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回進城,張蟠都住在榮升客棧,這客棧的二層樓上,有約十來間高級客房,是專門為有身份的人住的,**是錦褥緞被,牆上是名人字畫,桌上是宜興或景德鎮的器皿,一般人是進不去的,你如果想擺一下闊,在裏麵住一夜,那就得掏比往常多一倍的價錢,原因何在?店主人有自己的考慮:有身份的人住在這兒,他能結交,無論有個什麽事兒,這些人一句話,就解決了,你平常人對他並沒有這個用處。再說,你平常人一住,那些有身份的人知道了,心裏會不愉快的,雖說賺了幾文錢,卻會影響長期的生意。所以榮升的這十來個房間,便成了這縣城裏唯一的最豪華的高級賓館。出入在這兒的,多是縣裏的著名士紳,或從上邊來的要員。對於這些人物,無論是搭得上話還是搭不上話,這客棧的主人都要親自出麵,應酬一下的。這主人姓遇,名字叫好客,似乎生就的一副笑迷迷的麵孔,老是那個模樣,從來沒得什麽變化似的。
張蟠一進客棧,遇好客便驚喜得叫將起來:“大先生來咧大先生來咧,茶房,快,給大先生打水,打茶,收拾房子!”一麵叫一麵笑迷迷地迎了上來,微躬著身兒,說:“許久不見,大先生貴體無恙,幸會幸會!”說著,隨在張蟠身後,也上了樓。
洗漱已畢,張蟠坐在桌上品茶。一咂,便知道是紫陽葉子。他一邊唏溜著茶水,一邊問:“遇掌櫃的,這一陣,有啥新鮮?”
遇好客道:“小蘇州翠紅的新鮮味兒,還沒有過去。雖說新添了兩個,年歲還沒她大,但模樣兒卻比不過她……”
張蟠板著他那副長臉,說:“誰問你這個? 這年頭,兵慌馬亂的,誰有心思玩那個?”
遇好客道:“是是!大先生是正派人,怎麽會想那些臭婊了?我該打嘴,我該打嘴,隻是,大先生問的這新鮮事兒……”
張蟠拿起桌上的白銅水煙袋,裝上了蘭州的“白條”煙絲,呼嚕呼嚕吸著了,說:“我是問你有啥轟動的大事。”
遇好客道:“那自然是二虎守長安了。”
張蟠道:“我管它那些事弄啥?誰來了不都是要銀子?”
遇好客道:“對對對,對對對,誰當了皇上,咱們都是平頭百姓。”
張蟠道:“我間的是咱縣上有啥新鮮事兒?”
要遇好客低頭想了想說:“河口鎮的楊百萬又弄了個小老婆。”
張蟠道:“那是常事,有啥新鮮?”
遇好客道:“按說這樣的人討個小,也不算稀奇,八十老兒配紅妝,自古便是有的。隻是,這個小不是別人,竟是她的女兒。”
遇好客道:“自然,並不是親女兒,是個養女,那女兒是他老婆路上拾來的,她心善,不知道哪個心硬的把娃撂在了荒郊野外的大路旁。她隻生了三個光葫蘆,沒個女子,心疼得不行。娃長到十六了,水靈靈的,一朵剛出水的蓮花,楊百萬說,咱屋裏這朵花,不能讓人家給掐了,難道自家蒸了包子倒去喂狗吃?半夜三更,他硬是給娃塞了進去,娃疼的叫喚,把老婆驚醒了。為了怕名聲不好聽,老婆把這口氣咽了,沒有聲張,誰知道把娃的肚子給弄大了,瞞不住了,這才隻好收了頭(收頭,即將辮子盤成髻兒,以示結婚,叫做收頭。),算做最後一房小老婆。這一鬧,屋裏熱鬧了,原來叫媽叫姨的,如今成了姐嫂,原來叫哥叫嫂的,轉過來又得把她叫姨叫娘,亂了套! ……”
張蟠道:“沒德行的東西!這楊百萬,別看他有錢,可字識不上幾個,原本是個粗物,要皮沒臉的,也難怪,還有啥?”
遇好客又想了一陣,說:“魚標統家被土匪搶了。”
張蟠驚問:“怎麽?土匪搶了他?”
遇好客道:“可不,這回可搶了不少。”
張蟠道:“他愛錢如命,舍命不舍財,土匪能在他手裏奪出快去?那年,土匪搶他,給掃帚潑上油,點著了,說要燒他,他說,這正好,我娃都愛吃紅燒肉,你們要吃不了,剩下的給我娃留著,土匪怕真燒死他,結怨太深,隻拉了幾匹馬,走了,他在炕上躺了三個多月,治好了燒傷,才起來走動,這回,土匪怎麽能在他手裏奪出快來?”
遇好客笑道:“土匪這回想了個特別法兒。他們把魚標統家一家人,都趕到廳房裏,要魚標統拿出兩千塊銀元,魚標統說,我是個清官,哪來的這麽多的錢?土匪說,我知道你是清朝的官,才找到你府上來的。兩千塊銀元,不過拔了你一根毛,你給不給?他說,我是清官,要錢沒有,要命有一條。土匪頭兒笑著說,我們是要錢不要命的,你那命也不值錢,你不給也可以,咱們今個晚上開開心。土匪頭兒拿著鍋鍋特別大的旱煙袋,比桃兒還大,裝滿了煙,吸著了,叫人把魚標統扒了個精光。女兒、媳婦、孫女兒,都在當麵。魚標統羞得直叫,土匪頭兒說,你連命都不要,還害臊嗎?衣服扒光以後,土匪頭兒便用煙鍋頭兒,燙他的尻蛋子,燙一下,魚標統叫一下,跳一下,光著身子在廳房裏跳著轉圈圈就這樣,他還是不吐口。土匪頭兒道,錢我不要了,咱們要耍就耍個夠。他們逼著魚標統最小的兒媳婦,也脫了衣裳,精赤赤地,雙手捉著魚標統的那個家夥,去吹喇叭,就象宜春院的小蘇州翠紅,玩的“弄玉品簫”一樣,這以來,魚標統才認賬了,說,別別!我拿我拿!”
張蟠不由用手一拍桌子,叫道“絕!虧他想得出來!這回土匪可在他這幹骨頭裏,也軋出了油來!”
遇好客道:“任你靈似鬼,也得喝老娘的洗腳水。魚標統在村裏沒德行,這回,村裏人都笑著念阿彌陀佛呢!”
張蟠吸了幾口水煙,又問:“還有呢?”
遇好客道:“好象沒得了。”
四八張蟠道:“沒提到我們那裏的啥事?”
遇好客想了一會兒,忽地用手一拍後腦勺兒,說:“瞧我這記性!說是大先生村裏,有個小寡婦一根蔥,那肚子忽地給大了。真有這事?”
張蟠不動聲色,隻問,“他們怎麽說的?你說說,我聽聽。”
遇好客道:“唉,大先生,這是你們村上的事兒,你不是比我知道得清楚得多?”
張蟠道:“那自然,不過,我是想知道別人咋說咋看的。”
遇好客道:“這事兒一陣風兒一陣雨兒的說著,七嘴八舌圳預中供個頭,咋說的都有。”
張蟠又道:“到底是咋說的?”
遇好客方才一直不願在張蟠跟前提此事,所以隻提別處的事兒,想把這位大先生應付過去。誰曉得這張蟠還咬住不放,看來不說是不行了,反正不過是街頭巷尾的流言,又找不到是張三說的還是李四講的,便說:
“這事兒你聽我說,已是幾起幾落了。原說一根蔥懷孕,人都不信,鵓鴿村侶家的小姐,並不是一般的人家。張大先生這一姓,自然更不是一般人家了。都是讀書知禮的人家,咋能出這等事?……”
張蟠正呼嚕的水煙袋忽地停住了。他一擺手裏的火紙撚兒,說:“若說我家讀書知禮,這是實情,他張家駿家呢?讀了多少書,知道多少禮?”
“是,是,”遇好客唯唯應著,接著說:“接著又傳說這事是真的,是他哥張家駿把兄弟媳婦的地給種了……”
張蟠忽地睜大了眼,拿火紙的手攥成了拳,在桌上一擊說:“我就說他個驢日的是害弟霸妻的!”
遇好客道:“可,可,可人們又說,張家駿是個行俠仗義的,決不會幹這不仁不義的豬狗事,無論是在咱縣的商界,還是在咱縣的武林,張家駿說話,還是很有些斤兩的,自然,他無論如何,也比不上大先生……”
張蟠一聽這話,很有些不耐煩,說:“你胡羅嗦些什麽往下說呀!”
遇好客道:“後來呢,就說那一根蔥原來跟骷皇爺前世裏是夫妻。骷皇爺一看張家驊跟自己的心尖兒在一塊兒摟著,心裏不忿,便攝走了他的魂兒,他騰開了地方,皇便跟她續上了舊情。人說,骷皇頭回去一根蔥那裏的時候,頭插金花,身披紅綾,一班樂手,吹吹打打,全村人都聽見了……”
張蟠焦躁道:“聽見個屁! 哪有這種事?”
遇好客道:“大先生說沒有,也許便沒有的吧。可人家說,骷皇爺頭一回去一根蔥那裏的那天晚上,張家寨全村人,還都喝了皇爺賞賜的一盅杜康酒……”
“造謠!無稽之談!”
“人家說,皇爺是把那酒倒在井裏,你不喝也得喝的。”
“更是胡扯!”
“人家還說,大先生領著人夜裏捉奸,惹怒了骷皇,背後還挨了一磚……”
“放屁!”張蟠氣得把水煙袋朝桌“當”地一墩:“越來越胡說,你看我是挨過磚的樣兒麽?”
遇好客道,“閑傳到底是閑傳,不傷筋不動骨的,大先生何必生這份閑氣?”
張蟠一想,自己在他麵前這樣,確是有失身份,便勉強笑了笑說:“底下呢,往下說呀!”
遇好客道:“人家說,這一根蔥明裏是個小寡婦,其實卻成了能骷皇爺的正宮娘娘,如今懷孕,肚子裏裝的使是神賜的龍種,將來一生下來,自然便是太子了。所以,一根蔥懷的不是個凡胎,乃是個神胎,將來這娃必定大有出息的,不是狀元,也是個翰林的。”
張蟠道:“如今都是民國了,哪裏還有這些?”
遇好客道:“那就當團長師長吧!”
張蟠不悅,說:“你倒會封個官兒。”
遇好客笑通:“我也不過隨口說說,翻正這娃,來曆是不凡的。他是你們張家的後輩,替你們張家增光,與我們遇家又有什麽關係?”
張蟠道:“都是姓張,不見得便是一家。五百年前的事兒今天便不算數。親兄弟還動刀子動斧頭呢!我沾他的什麽光?”
遇好客見話不投機,便笑著,不再說什麽了。張蟠也沒心思再問,冷了一會兒,遇好客說自己還有事兒,便走了。這時,天已漸漸黑了下來。張蟠原想聽一聽城裏對這事的奧論,尋找一些對自己有利的東西,誰曉得聽來聽去,一點兒也沒有。這使他大失所望,偌大個客房,隻有他一個人,冷冷清清,很沒意思,便喊來茶房,點著燈,讓他上街叫來碗雞絲餛飩,一個油酥托托,沒滋沒味地吃了半晌,便躺在了**,一想起算卦先生那番話來,更覺得忐忑不安,心想,莫非這回要真的空跑一趟麽?但又覺得以自己這身份,他縣長武衡,總得給一點麵子吧?
臨睡覺的時候,店主人遇好客又上了樓,在他的窗口低聲問道:“大先生,要不要個做伴兒的?”
“你睡你的覺去吧!”張蟠沒好氣地說:“閑操心!”
“那你好好睡,好好睡!”遇好客輕著腳兒走了,他似乎從來是不生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