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雲寫被密秘關押起來。半夜一個黑影鬼魅般進來,壓低聲音道:“爺,屬下來遲了!”
原來是唐證,慕容雲寫口被塞著出不了聲,待唐證扯掉布,急喝,“快走!”
解開繩索,帶他要走,忽聽一陣機簧聲,擋在慕容雲寫身前戒備,有什麽東西重重砸下來,接著火光四起,才發現原來的牢門外又罩了一層鐵牢。
牢門外,梨雋負手而立,道衣飄拂。
雲寫苦笑,“我一個自投羅網也就罷了,你又何必?”
唐證穩穩道:“就是龍潭虎穴,屬下也要追隨爺身後。”
梨雋冷冷道:“都捆了。”
防止再被劫獄,慕容雲寫一晚換了幾個地方關押,手腳被捆血液不通,已經失去知覺了。第二日一早被軍士提出,見梨雋一身白袍騎著白馬,英姿勃發,連完顏穆都成了她的陪襯。
她薄唇緊抿,對他的狼狽無動於衷。倒是完顏穆開口,“怎能如此對待定王!還不快鬆綁拿吃的過來!”
得自由慕容雲寫活動下手腕,拿過饅頭啃起來,雖餓了一夜他吃相依然十分優雅,完顏穆道:“定王,今日還需要你叫開真定的城門。”
慕容雲寫冷睨了他一眼,“本王定然盡力。”
完顏穆朗笑,“哈哈!好!破了真定你就是我大乾的功臣,本王定然重賞!”軍士將慕容雲寫綁在囚車上,唐證關在牢獄裏,韃靼浩浩湯湯向真定出發。
雖然慕容雲寫被縛,真定城依然戒備森嚴,曲玄親自帶兵防守,一哨一崗全無破綻。
完顏穆一揮手,囚車被推出,慕容雲寫身上的甲胄已除,隻剩單薄的囚衣,頭發披散,然麵容清肅,全然無畏。
以往隻稍靠近城牆便有弓箭擂石上來,今日全無動靜,韃靼士兵大喜,叫道:“曲玄,你們王爺在此,還不快開城迎接!”城樓上士兵張弓搭箭卻不敢射,但城門卻沒有打開的跡象,完顏穆道:“曲玄,定王可是你們君上最寵愛的皇子,倘若他有個三長兩短,你闔家性命隻怕也不保了!”
曲玄神色一凜,忽然對慕容雲寫抱拳一禮,“末將參見定王殿下!至殿下來河北,改良武器、訓練士卒、衝鋒陷陣、無不親為,救百姓於水火,拯三軍於危敗,河北民眾無不對殿下敬如天神,今殿下有難,曲玄赴湯蹈火,萬死不辭!然韃靼豺狼之輩,縱滅我九族,亦不會開城門迎敵,任其占我山河,殺我百姓!”
三軍聞言一怔,齊喝,“驅除韃靼,複我山河!驅除韃靼,複我山河!……”聲震雲霄。
完顏穆大怒,目光陰鷙,“定王,偌大的河北竟無一人肯救你!”見他抬了抬下鄂,扯掉他嘴上的布,“輪到你叫門了。”
慕容雲寫轉向梨雋,“告訴我,這樣對我,為他換取什麽?”
梨雋沒想到他竟有此問,“助他恢複功夫。”
原來她用自己的命叫門隻為謝堆雪的功夫?仰仰頭,似要逼回什麽,低聲道:“青要,你可以忘記曾經的一切,可以恨我、怨我、殺我,但莫忘了血寫的四個字,——莫負百姓!”
梨雋倏然轉首,對上他深深悲涼的眸,聽他嘶聲呐喊,“我乃定王慕容雲寫,城樓上的兒郎們聽令!”
聲勢如雷的真定城樓一時寂靜,唯餘風吹動旗子,獵獵作響。
“即日起真定一切軍務複由曲玄處理,保護百姓、驅除韃靼,好男兒當戰死殺場,以馬革裹屍還,顧我生死而不殺敵者,與叛國同罪!……”
梨雋如聞驚雷,怔怔地看著慕容雲寫,見完顏穆倉皇塞住他的嘴。一時城樓上弓箭如雨,飛石如蝗,打得韃靼措手不及。“停!再不停就殺了他!”一個韃靼將領將刀架在他脖子上,“停!”
慕容雲寫傲然而立,瘦削的身子一派巍峨,目光卻那麽溫柔悲傷地看著她,繾綣欲訴。
城樓上曲玄有條不紊地指揮防守,士卒往來繁密卻井井有條。然所有人都沒有發出一點聲音,連受傷的人都死死咬著牙,神情肅穆,那是對勇者最崇高的敬意!
梨雋心裏震顫,微微仰首,忽見一支箭射向完顏穆,他順手一撥,箭勢一偏,直向慕容雲寫射去,她揮劍欲擋,忽然看到張達,生生按住出鞘的劍。
“嘶!”血肉撕裂的聲音清清楚楚地傳入心底。“唔!”慕容雲寫的痛呼幾乎低不可聞,血像朱砂般在胸口渲染開來。
一時萬簌俱靜,唯餘血肉撕裂的聲音在耳邊不斷的回響,“嘶!嘶!嘶!”每一聲都痛徹心扉!
心卷著他單薄的囚衣零亂飛舞,一角白色從他懷中滑落,她不由自主的接過,原是一方素帕,題了闕歌詞,——《訣別詩》。
出鞘劍,殺氣**。
風起無月的戰場。
千軍萬馬獨身闖,
一身是膽好兒郎。
兒女情,前世賬。
你的笑活著怎麽忘?
美人淚,斷人腸,
這能取人性命是胭脂燙。
訣別詩,兩三行。
寫在三月春雨的路上,
若還能打著傘走在你的身旁。
訣別詩,兩三行。
誰來為我黃泉路上唱,
若我能死在你身旁,
也不枉來人生走這一趟。
她忽然就明白了方才他要說難言的話:——雋兒,我能死在你身旁,也不枉來人世走這一趟。一時,似有萬箭穿心!
不知誰叫了一聲“撤退”,韃靼軍紛紛退後,箭雨漸漸減少,真定城上忽然傳來陣陣歌聲,“狼煙起,鳴金戈。……兒郎們,舉起劍,保山河……”
“……看我妻兒多嬌,豈容奴人騷擾?看我山河多好,豈容胡騎踏破?兒郎們,飲盡血,莫悲號。人孰無死,馬革裹屍,英雄驕傲。埋骨他鄉,英雄無淚,縱劍長歌……”
完顏穆來到梨雋帳中,她正在燈下看《左傳》,走到她書案前,彎下腰,“那一箭射在心室附近,隻有一半的機率能活,救還是不救?”
梨雋半天沒翻動書頁,索性放下,與他對視,“拿他去撞大名府,再不濟可換些糧草,你說呢?”
完顏穆勾勾嘴解,“你的君後似乎沒有留他之意。”粟色的眼瞳泛出幽黑之色,別有深意地看著她,“救或不救?”
梨雋眼神冷漠,定定地看著他,完顏穆忽然一伸手,勾住她的下鄂,有些凶狠地啃咬上她的吻,瘋狂的吮吸侵占,似要發泄怒火,可越是如此越是積怒難消。此刻梨雋就在她懷裏,可任他唇舌怎麽挑撥,她半點情趣也無,反而全身僵硬!
完顏穆惱恨地推開她,“你到底還是愛著他!以往說句話也不屑,今日就任我吻了,既然想救他何不幹脆一點,跟了我就放他回去!”
梨雋掄袖擦嘴角,冷誚道:“自取其辱!”
完顏穆臉色一白,眼睛血紅,忽然撲過來摟住她抵在書桌上,吻咬她的唇,梨雋身形一展,“啪!”一個耳光響徹軍帳!
完顏穆從小到大何曾被人打過耳光,一時愣怔,見梨雋眼光狠戾的掃來,喝斥,“滾出去!”眼裏布滿陰霾,“別忘了,他的性命捏在本將手裏!”摔袖而去,“離昧,總有一天我要你哭著求我寵幸!”
梨雋冷然一笑,“我等著。”
好在天黑,完顏穆盯著五個指印也沒人看到,軍醫來問救不救慕容雲寫,再拖延下去就要失血過多而亡了。
完顏穆眼中戾氣與怒火交織,半晌,“救!”有慕容雲寫在手,他就不信離昧不就犯!
軍醫方離開,張達就進來,“乾王,為何要救慕容雲寫?”
完顏穆竭力壓下怒氣,“留著他自有用途。”
張達冷笑,“冒昧請問乾王,是因為離昧道長才肯救他麽?他們兩人倒還真是舊情未了呢!留著他,乾王就隻能看著美味被別人品嚐了!”
完顏穆哈哈大笑,“我聽說你們的皇帝身體不好,如果聽到自己最愛的兒子死了,一定傷心的要死。七皇子還那麽小,爭得過他的兩位哥哥麽?”
張大人應和著笑,“本官不過玩笑一句罷了。太子如此明理,與你合作甚是愉快。叫不開真定的門就去大名府,叫不開大名府的,還可以去關陝,慕容雲繹若不救便是不悌。”不恭不悌之人哪有資格做皇帝?
“張大人與本將不謀而合。哈哈……”兩人相視而笑,卻各懷心思。
韃靼連攻幾次真定皆未攻破,這日在帳中商議,完顏穆忽問,“定王怎麽樣?”
軍醫道:“箭已成功取出,但因失血過多,一直昏迷不醒。”
完顏穆不耐煩,“快點讓他醒來!”真定一時是拿不下,要轉戰大名府,出師以來未有大勝,他威信大減。
軍醫為難,“下官盡力而為,隻是他體弱多病,求生意識薄弱,要他醒來需要親人在耳邊呼喚。”
完顏穆若有深意地看了眼梨雋,她一派淡然的坐著。怒斥,“軍中豈會有他的親人?你就是用鞭子抽也要給他抽醒!”
軍醫諾諾而退,“是!”完顏穆對梨雋道:“你不去看看他?”
梨雋白了他一眼,“若無事,我告辭了。”出帳後徘徊良久,忽見一處燈火通明,隱有歌舞,問隨從,“那是何處?”
答道:“是軍妓營。”
梨雋皺了皺眉,“可有會唱歌的女子?”
隨從道:“有個漢族女人,唱歌很好聽!”
梨雋點頭,女子便被帶到帳中,十七八歲的姑娘,衣衫破碎,滿身傷痕,見梨雋是漢人,傾山倒柱般拜來,“救我!救我!”
梨雋又痛又怒,深深閉了眼,“你起來。”見女子滿眼哀戚地看著她,柔聲問,“你叫什麽名字?”
女子聲音嬌弱沙啞,想是哭多了,“沈音。”
“你會唱《詩》麽?”見怯怯地搖頭,梨雋又問,“認字麽?”
“勉強認得些。”
梨雋將寫好的紙張給她看,唱了一遍問她,“學得會麽?”
女子不明所以的點點頭,梨雋讓她洗澡換了衣服,洗去汙垢的臉竟也貌美如花。梨雋心底悲歎,教她唱歌。她很聰明,學了幾遍就會了。
梨雋道:“一會兒有人帶你去戰俘營,那位病重的是天朝的四皇子,你好好照顧他,唱這首歌,直到他醒來,會有人救你們出去的。”
女子感激涕零,忽然鼓起勇氣問,“你也是漢人,為什麽要幫外族欺負國人?”
梨雋心頭一痛,緊緊攥住那方素帕,再睜開時已一派清明,“很多時候,我們都身不由己,你明白麽?”
女子用力點頭,“我相信你是好人!”
梨雋張口結舌,好人麽?自己還能算是好人麽?看著自己的雙手,白淨如昔,可她卻看到兩手血腥!不是好人!自己早已不是好人!
慕容雲寫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到小時候母妃終日憂鬱的容顏;陪讀童兒吃了自己的燕窩後,七竅流血的樣子;母妃的血一次次染紅了床榻,不能替自己生下一個弟弟妹妹,以及去世時難瞑的雙目……
好冷!好黑!
直到那個孩子出現,他有一雙明亮幹淨的眼睛,笑起來像陽光一般燦爛。好喜歡!好喜歡!他說他叫青要,他叫自己阿寫。他教自己爬樹、掏鳥窩、抓知了。還有一個黑瘦的,掛著兩條鼻涕的孩子,他不喜歡說話,總是跟著他們後麵,黑黑的眼睛,殷切渴慕地看著他們,自己給他取外號“鼻涕蟲”。
有一回掏鳥窩,不小心踩滑了從樹上掉下來。樹很高,以為會摔得很痛,卻落到一個柔柔軟軟的東西上。低頭一看,“鼻涕蟲”躺在身下,雙手做著承接的姿勢,緊閉著雙眼,有血從頭發裏滲出。
此後再未相見,隻記得他叫青要,卻從未問過黑孩子叫什麽名字,找也無從找。
倏忽五六年過去,秦淮河上,那個道士清絕出塵,像一抹清流注入他幾將腐朽的生命。抓住她!怎麽忍心抓她一同沉淪?唯敬一茶。
又三年。黔西重見,“是你。”說出這一句時,心像枯木逢春。她忍寒贈鞋、耐心勸藥、調理飲食,像母親的手撫開他陰霾的心。
想留下她,以銅鏡為理由。
可怎麽會傷害她?掐得她半死,她卻用那種眼神看著他,回首的那一滴淚,像柄劍,刺破他堅礙的殼。
想親近她,以斷袖為借口。
擁抱她,親吻她,像罌粟,漸漸上癮。卻陷她於危險之中,君後的設計,牢獄的刑法。一直欺騙自己蕭灑會對她手下留情,可看到她血淋淋的指甲時,心痛得無法呼吸。她親吻他,將一粒蠟丸渡給他,決然自裁。
忍受那樣的痛苦,隻為告訴他夾竹桃有毒。
愛,像決堤洪水!
可是南宮楚撞牆,父皇逼婚,件件都說明不能愛,終於鼓起勇氣找她,她卻去找謝堆雪了。她會懷疑戒備自己,卻能毫無保留的信任他。在她心裏,自己遠不及謝堆雪。
成親就成親吧,反正也得不到。這一輩子都沒有權利擁有她。卻意外的得到,那種喜悅用他一生的語言都無法表達,那個牢獄是他的天堂。
愛她!好好的愛她!狠狠地愛她!
可是南宮死了,佩姨死了,她對自己隱瞞越多,她和完顏穆……她和謝堆雪……瘋了!在看到那一刻,就瘋了!
她有帝王之相,遲早有一天會徹底離開自己,那麽,就殺了她!殺了她和謝堆雪的孩子,在她徹底離開之前,永遠的留住她!
殺了!
一杯牽機,兩人斷腸!
“不!不要喝!不!”夢魘一重重加深,嘶聲呐喊,“不!不要喝!青要!孩子!”手撲騰著想要打掉藥碗,渾然不知胸口傷疤開裂。
“爺!爺!你醒來!爺!”唐證急切的叫喊,卻不能將他喚醒。忙對餘音叫,“快唱歌!快唱!”
沈音愣了下,唱道:“瞻彼淇奧,綠竹猗猗,有匪君子……”
夢境回轉,仿佛又回到那個雨夜,她深情吟哦,“是桃花浸入了酒?釀成你未醒時的風流。這一生,要如何才能飲得夠?”
唐證見他驚恐的臉漸漸浮上柔情,手也放下,深深低喚,“雋兒……”悲喜交集。
沈音的嗓子早已唱啞了,卻沒有停下。心想:雋兒,是叫她過來的那位將軍麽?這樣的兩個人,有怎樣的糾纏呢?
又唱了幾遍,慕容雲寫幽幽轉醒,唐證兩眼血紅,喜極而泣,聽他低低喚,“青要……”
唐證哽咽半晌,“……爺!”
雲寫又問,“……青要呢?”
“她……不在。”愣是將“沒來過”三字噎回去。
他殷殷道:“……她在唱歌……一直唱……”
沈音見唐證別過頭去,寬厚的肩膀不住的顫抖,雲寫艱難四顧,目光落在她身上,“……你是?”她福了福身子,“我叫沈音。”聲音沙啞低婉。
“……原來……是你。”忽然明白唱歌的並不是梨雋,希翼地眸一時灰敗如死,絕望的合上。雋兒啊雋兒,連死在你身旁的機會你都不給我了麽?
沈音心中一痛,急急道:“是她教我這曲,讓我唱給你聽的,她是身不由己!”
慕容雲寫又睜開眼,有微光小心翼翼地閃爍,“是麽?”
沈音鄭重地點頭,“是的!”
慕容雲寫笑了,蒼白無血色的臉像一朵白梨花,瞬間綻放。沈音一時看得癡了。
完顏穆久攻不下真定,轉戰大名府。慕容雲寫能夠醒來傷已無大礙,被抬到大名府。大名府城高糧足、戒備森嚴。完顏穆故計重施將慕容雲寫綁在囚車上撞門,“城上的將士聽著,你們的王爺要進城,還不快快開門。”
城樓微有噪動,半晌聽一個雄渾的聲音道:“天色已晚,城門上鎖,不敢開啟!”
完顏穆怒,“讓你們楊留守來回答!”
大名府留守何博作戰機智,屢出奇謀,有他守護大名府,韃靼攻打不下,才轉戰關陝,本來戰勢良好,卻不想出了個慕容雲繹,導致他們**平中原的計劃一再拖後。
軍士答道:“楊留守回京敘職去了!”
完顏穆氣得吹胡子瞪眼,問梨雋,“現今如何?”見她神遊天外,怒發衝冠。一旁張達冷笑道:“既然無用,一刀殺了,省得留著吃閑飯。”
梨雋眼波動了動,指著城樓防守道:“如果沒猜錯,何博確實不在。”
“難道我們真要等他回來?”完顏穆沒好氣道。
“不!”梨雋果決道,“坐鎮大名府的,是平王慕容雲繹!”
慕容雲寫不可置信地盯著梨雋,她怎麽會知道?完顏穆哈哈大笑,“真如你所說,倒是釣了條大魚啊!”對著城樓高喊,“平王殿下,別來無恙啊!多年不見,你怎麽變成縮頭烏龜了?……”喊了幾聲不見有回應,叫上士卒輪番叫罵。
張達悄聲問梨雋,“你確定慕容雲繹在?”
梨雋淡淡道:“我曾與他研究布陣,對他有所了解,看真定防守就知是他的手筆,錯不了。”
張達想:慕容雲繹果然來到大名府,京中君後勢力勝過太子,正是好時機,他們現在要做的就是拖住慕容雲繹!
來河北已經兩年了,慕容雲寫還是不能適應這裏的寒冷,刺骨冷冽,割麵如刀。更何況隻穿著單薄的囚衣,蓋著一床薄得像鐵的棉被。
一個月車馬顛簸,他的胸口的傷好了,手足耳朵都長了凍瘡,又癢又痛,連用熱水都沒有。梨雋的點穴手法十分奇妙,用什麽方法也解不開。每晚唐證用他的胸膛替他焐腳,可他的胸膛比自己暖和不了多少。
倒是沈音,時常會偷帶一點熱飯過來。
每當他看到這個深陷苦難的女子,對他露出笑容時,他都會想到梨雋,受那樣重的刑罰時,她還能笑得那樣幹淨。
可現在……從被縛到現在,她沒有來看過他一眼。以前能那麽笑,是因為傷得不夠狠吧!再善良的人又怎麽能沒有恨?
她沒來看他,他一點也不怨。曾經自己怎麽對她,現在她就怎麽對他。欠下的,終歸要還的。
“爺,穿上吧!”唐證將唯一的棉衣脫給他。
“你自己穿。”這樣的夜晚沒有棉衣會凍死人。
“我不怕冷!”唐證固執地道,將棉衣裹在他身上,抱起他冰冷的腳放在懷裏。
慕容雲寫悲涼道:“唐證,你跟錯了人。”
唐證神色一凝,恭敬道:“屬下和阿楚沒跟錯人!由來帝王,都是踏著百姓的屍骨登上寶座。爺皇子之尊,卻不肯讓百姓因你而受難,在屬下心中遠勝於帝王!”
慕容雲寫聲音艱澀,“我為情被縛,怎能讓人為此流血?”
唐證忽然伏跪在前,懇切道:“爺,您聽屬下一句勸,忘了她吧!她已經不是當年那個人,離先生怎麽會忍心看生靈塗炭?”
慕容雲寫沉默。永遠忘不了她為黔西百姓求稻種的眼神。可她燃起的戰火就在眼前,無數百姓死了,血流如河,白骨成霜。
善也是她!惡也是她!
帳門掀開,寒風更激烈的吹進來,一個彪悍男人進來,慕容雲寫認得他是完顏穆的副將完顏弼,被他猥瑣的目光打量,慕容雲寫禁不住一陣惡寒,唐證戒備地擋在他前麵。
“太子讓我來看望看望王爺,王爺的傷勢怎麽樣了?”聲音輕佻惡心。
“本王很好。”慕容雲寫冷冷道。
他嘴裏隻差沒留出口水來,“本將不放心,要親自查看一下傷口。”作了個手勢,立時有兩個人上來擒唐證。
唐證內力雖被封住,招式仍在,順勢一翻,一招小擒拿扣住那人的手,隻聽“哢”地一聲,竟將那人手腕生生擰斷!猛力一推,那人狼狽摔出帳外。另一人見了大怒,“看刀!”抽出彎刀一刀劈來,唐證錯身一閃,雙手扣住他手腕,一招“天山折梅手”,彎刀落地,手肘猛撞他腋下,那人吱牙一呼,摔了出去!
唐證揀起刀護在慕容雲寫身前。
屬下連連吃虧,完顏弼大怒,“好!倒真有兩下子!”抽刀便向唐證劈去,唐證隻覺一股大力泰山壓頂般襲來,舉刀格擋,隻聽“叮、叮”兩聲,手中彎刀竟斷為兩截!刀勢未畢向他頭砍來,他忙一躲,然內力全無,身形不如往日,竟被一刀砍在肩頭,深鉗入骨!
“住手!”慕容雲寫一掌逼開完顏弼,分開二人,冷冷道,“完顏將軍來此就是為了殺人?”
完顏弼傲慢下流,“天朝的王爺,乖乖把你的衣裳脫了躺在**,我就饒他不死!”
慕容雲寫眼中殺意頓現,“立刻離開,我留你項上狗頭!”
完顏弼一拍手,四麵通風的帳蓬一時湧進四五個虎背熊腰的大漢,指著唐證,“帶出去,殺了!”一步一步逼進慕容雲寫……
梨雋正在燈下看書,張達忽然進來,“冰魄已經準備好了,隻待你捉了慕容雲繹,便送過來。”
梨雋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有勞君後了。”
張達催道:“為免夜長夢多,你盡快動手。”
梨雋眼神未從書上離開,自負道:“我自有計較,你等著好消息就是了。”
張達冷笑,“如此最好。”忽然帳外有人叫喊,“將軍!將軍救命!救命啊!”
梨雋聽出聲音是沈音的,揮揮手讓帶她進來,沈音撲身便跪,“將軍,你救救定王吧,他被……他被……”
梨雋聲音依舊冷淡,“怎麽?”
沈音看了眼張達,又是遲疑又是焦急,梨雋道:“你盡管說。”
沈音一咬牙,“完顏弼到他帳中……”
完顏弼好男風,是軍中眾所周知的事情,慕容雲寫長得那樣,他去他帳中的目的可想而知。張達眼神犀利地盯著她,但凡她對慕容雲寫還有一點舊情,就斷不能忍受此事!
梨雋依然看著書,漫不經心的“哦”一聲,好像沈音說的是“慕容雲寫正在吃飯”。
沈音急切跪走到她麵前,拉著她的衣袖乞求,“將軍,你去救救他吧!受了這等折辱他一定會死的!”
梨雋拂開她的手,“完顏副將是奉王上之意去探望定王,怎會是折辱?你下去吧!”
沈音緊緊抓著她的衣袖,“不!唐證已經被砍了一條手臂,完顏弼將王爺逼到**……將軍,你救救他!王爺每天盼著你去看他一眼,你救救他吧!……”
梨雋眼中悲愴一閃而逝,快得張達都抓不住,一揮手摔開沈音,對守衛道:“將這胡言亂語的女人帶下去!”
沈音聞言聲音忽然厲聲叫,“救救他!救救他!你不能這麽絕情!他會死的,求你救救他!……”聲音越來越遠,卻越來越淒慘。
張達忽然笑道:“完顏弼找定王做什麽,我倒真想知道呢,不如一起去看看?”
梨雋拿起書,“你若有興趣自己去便可。”
“你是怕見了他會忍不住出手相救?”
梨雋抬眼,目光冷冽如冰,“你設這一出就是為了看這個麽?”張達被他盯得渾身一寒,卻見她揮袖率先向慕容雲寫帳蓬走去。心裏暗恨:梨雋,我倒要看看你能囂張到幾時!
梨雋到時整個營帳已支離破碎,唐證一條手臂已斷,滿身血腥,被幾個大漢製住。慕容雲寫被完顏弼壓在**,蒼白的臉、血染的唇、烏黑的頭發、白皙如玉的肌膚,多麽絕美的一副畫麵!
“將軍好興致啊!”張達道。
“滾出去!”被破壞好事,完顏弼怒吼,忽然看到梨雋,忌諱她是完顏穆身邊紅人,“原來是軍師啊!”卻沒有放開慕容雲寫的意思。
張達意味深長地看著她,梨雋冷笑,“完顏副將,定王可是王上的貴客,還等著釣大魚呢!你要玩兒也注意一點!”
完顏弼**笑道:“軍師放心,我知道輕重,不會將他玩兒死!將天朝的皇子壓在身下就是刺激!”
梨雋眼中陰戾突閃,生生壓住,“……如此便好!”拂袖而去,忽聽一聲呼喚,“梨青要!”似乎有一雙手,生生的將心肺撕裂!
那麽絕望!那麽屈辱!纏綿入骨,死也不熄的愛戀,這一刻,都支離破碎!
她看著自己被辱轉身而去!她竟然轉身而去!寧願她不知道!寧願她不來!可她來了,卻轉身而去!
所有的美好變化成肮髒!所有的留戀都變成痛恨!
愛有多深!恨有多深!
“放開他!”忽然一個女子的尖叫聲傳來,刀光撲向床頭,完顏弼一閃,順手一掌揮去,女子被打開,斷了的彎刀錚然落地。唐證奮力掙開擒拿,揀起刀,兔起鶻落間一刀擲出,正中完顏弼胸口!然他畢竟傷勢太重,刺得並不深,完顏弼捂著胸口起身,女子忽然撲身過去,用頭狠狠地撞在刀上!
完顏弼雙目圓睜,眼珠幾乎暴出眼眶!唐證站起身,身子瞬間又被洞穿了無數個孔,他雙膝一軟,跪在慕容雲寫麵前,“爺,屬下先走……”
“轟!轟!轟!”三具屍體同時倒下,完顏弼、唐證、沈音……
完顏穆一連三天叫陣,大名府緊緊關閉,韃靼將士在寒風中凍了一日,日暮撤軍,忽聽一陣戰鼓喧天,一隊人馬向箭一般衝來,卷得黃塵翻飛,如龍卷風一般襲來!
梨雋舉劍,長聲一喝,“列陣!”她聲音素習低啞溫和,這一聲喝卻淩厲渾厚,氣韻十足。隻聽“唰”地一聲,軍士四散分開,按排旗手指揮,動作迅速,有條不紊地列陣布兵。
梨雋於戰車上觀望,見大名府西門騎兵如潮水般湧出,呈扇形迅速括散開來,黑雲壓城城欲摧!一人一馬當先,燕尾蝥弧上大大的斌字獵獵招展,一把烏鐵長槍冷凜逼人,銀鎧熠熠生輝,**駿馬四蹄如飛,如閃電衝刺而來,正是慕容雲繹!
梨雋不由想到那日他拊掌歎息:可惜先生不會功夫,否則與君縱馬揚鞭、馳騁沙場,何等快意!
今日終能馳騁沙場,卻是生死較量,不過這樣更加快意!
指彈斂刃,龍吟陣陣,揚眉一笑,壯懷激烈,“斂刃!斂刃!今日讓你瞧瞧,誰更配得上你!”長劍一揮,“金光陣,啟!”
“喝!”千軍一聲低喝,沉悶如山,盾牌齊轉,一時間萬道金光逼射而出,甲光向日金鱗開!疾馳的戰馬眼睛被強光一射,止不住勢頭,翻倒在地,後馬踩著前馬紛亂一團。
“眼罩!”後至的戰馬遮住眼睛,一躍跳過,策馬疾奔,馬蹄一滑,竟掉入兩米深的陷坑,坑內插滿尖硬的竹簽!
慕容雲繹手一揮,後軍迅速分開兩支,呈左右兩翼追擊。見他長槍一揮,風聲淩厲,百米之內冰凍的黃沙,竟像地毯一般被卷了起來,所有的陷井都暴露在外。他忽然手挽長弓,鷲翎金仆姑破風而至,異常迅疾冷厲,如黑色的流星般劃破長空。
梨雋在百丈開外,覺殺意撲麵,斂刃一揮,“唰”地格開,金光迸濺,勢猶未竭,刺入大地,鷲翎震顫。
慕容雲繹策馬挽弓,一支又一支長箭接踵而至。梨雋拿過戰車上的雕漆長弓,三箭連發,隻見半空中三道火光如流星幻滅,竟將他的箭射落!
在如雨的箭矢中,她舉止沉著優雅,落日射在她一身銀鎧上,金光閃閃。她挽弓射日,竟有帝王問鼎天下的霸氣!
慕容雲繹一時失神,見她旗幟一揮,“長蛇陣,啟!”纏住近處的兵馬。
夕陽沒入地平線,四野黑沉下來。北方最難熬得便是晝夜交替之時,寒露驟降,立刻就會凝結成霜。凜冽的寒風像鞭子抽打在臉上,寒意鑽透鎧甲棉衣,侵入骨髓。
西風烈烈,角聲呼號,長槍刺穿鎧甲,戰馬風中哀鳴,殺喊響徹天際,血與火染成新的夕陽,奪魂攝魂,一直綿延,沒有盡頭。
忽然一處火把通明起來,後麵是一方山壁,山壁木柱上摁著一個白色囚衣的男子,北方的風似要將他瘦削的身子卷走。
那赫然就是慕容雲寫!
梨雋的聲音透過滔天殺喊傳來,“平王,慕容雲寫就在那裏,兩刻鍾內,你若不能破陣救他,就帶著他的骨灰回去吧!”長劍一揮,軍士燃起火。
山壁下木柴堆得極是巧妙,梨雋最精於機關計算,火一層層一燒上去,能將時間掐得半分不差!
擒賊先賊王!
慕容雲繹忽然足踩馬鞍,一躍而起,一槍刺落一個韃靼將領,借勢一衝十米,韃靼軍舉槍格擋,見他長槍如蛇,挑、刺、掃、打,一連竄動作如羚羊掛角,無際可尋,轉眼數十人已斃命!複又落在戰馬上,雙腿一夾,一手執韁,長槍不住揮動,挑開迎麵而來的士兵,所向披靡!然不是衝向山壁救慕容雲寫,而衝著梨雋的戰車而來!
越到梨雋車前,韃靼越多,彎刀層層砍來,他往後一仰,右手執槍,左手上箭拉弦,左腳挽弓,“嗖!嗖!嗖!”一發三株,立時就有韃靼士兵應聲落馬!趁起身取箭之時,右手長槍一掃,勁風卷起地上韃靼士兵散落的刀箭,一時又傳來數聲慘呼。脊背複仰,左手左腳間不容歇,一蹬一拉,五珠連發,勢如破竹!
梨雋在戰車上看到他一係列動作,幾乎忍不住喝彩。轉瞬他已奔至,足踩馬鞍,長身一躍,如鷹擊長空,一槍擊向梨雋!
梨雋揚眉長笑,順手拿起長槍,雙臂一展,身輕如燕落在戰場上,手臂一抖,紅纓抖動,銀光爍爍,迎候慕容雲繹。
戰馬嘶鳴,風聲蕭然。腳下的土地被血染遍,塞上胭脂凝夜紫。
兩人長槍相對,也無言語,殺意如海浪洶湧!慕容雲繹看了眼山壁上的火光,眼如鷹眸,握槍的手骨骼突起,紅纓一抖,灑落無數血珠,落在地上化成血冰。
慕容雲寫在山壁上,遙遙隻見兩人奔躍逼近,慕容雲繹長槍一出,猶如長龍飛騰,淩厲無匹,以往他偷看過慕容雲繹練功,知他內力雄厚,加上長年戰場浸**的殺氣,等閑人誰敢掠其鋒芒?
然梨雋竟毫不畏懼,長槍一刺,竟針鋒相對,內力相擊,一時間方圓十裏的韃靼士兵都被震得後退,偌大的場地竟隻剩兩人各引長龍,鬥得難舍難分!
如此激烈的爭鬥,若是以往慕容雲寫定是看得胸懷激**,此時卻無比悲涼。
怎麽才發現呢?這個人根本不是離昧!他的離昧怎麽會功夫?他的離昧怎麽看著他被辱無動於衷?他的離昧怎麽會親自下令燒死他?
不是她!不是她!她早被自己一杯牽機毒死了!
火啊,你快點燒吧!早點將我燒死,也便可以去陰間向她道歉,去看看我和她的孩子!那孩子快一歲多了吧?肯定會走了。是兒子還是女兒呢?無論是兒子女兒都好!
周身越來越溫暖,火中光,他似乎看到她抱著孩子一步步走來,一身道袍,兩袖清風,一如光年。懷裏的孩子紮著兩個小鬏鬏,粉團也似的,手指伸在嘴裏吮吸,憨態可掬。
她說:“寶寶,叫爹爹。”
孩子向他張開雙臂,奶聲奶氣的喚,“爹爹……爹爹……抱抱……”
一行清淚順著眼角滑下,瞬間被熱浪蒸發。“青要啊青要,愛你真是一種……生不如死的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