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匹矯健的白馬,沿著官路,朝前飛奔。

這“官路”是個老名詞,意思是指由官府修築的道路。過去農村的道路一般都很窄,隻能趕過一輛鐵鑽轆大車。遇上車和車相遇,錯車時還得軋過路兩邊的莊稼地。這官路卻不同,它比較寬,可以並排趕得六七輛大車。這路不但誰也不敢破壞,每年在一定的季節,沿路兩邊的村莊還得派差役夫去進行維修。雖然同樣是土路,但官路卻要寬敞平坦得多。這條官路是從西安省通往縣城,再由縣城通往驊騮鎮的。據說這路通得很遠很遠,清朝的左宗棠就是帶著兵從這條路走向新疆伊犁的。他過的時候讓人在路兩邊栽了許多柳樹,人稱“左公柳”,這柳樹如今稀稀拉拉的還有,已長得又粗又大,象一團一團綠色的煙霧。

這白馬上騎的是侶雅歌的親哥哥侶尊信,他是上驊騮鎮去找張家駿的。

秦腔戲曲中有出折子戲,叫《櫃中緣》,這戲的女主角許翠蓮有兩句唱詞:“好話兒一人沒聽見,壞話兒千裏去流傳。”小寡婦一根蔥懷孕的事,不知道讓誰嘴尖舌長地給傳進了縣城,並且飛進了侶尊信的耳朵。

侶尊信剛剛聽到這個消息時,氣得臉都紫了,頓時忘卻了自己還是孔教會的斯文,張口便罵:“是哪個狗日的不想活了,張著人口拉狗屎!”他立時就要找說這話的人算賬。可走了一截兒,忽地又站住了。算賬?找誰算賬?茶攤書場,下流人聚會的地方,誰在那兒都說,誰在那兒都聽,髒唐臭漢雞貓豬狗,說的過癮,聽的痛快,快活之後,雙手在尻蛋子一拍,誰負什麽責任?這是連皇上的皮都剝,連娘娘的褲子都脫的地方,何況你一個農村的年輕的小寡婦,他窩著一肚子的氣,又朝回走。

“這純粹是造謠!”他想。

謠言是無根無梢的,聽得見摸不著。說有就有,說無就無。信之者有,不信者無。可謠言卻有謠言的作用,它是卑鄙小人誹謗他人中傷他人的良好工具。它殺人不用刀,傷人不見血。隻須搖唇鼓舌,心裏雖然肮髒,手上卻看來幹淨。它明知用此打人不倒,但卻可以借此舞台,表演一下他可悲的身手。侶尊信的氣憤,並非沒有原因。

他開頭確是相信自家妹子是不會出這種事情的。因為他家是書香門第,雅歌從小也是認識許多字的。《烈女傳》她讀過不止一遍,《女兒經》她能從頭背到尾。妹夫張家驊死後,她立誌守節,他曾幾次親自起草星文,請求旌表,在這小小的縣裏,也是頗有些名聲的。她替侶秀才家爭了光,也替他扁擔張家爭了光。怎麽今天忽然會出這種事情? 這一定是哪個仇家,心懷嫉妒,有意搞的鬼名堂。許多人的嫉妒心是很強的,老看別人碗裏稠,隻嫌自已碗裏稀。恨人有,笑人無隻要看著別人比自家強,就恨不得把別人掐死,有這樣一個笑話,足以說明這種嫉妒心。有個人死了兒子,放聲大哭不止,別人勸他不要過於傷心,他哭著說:“若要我不哭,除非天底下的男娃都死光了!”如是仇家,這種嫉妒心就更強烈了。想必是自己妹子的名聲太大了,誰便生出這種壞心來,有意抹你一臉屎。攪糞勺打人,雖然不很疼,卻臭得可以。很明顯,這是企圖讓他侶家以及扁擔張家名譽掃地的。這不是件小事,無論是對他鵓鴿村的侶家,還是張家寨的扁擔張家。侶尊信一邊想著一邊走回了文廟,躺在了**。他很不希望這是真的。但當開頭的那陣由於憤怒而引起的焦躁過去之後,他忽然想到,人常說無風不起浪,萬一這事兒真的弄假成真了,那又該怎麽辦?世界上有許多事情怪就怪在這裏你越是不希望發生什麽事情,就越是要發生這種事情。麻繩都是單揀細處斷的。想到這兒,他耳熱心跳起來。他連忙從**下來,坐在桌前,拉開抽屜,尋出了他原來起草的要求旌表妹子侶雅歌的呈文底稿,雙手展開,讀了起來:

呈文人侶尊信,係縣孔教會宣講員,為旌表舍妹侶雅歌一事:侶雅歌年方世二,完婚近六年,與其夫張家驊伉儷相得,誓盟白頭。張家驊係縣高等小學教師,悉心育人,侶雅歌在家針莆紡織,恪守婦道。孰料天公殺人,家驊不幸病逝,青春不再,令人款赦不已。雅歌猝然遭此不幸,痛不欲生,尋死覓活,誓相隨家驊於地下。隻因家父侶損英皓首白發,才忍辱偷生,以全孝道。非不死也,乃不能也。雅歌生於讀書世家,幼讀經典,熟知古之烈女節婦,每每講起,仰慕不已。今適逢此變,正當守節以表其心,矢不再嫁,守家驊苦度百年。悠悠歲月,漫漫長夜,伶們孤苦,其難可知。容況其無女無子,希望不存,其忠於亡夫之情,青天可鑒。鳴呼!人心不古,倫常紊亂,今世間能如舍妹者,庶幾有人?為此,特呈請縣府轉呈省府,予以旌表,以勵其誌。此對日益頹廢之世風,亦有大惠焉。如蒙核準,則不勝感激之至。體妝含 ,關對警澤了跳意不翻和賽:

這呈文,他寫了又改,改了又寫,嘔著心,瀝著血,想為守節的妹妹,爭個千古流芳的好名聲。雖然這目的不曾達到,但在縣裏,這事兒倒也沸沸揚揚了好一陣子。有誰知道,如今這事突然顛倒過來,不隻他侶尊信臉上無光,連他以文名重於一時的老父親侶擷英,也是極不光彩的呀,這謠傳如果是真的,無異於自己用自己的巴掌,在自己的臉上扇耳光。他如何在這孔教會裏待下去?又如何在這縣城的大街上行走?

讀著,讀著,他的屁股底下象燃著一把火。他忽然想到,自己這樣毛躁什麽?先把事實清再說呀!如果沒有,虛驚一場,隻需查清造謠的家夥,給他點顏色看看,如果真有,就要想點兒辦法的。真有假有,隻有問一何張家駿,才能知道,自己何不趕緊找他去? 想到這兒,他立即把是文底稿揣在懷裏,到一位同事的家中,借了一匹自馬,跨上馬鞍,就朝驊騮鎮飛奔。

好久沒有騎著馬跑這麽快了。奔到驊騮鎮的時候,他的身上臉上,落滿了塵土,腰疼腿酸,下得馬來,他簡直成了躬腰駝背的土地公公。夥計們一見他來了,忙報知張家駿,張家駿急忙迎了出來,把他接了進去。先是在院子裏撣了土,接著是洗臉,一銅盆清水洗成了泥糊糊,象從渭河裏舀來的一樣。他坐在椅子上,用手從後麵輕輕地替自己捶著腰,氣還不勻,就問:

“家駿兄弟,你說說,到底是咋回事兒呀?”

張家駿笑著說:“你先靜靜氣,喝盅茶,就是天塌下來也不是著急,能頂得住的。”

“唉!我咋能不急呢?名譽攸關,名譽攸關呀!”

“這又不是午時三刻問斬!”張家駿倒是淡淡地:“別急嘛急會亂了方寸的。你先喝茶,吸煙,等你的心靜了,咱再慢慢說。”

侶尊信問:“你知道我是啥事麽……”

“知道!”張家駿道:“西北風還能刮不過去?”

侶尊信隻好端起茶,呷了幾口,又借著張家駿遞過來的火兒,吸著一根“白炮台”,努力使自己平靜下來:“兄弟,你不知道,我真能急死。”

“急死沒有用處。”張家駿安慰他說:“逆水照樣行舟,你先吃飯,咱們吃著喝著,慢慢兒再說。”

說話間,夥計已經把酒菜端上了桌,是迎俠樓那幾樣拿手的名菜,一壺曖熱了的陳年西鳳。張家駿親自斟了酒,說:

“大哥,先來一盅,暖暖身子。”

侶尊信隻好喝了一盅。

“你再嚐這菜。”張家駿道:“前幾天,有個在靖國軍裏當過團長的,到這兒來吃了頓,讚不絕口呢!”

侶尊信隻好夾了一口,在嘴裏嚼著,說:“唉!跟嚼青泥一樣。兄弟,你說說,這事兒我沒弄清,就是龍肝風髓,瓊漿玉液,我也是咽不下去的呀!”

張家駿道:“那好,大哥,我給你說,這事兒是真的!”

侶尊信的眼珠子象是凝固了,手中的筷子“叭噠”一聲掉在桌麵上:“啊?真的?”

“真的!”張家駿肯定地說。

侶尊信倏地站了起來,被憤怒激動得眼珠子都成了紅的:“你這哥是咋當的?竟弄出這種不成體統的事來!你張家沒臉我侶家還有臉呢!”

張家駿陪著笑臉道:“大哥,不要動肝火嘛!你侶家有臉我張家就沒臉嗎?隻是這事兒,是由不得人的!”

“你說!你說!”侶尊信用發顫的手指指著張家駿。

張家駿隻好把事情的原委說了一遍:“這是神的事情,人又有什麽辦法呢?”

侶尊信聽說,呆了半響,說:“果真是這樣嗎?”

“開頭我也是不信的。”張家駿道:“可後來查明果然是他。”他又把張蟠私查此事的情況說了一遍。

侶尊信不說話了。悶了一會兒,才說:“這神神鬼鬼的事是連孔聖人都說不清的。我們都是凡人啊!”

張家駿道:“這事兒,難就難在這裏,若是個人,我不把他大卸八塊,那才怪呢!偏偏是個神,深不得,淺不得,殺不得,剮不得。你說這咋樣抽得長,又咋樣拖得短呢?”

侶尊信道:“我萬萬沒有料想到,這事竟會是這樣。

“本來呢,這事情出來以後,我應該及時到鵓鴿村,或是進縣到文廟去,給叔父或是你打個招呼。可是這事兒不明不白的,我去了咋樣張口?當初,我是不主張她守節的,她年輕,又沒個娃。可她他執意要守節,隻好從了她。如今事情既然出來了,我看這也怨她不得。這也不由她嘛。我看咱們得想想法兒。這名聲,怕是顧不得的了。”

“不!這名聲不顧可萬萬是不行的。”侶尊信搖了搖頭“雁過留聲,人去留名。流芳百世跟遺臭萬年是大相徑庭的。我侶家世代書香,滿門清白,對於這品行是極為計較的。古人常說,名節事大,生死事小。譬如弟之先祖,睢陽城破,被安部所俘,他不是拒不降賊,以死保全了自己的名節嗎?”

張家駿道:“大哥講的話都是對的。兄弟讀的書不多,也講不出個什麽道道來。隻是弟妹現在不是不想以死來顧全自己的名節,而是求死不能呀!”

信尊信點點頭說:“唔,你說的倒還是事實。如今這事抽不長拖不短的原因,也就在這裏。如果事兒剛出來的時候,她一死了之,那貞節牌坊,怕已是立就了的了。”

張家駿道:“兄弟在大哥麵前,粗話粗說,有話直說。我如今顧麵子事小,顧人事大……”

侶尊信忙問:“這話是咋說的?”

張家駿道:“如今弟妹出的這事兒,並非令妹品行不端,也不是有人跳牆入室,現有人證物證,是神做下的事兒。如何處置神的事情,有進士家的大先生,咱們可以不管。我想既然是神做的這事,咱們的麵子有啥不好看的?聽說古時候這事情就出的不少。我聽見個說書的講,有個大將叫李存孝,他媽還是個姑娘的時候,到地裏去幹活兒,跟墳地裏一個石人耍著結婚,結果夜裏石人就來到她的閨房,成了這事,她受了孕,就生下了力大無窮的李存孝……

侶尊信一聽,忽然“啪”地一聲把手在桌子上拍,說“啊呀,兄弟,你這一句話,使兄長我茅塞頓開,茅塞頓開呀!《史記》所載,教民稼牆的後稷的母親薑源,因踩巨人的足跡而受孕;漢高祖劉邦的母親到地裏做活,與大蛇**而生劉邦;還有清朝努爾哈赤的母親,因為吃了山上的仙果而繁衍了這一族人。對對對,這應該是光榮,不是恥辱!”他臉上的陰雲頓時一掃而光。他端起酒盅,說了聲:“幹!”還沒等張家駿端盅子,他已一口幹了:“這酒好綿!兄弟,窖了幾年了?”

“少說也過了五年。”張家駿也幹了一盅:“我這窖裏放了幾十缸。你覺得好,捎回一缸就是了。”

“好!就取一缸吧。”說著,侶尊信有滋有味地又吃又喝了起來。

張家駿道:“大哥,兄弟求你,一是到張家寨一趟,勸勸令妹,二是回鵓鴿村一趟,勸勸叔父,我怕他老人家乍一知道這事,接受不了。”

“這個,你放心,有我。”

“這我就放心了。”張家駿道,“那進士家的大先生,與咱倆家是素有嫌隙的,他正借此要大做文章,咱們不可不防。大哥回到縣上以後,要多留點心,一有風吹草動,怕是要盡力周旋的。”

“縣上的事,有個我!”侶尊信道:“孔教會長候舉人是很信任我的。縣長武衡,隻要候舉人說句話,他是沒有不應允的。咱吃不了虧。”

張家駿道:“這就好,這就好,兄弟就拜托了。”

“都是自家人,何必說這外話呢。”

吃過飯,稍稍歇了一下,張家駿也騎著馬,陪著侶尊信回到了張家寨,去看侶雅歌。

在雅歌的房子裏,一根蔥侶雅歌一見到親哥哥,哭得跟淚人兒一樣,卻一句話也沒說。侶尊信也哭了,他知道妹子是沒法兒張口說這類事情的,也不再問,隻是含淚安慰說:“雅歌,你的苦處,哥是知道的。你要保重身體,心要放寬。千萬不可再尋短見。你就是這命運,人是抗不過命運的,熬過去了,說不一定將來就苦盡甘來了。”

侶雅歌隻是個哭。隻在侶尊信臨走時,她才拉著他的手哽咽著說:“哥!我的名節全完了。我再也沒臉見人了。你回去給父親說,我再也無法在他跟前守孝了。如今我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我是活著的死人了。烈女節婦,已與我無緣我跟古代的桃花夫人一樣了。”

侶尊信道:“你這意思,我是明白的,我給父親一定把你的意思帶到。隻是希望你忍辱負重,以待將來,說不定你和薑源劉嫗,竟是一樣的人物呢!”

告別妹妹,侶尊信騎著那匹白馬,帶著張家駿送給他父親侶擷英的禮物一至二斤德懋功的水晶餅,二斤西安橋梓口罄子坡老童家的臘羊肉和一斤鹹陽的琥珀糖,回到了家裏。

侶擷英已經過了古稀。民國以後,他已無意於功名利祿隻在家裏寫字吟詩。孔教會會長候舉人很尊重他,有什麽文化教育上的活動,都請他參加。他參加之後,就仍回到農村家裏,無關的事情,他決不多嘴,他說如今是亂世,在亂世就要抱守貞操,獨善其身。盡管有人背地譏誚他為迂腐儒生,但他卻毫不在意。譏誚歸譏誚,人們卻也不得不佩服這位老儒生的人品。

侶擷英在他的書記裏,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正在寫鬥方。他自幼學的歐體。無論大楷小楷,他都寫得公公正正,一筆不苟,異常地清秀挺勁。即使是隨便應酬的文字,也是如此,從不草率。他常說,從字可以看出人的性情,同時字也可以陶治人的性情。心清而後字正,字正人心變清。寫字首先先要用心,然後才能用氣,用力。心正,才能氣順,則人的心也可隨之而順。因此,他寫字時,周圍的一切,仿佛都不存在了,連同他自己在內。隻剩下那顆沉靜的心,和在紙上的那一枝筆,那枝一慣用著的“七紫三羊”。他現在正寫的是白居易的《長恨歌》,寫在一張五尺徽宣上。已經寫到“夕殿螢飛思悄然,孤燈挑盡未成眠,遲遲鍾鼓初長夜,耿耿銀河的欲曙天”一節。他一邊寫,那嘴唇一邊蠕動著,說是吟哦,卻又無有聲息。

侶尊信放下東西,就立刻到父親書房裏來。一看父親正在聚精會神地寫字,他不敢打擾,輕手輕腳地走到父親背後,無聲地瞅著,但侶擷英已經察覺了,他停下筆,問:

“是信兒嗎?”

“是我,大!”

“你怎麽今天忽然回來了? 有什麽要緊事嗎?”

“沒,沒得啥事。”侶尊信很想把這事立刻告訴父親,但又不忍心告訴父親。

“瞧你一臉急急惶惶的樣兒。”侶擷英很不放心地說:“準是出了什麽事。”

“確實沒有啥事的。”侶尊信掩飾著說:“是我騎馬跑得快了些。”

“這就是了。”侶擷英:“縣上有啥大事沒有?”

“還不是忙著支應楊虎城抗擊劉鎮華的事。”侶尊信道:“西安的一被圍,大家議論的都是這事兒,心裏都沉沉的。”

侶擷英歎口氣道:“唉!都說清朝不好,可到了民國,就好麽?還不是蝗蟲飛了,又來了一寬螞炸(關中人所說的螞炸,指的是蟈蟈。與外地人把蝗蟲稱做螞炸不同。但這裏說的螞炸,仍是蝗蟲的意思。)。”

侶尊信道:“人們對楊虎城的看法還是好的,認為他忠於國民革命,軍隊的紀律也好,無論如何,他到底是咱陝西人嘛!”

侶擷英道:“孫中山領導的國民革命,打倒了滿清,本意也許是好的,誰知道把好好個清亞世界,倒攪成了一鍋渾水。打倒一個大皇帝,起來了一窩子小皇帝。民國初年,總統多得象正月十五玩龍燈。如今呢,誰拉上一幫子人,誰就占一塊地皮,就扯旗為王。跟隋末唐初一樣,三十六路塵土,七十二處狼煙,弄來弄去,還是老百姓遭殃。當個奴才,連主子是誰都弄不清。這世界,唉!慈禧太後雖說不好,但人家還能鎮住,政令還是統一的,如今誰管得了誰?還不是誰打勝了誰就是革命,誰打敗了誰就是反革命,說不清是國民革命,抑或是革國民的命。國之將亡,必生妖孽,信哉信哉!”

說著,閉上眼睛,坐在那兒,再沒說話。

侶尊信知道說也無益,也悶在那兒,不說話了。

停了好一會兒,侶擷英才睜開眼睛問:“信兒,雅歌好長時間不來這兒了,你沒到張家寨子看看?”

侶尊信道:“我到那兒去過了,家駿兄弟還給你捎了些從西安鹹陽買來的禮物。”

“唔!”侶擷英微微點了點頭:“我是問你見雅歌了沒?她啥都好麽?”

“見了,她啥都好。”侶尊信回答著:“隻是……”侶擷英扭過來,瞅著侶尊信,問:“什麽?”侶尊信忙笑著說:“倒沒什麽,隻是出了點意外的麻煩……

侶擷英忙問,“啥麻煩?你倒是痛痛快快地說呀!”

“是這樣。”侶尊信一想,這事兒遲早父親也是要知道的還不如趁早揭開鍋蓋:“這事兒說來似乎有點荒唐,但卻是實實在在的事兒。你也許聽了不會相信的。張家寨子東邊有座古廟,父親是知道的……”

“那是敬的骷皇爺,唐代的張睢陽。”侶損英道:“這廟又怎麽了?”

“就是這個骷皇爺,把雅歌給纏住了。”侶擷英見說,陡地站了起來,臉上的顏色都變了,雙眼直勾勾地盯著侶尊信:“真的?你說的是真的?”

“大!你別生氣! 你坐下,你坐下嘛!”侶尊信道:“他說雅歌原是他在睢陽城殺了勞軍的愛妾甜荷。如今,雅歌已是身懷六甲的了……”

“完了,完了!”侶擷英喊道,頹然地坐了下去:“一生的名節全毀了,全毀了!鳳凰成了烏鴉,金珠成了糞土……”兩行老淚,從眼角流了下來。

“我以為,父親不必為此過份傷心……”

“這事比天還大呀!”侶擷英雙手使勁地拍打著自己的膝蓋:“她幾年的苦心,毀於一旦!這倒不消說。我侶家世代清白,從未出過一個浪子**女。此事一出,愧對列祖列宗呀! 愧對列祖列宗呀!”

“這是神的事。”侶尊信安慰父親道:“人是無能為力的。”

“不!”侶擷英忿忿地說:“說她為張睢陽之愛妾,草民愚夫,有誰見來?人們隻知道她是張家驊的未亡人,是張家的寡婦。雅歌難道不知道這些? 此事一出,她應一死,以表其誌!活著有什麽意思?讓人指背唾罵麽?”

“雅歌不是不為,是不能為呀!”侶尊信把侶雅歌欲死不能的情況說了一遍。

侶擷英聽著,沒有說話。

“做為一個弱女子,雅歌其實已是很難為的了。”侶尊信解釋說:“孩兒想來,其實這樣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好事好事!”侶擷英氣憤地說:“怎麽說,這也是好事!”

“不然。”侶尊信道:“這樣神異的事,古時不是早已有之嗎。薑源因踩巨回人之足跡,受孕而生後稷。生時認為是妖孽,扔在郊外,因名之日棄。後來後稷教民稼牆,為周朝姬姓之先祖。漢時劉邦之母列娼,在田間與蛇**,生劉邦,滅秦立漢,成為一世之雄。司馬公之《史記》所載,並不以為恥,而以為榮耀。我想……”

“你想你想?你想什麽? 那是些聖人英雄,來世時自然與眾不同……”

“可妹子如今懷著的,安知就不是個聖人,或者是一世的怪傑……”

“唉!你那是想入非非!”

“不!不見得是想入非非。”侶尊信道:“大凡聖賢哲人英雄豪傑文冠武魁,來世時總與凡人不同。而且,這些人多生於亂世。妹子此番受神所賜,亦在亂世。將來此子降生之後,難保他不是又一個秦始皇?又一個漢高祖?武為霍去病?文為李太白?總而言之,這不是個常人。他來時就不平常嘛!你不方才說過,如今是四海無主,有槍便稱草頭王。說不定這孩子將來是群龍之首,能夠澄清宇內,一統天下。即使不是這樣的人才,至少也會文章驚世,武功蓋人。父親應當慶幸才是。”

“唉!”侶擷英歎了口氣,態度稍稍有些和緩:“你說的也許有些道理。可那是將來的事,未可知也。眼下的事是,這事兒一經傳出,於張家,於侶家,都是極為不利的。凡夫俗子,都懂得聖賢之事?一說出來,就是醜聞,這一關是很難過的。咱兩家的麵子,都要掃地的。唉!唉唉!”

“那就臥薪嚐膽,忍辱負重嘛!”

“就那麽容易!”侶擷英還是愁眉苦臉的樣子:“咱們這可是書香門第呀!”

侶尊信想了一想,說:“眼下的日子,是有點兒難過。可咱們這世上的人,都有個怪毛病,落魄時譏之,功成時敬之待你成了英雄,連你落魄時的缺陷,都會變成神聖的寶物。咱們隻好忍著熬著了。”

“你說得倒好。”侶擷英仍然結著愁眉:“可這不是一天兩天,一月兩月,一年兩年,而是幾十年的事兒。咱們不能老是在人麵前遮著臉捂著麵擠著眼睛走路呀!”

“可也是的。”侶尊信犯了思索,他想了一會兒,忽然喜形於色,說:“我倒有個主意,由父親出麵,去找張進士家的張蟠。”

侶擷英一臉不屑的神色:“我去找他?他算個什麽東西!胸無點墨,冒充斯文,品行不端,我正眼都不願意瞧他。何況,我和他是有嫌隙的。如果受到什麽羞辱,我這樣一把年紀,將何以自容?”

“不!他不敢的!”侶尊信道:“這事兒出在他張家寨子,又出在他張家奉為先祖的張巡身上。你莫想想,失去綱常攪**理者,不是他張家的這位先祖嗎?”

侶擷英的眉頭舒展開了,說:“我咋沒想到這一層呢?禍從哪兒起,也得從哪兒消。不過,我看這終究不是個光彩事兒,我還是不要去吧。你去!”

“我去?”尊信想了想道:“我想還是你去好。身份不同,作用也就不同,父親年高德勁,他張蟠即使不服,也敬畏三分。如果把此事的責任,一股腦兒推在張巡身上,雅歌不是就可以解脫了嗎?”

侶擷英也想了一會兒,說:“名譽攸關哪! 看來,隻有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