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陶十八年夏,韃靼撕毀與斌朝盟書。是年十月韃靼兵分兩路進攻斌朝,一路由太子完顏穆率領攻打河北;一路由大將完顏察粘率領,攻打關陝。

慕容雲寫到封地河北已兩年了。兩年戰場磨礪將他原本白皙的臉變成麥色,薄唇緊抿,剛毅堅韌。身形也不似少年時的單薄清瘦,矯健欣長,儼然一副儒將風采。

河北沃野千裏,卻因數遭兵火,比其它各處都要荒涼,城樓高厚堅固。

他站在真定的城樓上,見韃靼騎兵洶湧而至,黑雲壓城城欲摧。城牆上的女牆呈錐形,兩邊皆是錐形的洞孔,每隔數米就有一人揮著旗子,指揮女牆下的拋石機,根據不同的方向、位置射擊。炮石密集如雨,城牆上傷員並沒有幾個,井井有序。

真定守將曲玄指著韃靼軍首領道:“完顏穆竟親自出戰,殿下,是否要開城迎敵?”

慕容雲寫眼厲如鷹眸:完顏穆,就算化成灰我也認得出來。若非他,我和青要……有萬箭穿心而過。

“曲將軍,你掩護我殺出城去!”未提長槍,已殺氣凜凜。

曲玄迅速撥了五千精騎給他,指揮軍士掩護,眼見慕容雲寫一騎當先,所向撥靡,唐證、韓子奇緊隨其後,五千精騎見主帥如此英勇士氣大震,如狼入羊群。

慕容雲寫初來河北時,病奄奄一陣風都能吹倒似的,軍中上下表麵對他尊敬,背地裏無不鄙夷,他一來便下令折除城牆上的大炮,改在城內安置拋石機,城牆設旗手指揮拋石機攻擊。女牆由原來的品字形改成錐形,兩邊的網兜換成錐形的洞孔,並準備火油草耙。

軍中初時不明所以,曲玄帶人公然抗命,被慕容雲寫當著三軍麵打了一頓板子,軍中上下怨氣衝天。隻到一個月後韃靼大舉進犯,起初慕容雲寫下令嚴守不出,三日後突然迎敵,眾人才知其中厲害。

遠處的韃靼騎兵被拋石機砸死,進處的被箭射落,爬牆的被火球砸中,衣服上的皮毛被燒著,倉皇敗退。慕容雲寫一騎當先追殺敗軍,英勇無敵,眾將愣怔之後跟上,打得韃靼丟盔棄甲,而斌軍死傷不過百。

那一戰使慕容雲寫威望劇增。後來他督促練兵,演習陣法,鞏固了河北防護。眾將才知這位王爺絕不是個繡花枕頭,武功韜略不下於定王慕容雲繹。

果然一個時辰後,完顏穆一聲慘叫,敗北,慕容雲寫追擊了一陣便收兵回城。

這日傍晚,數匹馬駛過真定,一個著清冷烏衣的男子,頭戴笠帽,渾身清冷如雪。後麵跟著黑衣男子,矯健魁梧。

這兩人正是慕容雲寫與唐證。

雲寫忽然看見路邊上馬車的人,素白的衣如未染的紙,身材修長,背影清削,隻一瞬那人已上車,馬車快速而行。

他心一急,折馬而返,終於在簾幕落下時看見一隻眼,不大,猶如雨後的湖麵,泛著淡淡的霧氣,那種縹緲與沉靜,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

他忽然就癡了。回過神來時,馬車早已消失不見了。

那人,是誰?

“爺?”唐證疑惑的問,他隱隱覺得那人像離昧,可她不是已經死了麽?當日他看著謝堆雪抱著她的屍體離開。

雲寫吩咐,“查清那是誰家的車,車上坐的是誰。”

“是!”馬隊中有人應聲。

他們再次驅馬而去,到了真定儒商薛子義府中,除了笠帽,眼神清濯殷切,“可有消息?”薛子義是薛識的遠親。

薛子義道:“暗衛遍訪深山,未嚐探到他們的消息。”謝堆雪帶離昧走後,他幾乎崩潰,終於想到讓暗衛追蹤時,早沒蹤影。這兩年他一直在尋找,活要見人,死要見墓,可上窮碧落下黃泉,總也找不到她。

慕容雲寫的眼睛由殷切變成絕望,兩年來,他每半個月來詢問一次,每一次都仿佛看到她在自己麵前死一次!

恨她喝下牽機,更恨自己端來牽機。

“京中形勢如何?”唐證見慕容雲寫又陷入痛苦中,急忙轉開話題。

“君上身邊內侍傳來消息,君上每日食不過半盞,常深夜不能入眠,靠服食丹藥寵幸後宮。前日欲下旨派安王去封地,君後突發重病,安王跪請侍疾,此事就此耽擱。”

所謂金丹多少含有重金屬,長期服食等同於吃慢性毒藥,君上服食已久,怕已毒入膏肓,命不久矣。在皇權更替的時候他們最應該侍奉在君上身側,而韃靼纏住關陝、河北,如今戰事膠著,他與慕容雲繹無法回京,難道是君後和韃靼勾結上了?

薛子義又道:“爺,前夜大名府副將何龍被暗殺。亦是被一根青瓷梨花簪刺穿腦門,府衙裏有一堞賬薄文書,記載死者生前犯下的種種罪狀,無一不屬實!”距三個月前第一人被殺,如今已是第四例。

慕容雲寫蹙眉,“他功夫不弱。”何龍品性不佳,戰場上卻英勇,因此慕容雲寫留他一起守護大名府。那人能在守衛森嚴的大名府殺了何龍,功夫可想而知。

“這四人有一個共同點,都是梨合老將軍部下,得其提撥栽培,梨家傾覆時此四人卻落井下石,不仁不義。”

慕容雲寫一怔,會不會是梨氏兄妹幹的?他們知道不知道離昧的下落?

薛子義道:“何副將被殺前搶了個梨春園的小伶,次日一早發現時,何副將已死,那小伶卻不見了。”

這時侍衛來報,“爺,那輛馬車駛入錢將軍的府中,車上坐得是梨春園的伶官。”

唐證臉色一沉,“他亦是梨合老將軍的屬下。”

慕容雲寫翻身上馬,向錢將軍府疾弛而去。薛子義府在真定城東,錢將軍府在真定城西,他們馬不停蹄,到錢將軍府時已是一個時辰後。錢府倒沒什麽異動,慕容雲寫一示手中令牌,“錢名何在?”

仆人顫抖道:“將軍在……在休息,王爺稍等……”

雲寫心知不妙,厲聲道:“帶路!”

“王……王爺……”唐證一刀架在他脖子上,“帶路!”仆人麵色慘白的帶他到錢名臥室前,叫了幾聲聽不見回話,唐證一腳踢開門,見錢名衣衫不整地躺在**,一枝青瓷梨花簪刺穿太陽穴。探了探他鼻息,“已經死了!”

“封府!備戒!包圍梨春園!”唐證果斷下命,雖知必然抓不住凶手,或許可以查出蛛絲馬跡。抽出簪子,血和著白白的腦漿噴出,簪入腦七分,若非絕世高手斷然做不到!

擦幹淨簪子遞給雲寫,簪僅有一寸長,半個小拇指那麽粗,簪尾燒成梨花狀,色澤白亮,釉色細薄晶瑩,明如鏡,聲如磬,上等的好瓷。

雲寫道:“這並不是青瓷,而是骨瓷。”當年蕭灑送給離昧的那支蕭便是骨瓷燒製的。見唐證疑惑道,“是將骨頭磨成粉和進泥,封上釉燒成的瓷。比一般的瓷器更薄脆。”

“骨頭磨成粉?”唐證訝道,“梨家滅門後屍體一夜間消失,莫非是被焚燒了做成這些骨瓷簪?”倒吸了口涼氣。

“莫非是梨問?”他知不知道她的下落?錢府裏找不到人,慕容雲寫去了梨春園,在小伶的房間裏找到一具屍體。

仵作驗明這才是梨春園的小伶,已經死了三個時辰了,也就是說錢名的馬車來之前,他已經死了,接去的另有他人。

衙役道:“犯人先殺小伶再冒充小伶殺錢將軍,罪孽滔天,有關人等全都帶回收押。”頓時哭喊一片。

唐證禁不住皺眉。任誰都看得出,小伶脖子上一道紅痕,梁上還掛著水袖。水袖上沾著灰塵和剝落地漆,證明其確實是懸梁自殺而死,死後屍體才被人放到**來。

忽見慕容雲寫渾身一緊,如遇大敵,隻聞一陣狂笑當空,“哈哈……青天白日,朗朗乾坤,爾等竟敢血口噴人,難道就不怕梨花簪刺入爾等狗頭麽?”

衙役皆嚇得一顫,“誰在說話?出來!出來!”

慕容雲寫抬眼望去,但見屋頂的脊角上,一個人背對而立,身著雪白的戲服,那戲服寬而大,幾十尺的水袖在晨風中飄飄****,裹著他披散的長發,連身形也分不清,隻覺其背影異常的昂揚自肆,傲然不羈!

“你是誰?”衙役色厲內荏地指喝。

那人又是哈哈一笑,“爾等屑小豈配知我名姓?哈哈……十步殺一人,千裏不留行!”便一振身,倏然而去!

唐證一怔,這身形……是離先生!回過神來,才發現慕容雲寫早不在身邊了!

白衣人一路踏風而行,在一個樹梢上猛然停了下來,追蹤的人也在樹梢上停了下來。他冷冷道:“一個病殃子能跟我這麽久,倒有些能耐。”不知是譏是讚。

慕容雲寫冷道:“你倒不算鼠輩。”

那人哈哈大笑,猛然一掌揮來,慕容雲寫但覺掌風如海浪綿延不絕,他就像海浪裏的一葉小舟,內力本就是他的弱項,隻能憑借輕功一躍退後。白衣人似不想與他為難,振袖而去。他急呼,“青要!”

白衣人身子一震,他趁機一踩樹枝,借力彈出去,一叩他肩頭就要看他的臉!

那人倏然回頭,眼裏已是滿滿地怒火,“放肆!”可他臉上分明上著厚厚的戲妝,如何也看不清原本的容貌!

慕容雲寫一瞬間失落已極,被他一掌擊在胸口,踉蹌靠於樹上,邊咳邊喚,“青要!咳咳……青要!……”

那人鄙夷冷笑,飄然而去。

唐證趕來,見他嘴角殷紅,“爺!你沒事吧?”

雲寫輕擺了手,“無事。”唐證帶他到茶館裏稍歇息。慕容雲寫來之前真定萬人空巷,打了數次勝仗後百姓門才敢出來經營生意,梨春園戲慢慢開唱。

隔壁想是幾個老兵油子,低聲談論,“聽說錢將軍被殺了,也是被骨瓷梨花簪刺死的!”

“他活該!麵對韃靼時像個狗熊,搶女人時比誰都快,霸占了軍妓還不夠,連好看的弟兄也不放過,左營的那個新兵,就是長得白白嫩嫩像女人的那個,就是被他活活玩兒死的。你不知道死相有多慘……哎……弟兄們參軍是為了保護家園,竟被一個禽獸給……”

另一個義憤填膺道:“那小伶為我們軍中除了一大害!”

一人低聲道:“你說是不是王爺派人去暗殺的?”

“怎麽說?”

那人將聲音壓得更低,“我有一個老鄉是錢名的親軍,有一回聽到錢名抱著別人叫王爺的名字……”

唐證握著刀的手青筋突暴,恨不得將這幾人大卸八塊,被雲寫按住手,卻見雲寫額頭青筋撲撲跳動,也在強壓著怒火。

一個聲音激憤道:“豬狗也敢垂涎龍鳳?不去補他幾刀不足解恨!”

一群人紛紛附喝。過了一會又有人道:“你們不知道,那個殺手長得有多好看,那時我正在巡城,剛好看到了!”

一群人都湊了過來,“快說說長什麽樣?”

“他當時蒙著麵,眼睛和王爺的有些像,但沒王爺的威嚴,兩道眉毛看起來特別舒服,呃……”抓抓腦袋,“像來睡臥的小蠶。”

慕容雲寫眉宇皺得更緊。

那人忽然又一拍腦袋,“我想到了,反正你看到了他,就好像看到了說書先生口中的江南煙雨。”

那群人哄然大笑,“張二娃子,你肚子裏什麽時候也灌了墨水了?”

張二娃子麵上一紅,“是真的!你們根本想不出他有多麽好看!咱們王爺夠好看吧,你看他一眼就不敢再看第二眼,但是那個人,看了你就移不開眼睛。”訥訥的揉鼻子,“我的鼻子就是那時候撞的。”

除了她,誰能有這樣的風流氣韻?雲寫茫然地望著窗外,眼神倏然一凝。

一道殘陽掛在天邊,將真定又染了一層血色。窗外的街道上走過一個書生,步履從容,手握著紙扇有一下無一下的敲著掌心,一麵隨意的觀賞著真定的街瓦小巷。

“公子,我們何往?”身後的書童問。

“去坊間喝杯茶吧。”聲音清徐,火紅的夕陽在他身上染了一層緋色,如殘紅落水。

連唐證都側目了,“離先生?”

這時身後猛然喧嘩大甚,“說書先生來了!說書先生來了!”原來每次有人被殺,都會有說書先生到茶館裏講此人的惡行。

唐證猛然覺察有什麽東西襲來,拉著雲寫一側,一個杯盞落在雲寫方才站的地方,原來樓上人爭相看說書先生把茶盞擠掉了。

雲寫再回看窗外時,竟已然沒了那人的蹤跡!心裏一惱便要下樓,此時一隊官兵衝了上來,“所有人都不許離開!”

撇開官兵到樓下時,哪裏還有那二人的蹤跡?他手上青筋突起,拳頭握了又鬆,鬆了複握。

“爺,此事有蹊蹺!”出現和消失的都太巧妙,顯然是要跟他們玩貓捉老鼠的遊戲!

“不必多言!”慕容雲寫的聲音有點冷。

第二日仵作來報,錢名死前曾被一種迷藥迷暈,這藥名喚胭脂燙,隻名伶才有使用。

“胭脂燙?倒是**的名字。” 聲音清冷中帶點譏嘲,“去洛戲苑。”真定城人盡皆知的名伶是洛戲苑的陸眉間。

他們來到洛戲苑的時候晨光初起,地麵上鋪了一層濃厚的霜,門已經開了,早起的人卻沒有幾個。空落落的戲台無言訴說著曾經的歡喧,如今的淒清。

他們繞過戲台,穿過小門向後院走去。

後院裏牆角數枝梅,淩寒獨自開。如雪的花瓣辭樹,恍如流光舞蝶的夢。

梅花樹下有一人,身著雪白戲服,揮舞著水袖,帶動滿樹梅花飄飄灑灑。水袖很長,不如她身姿欣長;水袖很軟,不如她身段柔軟;水袖曼妙,不如她身影曼妙。

然後她一折身,雪白水袖劃過雲寫麵頰,帶著梅花的清寒,裹著片片梅花如雪飄落。而當花瓣和水袖都落盡時,終於露出那人的臉來。

因是晨練她臉上並未著妝,容色素淨,薄彩的唇,清肅的鄂,眼底略帶迷茫,恍似昨晚並未睡好。

那麽薄瘦的年輕人,薄瘦到你可以看到,她皮囊下清寂的骨骼。她微有錯愕的問,“你們……”

雲寫像是要哭了,“……青要……”

“青要?”她學舌的低喚,眼神迷茫,像三魂七魄隻剩一魂一魄般,可她的身影卻是清肅的,既便是在迷離中,也讓人無法生褻瀆之心。

慕容雲寫上前欲抱住她,她卻倏忽遠去,二人撲追過去,她早已消失,像一陣風,一場夢。

“青要!青要!……”雲寫撲追過去心如刀絞,狀若瘋狂。唐證悲痛地看著他,寧願他永遠不知道離昧的消息,快刀斬亂麻似的痛,總好過鈍刀子割肉。

完顏穆敗北後又來叫陣,慕容雲寫站在城樓上,指著完顏穆身旁的白袍小將問,“那是誰?”所指之人身形瘦小纖細如女子,白袍白馬,在血腥的戰場上依然從容自若,氣韻風流。然臉上卻戴著一麵銀色麵具,十分神秘。

曲玄思量,“與金將交戰許久,從未見過此人,定是新調派過來的。”

慕容雲寫越看越覺得像離昧,聽完顏穆叫道:“慕容雲寫,別來無恙啊?”語音忽轉**昧,“怎麽小道士沒在你身邊?本王思念她已久了呢?”

慕容雲寫陰沉著臉,“你若想見她,我倒是可以送你去。”奪了曲玄的弓箭,一箭射人,一箭射馬,完顏穆縱身一躍,第三箭恰恰而至,直射心窩!

斌軍正要歡呼,忽見完顏穆身邊白袍小將長槍一揮,快而準得擊落第三箭。完顏穆安然無恙。

慕容雲寫狐疑地看著白袍小將,譏嘲道:“完顏穆,幾年不見你愈發長進了,要一個小孩子來保護你。”

完顏穆也不惱,“本將一向沒定王長進,舍得將自己的女人送人,嘖嘖,離昧小道士的滋味真是令人銷魂啦!待本將破了真定抓她來重續前緣,嘖嘖……”韃靼士兵轟然大笑,連問完顏穆,怎麽個銷魂法,完顏穆邊防備著慕容雲寫的暗箭,邊和士兵嘻笑,言語下流無比。

慕容雲寫臉上青白交錯,曲玄大喝,“韃靼賊子,竟敢侮辱王妃,讓爾等有來無還!”

慕容雲寫來軍中兩年,治軍嚴明,衝鋒陷陣,以王室之尊與軍士同食同宿,衝鋒陷陣,在軍中極有威望。斌軍一聽韃靼罵得竟是王妃,群情激憤,紛紛叫戰。

雲寫高喝道:“天朝的兒郎們,敢不敢同我一起將韃靼豬狗趕出河北,複我國土,為我們死去的父母妻兒報仇?”

士兵高喝,“驅除韃靼,以死報國!”

“好!”對曲玄道,“曲將軍,掩護!”

曲玄急道:“王爺,衝鋒陷陣之事由末將來!”任誰都看得出來慕容雲寫這兩日身體不好。

慕容雲寫厲聲道:“軍令如山!”縱身上馬帶五千餘名輕騎兵,分兩路直衝入韃靼軍中,他手執長槍,在弓箭、拋石機的掩護下衝出城去。一騎當先,直逼完顏穆。

馬蹄卷起漫天黃沙,狂風般襲卷衝擊,甫一交陣立時散開,再次衝擊纏鬥,混戰肉搏。

慕容雲寫長槍如銀蛇,緊緊纏住完顏穆,完顏穆彎刀劈砍,兵器交鋒,火石電光。論內力完顏穆勝於慕容雲寫,論招式慕容雲寫遠比完顏穆精妙,在千軍萬馬裏內力無法施展,慕容雲寫漸占上風,逼得完顏穆施展不開。

這時白袍小將忽驅馬而來,一槍揮開兩人交擊的兵刃,“交給我。”聲音極度清冷低沉。慕容雲寫對上他的眼睛,銀白的麵具愈發襯得雙眼幽深,帶著刻骨的寒意。饒是如此,這雙眼依舊好生熟悉!

慕容雲寫稍一恍惚,他長槍已至,槍身飛舞如龍蛇,紅纓點點似桃花,端得好看之極,又厲害之極!

被逼退幾步慕容雲寫迅速調整過來,長槍格擋纏鬥絲毫不落於下風,“你是什麽人?”他想明白了,就算離昧真活著,僅兩年她也不能練出如此好的功夫。想到離昧的易容術,定是有人利用他對她的思念,設的局。

白袍小將笑道:“素聞定王殿下好男風,我亦深慕殿下風流,隻是長相鄙陋,怕入不得殿下眼。如果殿下不嫌棄,令晚三更,月下銷魂,如何?”如是說著,手下絲毫不含糊,一招一式皆取人性命。

慕容雲寫冷笑道:“完顏穆手下真是沒人了,竟讓一個軍奴上戰場。瞧你這小身板隻怕折騰不了幾下。”

白袍小將薄口反譏,“慕容殿下也隻陪受我這軍奴招待。”長槍猛然擊出,氣勢如虹,順勢一劈,竟將槍法與劍法融合起來,慕容雲寫看得清清楚楚,那招是“醉裏挑燈看劍”,且是經他改良過的。

“你到底是什麽人?”他急喝,側身閃過,奪住他的槍,白袍小將力氣顯然不如他,拉扯幾下奪不回,順著力道棄馬躍來,淩空一個翻身,手中竟然多了一把劍,腰肢一扭,一招“夢回吹角連營”送來。

如果剛才是巧合,這一招絕對能證明確實是經他校改的“破陣子”劍法,當年離昧就是用這一招殺了佩姨!

“青要!”慕容雲寫躲過,心膽俱顫地喚。

“青要?”白袍小將冷笑,“她不是被你一杯牽機毒死了麽?”

慕容雲寫五內俱焚,手幾乎握不住槍,白袍小將等得就是這個時候,長劍悄然逼進,直指咽喉,忽聽雲寫大喝一聲,“我殺了她!我殺了她和我的孩子!”怒發如狂,兩目如血,長槍帶著萬鈞之力猛然打來。

白袍小將心道不好,閃之不及,被他一槍打在腿上,半身都麻了,眼見一槍又要刺來,完顏穆及時擋住,與雲寫交手發現較之前更厲害,竟是舍得一身寡,敢把皇帝拉下馬,不敢戀戰,鳴金收兵。

慕容雲寫緊追不放,白袍小將的胡馬腳程比他的快,眼見越走越遠,取來弓箭,一箭射去。

白袍小將奔走間彎身一躲,箭射掉銀盔,一頭烏發披散下來,發長七尺,油墨可鑒,在風中颯颯飛揚。

除了離昧,這世間再沒有人有這樣美的頭發。

她回頭看向慕容雲寫,那一眼,有怒、有怨、有恨,隻是沒有愛。

別後相思空一水,重來回首已三生。

回到軍營裏梨雋解開戰袍,半條腿都被打得烏青了,上了些活血化淤的藥,揉搓起來。邊琢磨,兩年未見,沒想到慕容雲寫的功夫增強了這麽多,是她大意了。看來這世要比她預計中的難辦。

一個三十歲許的男子進來,雖作韃靼打扮,但看麵容就知是漢人,看了眼她的腿,眼眸幽深,“以你如今的功夫,他要傷裏很難。”

梨雋頓了下,掩上傷,淡淡道:“放長線,釣大魚。”

男人似笑非笑,“但願你不是放水。”

梨雋忽然轉眸,一瞬不瞬地看著他,目光很平靜,卻看得那個男人有些無措,咳了聲出帳。她若無其事的穿衣服。

男人叫張達,是君後派過來監視她的。

帳門一掀,完顏穆過來了,“傷得怎麽樣?”

“皮外傷。”與三年前不同,她說話簡潔,神情冷淡,“承諾你的,定會替你辦到。”

完顏穆悻悻地看著她,眼神有點悲涼。聽她道:“慕容雲寫隨時會來叫戰,七日之內不可出戰,出戰必敗。”

完顏穆沒話找話,笑道:“以前是我們叫罵,他死守不出。如今反過來了,正好出這口惡氣。”

梨雋拿出兵書自顧自地看,對他不理不睬。完顏穆自己無趣,暗歎一聲,“你好生休息。”掀帳離開。

果如梨雋所說這些天慕容雲寫一直帶人叫陣,罵得一天比一天凶,韃靼暴怒紛紛請戰,被完顏穆壓住。

第八日晚上梨雋帳中燈火俱滅,一個黑影繞過守衛悄然掠到她帳中,一步步靠近床頭,忽聽“噝”的一聲,帳中亮了起來,梨雋坐在營帳角落裏,手中火折子照得她臉陰晴不定。

“一別經年,定王殿下別來無恙啊?”聲音溫潤含笑,眼裏卻絲毫沒有笑意,一片幽暗。

“青要。”慕容雲寫夢囈般歎息,“果然是你。”

“是我,但又不是我,殿下。”她站起,一身黑色薄紗道衣襯得身姿秀挺,清麗無方。

“原來你沒死。”那日他眼看著她在謝堆雪懷裏斷氣,謝堆雪抱著她離開,從此再無二人消息。兩年後她突然活生生的站在自己麵前,是在做夢麽?世間哪有東西克製牽機?

梨雋淡淡問,“殿下來是想再殺我一次麽?”

慕容雲寫臉龐抽搐,恐怖至極,“不!不!”

“嗬嗬……”離昧點亮燈火,“殿下不殺我,我卻不會放過你。”

慕容雲寫忽然捏住她的肩膀,竟不管外麵刀甲林立,怒吼,“你為什麽不告訴我孩子是我的?為什麽要喝牽機?你讓我親手殺了我的孩子,你好狠!”

梨雋扳開他的手,嫌惡地丟開,聲音極冷極淡,“因為我那時恨毒了你。”怎麽能不恨?把整顆心、整個人都給了他,他卻因別人的一句話而懷疑她和肚裏的孩子,端來一杯牽機。既然他想讓她死,那就死好了,讓他痛悔終生!

回想當初,梨雋不可置信的笑了。那麽傻的人是自己麽?明知他是那麽涼薄的人,明知他不止一次想要殺自己,明知他已娶親,為何還要以身相許?那個女人怎麽會下賤至此?

“殿下既然來了,就安心在這裏待幾日。”軍甲已將營帳團團圍起,就是插翅也難飛。慕容雲寫絲毫不驚慌,“你怎麽會在完顏穆這裏?”

梨雋訝異,“殿下最不應該奇怪,他是我的‘老相好’,不是麽?”

慕容雲寫瞳孔一陣收縮,“胡說!”

梨雋譏嘲,“為了救堆雪,我隻能幫他擒住你。你自投羅網,倒省了我很多事。”

謝堆雪,還是謝堆雪!“跟我走!”見梨雋懶待置詞,冷聲道,“你想要給完顏穆陪葬麽!”

梨雋眼波一轉,詭密而笑,“是麽?算時間定王的奇襲軍應該到了,怎麽卻沒一點動靜?”說著便有一個士卒進來,“報告軍師,偷襲的軍隊被截住,生擒三十人,繳貨戰甲……”

梨雋靠在桌邊,懶洋洋地聽著軍士回報。她料定慕容雲寫會襲營,布下伏兵。

慕容雲寫眸欲噴火,見辭身而去,伸手擒她,她早有防備,衣袖一拂,足下幾轉,躍然飛到帳頂,四周伏兵盡出,她下鄂微抬,居高臨下道:“慕容雲寫,你束手就擒吧。”

雲寫冷笑,“就這些人也想困住我?”衣袖一揮,含碧赫然在手,他眼睛幽暗,殺意逼人。

梨雋長聲一笑,“好!好!我早想會會你的含碧劍!”寬大的衣袂下竟配著一柄寶劍,白刃如霜,是當日慕容雲繹送她的斂刃。

揮退伏兵,彈劍高歌,“常夢金戈鐵馬聲,眼見流離憤滿膺。若得一劍手中握,為民挑起太平春。”

她聲音原本清柔,被雪涯治好後,沙啞低沉,在戰場上又增了幾份雄渾悲沉,一時三軍寂然。見她黑色道袍獵獵作舞,孤梟如鷹。

忽然,一縷閃電般的劍光激射而出,劃破混沌的夜空,俯衝下來,慕容雲寫身形一展,避開鋒銳。梨雋一擊未中,卻是不依不饒,追風逐電般再次襲來,動作之快,竟似帶著無數個虛影!

慕容雲寫不忍傷她,急切間不知如何招架,一退再退。梨雋看出他意思,冷笑一聲,速度分毫未減,出手愈發狠辣詭異,直刺他雙目!

慕容雲寫奪身一側,避開劍鋒,卻見她手腕一轉,變刺為砍,平削而來,“唰”地一聲削去他的發冠,一頭青絲散落而下,在風中獵獵飛舞。

“不還手是麽?”梨雋一手執劍指地,一手把玩著削碎的發冠,漆黑的眸盡是清厲殺意。

慕容雲寫狼狽之極,幾招下來已知她的功夫比自己有過之而無不及,倘若一味忍讓隻怕今日要將命留在此處。

想她當年息心替自己束發,如今一劍削斷自己頭發,痛如泉湧,幾乎不能自已!“你怎會有如此功夫?”兩年,便算是天才也不能練就如此功夫,可她又分明是青要,難道之前她就會功夫?

梨雋眉稍一揚,傲然道:“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此理你竟不知麽?”

“好!”慕容雲寫索性不留情,等擒了她再細細分辯。手腕一翻,含碧青刃如水,如潑如灑地揮出,看似輕描淡寫,實則無論勁道、角度無一不巧妙到極點!

“來得好!”梨雋不由叫好,身子一折,竟如蝶飛起,“慕容雲寫,我們便好好較量一番!”隻聽“叮、叮、叮”幾聲,火星迸濺,兩人身影乍合乍分,月光下隻如一團墨跡飄忽不定,時有青白二光從墨影中激射而去,竟分不清誰是誰!

張達遠遠地看著,勾起嘴角。

軍士們看得眼也不忍眨,跺腳問,“怎麽樣?誰能看得到什麽情況?”

“太快了!看不清!我們走進一點!”

“你想送死啊!”腳步卻不由自主的靠過去。正當此時,一道勁力猛然襲來,軍士們尚未發應過來,手中火把已被勁力卷去,定眼一看,成百上千的火把飛蛾撲火般向黑影飛去,一時半天通明,光奪月華!

“天啊!”軍士們驚呼,火把圍成一道幕牆,隨二人氣勁湧動,時有劍光劈向火障,劍光方畢又合了起來,如抽刀斷水!

“怎麽回事?怎麽回事?”軍士們忍不住衝過去看過究竟,又怕殃及池魚,心癢難耐。張達臉寒了下來,這樣遮擋視線,是不是又要放水讓慕容雲寫跑掉?

忽聽“轟”地一聲巨響,猶如河流決堤,瀑布垂落,火幕一爆,漫天流火四散飛開,逃得快得抱頭竄走,逃不快的就地打幾個滾。

待火光落盡,見孤月之下,兩人相對而立,慕容雲寫的劍指著梨雋的心口,梨雋的劍指著慕容雲寫的喉節。

緊張的氣氛令所有人大氣也不敢出一下。

“捆了他!”良久,梨雋道,眼神比刀鋒還要冷。

慕容雲寫鳳眼一眯,映著劍光越發清冷悲涼,“沒想到,兩年後重見,竟又是你死我活的境地。”

梨雋挑挑眉,臉上沒一絲表情,厲聲對士卒道:“捆了他!”

“你便不怕我這一劍刺下去麽?”聲音轉厲,握劍的手削瘦,腕骨突出,青筋隱隱。

梨雋反而笑了,“我在等著。”她眼瞳本是極黑的,此時竟帶著幽藍之色,“你殺得了我一次,自然殺得了第二次。我在等著試試,是你的劍快,還是我的劍快?是你刺得狠,還是我刺得狠?”

慕容雲寫深深地閉上眼,壓住洶湧的情緒,收起含碧。端上牽機已成他一生的痛,好不容易她還活著,他怎能再殺她一次?

眷眷凝望著她的眼睛,忽然就有些心滿意足了,“苟活了這麽兩年,就隻為,死在你的麵前,替我們的孩子……償命……青要……我死後……你別再恨我。”

梨雋冷冷一笑,封住他周身大穴,“哼!他的命無需你償!倘若堆雪無事,我自不會記恨你。”

慕容雲寫臉色一白,無力的笑了,任由軍士捆個結結實實,“謝堆雪,謝堆雪,嗬嗬……我一直知道在你心中,我及不上他,卻不知道連孩子也及不上。青要,我始終不明白,你那麽愛他,卻為何……卻為何還要招惹我?”

梨雋笑容冷屑,“原來你這麽玩不起。”

慕容雲寫五內如焚,張口結舌。——玩不起!對你來說,自己這一場愛戀,原來不過是一種“玩”!

梨雋收了劍,接過軍士遞來的酒囊,脖子一仰,半潑半灑得倒來。

酒囊裏裝著燒刀子,河北苦寒,冬夜行軍,隻抿一點渾身便熱乎起來。一囊酒有二斤,她竟一口氣喝完,丟開酒囊,掄袖一抹,揚袖而去,“哈哈……”

慕容雲寫想到隱者山時,她與即墨酣暢高歌,那時自己愛極了她的瀟灑風姿,賴在她船上不走。如今她比當年更加瀟灑豪邁,氣度逼人,卻再也愛不得。

不相見,如此才可不相戀;

不相知,如此才可不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