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欲來的時候,又燙一壺酒,將寂寞綿長入口。
茅簷下,爐存火正紅。爐上汾酒初熟,發出微微“哧哧”的聲音,幾朵紅梅在清碧的酒液中翻滾。臘風忽至,梅香浸冷,酒香清逸,醉了風月份,亦醉了煮酒之人。
謝堆雪淺斟一杯,入口柔和,餘味醇厚,禁不住喟然淺歎。
“叩叩”寂靜的夜忽有敲門聲傳來,他酒盞一傾,拉開柴扉。
柴扉下立著一個人,透過熹微的爐火,可見身姿窈窕,一雙眼映著爐火,清亮無比,“雪滿山中高士臥,月明林下美人來。”
謝堆雪嘴角露出一抹久候的淺笑,如冰澌雪融,“風雪夜歸人。”
梨雋到簷下,傾觴自斟了杯酒,眉眼彎彎地看著他,頗有狡黠之色,“如此夜色,煮如此美酒,堆雪你就不怕引來女妖麽?”
謝堆雪莞爾,“不是已經引來了麽?”
梨雋拊掌長笑,“哈哈,我這女妖不光好男色,還好美酒,你這誘餌好極了!”說罷一飲而盡,極其享受的閉上眼睛,“清持博雅,柔和爽淨,用謝堆雪佐杏花村汾酒。嘖嘖,世間幾人有此等眼福口福?哈哈……”再次一仰而盡。
謝堆雪苦笑,端來幾樣小點心,“慢點喝,先墊墊肚子。”
梨雋笑笑地看著他,“你是否早知道我今夜回來?”酒意上臉她臉上泛起一層紅暈,似紅梅漫山焚皓雪。
謝堆雪撥弄著爐火不語。
“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瑤,贈我美酒,我便……還舞一支。”她起身,素白道衣飛揚,使得酒香浮動,院裏紅梅悄然綻放。
她抽下綰發之物,三千青絲瀑流而下,“短笛無腔信口吟。”擲給謝堆雪,原來她用來綰發的是一支短笛。
謝堆雪信口一吹,無拘腔調,音質清越悠揚,是支好笛。梨雋隨曲而舞,意態閑適,眉目清好,起舞、流轉,恍恍然似袂染雲霞,袖攬風月。環佩叮鐺,和著短笛,別饒清韻,下腰、抬臂、回眸,其姿翩翩,如回風流雪。
這是霓裳舞,唐時楊貴妃一舞驚天下,馬嵬之後便已失傳,竟不想今日得見。
不知何時,雪開始下了,一片片如同春日陌上飛舞的梨花瓣。地上一層薄薄的雪屑在她腳下融化,或是腳尖的一點,或是水袖的一抹,如畫家筆下的水墨畫卷上緩緩韻染開來。
忽見她纖影一躍,揮舞水袖,一若遊龍,一若驚鳳,須臾收袖,輕巧落在他身邊,側首而笑。
謝堆雪被這笑灼地眼角微燙,雪地裏那幅畫已然完成,是一株寒梅,盤曲虯然的枝幹,粗糙嶙峋的樹皮,綴著梅花點點,隻一眼,那種老梅著春的喜意便直透心底。
右角邊是她用水袖寫的詩句: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
筆意遊柔婉妙,又不失灑脫疏朗,她的字是他當年手把手教的。謝堆雪隻覺像飲了十壇八壇的酒。聽她似喜似悲的道:“堆雪,我終於拿到冰魄。”
一夜北風緊,開門時雪已停了,偶爾一縷風過,吹落樹枝幾片雪瓣。山頂俯望,四野皆覆了一層淺白的薄雪,唯山下湖水碧如翡翠,漣漪縈回。
正看得入神,忽聞,“堆雪,用早膳了!”聲音清脆歡脫,如出穀黃鶯。
謝堆雪回頭,隻見雪壓得竹林盡皆彎曲,竹下一素白衣裳女子嬌然而立,容若素雪,姿如初荷,以竹為簪,綰起潑墨長發,手裏拿著碗筷。
他這才意識到昨晚並非一夢,她真的回來了。
見她嫻熟地將碗筷放在竹下石桌上,關懷道:“感覺怎麽樣?身子有無不適?”
當日她中牽機之毒,謝堆雪將一身修為傳於她,刺激她體內的蛻蠱,終於保住一命,卻未能留下孩子,他因此耗盡所有真元,一身功夫盡失,牽機透過內力傳到他體內,雖不至立時斃命,也大大的破壞了他身體機能。
長雲道長告知,冰魄能化調息內力,化解體內毒素,他大有裨益。冰魄在君後手裏,梨雋向她求取,君後的條件是讓她拖住慕容雲寫、慕容雲繹回京的時間。
梨雋極力壓抑心裏的情緒,擺放著小菜,小蔥拌豆腐、鹹醬菜、素炒青菜,幾個三丁包子,沙鍋裏剛熬好的白米粥散出陣陣米香。
謝堆雪見她兩手老繭,忽道:“算了吧。”
梨雋知道他說的是什麽,斬釘截鐵道:“不!冰魄都已經拿到了,還怕這一個月麽?”接連一個月,祭起冰魄,用內力替他調息,體內的毒素就能化解。
謝堆雪眼眸沉寂如水,“生何歡?死何苦?”
梨雋斷然道:“我不許你這麽說!”
山下,時有一陣陣霧氣從山巒劃過湖麵,戀戀不舍地飄走,像初生的嬰兒的清瞳。隻被這眼瞳一掃,靈魂便似回到初生的純淨美好,世間煩惱憂愁全消。
梨雋低歎,“是真好景自別樣,迤邐螺黛繞碧簪。”灑然一放碗筷,含笑道:“此時不去賞雪,更待何時?”抱了兩件披風出來,將竹青色的遞於他,“今日的雪太薄了,要趁早,否則還沒踏雪尋梅就化了,不劃算!”
他係著披風,隨口問,“昨兒一夜雪,不知梅花又開了多少?”
梨雋忽將自己的披風往他懷裏一塞,率先推開柴扉,“哇……”
謝堆雪跟過去,頓覺呼吸一窒。
滿院梅花一夜間幾乎開了大半,豔麗的花瓣,蛾黃的花蕊,覆了一層冰雪,冰肌玉骨,冷豔清傲。暗香恍如一線,細細浸入心底,令人著了魔般的禁不住深嗅。
忽見她一個旋身,裙裾抖落一地寒梅,纖姿輕盈,拆了一束梅花,明眸皓齒,嫣然一笑,將紅梅噙入口中,趁興起舞。
梅上雪晶瑩剔透,雪下梅紅薄清致,像……像梅下起舞少女玉顏上的朱唇……
“堆雪,采些梅花放在書卷裏吧?等哪日梅花謝了,你打開書,還能聞到暗香浮動,還能想起如斯美景。”
謝堆雪倚著梅樹,靜眼看她在花間穿梭、采擷,纖細的指尖凍得泛紅,卻愛不釋手捧著一朵朵梅花。
一時間,不知是她唇上的胭脂染就了梅花 ,還是雪與梅,化成了她玉顏朱唇。
“多采些梅花,去換些茶喝。”他含笑道。
“要去訪與願麽?”笑得像個饞嘴的貓,“與願是‘茶聖’陸羽前輩的傳人,茶藝爐火純青,他的茶可不是隨便能討到的,看來我要多摘幾束梅花才是。”
他們到此之後,才發現竟然和與願和尚做了鄰居。
摘了兩束抱於懷中,又嘀咕,“可別當讓他聽到了,否則他馬上就飄飄然飛升了。”
謝堆雪莞爾,“他見這梅花,除了喜之外,便是恨。”將披風遞於她,兩人便沿著山間小路向與願和尚的草廬走去。
梨雋突然狐疑地看著他,“堆雪,你種那麽多梅花,不會是和他置氣吧?”與願和尚最喜歡的茶和梅花,但從來種不活梅花,深以為恨。
梨雋見他微有汗然,覺得有些好笑,——謝堆雪竟也有如此孩子氣的時候?興致盎然的盯著他,見窘迫的轉過頭,以手掩唇作勢咳了兩聲,加快腳步。擦身而過時,敏銳地發現他耳根竟然紅了,心裏一悸,忽然哈哈大笑起來。
謝堆雪懊惱地蹙眉,一襲青衣磊落,佇立在白雪覆蓋的青石階上,背影欣長孤拔,瀟灑中又隱含寂寥。
他已經不年輕了,大抵有四十歲了吧?隻是塵俗的喧嘩似被林泉隔絕,是非黑白,都入不了這人的眼,因此,歲月雖在他身邊流過,卻改不了他眉宇的清雋,愈發風骨峭拔、卓爾不群。
這樣的人,如何能不敬?如何能……
路邊時有青鬆,於寒冬中傲然而立,風骨肅然、望之生敬。青階忽轉,一灣清水入眼簾,晶瑩如玉,泉邊結一草廬,就是與願的住處。
梨雋笑道:“老和尚,煮茶待客了!”沒聽到應聲果斷的推開門,隻見一個光頭和尚正急匆匆的收拾桌上的茶具,看到他一臉懊惱,“臭道士,你懂不懂禮儀?”
梨雋徑直在茶桌前坐了,大言不慚道:“你若大方些別每次藏著掖著喝獨茶,我便正正經經的敲門而入。”
與願大師無奈道:“阿彌陀佛,你前世一定是隻狗,鼻子才會如此靈!”
梨雋哈哈一笑,有樣學樣,“阿彌陀佛,你前世定然不是狗,所以才聞不到這梅花香。”
與願大師寶相端莊,慈眉善目,但與他相處久了就知道他其實是個花和尚。他看到梅花眼睛一亮,“阿彌陀佛,我必是被你給氣昏頭了!”接過梅花取水插在瓷瓶裏。
梨雋已老實不客氣的斟了兩杯茶,準備遞給謝堆雪時被與願和尚擋住了,“老規矩!”她指指梅花,“換來!換來!”
與願道:“這梅花是老謝種的,與你何幹?你二人分別以‘梅’和‘雪’作詩,但不能含有此二字。”
謝堆雪含笑地看著二人耍貧。梨雋忽然靈思一動,“杏醪能飲否?胭脂也涼薄。”
與願讚道:“‘胭脂涼薄’形容紅梅,倒是貼切別致。”
謝堆雪鼻子嗅了嗅,悄聲對她道:“這和尚還藏了好酒,且讓他都拿出來。”問與願,“今日是來向和尚請教‘夏日可畏時’下句是什麽?”
與願詫異,前朝鮑溶別韓愈的這首詩他向來深喜,怎麽反不記得?順口答道:“望山易遲久。”
梨雋撫掌大笑,“既然宜吃酒(易遲久),且把酒拿來共享吧!”
與願沮喪,“快把詩作來!”
“筆墨何在?”
與願取來筆墨,猶不甘心道:“作得不好連茶都別想喝!”見謝堆雪提筆作寫一首《雪》。
搗碎明月天地新,梨花滿地未忍行。
莫待孤橋殘色盡,便執籬傘話初晴。
草書筆意清拔,數行清瑩含冰玉,宛然風骨溢其間;其詩風格淡遠、峭特澄浹,此詩此字俱絕俗。
尚未落筆梨雋便道:“堆雪,這詩送我吧?”
與願急道:“這詩是我的!”
“堆雪,你看他連一壺酒都舍不得給你喝,我給你買酒做飯,我會做的菜可多了,像西湖醋魚、龍井蝦仁、蓴菜羹、鱸魚膾……”
未等她說完與願已從桌下抱出酒壇,重重地放在他們麵前,三人相視一笑,傾盞痛飲。
從與願那裏出來,日已漸斜,薄雪易化。於山上向南眺望,湖麵半著銀裝,湖堤橫亙雪柳霜桃。苔蘚斑駁的古石橋上,雪殘未消,有些殘山剩水的荒澀感,兩端仍有白雪皚皚,依稀可辯的石橋似隱似現,涵洞中白雪奕奕生光,襯著灰褐色的橋麵,似斷非斷。
梨雋語聲低悵,“這景倒像是傳說中的斷橋殘雪。”
猶記得那年慕容雲寫說:“若有一日淡卻功名,與你到西湖邊築一間草廬,春看蘇堤春曉;夏看映日荷花;秋看鶴舞秋水;冬看斷橋殘雪,雋兒,你可會喜歡?”
喜歡,當然是喜歡的,隻是都是曾經。
有些話,猶如耳邊清風;有些情,已成過眼煙雲。
現在的慕容雲寫,恨她,一如兩年前她恨他。
她沒有看過斷橋殘雪,想也不過如此。
解下、披風,藕臂一揮,雪白的水袖瀟灑飄出。她足踏殘雪,且舞且歌,聲音清婉,像春盡黃鶯祭離辭。“瞻彼淇奧,綠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終、於、可、諼、兮!”
最後五個字,她唱得猶為緩慢,一字一頓,篤定堅決。
謝堆雪怔忡,此曲為《淇奧》,最後一句原是“終不可諼兮”,而她唱得是“終於可諼兮”。“諼”者,忘記。那位文雅的君子,我終於可以忘記你了。
她決心忘記慕容雲寫了麽?
離昧輕然一抖水袖,流雲回風般從他臉側撫過,他能聞到水袖上素雪的清新,與寒梅的幽冷。
她且舞且歎,“今夕何夕?煙雲過眼。錯過的,昨日之日不可留。而今日之日,我空為誰嫵媚,不過是緣來緣散,緣如水。”
想到那時她對蕭灑說“你們都很好,偏偏不是我愛的”,現在卻忽然明白,他是她最愛的,偏偏不是最適合她的。於是注定會成為一場錯誤。
這一場舞是祭奠。祭奠她,豆蔻年華的愛戀。
化雪尤比下雪冷,冷水從湖上吹來,寒涼入骨,“回家吧。”謝堆雪看著臉凍得通紅,低聲道。
“好!回家!”她釋然一笑,猶如冰澌雪融,牽起他的手,緊緊握住。
“汪汪汪……”與願的狗忽然叫起來,積雪覆蓋的樹後一個白色身影倏忽消失。
淡月良宵,梅影橫斜,一爐榴火酒香浮。
“梅鶴為鄰、酒墨相伴、良人攜遊,瀟灑人生也!”梨雋笑著向謝堆雪舉杯,“堆雪,我敬你此杯。”
謝堆雪聽見“良人”二字,清致的眼喜悅而興奮,寒星一般閃爍。
梨雋將一朵朵紅梅夾在泛了黃的紙卷裏,一枝清瘦的梅從半掩的窗扉伸入,在墨香氤氳的詩意裏,傲然綻放。
她歎道:“猶記得當年你教我習字,依稀與此景相似。”退後一步,有模有樣的行了個學子禮,“先生,請您教我做學問吧!我也想向先生這般詩酒閑暇。”
謝堆雪莞爾,很配合的扶了扶她的頭,像撫摸當年那個小女孩。
梨雋嫣然一笑,轉到他身邊,咳了聲,學著他的嗓音動作,“學者之問,不光要聽師長的論說,還一定要了解他們治學的方法;不光要了解方法,還要實踐師長所教誨的事。這其中,既能向師長請教、又能跟朋友探討,是求學的人最實在的事情。因為學習是為了學習做人的道理,提問是為了弄清學習中的疑難。既然作為一個人就不能不學習,既然學習了就當然不能不提問。”
轉個身扮回自己,若有所思,“嗯,授之以魚,不如授之以漁。我隻知求魚,而不知求漁。”
謝堆雪指了指椅子,“今日我要教你這二字。”提筆臨卷。
“取舍?”梨雋不解,“堆雪呀,你果然是年紀大了,三年前你就教過我這兩個字吧?”
謝堆雪很認真地道:“山舍低,故可淩雲。海舍高,故納百川。人隻有一腦,不能容納世間百物,故取其一技,獨得其長。”
前麵的話她聽過,後麵的謝堆雪倒是第一次對她說。
“小離,你是個極癡的人。比如你對機關設計,像酒鬼有酒癮一樣,一旦少了,便覺少了整個世界。每個人都該有這麽一癡的,否則一世又有何歡可言?”
她點頭喟歎,“少君一日即傾城。”
“既然如此,就要學會為它取舍一些別的,專心致至。心若太浮華,裝得太多了,又怎麽會獨俱一格?”
她恍然,“你肯舍功名,故獨得逍遙。而我……”一時滿臉悲愴,“我……我想要的太多了……”要守護的太多,好累!好累!真想就這麽和他永遠隱居,再也不管那些戰爭殺戮!
濃濃的悲哀泛出來,她忽然警覺,強顏歡笑。
不能讓他知道!既便滿身血腥的歸來,也要裝出如稚子般的幹淨!
堆雪啊,這世界已肮髒至斯,怎能讓你也沾染汙垢?
“你有許多喜歡也無不可,隻是在興致漸減得時候,別勉強自己就行了。你癡於機簧,如我癡於琴樂,我敬地是肯‘舍爾浮華,獨有一癡’的情懷,並非在某方麵造諧有多高。”
梨雋訝然地看著他,她一直知道他是個純粹的人,竟沒想到他能純粹成這樣。也是!若非他這樣的人,怎能因朋友一諾忍受二十年孤寂?
謝堆雪真的令人又敬又有愛!
他溫潤地看著她,“這世間並無多少煩惱,抬頭看看天,一切都雲淡風清了。很喜歡很喜歡,就好好的喜歡。”
梨雋疑問,“可如果很努力了,還是得不到自己喜歡的,那不會很絕望麽?”
“那就把它放在自己生命的祭壇上,虔誠的仰望,這,依然美好。”
這話她也對蕭灑說過,那時她涉世未深,眼睛看到的皆是美好,所以輕易說教蕭灑。如今遭遇大變,重又聽到這句話,才明白能夠做到如此多麽難。
“生命的祭壇麽?”那時自己向蕭灑說這話,像個童子感歎逝者如斯。
謝堆雪的聲音忽轉沉重肅穆,“是,生命的祭壇。我們每個人的都應該有這樣一個祭壇,祭奠那些年少時最純真的美好與想象。生活往往不如我們的意,但生命卻能如意,隻要你保持一顆初心。”
“生命?生活?有區別嗎?”
“生命如淨手剪指甲,生活是做鞋泥裏踏。”
她怔立難言。方才唱歌時,心裏多少還有不甘,被謝堆雪一說,像一束陽光突射到心底,真正放下怨恨。
半夜子時,寒意最濃時。謝堆雪與離昧對坐,她將內力導入冰魄,再注入謝堆雪體內,緩慢循環。離昧的內力本是他轉給她的,與他十分契合,他漸覺丹田充沛,氣息暢通,封閉的五蘊六識都通靈起來,這種感覺真好!
離昧按長雲道長所說,將內息在他體內遊走三個小周天,見謝堆雪蒼白的肌膚漸漸泛起紅潮,浸出汗,霧氣蒸騰,緩緩收回內力,扶他到早已準備好的藥桶裏泡澡。
第二天謝堆雪睡到半晌才起床,可能是療傷消耗太大,他臉色愈發蒼白下來,眼瞼下一片烏青。
開門見梨雋在鶴籠邊向他招手,疑惑過去,見她抱著鶴籠,籠裏放著一窩圓圓地蛋。小白小黑一左一右站在她肩膀上。
她仰首一笑。謝堆雪忽然明白什麽叫“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宮粉黛無顏色”。不!不對!是“萬丈紅塵無顏色”。
她那一笑,使他這一生繁華俱謝,唯她獨成絕色!
她頭發上沾著稻草,臉也未洗,怎麽看都有些落拓,然明亮的眼彎成月芽兒,露出兩顆尖尖地小虎牙……眉目間沒有憂傷,戰場歸來的殺意與血腥消除,隻剩一片孩提樣的純真,空穀落雪般幹淨。
最動人心是純真。
天晴了,將昨日換下的衣服拿到湖邊洗,遠遠地便聽她喚,“堆雪!堆雪!”見她一襲素青道袍踏風而來,兩隻白鶴伴著她飛舞,驚覺世間如此和諧。
“堆雪,我想到辦法把它們孵成小鶴了!到時我們種一大片梅,養一大群鶴,真的成了神仙眷侶了!”小白小黑停在她肩膀上,羽翅雪白、長腿細頸、優雅無比。
“好啊!”
她樂不可吱地奪過他手裏的棒槌,“衣服我洗,你別受凍了!”謝堆雪想她替自己療傷甚是辛苦,不忍讓她再勞累,梨雋將他推到岸上,“你看!柳樹快要發芽了!桃花也要開了,等桃花開時小鶴也孵出來了。”
“堆雪,吹一曲吧?等你吹完我便洗好了。”
謝堆雪取來短笛信口而吹,目之所及是湖中碧波,起舞的白鶴,以及正替自己洗衣的女子,笛聲徐柔如水。
梨雋覺察到他曲子變化,轉過頭來,隻見碧水之畔,黑白衣衫男子長身玉立,涼風卷起他衣襟發絲,笛聲引得白鶴上下飛舞,他的優雅比之鶴,有過之而無不及。
他的眼睛深深地看著她,一如她深深地看著他。這一刻,他的眼裏沒有了寂寥,隻是一種深情。
她忽然就癡了。
一聲鶴鳴喚回他們神誌,竟是小白捉到了一條小魚,向他們炫耀呢!
她招手,“小白,過來,晚上做給你吃!”
小白扇著翅膀飛來,小黑不甘落後,扇著翅膀尋找目標,不一刻也捉到了一條,兩人兩鶴回到草廬裏。
她將衣服晾在竹杆上,見衣襟破了一道口子,心想剛才洗衣時似鉤到什麽東西,難道是那時弄破的?心想:這下糟糕了,以後他不讓我洗衣服了如何是好?
環顧左右沒他身影,悄悄藏起來,轉身正撞到他,忙將衣服別於身後。
“怎麽了?”忽聽謝堆雪問。
她嚇了一跳,“沒什麽!我去做飯了!小白小黑還等著魚呢!”側身從他身邊走過,手忽然被他抓住,“衣服我來晾吧!”
“不用不用!我晾就好了,我晾!”小心翼翼地遮住**,卻見他以手支頷,饒有興味的淺笑。
她臉騰地紅了,支支唔唔道:“堆……堆雪,我……我把你的衣服……洗破了……”
“是嗎?”
她第一次見謝堆雪如此笑,心裏七上八下的,“我……我賠你一件?”
謝堆雪看了看,“賠一朵花吧。正好可以繡朵梅花,但你會麽?”
原來他早就來了,那麽自己剛才賊頭鼠腦的樣子他也看到了?還故意戲弄自己,又窘又氣,“謝堆雪,你太不厚道了!”
“哈哈……”他朗然一笑,揮袖而去。
梨雋看著他的身影怔住了,以往的謝堆雪如月華般令人敬慕,而今這月亮仿佛落在紅塵,不是那麽可望而不可及了。
晚上,梨雋照舊運功為謝堆雪療傷,內視而七竅通,真氣源源湧出。
窗外,慕容雲寫靜靜地看著二人,麵色沉靜如水。
他不知道自己為何會來到這裏,看到梨雋傾慕地望著謝堆雪,他的心已不再如當初那般撕心裂肺的痛。或許是痛到深處就不覺得痛了,或許是因為哀莫大於心死。
欠她的,都還了。經曆這一場生死,什麽都看破了。
那日被他綁在山壁上,眼見火光越來越大,慕容雲繹一時無法擒住梨雋,隻能舍之來救他。她在山壁下設了陣法,就等著雲繹進去。
他不懂陣法,隻見其變化萬端,雲繹左衝右突,卻被死死地困住,如一隻飛蛾陷入蛛網裏。
她袖手高居,語氣倨傲自負,“平王,你可破得了此陣?”
慕容雲繹神情冷冽,滿身血腥,猶如羅刹!“此為何陣”
梨雋道:“此陣才是真正的武侯八卦陣,當年諸葛武侯憑此一陣,擋住江東陸遜十萬兵馬,今日平王困於此陣,也不辱你一世英名。”
雲繹冷道:“原來你竟留了一招!”
梨雋長笑,“平王可聽說過,‘貓教老虎,留一招’這話?”
雲繹一槍揮開擋路的鐵甲,“未嚐聞也!”
“據說最初老虎並不會撲殺之技,被其它動物欺負,貓看不過去,於是就教它功夫,撲、咬、剪、撕……老虎學會這些再沒動物敢欺負它,威風八麵,就想:世間沒有什麽動物能打得過我,除了貓,如果它把這些撲殺之技傳給別的動物,我豈不被比下去?於是暗生殺心,撲向貓,貓‘嗖’得一聲竄上樹,老虎拿它沒折,問:師父,你為什麽不教我上樹?貓說:如果我把一切都教給你了,你還容得下我麽?做什麽事情,都要給自己留一條後路。”
“原來你早替自己想好了後路。”
他聽梨雋說:“哈哈……我從來都給自己留著後路。”忽然想到那時自己對她說:“愛我,就沒有退路!”她到底還是給自己留了退路,而自己卻沒留。
她得意而笑,“平王,你可要加把勁了!”一揚鞭,策馬而去。
火燒到麵前的時候,慕容雲繹還是沒能破陣,他以自己必死,忽然一股洪流衝來,澆滅大火。原來山壁上後有一條暗河,嚴冬冰與土結成河堤,被火一燒,冰融化土就得鬆軟,水衝破河堤流澆滅火。
謀事在人,成事在天。
水澆滅了火,也衝散了陣型,然天寒地凍,地麵上的水很快結成冰,馬不能行,他們好不容易踏到地麵,卻發現梨雋在陣外又設了陣!
好在慕容雲繹行軍數年,對陣法也有所了解,終於破陣突圍出來,慕容雲繹所部幾乎全軍覆滅!
慕容雲繹替他解了穴道,手腳上的凍傷也好了,在大名府無數事事,看到一個人影鬼鬼祟祟,不由自主的跟到這裏來。
原來她和謝堆雪一直都往在這裏。天涯海角都找遍,卻不想她就在自己身邊,真是可笑!
不過現在知道也晚了,他轉身要走。忽覺後腦一涼,腦子恍惚,手不由自主的推開門。他們正置運功關健時刻,驚慌地看著他,卻不能動彈。
他的手像是有自己的意識,抬起,封住梨雋的穴位,忽然一轉,直點向謝堆雪的膻中穴!
膻中穴是人體大穴,點到此處,輕者重傷,重者死亡!
“不行!”他在心裏極喝。以往是恨極了謝堆雪,可並沒有置他於死地的念頭,更何況如今已對梨雋死心。可手全不由自己控製,眼見它一點一點的逼近他,指尖閃著死亡的光芒!
梨雋動彈不得,死死地盯著他,眼裏乞求、恐懼、絕望,一一閃過,最後歸於一片死寂,因為他的手指已狠狠地點在謝堆雪的膻中穴上!
“唔!”一口血噴灑在手上,後腦涼意突減,他終於能控製住自己的手了,腦子裏靈光一閃,撲身出門,梅林裏黑影一閃,他一劍揮去,隻聽“叮”的一聲,待逼進已全無人影,地上一塊銅鏡幽然生光!
梨雋也曾有過同樣的銅鏡,苗疆趕屍匠用此來趕屍,具有攝人心魄的作用,難道剛才是被這東西攝了魂?那麽上次她殺佩姨也是……
一時五味翻湧,再進屋,隻見梨雋抱著謝堆雪,兩眼空茫。
“小離。”謝堆雪氣若遊絲,卻喚回了梨雋的神誌,既使慕容雲寫已經不愛她了,在對上她眼裏絕望悲痛時,心仍不由得抽緊,幾乎不能呼吸。
她緊緊地抱著他,使出渾身的力氣,似乎這樣就能抱住他的生命,嘴唇不停地抖動,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小離,……我一生未成親,彌留之際想……想……”
梨雋終於找回聲音,急切道:“我們成親!我嫁給你!做你的妻子!”淚一滴一滴滑落在他臉龐。
謝堆雪笑了,極滿足、極幸福的笑,仿佛一生有這一句就夠了。可笑過之後他卻正色道:“映宇是我的兄弟,他曾說……曾說他的孩子便是……我的孩子,我要……收你為……義女!”
梨雋似聽不明白他的話,連慕容雲寫都腦中一片空白。義女?在臨死之前,將自己心愛的女子收做義女?
“……你還不……快磕頭?”他滿嘴血腥,可神色淡然,仿佛對生死渾不在意,高蹈紅塵,不食人間煙火。
“你說什麽?”梨雋愣愣地問。
謝堆雪摸了摸她的頭,“磕了頭就入了謝氏族譜。”
“不!我不要做你的義女!”忽然激憤而起,又緊緊地抱住他,“我不能做你的義女,我要嫁給你!”
謝堆雪勉強笑道:“傻女子,我一向待你如子,怎能娶你?”可他的眼神卻那麽痛楚絕望。
梨雋淚如泉湧,歇斯底裏的吼,“不!你騙我!你騙我!”那個可望而不可即的人啊,好不容易拉近了些,卻又這樣將她生生推開!“別再騙我了!”
“你連我的話都不聽了?”謝堆雪語氣異常嚴厲,隻有出的氣,沒有地進的氣。“跪下!磕頭!”
梨雋艱澀低泣,“……聽……我聽……”全身一僵,踉蹌跪在他麵前,單薄的雙肩似承受著泰山般的壓力,一點一點彎曲。她跪在謝堆雪麵前,深深地磕頭。
“咚!”“咚!”“咚!”
三下磕完,額上鮮血淋漓。伏跪在地,單薄的身子顫抖如篩糠,每一個字都似要撕破心肺、割斷喉嚨,淒厲猶如杜鵑啼血!
“……義……父……”
謝堆雪心頭一顫,比刺中膻中穴還要痛!
這一聲,葬送了他對她十年的愛,也葬送了他的性命!
小離啊,縱然萬分不願,我還是要收你做義女。這樣你就不能再對我抱有愛意,我死之後,你就能再找一個好男子,好好的嫁了,相夫教子,白頭偕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