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昧心裏一寒:他不會殺我!就算所有人都想殺我,他也不會!

白衣人輕笑,“心虛?”

神情堅定:沒有!我跟你賭!

“嗬嗬……”白衣人回過頭來,月色皎潔,照得他臉分外清晰,離昧連退數步,張口結舌。

這個人……這個人竟長成這樣!

他是誰?他是誰?急撲去,他足尖一點,隨風而去,“你若活著,我再告訴你!哈哈……青青子矜,要銘於心……”

遙遙地便聽見一陣穩厚古樸的古琴聲,忐忑不安的心終於平靜下來,又聽一陣清郎高吟:“調古琴,側臥破樓亭。雨打芭蕉平仄聲,風吹竹葉斑駁形。紅葉煮香茗。”

這聲音……是西辭的!他怎麽會到這兒來?

折過梅徑,見西辭半躺在破亭簷上,手裏提著酒壺,青衣落拓,臉上微醺。

亭中撫琴的正是梅鶴居士。不想西辭也與他投緣,梅鶴居士從不輕易許人進入他的居處。

西辭道:“一葉浮萍歸大海,人生何處不相逢?不過緣份這東西著實奇妙,若來時,抬頭不見低頭見,若去時,任是踏破鐵鞋也無覓處。可歎!可歎!”

離昧倚杆而立,見西辭自顧喝自己的酒,梅鶴居士自在撫琴,他忽然不想將瓷蕭贈送。

愁淤於心,側倚在梅鶴居士的肩膀上,打商量的寫道:老友,我也來此陪你隱居如何?你不會做飯,我做給你吃,你的衣服我也給你洗,家務也幹,隻要在你那梅園竹屋裏給我置一張竹榻,時常彈彈琴吹吹曲給我聽,喝酒的時候容我蹭一口就行了,你說可好?

梅鶴居士無情拒絕,“不好。”

離昧側首撇嘴:還是這麽小氣。

“太吵。”

離昧自傷道:我已經是啞巴了。

梅鶴居士淡淡道:“會好。”

離昧頗是無奈:你這樣不會寂寞麽?

“不寂。”

西辭一口酒幾乎沒噴出來,“梅兄,你除了兩個字難道不會說更多的?”

梅鶴居士麵無表情,“不想。”

西辭一時起興,一定要讓他說出兩個字以上的話來,離昧似明白他的想法,打擊:你算了吧!我十幾年都未能做到,把他逼急了他隻會一摔袖,十天半個月不理你。

西辭自動打消了念頭。當然他也隻是一時好玩,並非喜歡逼人做事,何況還是梅鶴居士這般風度可羨的人。

離昧想自己怎麽能雲寫來度量梅鶴居士?拿出瓷蕭:此蕭甚好,定能合你心意。

梅鶴居士看也不看,淡然道:“無需。”

這些年離昧每次歸來都會給他帶一些玩意兒,每次都無意外的被退回,他隻是靜置一端。

離昧又寫:這次不同與尋常玩意兒,樂器當是你極愛的。且我許諾過為你尋一支,多年心願終了。

“小離……”梅鶴居士眉頭微皺,知離昧生活清苦,不想他為自己破費,“無憶。”言下之意,他不記得離昧曾許諾為他尋樂器。

離昧誠懇道:我心許了。

西辭拊掌,“我曾聽過季子掛劍,未想阿離也有如此風度。梅兄你若不收倒辜負了他一番雅意。光看便知這瓷蕭是好蕭,雪潤無瑕、瑩冷清剔,倒和梅兄品性。”

聽到“瓷蕭”二字梅鶴居士手一頓,音符全亂。

離昧愕然,不知一支瓷蕭緣何讓他大驚失色。

隻見梅鶴居士伸出手,他手指修長,骨節圓潤,向來優雅萬端,此時竟顫抖如篩糠。而當他手觸到瓷蕭時,整個人都倏地鎮定了下來,不動如山。

手指細細的撫摸過每一個蕭洞,最後在桃花與字跡上來回的摸索,清淡的嗓啞一時沙啞低晦,“紅唇落處是桃花……”

終於吐出兩個以上的字了,離昧西辭全然未覺,因為令他們驚訝的是他臉上的神情。

像久候千年,時過境遷之時,驀然回首,物事人非的滄桑與悲痛,那時,他梅般的清許自持,也落滿了風霜。

“你……如何有這蕭?”他一字一頓的問,每個字都似刻入骨髓。猛然揪出離昧脖子上的銅鏡,越揪越緊,臉色怪異無比,“嗬嗬……”連連深吸了幾口氣,“……銅鏡……骨瓷蕭……我早該想到!……我早該想到……你和他……”歇底而吼,“到底是什麽關係!?”

西辭見離昧被梅鶴居士捏得麵色蒼白,滿眼驚恐悲愴,而梅鶴居士眼神狂亂,似乎已神誌不清!

要救離昧!可若救得不巧反會害了他!

梅鶴居士忽然放手,猛退數步,瓷蕭指著離昧咽喉,劍意淩淩,“說!你怎麽有他的東西!”

離昧跌倒在地上,捂著嗓子一陣咳嗽,滿口血腥。

梅鶴居士咄咄逼來,又狂又燥,“他的東西怎麽會在你的手裏?他在哪裏?他在哪裏?”瓷蕭一點點逼進咽喉,離昧絕望得閉上眼睛。

他輸了!其實根本就不該打這一場賭,不賭,至少情份還在!

“你要殺了他嗎?謝堆雪前輩。”一個清冷的聲音突兀襲來,逼過來的劍氣一滯,離昧覺得身體一飄,被人帶到懷裏。

“阿離,你沒事吧?”西辭攬著他,急切詢問。

離昧悲笑著搖搖頭,看向執蕭而立,黑白衣衫的男子。原來他叫謝堆雪?謝堆雪?新月堆雪,如此清端詩意、雅致無垢,和平日的他倒真貼切,卻不像此刻。

然後看向救命的人。

這晚的月是鉤月。

這晚的慕容雲寫比鉤月還要清銳冰皎,雪白的衣衫負手立於竹下,其冷,剪雪裁冰;其姿,篩風弄月;其孤,淩霜自行。

離昧幾近癡絕。

“謝堆雪前輩,晚輩久仰前輩大名,不勝敬慕!”慕容雲寫的話很慢,任誰都聽得出其中淩然之意。

西辭驚喜萬分,“謝堆雪?就是當年一劍動江湖的謝堆雪?二十年前便不知行蹤,未曾想到今日讓我見到了,蒼天待我果真不薄!”若非當下情況,他定是要衝上去叩拜幾番。

離昧雖不了解江湖之事,亦能料到當年謝堆雪必是盛極一時的人物。

慕容雲寫冷看了眼西辭和離昧,“二十年不出武夷山,前輩果然是守諾之人,隻可惜……”

謝堆雪寂寥的眼睛閃出一抹激楚,“你竟認得我必然知道他,你倒說說他如今怎麽了?緣何二十年了仍未回來?”

慕容雲寫霸道地拉過離昧,“晚輩此來隻要帶走一人。”

謝堆雪再壓不住胸中悲切,“你且說,他何在?緣何二十年不肯來此?當年一戰,他真想困我一生不成?他何在……”最後三個字已成哽咽。

慕容雲寫微有動容,悲沉道:“他,死了!”

謝堆雪一陣怔忡,半晌猛退數步幾乎倒地,沙啞的嗓音如搓骨磨肉,“……死了……他竟……死了……他怎敢先我而死!”

離昧忽然想到一句詩:當時共我賞花人,如今檢點無一半。

慕容雲寫低道:“你們先回去。”

跨出亭的時候離昧回首看了眼謝堆雪。

素月之下,兩行淚至他眼角寂寂劃落,衝走他的疏落清遠,唯餘滿臉人間煙火的悲歡情愁。那薄瘦的身子果如新月堆雪,一不經心便要融化了。可這樣的他,也像終於從古舊的畫卷中走出來,真實了。

可這並非他所願見。

清淚無商略,琴蕭兩支離。

忍將困廿載,安問瞿或腴?

天要亮的時候,慕容雲寫才出來,麵色陰寒,離昧直奔茅廬去,被叩住手腕,他冷淩淩而視,隻是不語。

離昧亦倔強地回視,僵持著。半晌扳開他的手,衝進茅廬,裏麵已經空****無半個人影。

他四下尋找,黎明前的黛眉山,寂靜的半點聲音也無。

到底發生了什麽事?那個他又是誰?誰來告訴他到底是怎麽一回事?他忽然像被逼瘋了,“誰來告訴我到底怎麽回事?誰告訴我!謝堆雪,你出來!你跟我說清楚!”聲聲沙啞,有如浸血。

慕容雲寫臉色烏青,“夠了!”

“你對他說了什麽?”猛然看到他衣袖上的血跡,澀聲道,“你……殺了他?”憤恨地揪住他衣襟,“是不是!”

慕容雲寫才知道,原來在離昧心中,自己就是一個殺人不眨眼的惡魔!扯下他的手無情地摔出去,冷誚的笑,“是!又怎樣?”

離昧踉蹌退後幾步,腰狠狠地撞在桌上,勉強穩住身,見一支瓷蕭孤零零地躺在琴案上,帶著絕決之意。

琴不在了。他不是被殺,而是走了。二十年不出黛眉山,為了什麽?一朝決定離開,又是因為什麽?帶走了琴,卻不要他的蕭,是何意?

離昧茫然地拿起蕭,“你怎麽了?你是何意?”

慕容雲寫眼裏殺氣盡消,卻換上悲涼之意。倘若哪一天,自己也這般不見了,他也會這般麽?

地上一灘血跡,旁邊有一幅畫卷,血應該是謝堆雪的血,畫是誰的畫呢?離昧揀起,畫像也被血染了,隻剩半張臉,就是這半張臉,令離昧刹然變色!

膚若白瓷,眉如遠山,唇極是誘人,像沾水桃花,最為動人的是他的眼睛,迷離多情,像籠了江南煙雨。

是他夢中見到的那張臉!也是今晚白衣人的臉!這畫至少是十年前的,今晚那白衣人與自己年齡相仿,是怎麽回事?

這張臉到底是誰的?

忽然,離昧抱著瓷蕭、畫卷狂奔出去。“站住!”慕容雲寫急喝,離昧哪聽他的話?一揮袖將他纏住。

“放開!”離昧聲如泣血。

慕容雲寫越發收緊衣袖,將到拉到自己麵前,一字一頓,“我給你兩條路,要麽跟隨我!”

“要麽殺了我是麽?”離昧已平和下來。

慕容雲寫怒不可遏,隻恨不得真掐死這個人,“從此不踏出北邙山半步,不再管任何俗世!”

離昧傲然仰首,“既然不殺我就放開。”

慕容雲寫鳳眼一眯,冷然而倨傲,“我不殺你,他也會殺你!”

離昧堅定道:“他不會!就算所有人都會殺我,他不會!他必是有難,我要幫助他。”

慕容雲寫譏嘲,“你憑什麽幫助他?憑愚蠢麽?”

離昧笑笑,“我是愚蠢,遠沒你們聰明。可我依然要幫他,哪怕什麽也幫不到。我要守住我和他這十幾年的情份,因為除了這,我已然沒有什麽能守得住。你若要殺便殺吧,至少在死之前,我還有那麽一點初心。”

“離昧!”慕容雲寫急喝。

他含笑著閉上眼,一如那晚。

為什麽他能對殺自己的人笑得這麽寬容?慕容雲寫頹然收起衣袖,卻似不甘地歎息,“你會後悔。”

離昧抱著瓷蕭消失在黑暗中。慕容雲寫仰首,低低歎息。

離昧又來到梨宅,帶了些香燭紙錢燃了。心裏默念:梨家前輩,晚輩來此尋找朋友,他許是梨家舊友,諸位在天有靈,望能指導晚輩一二。鄭重的磕了三個頭。

不知是因磕頭帶著風,還是真的梨家前輩在天有靈,一張剛燃著的紙錢猛然飛了起來,離昧一驚站了起來,紙錢沒有落下,反而越飄越遠。

他不知怎麽地就跟著紙錢跑去。

背後,火光明滅的草叢裏,一雙眼睛幽然映著火光,猶如鬼火。

離昧隨著火光來到一個園子裏,這個園子草木更深,一陣幽若的香味傳來,他鼻子極靈,聞出這是香樟木的香味。香樟木江南才有,且極是稀少,洛陽並沒有這種樹,果然隻有梨家這樣的大戶才有心移栽。

紙已要燃盡了,灰黑的紙灰被風一卷,落下。離昧疾步跑過去,香樟的清香越來越濃,原來竟是落在樹下了。

這樹像是五六年那麽粗,根部粗些,樹杆比較細,樹下撒了一層細碎的花粒。

離昧看到紙灰就落在樹旁的一個大石頭上,繞著石頭走了一圈,愈覺奇怪。

荒園裏長滿了雜草青苔,可是這塊石頭與地麵交接的地方卻沒有長,顯然,這塊石頭是常被人移動的。

他試了試,推不動,懊惱。抿思了會,抱了根小腿粗細、數十尺的木柱來,又找了塊大點的石頭,放定,用木柱撬。

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終於將青石移了開來,原來下麵竟真的個洞!

他揀了塊石頭丟下去,半晌聽到石頭落地的回聲,是一口枯井。拿了樹枝在地上計算一下井的大約深度。撕了外衣袍結成繩,料想井裏的空氣也流通的差不多了,順著繩沿著井壁爬了下去。

繩離井底還有一段距離,他估摸著也不會摔傷,弓著身子跳了下去。雖然如此,到底還是摔破了膝蓋,不斷流出血來,他以手止血,蹲坐井底。

點了火折子,四下觀察,發現井壁上有蒼苔,尋找人為痕跡,除了青苔就隻剩砌井的磚石。

徒手扒掉蒼苔,上麵縱橫交錯著幾條圖紋,看起來並沒有什麽異常,有些失望,又仔細觀察了一遍,還是一無所獲。

忽然聽到有什麽挪動的響聲,心中大駭,繩子已經被拉上去了!頭頂的光亮越來越小,是誰?

他急切呼救,拍打石壁,井上人毫不遲疑移到石頭,光線越來越少,越來越少直致全然黑暗!

是誰想置自己於死地?

離昧無力的蹲坐井底,又倏然站起。沒有人甘心等死,他也是!

磚石下會有暗道麽?一一查去,火折子將要燃盡,火苗“撲撲”地跳,不行!一旦火滅,他就無法尋找出路。忙將衣衫撕成細細的一條,燃起來。心知這樣也不行,井底空氣有限,他不被困死,也被悶死!

真的有出路麽?這麽短的時間如何找到?

恐懼與絕望將他包圍!

默念了幾遍道決寧靜心神,他徒手扒掉蒼苔,上麵縱橫交錯著幾條圖紋,並沒有什麽異常,又仔細觀察了一遍,猛然在縱橫的圖紋下看到兩個字。

——複國!

字是陽刻的,龍章鳳瓷,桀傲狂肆,可見寫字的之人必有雄才大略。

複哪國?誰要複國?又是誰刻的字?

這人書法不俗,或許能尋出端倪。他將薄衫印在字上,咬破手指描下形狀,字沾到血竟像蟲一般蠕動起來!

離昧大喜!他曾聽師父說過,苗疆有一種蠱蟲,沉睡時如岩石,遇血而醒,通常用作秘室出入口。

離昧咬破十個指頭,將蠱蟲喂飽,它們越長越多,四散爬開,都停下來時,一個石洞就出現了!不大,他這等削瘦的人極力縮著身子才爬得過去。

火苗已經滅了,他什麽也看不見,唯一可肯定的是這裏很大,自己不會因缺空氣而死。秘室都有機關不能瞎摸,唯有等天亮,可縱天亮,這裏看不到月亮,也不會有光!

離昧再次陷入絕望!

忽然,一點綠螢螢的光芒出現在黑暗中!離昧屏息。那光芒像一隻螢火蟲,空靈飄忽,接著一隻、兩隻、三隻……成千上萬隻,越來越近,圍繞著他。

他伸手去捉,不是螢火蟲,而是鬼火!

“……夫君……”一個聲音飄渺如風。

是誰?離昧極力鎮定。

“夫君好生健忘,是妾身啊!”聲音幽幽道,一個鬼火一破,隱隱約約的影像現在半空,雪顏凝月、唇染桃色,是那晚的女子。

若上次離昧不信她是鬼,這次光影般的女子令他不能不相信!隻是,她不是說去投胎了麽?

“妾身知夫君今日有難,故留一魄,以為引導,夫君隨我來。”

離昧情不自禁地跟著她,隻見一人於前端坐拂琴,長發披拂,清端無雙,不是謝堆雪是誰?

他舒了口氣,心道:堆雪,原來你真的在這兒。便向他走去,可不遠的幾步路,他似乎永遠也走不完!

這是怎麽回事?忽見謝堆雪站起,舉起那架琴,狠狠地向石頭上砸去!

離昧驚顫,見他向自己看來,那雙眼竟流出血淚來!

“……”

“小離,再見。”他無聲無息地說。

離昧猛然醒過來,拔足奔去,謝堆雪的身影卻越來越遠,忽如一陣風消散在夜空中……

他追啊追,似乎追到天荒地老,也追不上那個逝去的身影。

謝堆雪,他離開他的生命,就走進時一樣輕意。

忽然一雙手纏上他的脖子,離昧猛然發覺,無論自己怎麽樣跑,都甩不掉這個女子,就像追不上謝堆雪一樣。

於是他停下了腳步。

“郎君既來,何故隻念他人?”

……她是誰?

女子深情道:“我為君妻,君為我夫。”

離昧: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夫君你從未追尋過本身,又怎會知道呢?沒有人會告訴你怎麽一回事,唯有你自知。”

離昧沉默。跟著她向前走,鬼火照著路,忽然瞥見一物,刹步,一隻狼威儀棣棣蹲立,神情倨傲,勢震寰宇!

這是……狼圖騰?

梨家到底是什麽人物?秘道裏怎麽會有狼圖騰?曆來隻有淮國以狼為圖騰,淮國五十多年前已被滅,剛才“複國”二字,複的是淮國?

“夫君,妾身便送你到此了。”

離昧有太多問題想問,又發不出聲,急急比劃。

女子溫婉一笑,“一切自有知曉的時候,不過早晚,夫君隻需靜心以待。”行了一禮,深情如許,“夫君莫要忘了我啊,妾身名喚鉤吻。”

鉤吻?這名字……

鉤吻蜜意濃稠,“來生妾要尋找夫君,夫君容我留下一個記號。”光影閃到他身後,有什麽東西刺入他肩胛骨,離昧一聲慘呼,暈了過去!

“爺,離先生不見了!”南宮楚急道,見慕容雲寫變色,心生懼意,“屬下跟他到梨宅,發現還有人跟蹤他,悄躲於後,那人在離先生下了井後蓋上石頭,出手相救,黑衣人不是我對手,服毒自殺,全無臉麵,與秦府刺客顯是一路。我移開井石,卻不妨被人迷暈,醒來後井裏空空如也!”

南宮楚向來以輕功自傲,竟沒發現有人跟蹤,還被暗算,那人的輕功要有多好?和那晚救離昧的是同一人麽?

“可有什麽異樣?”

南宮楚回憶,“屬下是被藥迷暈的,那香味……幽幽冷冷,香媚入骨……應是女子。莫非是離先生遇到的‘女鬼’?”

慕容雲寫斷然道:“去梨宅。”

離昧是聽著鳥語轉醒的,滿目碧水繁花,疑是在仙境。怎麽會在這兒?昨晚的一切難道是場惡夢?猛然看到一物,讓他明白並非夢!

身邊的木碑土墳,是他給那骷髏立的!

鉤吻?她叫鉤吻。到底是知道名字,這碑也好寫了。咬破手指,寫上:鉤吻之墓。

他摸摸肩胛骨,並不痛。一切,到底是真是假?唯有找到那口井。按照昨晚的記憶,每個角落都沒落下,就是找不到。

難道中邪了?越發茫然。

“你還要轉到什麽時候?”聲音隱含怒氣,離昧回頭,見到慕容雲寫陰氣沉沉的臉。想自己衣衫破襤,蓬頭垢麵,不樂意見他,去溪邊洗洗臉。

慕容雲寫一把抓住他,怒不可遏,“離昧,你知些好歹!”

離昧也怒了,摔他的手,卻被握得更緊,強勢道:“打暈他!”離昧頭一昏,又暈了過去。

再度醒來,見慕容雲寫握著自己的足踝,抽回又被緊握住,負氣的瞪過來。相執半晌,到底不如雲寫強勢,由他撩起褲腳,整條小腿都被血染了,看上去有點磣人。

雲寫臉上一青,顯然又怒了,擰了巾帕蘸掉傷口處的灰塵、血漬,塗上傷藥。又仔細的將腿上的血全部擦幹淨了,才用白布包了起來,巾帕往盆裏一摔就走了。

離昧想到昨晚的夢,手往衣袖摸摸,瓷蕭還在,畫像卻不在了!是掉了還是被拿走了?

那張臉他記憶太深刻了,要畫下來。

他也算擅長畫畫,第一次覺得畫一個人這般困難。終於畫好感覺風韻不足那人十分之一,遺憾不已。

門開了,慕容雲寫以為他又在畫鉤吻,神色譏嘲,看到畫上人臉色大變,“你認識這人?”

離昧見慣他沉穩,有些反應不過來,慕容雲寫急握住他的肩,“你認識畫中人?你怎麽認識的?他在哪?”

離昧肩骨幾乎被他捏斷,說不出,也不想說,緊咬著牙,臉色發青。雲寫終於鬆開手,“阿離,告訴我!”第一次這麽熟絡殷切的叫他,並替他鋪好紙,蘸好筆。

離昧涼笑,接過筆:前夜我去堆雪處遭劫殺,他救了我。隻記其容,其它一切不知。然後坦然地看著他,似在說你還想問什麽,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見雲寫捧起畫,繾綣低喚,“青要,是你嗎?”

離昧忽然覺得陽光太刺眼,別過頭。

子塵來了,說段父段母知他雲遊回來去山上探望,離昧想自己一走一年,實在應該回家看望看望他們了。

想到家心裏安寧了些,家啊,是避風的港灣,無論受了多少苦,多少委屈,有父母的手輕輕撫過,就不覺得苦,不覺得委屈了。

爹,娘,孩兒想你們了!

急切的回去,遠遠地便看到一陣濃煙,頓生不祥之感,疾奔到段府,整個宅子已包圍在濃煙中,段家人全部被困在火中!

離昧幾乎沒暈過去,不顧一切的衝進火海,子塵奪了村民的水桶,向他兜頭潑下,奪件濕淋淋的棉衣,“我去西廂!”

離昧躲過火焰斷木來到正廳,濃煙滾滾中一個人躺在地上,被大火嗆得奄奄一息,“爹!爹!”他哭喊著背起父親,又聽見哭涕聲,是嫂子用懷抱護著侄兒,她的頭顱已被斷木砸破!

“……去……救……他……”隻有出的氣,沒進的氣。

“爹!”

“快去!”他最後一次用父親的威嚴,從他背上滑下來。

“爹!”離昧淚眼朦朧地抱起侄子,衝出火海,再要進去,房門轟然倒蹋,“爹!……”歇斯底裏的哭吼,村民們死死拉住他,“爹!爹!……”

火滅了!燒完整個段家後,終於滅了。

段家幾百口人,除了離昧、段夫人、段祁,全部燒死!

他們在牆角的廢墟裏找到段員外的遺體,被倒蹋的牆壓住,使得遺體得已保存,掌心握有一物,幾乎鉗入骨頭。

段夫人醒來聽到噩耗又暈死過去,掐人中、喂藥,好不容易又醒來,一把抱住段祁,“祁兒!祁兒!我的祁兒啊!”

離昧悲痛的跪在她床前,“娘!孩兒不孝!娘!”

段夫人臉色劇變,“滾!你這喪門星!滾!滾!”對他又踢又打,“滾出段家!給我滾!滾得越遠越好!”一慣溫慈的婦人此刻兩眼血紅,凶神惡煞,一腳將他踹翻在地,扯著他的頭發往外趕,“滾出段家!別再禍害段家!”

驚變突起,所有人都震住,子塵護住離昧,“夫人你打得是公子啊!夫人……”

“娘!”離昧扶住她,這樣的刺激她受得了嗎?

段夫人猛然跪在他麵前,連連作揖,“我求你了!離開段家!從哪裏來的回到哪裏去,段家小門小戶受不了你這大神,求你了!”

離昧嚇跪在她麵前,“娘!我是段閱!我是閱兒啊!娘……娘您怎麽了?您別嚇孩兒!”

段夫人一把抱住段祁,“段家就剩這一根獨苗了,求你放過我們,來生我給你做牛做馬!”

離昧忙給她磕頭,淚下如雨,“孩兒不孝,讓娘受罪,孩兒不孝!”

段夫人避開,“不!我受不起!我不是你的娘,你不是段家的人,你是怨宅裏的凶煞!”

“娘?……”

段夫人顫顫抖抖,“我不是你娘!你命裏帶煞,克死了梨家,又克死了段家,你快滾!快滾!別再克我們了!段家就剩這一根獨苗了!……”

離昧訥訥,“我不是段家人……”

“公子?”子塵擔心。

“我是誰?”跪走到段夫人麵前,“娘,您不要孩兒了麽?娘……”

段夫人抱著段祁躲開,段祁連遭變故已哭不出來了,“我不是你娘!你不是段家人!你姓梨!你是梨家人,不是段家的!”

離昧氣淤於胸,發狂怒吼,“不!不……”子塵見情況不妙,一手刀切在離昧頸後,又暈了過去。

離昧再度醒來冷靜了許多,得知段夫人和段祁沒什麽大礙稍放心。

這次失火並非一件小事,洛陽府尹秦韓負責調查此事。段祁被火嚇得不輕,緊張兮兮坐立不安,縮在段夫人的懷裏。脖子上用紅繩拴著一顆潤透的珠子反著日光。

離昧側了側身子,隻見那珠子上似有空洞,洞中含有水,隨著小孩身子的顫抖竟傳來細細的汩汩聲。

竟是一枚水膽瑪瑙。水膽瑪瑙又名空青石,產自上穀郡,極其稀少。

段家雖有錢,也沒能力購如此價值連城的青空石?也未曾聽說家人買此物啊?

幾日後段父的棺槨入土,離昧跪在段員外墳前,素淡的道袍上落滿了紙灰。很想問:爹,這一切都是怎麽回事?能不能告訴我?可墓下的人回答不出,他也問不出口。

他的嗓子徹底毀了,再不能說話。

就這樣一直跪著。回想自己一生,出生平凡,長相平凡,八歲上山修道,十八歲加冠,一切都那麽平凡,怎料到這幾個月變故突起呢?

若沒有進入梨宅,若不是那個瓷蕭,不,若沒有遇到慕容雲寫……他依然會快樂平淡下去,和子塵一起踏遍山水。

可這一切都是注定的對嗎?爹,是否真像師父所說,我注定要經曆這些?我真的是梨家的人麽?

他以頭叩墳墓,任淚水濕遍碑石。

慕容雲寫遠遠地看著他,遙想三年前相見,他詩意的如江南水墨畫卷,而今身影沉重的似要壓彎他清瘦的骨骼。

錯了麽?怎麽能讓“雨點江南墨點眉”的男子,變成這樣?當初心許他,不就是羨慕他的清和灑脫麽?自己做不到,觀望他也是幸福的,而如今?

是錯了!既然欣賞他就應該讓他保持自我,那麽倘若哪日自己在權謀中掙紮累了,也可以有個放鬆的地方,不是嗎?

一時如釋重負,握住離昧的肩,“玉清觀後有一棵大桃花樹,我們將桃花釀埋在下麵,待到明年這時取出再喝,定然極好。”執起離昧的手,兩人掌心微涼,握在一起漸漸溫和了起來。

已是暮色四合,晚風拂鬢,慕容雲寫認真道:“不要再執著了,沒有什麽事是絕對的,你要找的人或許根本不存在。”

離昧腦海裏隱隱約約浮現出一雙眼睛,——痛得淚流滿麵,卻強忍著笑意不出聲。執著他的手寫:你哭過嗎?

“哭?”慕容雲寫很詫異,然後迷茫,“哭麽?”繼而冷笑,“哭是因為還有人在乎,沒有人在乎你的哭,哭做什麽?”

離昧怔然。一直覺得慕容雲寫這個人是個多情的涼薄人,可這一刻他覺得,其實慕容雲寫是個涼薄的多情人。

用自己涼薄的外表,來掩飾自己內心的情感。

山道上的風吹起他們的衣袂,衣袂下的骨骼寂寂:如果有人肯在你麵前哭呢?你肯在他麵前哭麽?

又寫:我不執著,他們讓我修道,我就修道,其實我不喜歡打坐,不喜歡念經,我喜歡熱鬧,我害怕孤獨,師父說道家要忍受的住寂寞,師兄弟們都被放下山了,隻有我一個。連風吹過身邊都是寂寞的,師父說要走成功之路,必須要忍受的住寂寞。可我不要什麽成功之路,我隻想快快樂樂,和自己的親人一起快快樂樂的生活,為何這都不行?

淚一滴一滴落在他掌心。

慕容雲寫深深地看著他,“我懂。我懂。”傾身在額頭一吻,唇舌輕柔地舔舐著他眼角的淚,溫溫地、熱熱地、有些澀也有些苦。

——這原來是淚水的味道。

“這淚,我欠著。今後若我渴了,你在桃花樹下為我煮一酒一茶;若我累了,你在桃花樹下為我置一幾一榻;若我悲了傷了,你也為我舐去淚水,一如我今日所為,好嗎?”

醉梅酒肆。

南宮楚道:“爺,段員外留下的桃木符墜查清了,乃是核雕大師玉交子的手筆,當年他共雕了五枚這種桃木符墜,皆做了記號。”指著細小的一處,“爺再看這裏,還有兩個字。”字跡太小,不得見,“這是兩個字,——青要。”

“青要?”慕容雲寫一驚。

南宮楚肯定道:“梨映宇第四子,名雋,字青要。”

慕容雲寫迷然低訥,“梨雋?梨青要?青要……”是離昧?不!他記得青要的相貌,應該是離昧畫像一樣。為何青要的桃木符墜會在離昧這裏?

“當年梨映宇請玉交子雕了五枚核桃送給五子,老大梨醪,字青飲,老二梨屑,字青末,老三梨問,字青詢。老四梨雋,字青要,老五梨音,字青吟。”

聽段夫人言語,離昧也是梨家人?兄弟幾個,拿錯了符墜也有可能,憑借這個是否可以找到青要了?

到離昧房間時,他背著包袱欲出門,“何往?”

示了示手中瓷蕭,慕容雲寫知他又要去找謝堆雪,一臉不快,忽然下定決心:無論他是梨青要還是離昧,都必須在他身邊!“不管你母親、侄兒了?”

子塵不情願道:“公子留我照顧他們,夫人並不想見他。”

“找他問身世?”局走到這一步,縱是離昧也放不下。見他頷首道,“不用找他,我告訴你。”

離昧訝然,他們不是都瞞著他麽?怎麽又肯告訴了?

雲寫揮手讓子塵離開,“你原是將門之後,祖父梨合曾隨先帝征戰沙場,為斌朝立下汗馬功勞,這些自不必說,評話戲曲裏都有,想必你也聽過。你父親梨映宇文武雙全,卻不願做官,遊走江湖,認識你母親蕭豈。對,就是《豈曰》的作者,是個說書先生,浪跡江湖,知識淵博。你有四個兄弟妹姐,大姐梨醪,字青飲;二姐梨屑,字青末;三哥梨問,字青詢,你叫梨雋,字青要;五妹梨音,字青吟。他還結識了另一個人,就是謝堆雪。”

離昧眼睛倏然睜大。

慕容雲寫難得說這麽長和話,更難得讚賞人,“江湖上,謝堆雪的清傲與梨映宇的瀟灑,如兩朵並世奇葩。”

“這樣的兩人相遇,會發生什麽,自不必說。”若有深意地看一眼離昧,後者心頭微亂。“起初較量,而後歎服,最後生死相付。”

可為何會有二十年的禁足?謝堆雪聽到梨映宇死時,那種愛也不堪、恨也不堪、惱也不堪、怨也不堪的神情,像一根毒刺,一遍一遍的讓覺得——兔死狐悲。

“是因一場比試,為何而比隻有當事人知,謝堆雪輸了,梨映宇說除非他回來,否則謝堆雪終生不能離開黛眉山。”

二十年?那時自己尚未出世。這麽久的歲月,倘若沒有自己陪伴,謝堆雪該有多麽寂寞?如今他既知道父親已死,該去何處呢?又情何以堪?

“後來你父親娶了蕭豈,便接著你們幾人一個個出生。”

離昧聯想到謝堆雪那逼人的殺氣,父親為何在成親前將他禁足?難道謝堆雪是……他們……

離昧一把抓住慕容雲寫,眼神迷亂驚慌。

慕容雲寫眉頭一軒,鳳眼狹長冷冽,“不錯!他們就是斷袖!謝堆雪,他愛的就是你的父親梨映宇!”

離昧手一鬆,跌在椅子上。

“可悲的是你父親並不能接受,才有謝堆雪二十年的孤寂。”忽然執筆替離昧化妝。離昧渾渾噩噩任他為所欲為,先是眉,畫成遠山狀,再是眼,勾描細畫……幽然歎息,“你父親,其實也是愛他的。”看著妝成的人,他迷茫了,這人是青要?不是青要?隻不過幾筆卻似變了一般?假作真時真亦假麽?

暫且把他當成青要吧!“你看。這張臉,現在叫梨青要,在二十多年前,叫——梨映宇。”

將鏡子舉到離昧眼前,離昧怔忡。鏡中的臉好熟悉又好陌生,像往日的自己,又像那晚水中看到的自己,到底哪個才是真的?他到底長得什麽樣?

“你父親把你送到謝堆雪身邊。——他到死都不肯承認他愛著謝堆雪,所以連替身的容貌都要遮掩!斷袖是禁忌,誰觸碰了,就要被水煮油煎。”

“可我以為,愛了便愛了,斷袖又何妨!”咄咄逼視著離昧,“你說呢?”

離昧激憤抓住他,用眼神向他吼:我不是斷袖!我不是梨青要!

慕容雲寫猛然叩住他的下鄂,又忌又恨,勿容置疑道:“但我是!所以,你得陪著我,梨青要!”俯首含住他的唇,手指一用力,離昧吃痛張口,舌趁機侵入,糾纏過來。

驚恐、震撼、絕望、羞辱,一齊襲上來,離昧隻覺五內如焚,眼睛一黑,暈了過去。

慕容雲寫死死地抱住他,“誰讓你愛他!誰許你愛他!”

陽光細碎地灑在離昧蒼白的臉上,玉是精神難比潔,雪作肌膚易消魂。是那樣美,如春花秋月下,一縷花魂凝成的幻影。

慕容雲寫一個強烈的念頭襲來:——征服他!像征服整個天下一樣征服他!

青要,梨青要,你隻能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