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蟠的轎車,是既輕巧又漂亮的。上麵是拱形的半圓頂漆成深藍色,兩邊的格子窗上,嵌著卍字套著‘壽’形的圖案,這兩種圖案都代表著吉祥如意的意思。格子塗成了赭石色,上麵上了清漆,既光滑鮮亮,又顯得莊重,窗子上,釘著淺紫色的輕紗,外麵看不清裏麵,裏麵卻能看見外麵。車廂口上,吊著幅繡著白鶴亮翅的門簾兒,上麵吊著一排鮮紅的流蘇,車轅裏,套著一匹白馬,這白馬一身雪白,難得的是你尋不到一根雜毛。張蟠不但愛這輛車,更愛他這匹馬,他看過《西遊記》,說他這匹馬便是唐僧的那匹白龍馬托生的,他也把它叫白龍。他別的事是不動手的,卻常常保養他的車子,經管他的這匹白龍馬。在那些年代,這樣的馬套這樣的車,便是權勢與地位的象征,如同現在的權勢者乘坐高級小臥車一樣。
現在,這白龍馬拉著這漂亮的轎車,晃動著額前鮮紅的纓絡,沿著通往縣城的官路,向前滾動著。
張蟠坐在車裏,想著他的心事,首先想的自然是一根蔥的事兒,他想縣長武衡,隻要他一張口,這個麵子,還是要給的吧,武衡一下令,把一根蔥捉來,關在牢裏,隻要一動大刑,什麽湯湯水水,還怕她倒不出來?然後,讓她一騎木驢,看你張家駿還不羞死,真要是這樣,為了不出醜,你張家駿還不跪在我的麵前,向我求情,讓我到縣長跟前,替你通融?這麽一想,他不由高興了起來,這一高興,他又想起縣城的宜春院來。宜春院裏,有個從蘇州來的女子,名字叫叫翠紅,他是玩過幾回的。這女子個兒不高,是屬於嬌小玲瓏那一類的,雖說姿色一般,可是很會玩兒的,尤其是那一手“弄玉品簫”,別的窯姐兒都玩不過她。見過縣長以後,這翠紅是非玩一下不可的。一想到這兒,他不由捏細嗓子,輕聲唱起《玉堂春》來——
北京城有個水色院
馳名的姐兒在內邊,
王公子進了水色院,
他看上姐兒,名叫蘇三……
穆二在車轅上坐著,懷裏抱著鞭子,聽得張蟠唱這戲詞兒,知道他準是又想窯姐兒了,不由得心裏好笑。他給張蟠當長工頭已有十幾年了。張蟠每次外出,無論是進縣城還是去西安省,這細花轎車總是由他趕,所以張蟠逛窯子嫖婊子的情況,他都是知道的。但他並不認為這有什麽不該,人家這是花自家的錢尋自家的快樂,關自己的屁事?再說,哪一個有權有錢的人,在這方麵是幹幹淨淨的?他們總是像饞嘴貓兒一樣,朝有腥味的地方鑽。他之覺得好笑,是因為這位斯文大先生,在自己的老婆鳳頭老鴰跟前,總是裝模做樣,顯得很正經的。這麽一想,便有些滑稽了。
穆二正在想著,忽聽大先生問他:
“我說穆二,你看過這《玉堂春》麽?”
穆二道:“看是看過,不過咱不識字,總看不明白,隻是看著熱鬧。”
張蟠道:“胡扯!你就不知道那是王公子王景隆逛窯子!”
穆二道:“好我的叔呢,咱沒錢,又沒逛過窯子,咋能看懂逛窯子的戲文?”
張蟠一想道:“可也是。不過,我說穆二,你也是個大活人,那逛窯子是幹什麽,你總是知道的吧?”
穆二笑道:“我不識字,卻也不傻,那豬兒狗兒蟲兒都知道的事,我怎麽會不知道?”
張蟠道:“那戲裏蘇三被沈彥林買走了,蘇三跟他到了山西洪洞,你還記得吧?”
穆二道:“好象有這麽一段,”
張蟠道:“那你說,沈彥林給蘇三弄進去了沒有?”
穆二嘻嘻一笑道:“戲台子上沒演這一折呀?”
張蟠道:“狗屁!戲台上還能脫得精赤赤地公然**?我是讓你說。”
穆二道:“戲台上沒演,便是沒有吧。”
張蟠道:“從北京到山西有多遠?一男一女,在一個**睡覺,還能一回不弄?我就不相信她蘇三能撐住火兒。”
穆二道:“那就弄進去了吧?”
張蟠道:“那王景隆為啥還要她? 好馬不配雙鞍,烈女不愛二男嘛!”
穆二道:“那人家王公子不嫌,我有什麽法兒?”
張蟠道:“依我看,這王景隆也是個鱉種。窯姐兒那麽多,你換一個不就行了,何以還要那個讓沈彥林弄了的蘇三?”
穆二道:“可也是的!有錢嘛,弄個女人還不方便!”
張蟠道:“著!你這話算說到點子上了!所以說,這看戲是不會看的看熱鬧,會看了的看門道,有學問呢!”說著,不禁嘿嘿笑了起來
張蟠的笑聲還未落點,那匹白龍馬象是被什麽撩撥了一下,驚得忽地前蹄騰空,立了起來。細花轎車隨之一仰,張蟠不曾防備,猛地朝廂後摔去,把後腦瓜勺兒磕得生疼。那馬刹那間又前蹄落地,接著便瘋了似的狂奔起來。這轎車一起一落之間,隻顧和張蟠說話的穆二,也毫無思想準備,竟被從轅上摔了下去,這官路是土路,車砸馬踏,塘土如同泥漿一樣,穆二一跌下去,那土末被砸得四處飛濺,但他畢競正當壯年,經得起摔打,他伸手一抹臉,便爬了起來,抬腿便追。他知道這牲口一發起野性來,是不得了的。
白龍馬沒命地狂奔著。細花轎車如同驚濤駭浪中的小船在屹屹塔塔的官路上,東歪西斜地顛簸著。張蟠在車廂內如同一隻胡桃,栽了過來,又撞了過去。他哪裏經過這個?嚇得魂兒都沒了。他張開大口要喊穆二,卻怎麽也喊不出來。他渾身的肌肉都突突跳著,絕望地想著:“這下完了,完了!”那馬一直奔了約六裏多路,才被路上的行人給攔住了。那馬慢慢停了下來。終於站住不動了。張蟠在車裏躺了下來,不停地長出著氣,他渾身一絲勁兒都沒有了,心仍然在怦怦地緊跳著。這時,他才想起這半響沒聽見穆二的聲音,便叫道!
“穆二!穆二!”
叫了幾聲,沒聽見回答。他手按胸口,爬向車門,掀起簾子一看,哪裏有穆二的影子?他氣得不由罵了起來:
“好驢日的東西!到哪裏死去了?”
沒有穆二,車子是不敢走的。他張蟠一不會使喚牲口,二不會趕車。你別看這簡單,其實這是蠻複雜的技術活兒。張蟠隻有在車子裏躺著死等。白龍馬雖說停住了,卻似平還是驚魂未定,仍在煩躁不安的晃動著大汗淋漓的軀體。張蟠看不見穆二。卻看見了馬。那馬的神態,使他剛剛鬆弛了的肌肉,又繃緊了起來。他不禁牙根發顫,朝白龍馬說:
“爺呀,你可不敢再跑了……”
功夫並不大,可張蟠卻象等了半年六個月,隻見穆二才氣喘籲籲地趕了上來,張蟠一見,不禁怒從中起,破口就罵:
“你給你媽拉野漢去了? ……”
穆二瞪眼叫道:“我把命沒搭上都算好的,你還罵人!”
張蟠從來沒見過穆二的這個樣子,倒是愣了一下,但他還是不願倒了自己的架子,仍然厲聲喝道:“娘的!你的命值錢,我的命不值錢?”
穆二道:“好我的爺呢,你以為我願意出這樣的事嗎?你埋怨我,我埋怨誰去?”
張蟠一想,可也是的,這穆二確是對他忠心耿耿,沒得說的。又一看穆二那副模樣,像個土賊,一臉的汗,都和了泥,那氣便消了大半,說:“你咋弄的嘛!這不要我的命嘛!”
穆二道:“你別著急,待我慢慢給你說。”
說著,便去看那馬。穆二因為主人愛這白龍馬,自己也特別喜愛。莊稼人都把牲畜看得如自己的性命一般寶貴。用手輕輕在馬身上搔著,仔細看著,一看什麽都好好的,這才放了心,說:
“白龍馬呀白龍馬,幸虧那妖怪沒捉了你的魂兒去。平安無事了,咱們走吧!”
張蟠一聽忙問:“妖怪?什麽妖怪?”
穆二輕輕在空中把鞭子打了個花兒,哼了聲:“得兒!”那馬便又慢慢走了起來。這回,他不在車轅上坐了,而是一手捉著韁繩,跟著車走,這才回頭瞅了一眼張蟠,說道:
“你難道沒看見麽?”
張蟠看著穆二那神秘的樣兒,問:“看見個啥?
穆二道:“你說馬是為啥驚的?”
張蟠問:“為啥?”
穆二道:“正走著,忽地從地下冒出個小麟遊(陝西省麟遊縣(現稱林由)一帶,有地方病,曰大骨節病,患這種病的人都個兒不高,如同侏儒,俗稱“麟遊”)穿著個紅襖兒,綠褲兒,一下子竄起老高,馬受了這驚嚇,才瘋了起來。”
張蟠不由瞪大了眼:“天爺!這是真的?”
穆二道:“咋不真?我看的清清楚楚!”
張蟠道:“那是神?還是妖?”
穆二道:“我咋能知道?”
張蟠道:“爺呀,我這是撞上什麽了?”
其實呢,穆二也弄不清白龍馬是怎麽驚了的。但馬不會無緣無故的便驚了起來。他在趕車上大小也算得個把式,讓人說他把車無緣無故地趕驚了,把全縣有名的大先生驚了個半死,實在是太不光彩了。他一邊跑著朝前追,一邊便肚裏尋思,給這馬驚找個原由,虧他會編,竟想出個沒頭沒尾沒法追尋的“小麟遊”來。此刻一見張蟠相信了,心裏便有些暗自得意,因為張蟠沒法兒給他怪不是了。他的心裏一鬆快,身上也有了勁兒,一看白龍馬溫溫順順的了,便輕輕一縱身,又坐在車轅上,撩起衣襟,擦臉上的汗,衣襟上滿是塵土,他抹了個大花臉兒,自己也不知道。
張蟠聽穆二這麽一說,心裏直嘀咕。他原本對骷皇爺張巡跟小寡婦一根蔥睡覺,心裏是半信半疑的。內心深處,總是認為這是張家駿強霸了弟媳,**行奸,把責任推到了骷皇的身上。現在這個“小麟遊”一驚馬,他不由不思索了,他是相信穆二的,因為穆二從沒在他的麵前說過謊。若說能骷皇跟一根蔥的奸情是假,那這驚馬的“小麟遊”又從何來?穆二趕車,可是從來也沒出過岔子的呀!莫非這神靈鬼怪,也真是有的麽?
這神靈鬼怪的事,雖說人們常說常講,但大先生張蟠,從未認真地想過。孔夫子講過,神鬼之事,吾也難明。既然大聖人都弄不明白的事,我們這些人又怎能弄清其中的究竟?如今這兩件事都被他遇上了,他就是不想去想,也得想一想了。這玩藝說有,自己卻未親眼看見,若說沒有,自己如今卻親身經曆了,這到底是怎麽回事?老祖宗皇爺張巡,就在廟裏受著香火,還情有可說,可弄驚了白龍馬的“小麟遊”又是個什麽? 他又不認識它,也不曾得罪它,它為什麽要給自己來這個下馬威呢? 莫非這回進城,要遇見不吉利的事兒麽?張蟠在車裏鬱鬱不樂地想著。他好長時間以來,還不曾有過如此煩悶而又沉重的心境。想著想著,眼前竟不由跳出個紅襖兒綠褲子的“小麟遊”,一看那麵貌,竟跟廟裏的魁星差不多,他猛地一驚,睜眼一看,那“小麟遊”又不見了。他心裏一縮,不由又浸出了一身冷汗。這張蟠對於魁星是特別迷信的,他認為文人的前程命運,都是由魁星專門掌握的。可是,自己對魁星並沒有什麽不恭呀,它為什麽要來這樣對待自己呢? 莫非……他不願再往下想了。
誰知道,穆二卻在車轅上輕輕地哼起了戲文——
為王的坐椅子脊背朝後,
誰料想把肚皮放在前頭,
他大舅他二舅他都叫舅,
雞的爪狗的牙全是骨頭。
那王莽領兵追劉秀,
遇見了白起坑趙卒,
王佐斷臂少了一隻手
曹操中原去逐鹿,
莫料想王母娘娘正出嫁,
頂了個繡花紅蓋頭……
張蟠正煩著,忍不住說:“你胡唱啥呀,胡拉被子亂扯氈!要在往常,聽見穆二亂唱,他隻在暗笑,並不說什麽。這些打牛後截的農村家娃,隻配這麽胡扯,倒還是有些趣兒。可今天不同了,他實在聽不進這些粗俗的詞兒。
穆二一聽東家不高興,也就不再言聲了。
倆人就這麽悶著走。
細花車輕聲咯噔著,進了縣城
那又高又厚的黧黑色的城牆,把城裏城外,隔成了兩個世界。城外是一片綠湛湛的長著麥子的黃土地,遼闊而又空曠,顯得有些兒荒寂,一進入高大厚重的城門洞子,一番熱鬧景象,便呈現在眼前。各種叫賣聲,嚷得一片嘈雜。就象一具置放在郊原的蜂箱,從外麵看似乎有些淒清,但裏麵卻是一片的繁忙。
張蟠好久沒進縣城了,不由撩開了簾子,坐在車廂口上他心裏很明白,街上的人一定會想,這是誰進城來了?喔!張家寨的張大先生!全縣的人誰不知道他大先生?人們會用尊重的目光,挺羨慕地看著他,接著,便會有許多傳聞,很快地傳播開來,他張蟠每到城裏,需要的便是這份榮耀。
張蟠在車廂口威嚴地坐著,像一尊塑像。他目不斜視,卻感到了向他瞥來的種種目光。他知道,他的這份尊榮,張家駿是永遠也享受不到的。這使他喜悅,也使他驕傲。
車子剛剛走到西大街的中間。這兒有座石牌坊。這石牌坊是為明代一個縣官修建的,據說這位縣官在縣裏很有政聲,尤其是有年縣裏遭了蟲災,蝗蟲把一切綠的東西啃了個精光,這位縣官冒著殺頭的危險,如實上報災情,不肯謊報成績,終於爭取來了賑濟,挽救了許多老百姓的性命。全縣人出於感激,為他立了這座石牌坊,用以表彰他的功德。這牌坊用上好的青石做成,上麵的花卉蟲鳥,雕刻得頗為精致,是縣城裏一樁風景,縣城裏一些小攤小鋪,底層的各行各色人物,都集聚在這兒,就像北京天橋那地方一樣,一個頭戴紅圪塔瓢兒菜帽的算卦的先生,瞅著莊嚴的坐在車上的張蟠,突然離開他坐著的那把圈椅靠子,朝大路上搶過幾步,雙手一抱拳大聲說道:
“先生,請留步!”
張蟠是瞧不起這類人的。他不屑地盯了這算卦先生一眼,一句話也沒說,隻吩咐穆二:
“走!”
算卦先生並不因他大擺其架子而自餒,又雙手一抱拳味麵說:“敝人願送先生一卦,不要錢的!”
張蟠仍不理睬。
眼看著細花轎車要過去了,算卦先生忽然喊了一聲:“小心馬又驚了!”
這一喊不大緊,恰如一聲悶雷,擊在張蟠心上。怪了,這算卦的怎能知道馬是驚了的?他忙招呼穆二:
“停車!”
細花轎車停住了,張蟠從車上下來,邁著斯文的步兒,朝算卦先生走來。
“歡迎先生,歡迎先生!”
算卦先生說:“敝人說過,送先生一卦,不要錢的。”
張蟠隻顧走,眼也不瞧他,隻說:“你以為,我是能白讓你算麽?”
算卦先生低頭哈腰,跟著走來:“先生自然不會虧待的算得準了,隨先生賞!”
說著,一前一後,已經到了卦桌子跟前,算卦先生雙手捧來他那把圈椅靠子,放在桌前,用袖子撣掉,說:
“先生請坐!”
人們一見坐著這麽華貴的轎車,戴著禮帽穿著長袍的高級人物前來算卦,好瞧個稀罕的,都圍了過來,其中不少人認得大先生 (大先生自然認不得他們),提醒算卦的說:
“這是全縣有名的大先生!”
算卦先生忙又補了一句:“噢! 大先生請坐!”張蟠沒有說話,用眼盯了盯圈椅靠子,這才慢慢坐了下來。
張蟠剛一坐定,算卦先生站在他的對麵,雙後一拱說:“大先生受驚了!”
張蟠心裏很納悶,他怎麽就知道自己的白龍馬在路上驚了呢?便問:“你這是什麽意思?”
算卦先生道:“請問大先生,今兒個是幾月初幾?”
張蟠道:“三月初八呀。”
“著呀!”算卦先生道:“今日是個月破日,不宜出行的大先生選了這麽個日子,自然是不很吉利的,你在路上,必定是衝了土神,”
“十神?”張蟠疑疑惑惑地問:“莫非就是土地爺?”
“十地爺是土地爺,土神是土神。”算卦先生道:“這不一樣的,離春種不遠了,土神今日到處巡查,你恰恰跟他衝上了。”
張蟠忙問:“土神是個什麽樣兒?”
算卦先生道:“土神個兒不高……”
張蟠忙問:“是不是穿著紅襖兒,綠褲……”
算卦先生道:“正是正是。”
穆二停好車子,把白龍馬拴在一根石頭栓馬樁上,也走到這兒來瞧稀罕。一聽算卦先生這麽一說,也覺著挺神的。方才大先生一問他,他胡謅了個“小麟遊”,這陣一想,白龍馬驚的那當兒,倒象真的有那麽個土神跳起來戳馬的眼睛。
張蟠一聽,問:“撞著土神,不吉利麽?”
算卦先生道:“這要算一算才能知道。”說著,拿過搖錢的筒兒:“請大先生搖搖。”
大先生搖過了,算卦先生仔細地看過了“字”兒和“滿”兒,記在一張白紙上,然後這麽劃劃,那麽寫寫,問:
“大先生是出來求人的麽?”張蟠心想,神了,他怎麽知道的?便問:“求人又如何?’算卦先生道:“自古便說求人難,求人不如求已。從卦象看來,大先生此行不吉。”
張蟠一聽,心裏便有些煩了,沒有言語。算卦先生一看張蟠的臉色,說:“大先生恕罪,敝人卦術不能說高,但也是有八分靈驗的。大先生是有學問的人,對於《易經》和諸葛孔明的《奇門遁甲》,想來也是很有研究的。一般的凡夫俗子,算卦時隻求人說好,你大先生不是俗人,要的是個真話。我如今說的真不真,你大先生一定是明白的。”
張蟠自然也是最喜恭維的,便說:“我是喜歡直言的,不是那種喜樂忌禍的小人。你說吧。”
算卦先生微微一躬:“大先生自然不是凡人。待我再算算看,請報個時辰。”
張蟠道:“我是未時動身的。未吧!”
算卦先生微閉上眼睛,右手的拇指不停地在其他指頭的關節上點著,嘴裏不停地喃喃念著,稍頃,才睜開眼睛,嘴角湧起一縷微笑,說:“此行雖說不吉,可也沒有大的妨礙。”張蟠道:“你能不能說得明確一些?”
算卦先生道:“大先生是個明白人,這算卦問卜,是隻能指個路兒,說個大概,再細,就難說了。不過,這麽著說吧大先生這回要辦的事兒,怕是如雲似霧,看得見,卻摸不著的。但它卻也傷不得你,動不得你,大先生福大命大,自然無事的。不過你今天衝撞了土神。此事過後,還有一險的。此險雖說很凶,但卻會逢凶化吉,無非是要大先生破費一些錢財。大先生在錢上莫要心痛,心痛了要吃虧的,大先生明白,我就不用多說了。”
張蟠明白,即使是周文王姬昌在世,這卦也隻能說到這個程度。他不再問了,便從衣袋裏掏出一塊銀元,放卦桌上,站了起來。
“敝人說過,不要錢的。”算卦先生說
張蟠邊走邊說:“給你買包煙抽吧!”
“那就愧納了!恕不遠送,恕不遠送。”算卦先生雙手抱拳,上下擺著,算是跟張蟠道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