水澆滅他的**。她纏綿低喚,“雲寫……雲寫……”

謝堆雪終於禁不住長歎,“他究竟有多好?”一時心疼她的疼痛,一時又惱怨她好了傷疤忘了疼,竟難自持。

午後離昧終於醒來了,可看到她眼神謝堆雪覺得寧願她昏迷著,那樣的空茫與死寂令人絕望。

他知道離昧平日裏隨興,可一旦較起真來近乎偏執,慕容雲寫就是那個令她較真的人。

“隻是誤會,我與他澄清便好了。”不能說什麽讓她放棄的話,隻能寬慰。

離昧茫然道:“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從頭回想,自發現對他有情以來,相怨相疑便遠勝於相愛相戀。更何況他們之間從來就沒有相信。慕容雲寫不相信她,她也沒有相信過他。

在謝堆雪的誘使下,她將下山以來與慕容雲寫的種種都說了,謝堆雪知道症結所在,目前能讓離昧重新振作的唯有一件事,“苗疆有一種邪術能控製人,想必是有人對你用了此術才殺了佩姨,完顏穆的事想必也與此人有關。”

離昧眉角跳了跳,其實有些事情她隻是不願意去深想,去追究。遲疑道:“回北邙山吧。”

一路風雪載途,爬完漫漫山道,在觀門口見到三個小孩子,臉凍得紅紅的,似乎等待已久。

“公子!”子塵率先奔來,半年未見他長高了,聲音粗啞,少了些稚氣,顯出少年的青澀英俊。

“子塵。”離昧欣慰的笑了,撫摸著他的頭,這個自己一手帶大的孩子在風雪中候她回家。

“公子,你總算回來了,再不回來我以為你不要我們了呢!”甕聲甕氣道,對後麵兩個孩子招手,“屹兒,祁兒,還不快過來。”

秦屹和段祁互看了眼,怕生地走過來,離昧心生愧疚,溫柔地摸了摸他們的頭,拿出一早準備的零嘴兒,“乖孩子。”問子塵,“師父在哪?”

“在閉關,到明年開春才能出關。”子塵回道。

離昧聞言眼睛暗了暗,師父料到她此時回來故而不見?就算見了她也未必能從他口裏問出什麽話來。“師父閉關你們怎麽辦?”

“邱哥派人來照顧我們。屹兒和祁兒都很聽話,師祖讓我教他們武功。”

離昧歎息著拍拍子塵的頭,“你長大了。”對謝堆雪道,“待我見過母親再陪屹兒去見他娘。黛眉山久無人煙,你便在觀裏將就一下吧,省得大冷天的打掃。”

謝堆雪頷首。

段夫人依舊瘋瘋癲癲地,離昧帶著段祁與她說了一陣話,便回去了。本打算隻帶秦屹一個人去見秦夫人,可他十分依戀子塵,離昧又不忍見子塵失望便帶著三個小孩子一起去。

雪已經化了,路邊泥濘,馬車十分難走,到秦夫人居住時已近年關了。秦夫人見到屹兒臉高興得通紅,母子親熱罷離昧讓子塵帶屹兒、祁兒出去玩。

“夫人身體還未恢複麽?”離昧問小紅。

小紅眼睛紅了,“請了許多大夫,都說筋脈已斷,再不能續了。”

“那人是先用火炭燙啞了夫人的嗓子,然後挑斷手腳筋脈麽?”離昧問,小紅有些不明所以,仍然點了點頭。

“那個人和我長得很像麽?”

“很像。”

“他隻是一個人?”離昧又問。

“是的。”

離昧莫測一笑,轉向秦夫人,“夫人認識那個人吧?”

小紅狐疑地看著她,滿眼防備,秦夫人眼神也深沉了下來。

離昧很溫和地看著秦夫人,“那個人叫梨問,對麽大姐?”

“你說什麽?”小紅防備道。

離昧笑容愈發親和,“我與三哥雖是龍鳳胎,但小時候長得並不好看,他粉琢玉雕,像個陶瓷人兒,我卻黑瘦愛流鼻涕,大家都不喜歡和我玩,叫我鼻涕蟲,隻有大姐對我最好,陪我玩兒,給我擦鼻涕”歎息道,“大夢忽醒,大姐的兒子都這麽大了。”

秦夫人眼裏亦是歎息。

離昧握住她的手,“大姐,你何苦如此對自己?”感覺到她手一震,輕撫上她的臉,“是什麽事情讓你自毀嗓音,挑斷筋脈?”此言一出連謝堆雪都驚訝了。

“你胡說什麽?”小紅急斥。

離昧痛惜,“小紅說有人先逼你吞下火炭再挑斷筋脈,倘若如此你必會掙紮,然你手上毫無傷痕,可見你是甘願的,大姐,你隱瞞的是什麽?”

秦夫人臉色忽地沉了下來,對小紅打了個眼色,小紅對謝堆雪道:“先生可否借一步?”

謝堆雪離開後,秦夫人眼睛直直的盯著一個花盆,離昧將花盆輕輕一轉,竟有一間暗室。推著她進去,忽然有一個低沉的聲音道:“老四,我們等你很久了。”燈火亮了,說話人不是一向神出鬼沒的梨問是誰?站在他身後的除了鉤吻,竟還有薛印兒。

難道……離昧臉色倏然一白。

薛印兒巧笑嫣兮,“四姐這是怎麽了?看到我如此害怕?”

離昧緊緊扶著輪椅靠才站穩:她是我的妹妹?我搶了我妹妹的丈夫?我……我怎能這般?

薛印兒挑挑眉,似譏非譏,“聽大姐說小時候數四姐長得最醜,一恍十年不見,四姐把我們都比下去了呢。”

鉤吻嬌笑著捏捏薛印兒的臉,“小音兒這是在拈酸吃醋麽?”

薛印兒哼了一聲扭過頭。梨問對離昧道:“你心裏的疑問盡可說出來。”

他這麽坦白倒教離昧愣了下,想了想從最開始問,“是蕭灑用瓷蕭將我引入這個漩渦,你與他是什麽關係?”

“表兄弟。蕭李、蕭滿與母親蕭豈是堂兄妹。”

“他一開始就知道我是誰?”

梨問道:“長雲道長將你隱藏得很好,直到你出現在慕容雲寫身邊,與他有關的人我們都關注,而你又有殘鏡,便斷定了你的身勢。”

離昧問,“所以你引我去梨宅,讓二姐提醒我容貌與身世?那個狼圖騰也是你故意讓我看到的吧?”

梨問冷冷道:“不錯。這也是一個試探,看你對慕容雲寫坦誠到何種程度。如果你口無遮攔,下場也與大姐一般。”

離昧心裏一寒,對這個孿生兄弟又多了分懼怕,對轉問鉤吻,“段家的火是你放的?”

鉤吻道:“我去過段家找桃木墜,段祁身上的空青石也是我的,但火不是我放的,而是段夫人。”

“什麽?”離昧驚得幾乎跳起。

鉤吻道:“段夫人是母親的婢女,梨家滅門後她帶著你,你的記憶便是被她撫去。我找到她後她將母親的遺書交給我,怕長雲道長警覺,一把火燒了段家,用這種隱晦絕決的方式,告訴你不是段閱,也不再是離昧,而是梨青要!”

原來她給自己下鉤吻之毒意在此。是什麽令她殘忍地燒死自己的丈夫、兒子?是為了他們口中已經滅亡的淮國麽?好可怕的念力!好可怕!

離昧吞吞吐吐地問,“秦大人……又是……因何……而死?”

秦夫人臉色煞白,喉嚨咯咯直響,眼神絕望而狂亂。梨問低沉道:“是大姐殺了他。”

離昧看著他們,像看著一群吞噬人的惡魔。她本想問問當日秦夫人為何要陷害自己,現在已沒有必要。連最親的人都可以殺,連自己都可以如此的傷害,還有什麽不能做?她的這些兄弟姐妹怎會如此?

“為什麽?”她忽然跪在秦夫人麵前,捧著她的手,“大姐,你告訴我為什麽?是什麽東西令你如此?是什麽令我那連一隻螞蟻都不忍捏死的大姐這樣?是什麽?”

梨問冷然道:“是淮國!我們都是王室子弟,擁有最高貴的血統,卻淪落到為奴為婢,天道不公,唯一人力奪回原本屬於我們的!”

又是權利!看來雲寫為了權利舍棄她並不稀奇。權利果真是一個極至的**。“秦大人知道了什麽?”

“他查到鍾子矜原是淮國大將李玄的女兒。”

她想到鍾子矜的遺書,告訴他們蕭豈原是淮國王室獨女,梨醪、梨屑、梨問、梨雋、梨音是王室正統,鉤吻神匕是淮國王室象征,等同於斌朝的傳國玉璽。得此匕且背有狼圖騰者,便為王。

“遺書我可以看麽?”鉤吻遲疑了下將遺書遞於她,這一份寫得是潛伏在斌朝淮國舊臣的名單,比如薛識,找到鉤吻神匕便能號令這些人。

“銅鏡有什麽玄機?當日是誰引我去苗疆的?”邱略還是他們?這份名單裏並沒有邱回的名字。

梨問道:“邱回早年與父親頗有交情,你我與邱氏兄妹還是指腹為婚,這些年他一直在尋找我們。”

離昧差點被口水嗆著,世間怎有如此巧合之事,她與梨問是龍鳳胎,邱浣與邱略也是龍鳳胎,恰四人還被指腹為婚?

“堆雪去過孵屍洞,說……梨家人都在裏麵。怎會如此?雪涯祭司與淮國又是何關係?”

梨問斷然道:“所以我們要去一趟苗疆。”

離昧拒絕,“我身上並未有狼圖騰,也不想與淮國有所牽連,你們放過我。”

梨問涼涼一笑,“我不是一個嘴緊的人,若哪天喝醉了,不小心把慕容雲寫的身世說出來阿雋你切莫傷心。”

離昧心裏“咯噔”一下,那是雲寫的死穴,倘若蕭滿知道後果堪虞。梨問與蕭滿不是一夥的麽?怎麽沒說出去?難道他們也有利益衝突?也對,誰不垂涎至高無上的權利?

鉤吻道:“我們五兄妹終於齊集了,先去梨宅祭奠一下。”得到讚同他們約定好到達的時間便各自散去。

長雲道長一直沒有出關,陪子塵他們過完年,預算了時間便去了梨宅,或者是因雲寫的事,她近來一直意興闌珊,渾身疲倦,到梨宅時已到正月十五。

祭奠完他們又在梨宅裏尋找了一番,離昧來到那個古井旁,香樟樹葉已經落光了,愈發顯得根底粗,她忽升疑惑,梨氏被滅已十年,為何這樹看起來隻有五六年粗細?根部為何如此粗?

想到曾見河南一些棗樹根部也是這麽粗,問果農說是特意用刀砍破樹皮,這樣結得棗子又多又甜,香樟不結果,砍樹是為何?裏麵……

對梨問道:“沿著痕跡將此樹砍倒。”梨問以此叩了叩樹杆,一劍下去,樹轟然倒下,樹心果然置放著一個金盒子。

梨問示意他們退後,以劍挑出金盒,小心翼翼打開,裏麵竟是一把匕首,鑲金鉗玉,小巧玲瓏。撥出匕首,鋒刃緋豔,帶有倒刺。

“果然是鉤吻神匕。”鉤吻見著劍鞘上的字道。

離昧問,“神匕已找到,誰身上有狼圖騰?”沒有人回話,離昧又問,“二姐,我身上的疤痕可是你刺上去的?”

鉤吻道:“淮國王室生下來就刺上此痕,尋常顯現不出,需用密藥泡過的桃木墜熏烤才可見。”

離昧接過鉤吻仔細觀察,謝堆雪說孵屍洞裏有鉤吻印記,又是何意?忽然指尖一痛,原是不小心被鉤吻劃破了,殷紅的血珠流出,她放於唇上吮吸了下,隱有細微的酥麻漫入血液。

悄然回到客棧,已過四更,鑽進被窩再睡兩個時辰。這一覺睡得十分沉,隻到天明有人敲門才醒,想開門渾身酸軟如棉,竟坐不起身。

“誰呀?”嗓子沙啞得像被烙鐵烙過。

“你怎麽了?”門外是鉤吻的聲音,顯然發現她不對勁。

離昧努力想坐起身,全身筋脈似被抽盡,綢緞一般癱在**,“我……我……”驚懼不已。

鉤吻破門而入,“怎麽了?”觸她額頭,被燙似的拿開,“怎麽這麽燙?”忙叫小二去請大夫,秦夫人、薛印兒也進來探望。

不一刻大夫便至,號了脈,“恭喜夫人已有三個月的生孕。”

滿屋一時寂靜,梨醪悲憫而歎,鉤吻似羨似憐,梨問眼神複雜,薛印兒滿眼忌恨,離昧自己亦是悲喜交加,孩子若能早來些,雲寫是否便願意跟她走了?偏這個時候兩人已決裂,又知道他的妻子其實是自己的妹妹,哎……

“夫人身體本就弱,懷孕以來鬱結於心,對胎兒十分不利,又受了這麽重的風寒,不能輕易用藥,老朽先調幾副安胎健體的補藥,慢慢調養。”

離昧苦澀道:“有勞先生。”

大夫走後房裏又是寂靜一片,良久鉤吻問,“你如何打算?”

“我……”離昧不敢看他們的眼睛,“我要生下這個孩子。”

薛印兒久積的怒氣終於暴發了,“生下來?你還敢把這個野種生下來?誰知道是我夫君的還是完顏穆的?甚至是謝堆雪的!四姐,你可真有本事,誰都敢勾引,搶妹夫也就罷了,連長輩都不放過,你就不怕**麽?梨家怎麽會有你這樣不知廉恥的東西!”

離昧臉色蒼白,嘴唇發抖,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小五!”梨問低斥,眼神陰晴不定,“如果能夠生下來,就生。”這句話,像個詛咒。

薛印兒憤憤的哼一聲,不甘心的罵,“賤人!”

“你確定要生下來?”梨問沉聲問。

“確定。”離昧堅定道,無論雲寫認不認這個孩子,她都要生下來,這是她的孩子,她的血肉。

後來她才知道,這些都是她的一廂情願。

他們怕目標太大都回去,隻留鉤吻照顧她。七八天後離昧依舊渾身酸軟,動一下手都不行,鉤吻無法隻得送她回北邙山,卻遇上了離昧此時最想見又最不敢見的人,慕容雲寫。他原要去河北,出發時忽然病發,禦醫束手無策,隻能送到北邙山來。

雲寫的病已漸漸好轉,長雲道長怕他醒來憂心讓他安睡。離昧的病卻愈發重了,時常燒得昏迷過去。長雲道長道:“這並非風寒,而是中了一種奇蠱,——蛻。這種蠱十分稀有,以蠶蛹養殖,輔以百藥百毒,千萬隻蠶蛹方可出一隻蠱。蠱蟲擇寄主十分奇特,不論呆子傻子,隻有與它有緣便行,被選中之人可如蛹蛻變成蝶,因此得此名。”

鉤吻想到離昧曾被鉤吻神匕劃破手指,蛻是下在那裏!

離昧已經昏迷三天,身子像被火烤一般,怎麽都降不下溫度,長雲道長說如果再不能醒來,便不是蛻蠱的寄主,隻能死。

這日恰是二月二,白日天氣晴好,傍晚一陣烏雲來,忽然狂風大作,電閃雷鳴,豆大的雨瓢泊而下,竟像沿海颶風來襲。

唐證奇道:“這天氣如此奇怪,夏天才有雷雨,此時尚未開春啊!”

“這天象……終於來了麽?”長雲道長訥訥念出幾日前流傳的童謠,“二月二,龍抬頭。王者歸,北邙侯。四海震,雙龍遊。”

遠處隱者山,即墨酣於山頂上遙望中原,黑雲壓城城欲摧,長聲歎息,“離弟,你終於還是走上了這條路,雙龍並世,你們倆啊,誰愛得深,就注定要輸得慘。”

雷劈斷百年樹木,暴風掀走屋頂上的瓦片,道觀幾欲摧毀,唐證護著慕容雲寫,鉤吻守著離昧,忽然一個驚雷擊下,屋頂被擊破,雨伴著瓦礫砸下來,唐證道:“去山洞!”

鉤吻背著離昧向山洞走去,畢竟是女子如此大風步履維艱,唐證想先送慕容雲寫去洞裏再來接他們,正待知會驀見一個雷電擊下來,“小心!”他疾呼,鉤吻尚未反應過來便被雷擊中!

慕容雲寫被大雨淋醒,睜開眼便見一個閃電擊在離昧身上,腦中一片空白,而瞬間一道金光閃出,竟像一隻威風八麵的狼!

他終於回過神奔過去,卻有一個人先於他抱起離昧,“小離!”謝堆雪驚慌地拍著她的臉,“小離,你醒醒!”

被雷擊中她渾身焦黑,頭發烏卷。背上衣服燒破,大雨衝洗下來,露出的背竟完好無損,然一隻金色的狼赫然刻在其上!

鉤吻驚住了,謝堆雪扶摸著她的背訥訥道:“這是……狼圖騰!”倒吸了口氣,用衣衫裹住她,抱起。

慕容雲寫的眼被他們刺得生痛,見離昧睜開眼來,對著謝堆雪一笑,“堆雪。”她的臉色蒼白,卻像一朵白色的小花靜靜地綻放。

她從來沒對自己這樣笑過。雲寫悠悠的想。

不知何時風雨俱停,一道彩虹掛在山澗,赤、橙、黃、綠、青、藍、紫,光彩奪目。可慕容雲寫看不到。

沒有她,萬丈紅塵都黯然失色了。可縱有了她,她的美麗也不為自己綻放。

長雲道長見離昧醒來,知道她已然蛻變成功。

風雨俱歇後,北邙山來了兩位不速之客,君上最親近內侍黃德友和禦醫商藉。商藉久慕長雲道長醫術,二人私聊了會兒給慕容雲寫把脈,知他病情好轉,對長雲道長敬佩萬分,又以求師之名給離昧把脈後,笑道:“恭喜夫人,已有三個月的生孕。”

慕容雲寫聞言倏然而起,“她有孕了?”

“回四殿下,懷孕剛好三個月。”

慕容雲寫眼神陰狠如劍,一字一頓問,“多久?”

商藉肯定道:“不多不少正好三個月。”

離昧每聽一句,臉色就白一分,手緊緊握起,青筋暴突。見慕容雲寫轉向長雲道長,“請道長告知她有孕多久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

長雲道長撚須道:“三個月。”

慕容雲寫忽然仰天大笑,“哈哈,哈哈,三個月,三個月,很好!三個月!你剛好懷孕三個月,真好!”可他那笑全不像笑,而笑在哭,比雷霆都令人震憾。忽然轉向離昧,目光血紅,“離昧,你真對得起我!你真對得起我!”

離昧憤然而起,“你就相信?你就相信這些?你不信我!你不信我!”她與慕容雲寫最後一次在一起也是三個半月前,而三個月前正是謝堆雪看她背後疤痕時。

慕容雲寫仇恨地指著謝堆雪,惡狠狠道:“信你?我才離開你便和他搞到一起去了,你不覺得惡心麽?**!你這個**!”

離昧氣血衝腦,失去理智,揮手便向雲寫打去,被他接住,一巴掌反打過來,頓時摔倒在**,未幾嘴角流血。慕容雲寫的眼睛比血還要紅,“賤人!”

謝堆雪勃然大怒,身形一動,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扇了慕容雲寫兩個耳光,“畜生!”將他扇飛了出去,唐證衝上去,尚未出招被他一劍抵住咽喉,清致無雙的眼冷冷掃過眾人,“小離,你聽著,就算所有人都不信你、陷害你,我絕對會站在你這邊,護著你和你的孩子。”

一叩琴匣,一把長劍“錚”然彈出,古樸雄渾,雖未出鞘,殺氣淩淩。

——晴雪劍!

二十年後,謝堆雪第一次祭出晴雪劍,眉角飛揚,長衫獵獵,俠氣幹雲。那個縱橫江湖、特立獨行的劍客重新回來了!

“爾等悉聽,孰敢傷她,先問晴雪!”抱起離昧,長身而去。

二十年前,他為梨映宇封劍,二十年後,他為離昧撥劍。一生活得跳脫而執著,肆意卻孤寂,謝堆雪,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人?

慕容雲寫殺心忽起,抽出含碧劍,一劍刺去竟是同歸於盡的招式,謝堆雪背後像長了雙眼睛,猛然揮手,衣袖一卷,隻聽“錚”地一聲,兵刃交擊,火光迸濺,接著慕容雲寫倒飛出去,一柄劍透穿肩頭,將他釘在牆上!

慕容雲寫目眥欲裂,看著他抱著離昧越走越遠,血紅的眼布滿絕望。拚死一擊被輕易化解,在謝堆雪麵前他就像個小孩子,想在她手中奪離昧,猶如蚍蜉撼大樹,可笑不自量!

含碧劍洞穿了肩膀,但並沒有傷及要害,包紮好後長雲道長等人離開了,商藉跪拜在慕容雲寫麵前,“臣參見四殿下。君上有密召轉於殿下。”慕容雲寫木然接過,忽而仰天大笑。

商藉丈二的和尚摸不著頭腦,來之前君上密令他察找北邙山有無懷孕女子,若有便將密召交於四皇子,若無便罷。密召上寫的是什麽?

“好!很好!原來如此!”緊一握拳,密召化成粉末,從他指尖流逝,他的臉變得猙獰瘋狂,“梨青要!梨青要!得不到你,我就毀了你!”

原來二月一日,帝都欽天監發生這樣一件事。

深夜,一個白發蒼蒼的老者急急奔向禦書房,風吹裹他的官服,愈發顯得他瘦風一吹就飄走。他是欽天監最睿智的長老。

“君上,老臣急奏!”老者尚未到門口便急呼。內侍得忙引他進去,老者伏跪在地,“君上,臣適才夜觀星相,有客星襲主,光蓋紫薇,此兆不祥啊!”

紫薇星主帝王,君上臉色一沉,“此星何來?”

老者急道:“此星對應北邙山,明日是二月二,龍抬頭,北邙山雷雨交加,是蒼龍騰雲之兆!”

君上容色肅殺,“四皇子正在北邙山養病。”

老者一驚,“此星名為危月燕,後帶小星,乃指懷孕女子。”

君上忽然大笑,“女子如何能衝撞紫薇星?愛卿多慮了。夜深了愛卿也好生歇息吧!”

“君上……”老者憂心而呼,君上一揮手,內侍請他出去。

防患於未然,這便是君上派商藉前來的原因。

帝都,鳳藻宮。

“阿雋竟然懷孕了?”君後詫異,“欽天監所說竟是指她?”

“是。二姐親眼看到她背後有狼圖騰印記,鉤吻亦是被她找到,可見有王者之命,君上派商藉前去怕是要除掉她!”鉤吻聽到商藉和長雲道長說離昧懷孕三個月,感到不祥,好在謝堆雪帶走離昧,但他護得了一時,護不了一世,隻好告訴梨問。

君後道:“她不能懷有慕容雲寫的孩子,淮國與慕容氏是天敵。”

梨問急道:“慕容雲寫身上亦流著一半淮國的血,這個孩子是淮國的。”慕容雲育身上亦流著兩族的血。

君後笑道:“問兒,你太不了解你妹妹,但凡給她留一點後路,她和慕容雲寫都會死灰複燃,讓她恨一個人實在太難,尤其還是她愛的人,所以,必須把她逼上絕望!”

“姑母!”梨問不忍。

君後拍拍他的肩,“我這也是為她好,慕容雲寫不值得她愛,謝堆雪不就很好麽?沒了這個孩子他們正好在一起。”

梨問憂心如焚,他雖行事狠厲,也是有血有肉之人,他與她是雙生子,她的每一份痛苦他都能感覺到,怎忍心她受這樣的傷害?可是怎麽樣才能護住她和她的孩子呢?

謝堆雪帶離昧來到青要山,那裏有一間草廬,兩人住下不久,長雲道長來了。謝堆雪攔住,長雲道長問,“你不想知道我為何說假話麽?”

謝堆雪依舊不讓,屋內離昧道:“堆雪,我想聽聽。”

長雲道長看到她歎了口氣,“你看過《上古秘術》可記得裏麵有這麽句話。”在她掌心一字一字寫。

每寫一個字離昧的臉色又蒼白一分,眼睛的絕望幾乎壓得人窒息。

長雲道長歎息,“一切皆是命中注定,半點不由人。”從衣袖裏拿出一本書,“這便是你一直尋找的《豈曰》,看完這書,你再作決定。不可讓任何人看到,切記!”

書上一半是斌朝文字,一半是淮國文字,離昧不太認識淮國文字,卻辯出了一句話,用紅筆特意描重,忽然大笑起來,被逼入絕境般悲涼長笑。

謝堆雪奪過書,“不必理會這些,我帶你去更遠的地方,與世隔絕,無須再理會這些事。”

離昧緊緊地抱著他,又哭又笑,“堆雪,逃不掉的!逃不掉的!”

謝堆雪抱起她,“我們這就走!”推開門,見慕容雲寫站在門口,離昧瞬間冷靜下來,“堆雪,放我下來,你在外麵等我。”

“不行!”

離昧溫柔寬慰,“我必須和他做個了斷,你放心。”推他出去。

草廬裏隻剩他們兩人,氣氛極度怪異悲涼,相視良久,離昧長歎,“雲寫,我們相識還不到一年。”

慕容雲寫定定地看著她,“秦淮河燈會才是我們初見。”

離昧莞爾,“原來你還記得。”

“萬星沉入目,一眼已相惜。”

“嗬嗬,再說這些有什麽用呢?什麽‘任它弱水三千,我隻取一瓢飲’,什麽‘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都還有什麽意義呢?可以一起走過一場場生死,卻不能跨過一道心之蕃蘺,怨不得我,也怨不得你。”

雲寫指著門外,“我始終弄不明白你愛的是他,還是我?”

“嗬……你若無心,何須多問?”

雲寫抿唇沉默良久,從廣袖裏拿出一壺酒,“這是去年我們一起釀的桃花酒,我昨晚剛挖出來。”倒了兩杯,“嚐嚐如何?”

離昧看著酒盞,笑得極是溫柔,“你真要我喝麽?”

“喝吧!這是最後一壺。”

“好!好!你讓我喝,我便喝!”端起酒杯,最後看了他一眼,一飲而盡。放下酒杯時,一滴清淚悄然劃落。

相逢之初,他親手斟她一杯清茶;結束之時,他親手斟她一杯毒酒。

曾經海誓山盟,曾經生死相許,曾經繾綣纏綿,到頭來卻是他一杯牽機葬送她和她孩子的性命!

信錯了!愛錯了!給錯了!一生就這樣錯了!

腹內刀絞,杯盞落地,摔得粉碎,她直直地盯著慕容雲寫,眼睛像兩口千年古井,裝滿悲哀怨恨!

謝堆雪推門而入,見她嘴角浸血,捂腹倒在地上。腦中一片空白,攬過她,見**鮮血淋淋,身子顫如篩糠。猛然撥出晴雪劍直刺慕容雲寫咽喉,“解藥!”

離昧扯住他的衣袂,“……不要……殺他……”

“解藥!”謝堆雪雷霆萬鈞地吼。可牽機哪有解藥?

離昧氣息奄奄,斷斷續續道:“我不想……到了黃泉……還要看見他……”

長劍落地,謝堆雪跪抱著她,淚如泉湧,用內力護住她的心脈,將毒素逼到一處。離昧氣息稍順,“沒了他的孩子,才能斬斷與他的一切。”

慕容雲寫到此時才聽得懂人話,“孩子是我的?你說孩子是我的?你騙我!你騙我!不!不是我的!不是我的,不是我的!你騙我!”撲過來抓離昧,被謝堆雪一掌打飛出去,內力結成一個結界,替離昧逼毒。

離昧推拒,“別費力了,這是牽機之毒,治不好的。”

“不!”謝堆雪嘶喉,內力愈發洶湧得輸送過來,“別說話!”

慕容雲寫又撲過來,“孩子到底是誰的?到底是誰的?不是我的!我沒殺我的孩子!我沒有!”結界像一個水牆,他一靠近便被反彈出去,他也是武功高強之人,此時完全忘了,像瘋子一樣摔出去又跑出來,再被摔出去。

“我沒殺我的孩子!他不是我的!我沒殺了我的孩子!”捧著自己的雙手,語無倫次,“我殺了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不!”

那一吼撕心裂肺,縱被五馬分屍,也不及那樣的痛!

結界內,離昧緊緊抓著謝堆雪的手,“我要說,有許多話再不說就來不及了。你聽我……說完。”

“我聽著,你說。”手抵著她後心,感覺到她心跳一點一點弱下去,像敲著哀鍾。

“你還記不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麵?那年初雪甚薄,細細的撒在青石板地上,夜色似渲染開的水墨,本就淺淡的顏色又被暈開了一層。我迷路了,在青蒼的竹林裏。”

眼裏滿是神往,陷入回憶裏,“可我並不害怕,因為這時有一陣清悠的蕭聲傳來。”

“我順著蕭聲而去,青石竹徑的盡頭,一株白梅如新月堆雪。你就在梅樹下持蕭而立,發如蘸墨、青影雋雋、細腰長腿,隻一眼便令人再也忘不了。”

謝堆雪一陣恍惚,那年她隻有八歲,一身道衣比雪還要白,眼睛清澈得像青要山上溪水,靜靜地站在青石徑上,像誤入凡塵的雪仙子。

“蕭聲裹著漫天細雪,細雪裹著你素淨青衣,青衣裹著你寂寂骨骼,那種孤寂,是會令人心痛的。那一刻,我就想,要讓你這一輩子都不再孤寂。”

“堆雪,我不能陪你了,可我好害怕你會像以前一孤寂,既便我死了,也會感覺到心痛。”

“留下來陪我!”謝堆雪哽咽道。

“我後來才知道你吹的那首曲子,名叫《葛生》。冬之夜,夏之日,百歲之後,歸於其室。堆雪,你……”那時是為誰吹這曲子呢?如何忍心再讓他承受如此痛苦?到底沒有問出,“記得,在百歲之後。”

“……”

“你不答應我麽?”

“……我……答應。”

離昧精神一鬆,合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