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侶擷英的細花轎車趕進了張家寨子,到了進士第的門前,侶擷英擦著袍子就要下車的時候,隻見張蟠家的門裏門外,有十幾個精壯的年輕小夥子,提著蹶頭拿著鍁,坐的站的,正在嘀嘀咕咕說著什麽。他往大門裏走的時候,他們用疑惑詢問的目光瞅著他,卻誰也沒有說話。這家裏,他來過那還是他十來歲的時候,他的父親領他來拜會張蟠的父親。張蟠的父親雖說也是一輩子沒有考中,但為人還是正派的,有些詩,還寫得不錯。譬如他曾給馬嵬坡寫過這樣一首七言絕句:
馬崽古道雨霏霏,
千秋功罪當問誰
不敢妄言君王事,
隻顧垂淚望楊妃。
這詩還是寫得頗有新意的,曾在縣裏的讀書人中傳誦一時。他來這裏時,對張老先生還是很仰慕的。那時張蟠還小,正在地上打滾兒哭鬧著耍賴皮。後來聽說這位頗有點文名的老先生,要的這個寶貝兒子是很不爭氣的。曾有這樣一個故事,至今人們還當笑話來講。過去在農村,凡屬書香門第,大都講個耕讀傳家。女要會紡織,男要懂稼牆。因為這是過日子的根本。即使讀書不成,也不會成為廢物,就是自己不下地勞動,也會領長工種地大片士地,不至於成了敗家子。張蟠小時,跟村裏一個家境貧寒的張世雄在一塊讀書。張世雄比張蟠學得好。張蟠的父親張老先生讀了張世雄的文章,誇獎不已,說這孩子將一定有出息 (他後來被於大胡子於右任著中,參加了靖國軍,跟於右任走了)。張蟠心中不服,便編詩嘲笑張世雄的窮·詩雲:
世雄生得鱉
沒銅又沒鐵,
看見炒羊血
腰裏沒個錢,
哈水朝下滴。(哈水,即涎水也。)
張世雄不服,就進行反擊。他想張蟠學磨麵時,嫌籮麵櫃踏著重,就把籮底扯個了洞,農忙天用木權翻場時,嫌權挑得多,便將四股權折成了兩股。他寫道:
進士門第好,
張蟠貨色差。
點心帶鼻啃,
褲腳連尿拉
磨麵扯籮底,
翻場折木權。
一樣都是娃,
為何他數八?(即王八,鱉也。)
張世雄不愧是個才子,這首五言律畫出了活生生的張蟠小時的形象。這故事至今仍是人們茶餘飯後的扯淡資料。後來,便是張蟠那篇古槐樹的妙文。侶擷英年輕氣盛,曾寫了那首打油詩嘲諷了他。從此,倆人便心中有了隔閡。再後來,便是編縣誌時的那次糾紛。侶擷英瞧不起張蟠,張蟠對侶擷英窩著一肚子的火。雖然見了麵兄長弟短的打招呼,但內心卻是另外一碼事。今天侶擷英到這裏來,心中也是感慨萬千的
真是不用的人兒用三遭,不走的路兒走三回。
侶擷英在縣上也算得一位名人的。加上那輛細花轎車,也不是一般人坐的。他的車一在這門口停住,早有人報了進去。張蟠一聽,趕忙迎了出來。他一見是侶擷英,不由愣了一下。
他料想不到侶擷英會突然到他的家裏來。但他隨即便是一臉的笑容,趕忙一揖,說:
“侶兄大駕光臨,歡迎歡迎!”
侶擷英也是一揖,說:“唐突來府,失敬失敬!打擾打擾!”倆人在大廳裏坐下。侶擷英讓人捧上禮物,張蟠連忙沏茶遞煙。寒暄過後,張蟠笑著問道:
“侶兄這番來此,莫不是為令愛的事兒麽?”
侶擷英道:“無事不登三寶殿。我正是為小女的事情來的。聽家駿和小兒說,老弟對小女此事非常熱心,我是特意前來表示謝意的。”
張蟠笑道:“哪裏哪裏。張家寨子出了這種有傷風化的事兒,實屬不幸。我想侶兄久讀詩書,深明大理,對於違背倫常的事,一定會深惡痛絕的。兄弟愧為一村之首,一族之長如不挽將頹之世風,將愧對父老鄉親。侶兄以為是否?”
侶擷英點點頭!“言之似也成理。但不知老弟對此事是何等看法?”
張蟠道:“這樣吧,我先請侶兄看一樣東西。兄弟雖已過了少年時候,但天性愚鈍,空空蹉跎了許多歲月,文墨還是沒有什麽長進,侶兄見了,切勿譏笑才是。”說著,把他撰寫的那篇檄文,拿了出來,雙手捧著,遞給了侶擷英。
侶擷英接在手裏,按他的老習慣,搭眼一看,“哦”了一聲,便低聲吟哦著讀了起來。他覺得,這文章雖然寫得平談無奇,沒得一點兒靈氣,且羅羅嗦嗦,很不簡練,但其用心,卻是明顯不過的。表麵上是在聲討骷皇,實際上醉翁之意不在酒。但他又不好明確地說些什麽,看罷,他連口稱讚道:“文章還是老來辣。老弟此文,可與駱賓王的《討武明空檄》韓退之的《祭魚文》,竟相比美呢。”
“哪裏哪裏!見笑見笑!”張蟠一聽侶損英這樣誇他,明知是故意恭維,卻也樂不可支。他舞文弄墨幾十年,到底頭一回聽見有人誇獎他了,而這誇獎,竟與他初撰此文時的想法,驚人的一致。
侶擷英道:“不必過份的謙遜吧。我看此文候仁兄候舉人讀了,也當鼓掌擊節的。可惜縣誌早已編過,不然,當刻板付梓,傳之後世的!”
“對對對!兄弟原來也是有此想法的。”張蟠更加得意了“寫此文時,兄弟就覺心中很是順暢,如長江大河,奔流直瀉縣誌編過了不打緊。省城裏有個《西京文薈》,兄弟送到哪兒,如一刊出,怕連大雁塔小雁塔也會為之震動一下的。”
侶擷英道:“小雁塔已裂了一次。這回一震,怕要倒掉的西安省裏,又會少了一個景致。”說畢,哈哈笑了兩聲,
張蟠也笑了,說:“怕這還不至於。但洛陽紙貴變成西安紙貴,也不是沒有可能的,”侶擷英道:“那你就是張家一蟠龍,名滿西安城,開元寺的名媛,會把你當成柳三度的!”
張蟠樂不可支:“這是老兄慧眼識金。我撰此文,正愁無人評點,老兄此來,真是‘好風憑借力,送我上青雲了’了。”慌忙又斟上一盅茶:“這是上好的香片,味道頗不錯的,”侶擷英果真呷了一口,說:“是不錯,很有點味道。不過,老弟專撰此文,不知有何用場?”
張蟠道:“侶兄來時,想必也看見了,我是文也備了,人也備了,今天就去骷皇廟裏,先讀此文以聲討,後毀神象以瀉憤。待一會兒,請老兄跟我一同去廟裏如何?”
侶頡英沒有想到張蟠竟如此大動幹戈,這實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但他很快也就明白了,這是利用這種方式在擴大這樁醜聞。目的是很明顯的,這是一種報複的方式。不過,冷靜地一想,這也好,這是在企圖羞辱別人之前,先羞辱了他自己,因為骷皇爺張巡,是大家公認的張家寨子姓張的老祖宗啊!**的事兒出在了他們張家,而不在鴿村的侶家啊。侶擷英道:“也好。既然來了,就跟老弟一塊兒見見世麵吧。”張蟠抬頭朝外喊道:“穆二,人齊了沒有?”
韓穆二道:“齊了,隻差鄉約沒來。”
張蟠道:“信發了沒有?”
穆二道:“我去請了。他說他實在頭疼得很,在坑上窩著起不來。”
張蟠生氣地說:“滑頭。去,叫去!就說我說的,再不來就用耱抬!”
穆二應聲走了。
原來張結實實在不想跟張蟠去到廟裏去。搗毀神象!爺呀,這可不是鬧著玩的,弄不好,會連自己的小命兒都貼了進去。世上的人都惹不得,何況是鬼是神。惹下了人都會記仇,惹下鬼神就更難提防了。前些年,北邊二十裏的拴馬莊有個揭墓賊,因為揭墓,發了大財,置了一份大家業,人都知道他發了橫財,卻不知道這財帛的來路。他貪心不足,還去揭墓。誰知在這座古墓裏卻招了禍。他從挖開的甬道下到慕堂裏,突然發現那裏麵竟是一座蛇窩,數不清毒蛇纏在身上咬他。趕上麵的同伴用繩子把他吊上來時,他已經被咬死了,有幾條蛇還在身上纏著,都打死了,那牙還在他肉裏咬著,人說這蛇就是他欺了的鬼變的。他遭了這個報應,財帛的來路才真相大白。他的兒子們趕緊立了牌位,請了一幫和尚道士吃齋念佛,才幸免於難,隻是都害了一場大病,沒有傷著性命。
再說這骷皇爺,他是張家的老祖宗也罷,不是張家的老祖宗也罷,遠遠近近的人,都知道他是神,是挺靈驗的神,撇開早年劍子手“森大膽”咋樣死在廟裏不說,單說自己親眼看到的幾件小事吧。
那年天旱,接連近四十天沒見個雨星星。村裏一些老婆子自動組織起來,頭上戴著柳條帽兒,敲著鑼,打著鼓,拍著饒鎖,點起香燭紙火,到貼皇爺廟裏去求雨。有個小夥子多了個嘴,說:“大家向他求雨,怕是走錯了門兒吧。求雨不求龍王爺,咋的卻到皇爺廟裏來了?”求罷雨一出廟門,這小夥子就栽倒在地上,牙關緊咬麵如白紙,渾身直打顫兒。
有個老婆子說:“這不是病,是得罪了能皇爺!”趕緊拉著這小夥他媽,折到廟裏去叩首,請神寬宏。
說來也怪,這小夥子一會兒就又蘇醒過來。當天夜裏.狂風大作,電閃雷鳴,下了好嚇人的一場暴雨。能皇爺廟裏是村塾。在那裏念書的學生娃,很少到大殿裏去,原因是一看見能皇爺那一副骼髏樣兒,就心裏害怕。有間,有個快二十歲的學生,自恃膽大,說他不怕,領著一幫子年齡比他小的學生,進了大殿,他上了神台,站在神象前,用手一邊在神象上摸,一邊說:“這不過是泥捏木做的,害怕個啥?”事情過後不到十天,他的嘴角就害了個療瘡,指頭也麻得伸不直。尋大夫看,不頂事;到藥王廟裏求了藥,也不頂事。後來去了狗娃娘那裏,問梨山老母,梨山老母說是冒犯了骼享爺,得找骷皇爺去。他的父母大吃一驚,回家一問,才知道了這件事,趕緊到骷皇爺廟裏請罪求藥。別看這是些香灰麵麵兒,誰知一吃,果然就好。
從這些事情裏,張結實知道了神鬼的厲害,對於它們,始終存在著一種畏懼心理。張蟠開始插手一根蔥懷孕這件事的時候,他知道這是兩家龍爭虎鬥的事兒,根本不願介入。但不介入又不行。張蟠的意誌,他是無法違拗的。他便極力將此事往神的身上推,心想,一推到能皇爺的身上,張蟠就沒辦法了。張豹子一證實這事兒確是骷皇爺的做為,他一下子放心了,以為這事兒得不了了之了。誰知道張蟠吃了稱碗鐵了心,要幹到底,不但要怪神的不是,竟還要砸起神像來。這是他做夢也想不來的事。他不好勸阻。隻好由他,自己裝病躲在家裏,心裏想著,你想咋就咋吧,我不參與就是了。
如今穆二這樣一說,他沒轍了,隻好說:“兄弟,那你就取耱去,抬!”
穆二怎不知道他的情形,便笑道:“你還是掙紮著去吧!難道非讓我抬著不成?”
張結實道:“我是真有病呢!你以為我是裝的?”
穆二道;“上了迎俠樓,菜能吃兩碟子,蒸饃能吃兩盤子,酒能喝兩壇子,你就得的這愛吃好的病。快起來跟我走,到大先生那兒多哼幾聲就行咧!”
張結實噗哧一笑,坐起來說:“兄弟,你說這神像是砸得的嗎?”
穆二道:“誰願意嘛!咱這是吃了人家飯,就跟人家轉大先生說轆鏟把能麵,咋就。成啥樣,他吃啥樣就行了。你怕啥?我怕啥? 俗話說,不找殺人的,單找遞刀的,天塌下來有大個子頂著,走!”
張結實在穆二胸脯輕輕捅了一拳,道:“好狗日的,紅辣子調紅蘿卜,吃出沒看出,你倒是個有說辭的!”
穆二道:“不是我有說辭,大先生幹這事,是雷聲大,雨點小,到時候是一根汗毛也動不了……”
張結實忙問:“此話咋說?莫非你明白大先生的底細?”穆二道:“底細倒是沒有。隻是這結果是禿子頭爬虱子——明擺著的!”
張結實道:“這可是啥道理?”
穆二道:“你忘了廟裏那一夥老婆子不是正念著經?”說著,用眼瞅著張結實。
張結實一想,忽然用手在後腦勺上一拍:“哎哎!我咋忘了這個茬兒咧!你看把他家的!”他一蹬鞋,說:“走!”
“別忙!”穆二道:“就是裝病,也得象個樣兒,快給額顱上綁個手巾!”
“屋裏開個會,娃兒說得對!”張結實笑著,給額頭勒了條手巾,哼哼唧唧地隨穆二走了。
到了進士第的大門前,隻見一根蔥的父親侶擷英也在那裏。張結實忙著向侶損英問好。然後朝張蟠說:
“大先生哥,不是兄弟不想去,實在是渾身難受得撐不住呀!”
張蟠扯著臉說道:“撐得住也得撐,撐不住還得撐。就象咱縣裏的武縣長一樣,你是咱村裏的七品官。這樣的大事情,你不出頭誰出頭?你莫看侶老先生都從老遠的地方趕來了,這事弄得不象個樣兒,行嗎?”
張結實縮頭縮腦地說:“爺呀! 咱能弄這欺神滅祖的事兒麽?;
張蟠道:“欺神滅祖? 哈哈! 這也算欺神滅祖的吧。可做為神而行妖事,便不為神而為妖邪;做為祖而其行也不端,則不能認其為祖而視之為敗類。不予懲處,便無天日。”他扭過頭去:“侶兄,兄弟此說,不知對否?”
侶擷英點頭道:“高論高論!”
張蟠道:“走!進廟!”
張蟠挽著侶擷英在前邊走著,穆二領著那些拿家什的精壯小夥隨在後,雖說隻有十來個人,但卻也一副雄赳趙氣昂昂的樣子,如同上戰場一樣,直奔村東骷皇廟而來。
張結實一手捂著肚子,腰弓得象隻大龍蝦,踮著小碎步跟在張旁邊,一邊哼哼著,一邊說:“大先生哥,我求求你,這神像,可是毀不得的!”
張蟠道:“他做下這樣見不得人的事,還有臉活在世上嗎?假若他真是個人,想是早就拔劍自刎了,還用得著咱們動手嗎?
張結實道:“骷皇爺可是挺靈的,他保佑著咱們這一方人。弄不好,他老人家要是降下罪來,咱們可吃罪不起呢!”
張蟠道;“靈了就好,靈了就好!骷皇要是真做下這事,他就沒有臉給人降災播禍。骷皇爺要是沒幹這事,那誰給骷皇爺的頭上壘了窩巴了屎,骷皇爺自會找誰算賬的,保險尋不著咱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