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蟠回到榮升客棧,滿肚子的不高興,可也無可奈何,他想起算卦先生的話,說他此行不吉,這也算是不吉吧。但他並不甘心,躺在**,瞅著天花板,轉著眼珠兒,在思謀著辦法。想了一會兒,忽然又想起一個主意來。
張蟠從心裏認為,一根蔥侶雅歌肚子裏懷的這個孽種,決不是能皇爺張巡的,而一定是張家駿的,張家駿為了霸占侶雅歌,毒死了自己的親兄弟張家驊,像他那樣的人家,誰敢吃了老虎心豹子膽,去跟一根蔥侶雅歌**?隻有張家駿,窩裏的食兒窩裏吃。再說,張家駿的媳婦苟氏,自過門到現在別說沒下過個公老鼠,連個雄蟲蟲都沒懷過。如今一根蔥懷了孕,生下個兒子,還不是扁擔張家的後代?如果不讓這孽種生下來,他扁擔張家豈不斷子絕孫,絕了香火?他家要一斷香火,那一份偌大的家業,張家駿能裝到棺材裏去?到頭來還不歸到他家,侶擷英親口說過堅決不同意這孽種生下來的。小寡婦生了個私孩兒,這對他侶秀才家,名聲是很不好聽的。就是對他扁擔張家,也決不是個光彩,墮胎!一墮胎,侶張兩家,都保住了名聲,同時,也趁了自己的心願。要這麽做,他張家駿也不好說的。對,這是個出師有名的好辦法但是,要隨胎,就得有隨胎的藥。自己到哪尋這藥呢?張蟠正在瞑想,隻聽客棧主人遇好客在窗外問候:
“大先生,怎麽回來得這麽早?”
張蟠道:“唔!你進來嘛!”
遇好客笑迷迷地推開門,挨身走了進來,說:“大先生沒去見縣長?”
“自然見過了。”張蟠隨口回答。“縣長一見先生,怕是要招待一番的吧。”遇好客道。“他要招待,我謝絕了。”張蟠說,他一想,這遇好客長期在縣城裏混,又幹的這迎來送往的營生,啥事沒經過?啥人沒見過?這隨胎的藥,他一定會知道從那兒會弄來的,接著便說:“我有個事,你能不能幫個忙?”
“大先生能求我幫忙?”遇好客嘿嘿笑了起來:“大先生莫不是說笑話吧?隻有我們這些人求大先生幫忙的,哪有大先生求我們這些人幫忙的?”
張蟠道:“是真的,你看我能跟你說笑話麽?”
“那,大先生請說,隻要能幫上忙,我把吃奶的勁兒都使出來。”
“這事,你得嘴緊,給任何人都不能說。”
“是是!大先生你就說吧。”
“你給咱能不能弄一付打胎的藥?”張蟠低聲說道遇好客一聽,嚇了一跳,他懷疑自己聽錯了,忙湊近張蟠,低聲問道:“是打胎的藥麽?”
“是的,是打胎的藥!”
遇好客有些奇怪地問:“大先生咋的想要這藥?”
“這你就別問了,你隻說,弄得來弄不來?要能弄來,我賞你十塊大洋,”
一看這情景,遇好客是機靈不過的人,很快便明白了。他雖然很想賺這十塊現大洋,但卻不願意傷生害命損陰德。尤其是,他知道扁擔張家的張家駿,比起大先生張蟠來,更是難惹。便嘿嘿一笑道:“大先生的賞錢倒是不低,可惜我沒這福氣消受。你想想這種藥是婆娘窩裏的事,咱們這些男人誰操心這種東西?”
張蟠瞅著他說:“你是六國販駱駝,啥事沒經過,別在我跟前耍滑頭。”
遇好客道:“好我的大先生呢,真要能弄來,我不就立刻拿了你的現大洋?不過,我倒是可以提個醒兒,要弄到手,還得大先生親自出馬。”
“你就說吧。”“大先生,要弄這種藥,最方便的地方,便是窯子店。
張蟠眉頭一皺道:“去!我怎麽能去那種肮髒地方。”
遇好客一瞅張蟠那正經樣兒,不由得心裏暗想笑,但又不敢笑,說:“是是! 大先生是孔門弟子,非禮勿視的,不過,不過……”
“不過什麽?”
“不過讀書人去去那地方,也是無妨的。”說著,用眼盯著張蟠。
張蟠問:“這話從何說起?”
遇好客道:“窯子店雖說名兒不大好聽,可不見得便是肮髒地方,從古以來,這讀書人去那地方的,有不少的風流韻事呢,我雖說念書不多,可也聽人說得不少,還看過一些大戲,譬如說那唐朝的薛濤,宋朝的蘇小小,詩都做得挺好的,有個才子柳永,一輩子都在那裏麵鑽著,杜十娘、金玉奴、蘇三,不都是有情有義的?隻是你得選個好地方,在西安省,你別去鴨子坑,得在開元寺,在咱縣,講究一點的,便是宜春院了……”
張蟠板著麵孔道:“你個東西是海**誨盜的老手啊,一講起來還滿嘴的理兒。”
遇好客嘻嘻一笑道:“大先生不問打胎的藥,又怎能提這些話來?再說,咱也不過是聽人家說的,自己也沒摸過沒揣過。”
“你聽起來倒像個老手,還把自己說得正經的。”
“其實我又何嚐不想去那地方見識見識?隻是咱沒錢,那闊咱擺不起,隻能在我這店裏打點野食。”
“行咧行咧,你朝下說。”
“是是,大先生,你說說,這些窯子,指這賺錢,天天接客,夜夜**,怎麽就沒聽誰生過個娃?原來那肚子一大,便不能接客了,再一生娃,那地方便不值錢了,所以,她剛懷上,老鴨娘便讓吃藥,打將下來……”
張蟠笑道:“你個東西,倒像是行家,還說你不去那地方。”
“我也不過是聽人說的,又說給你聽,所以,我說,你到宜春院裏走走,說不定會打聽出個名堂來。”遇好客說完,用眼瞅著張蟠。
張蟠想了一會兒,說:“唉,咱從未去過那地方,真要去那裏,還不知道……”
“那,今個黑咧,我到宜春院請一個,到大先生房子裏來,雅密一點,神不知鬼不覺的,隻怕要加點錢的……”
張蟠又想了一想,說:“一般的雞兒,怕不知道的。怕得問老鴰娘吧?”
“對對!大先生說得對,問老鴰娘。”遇好客笑著說:“大先生要沒別的事,我就走呀。”
張蟠道:“咱們一塊兒吃飯吧,你讓茶坊給咱到三義樓叫一碟玫瑰肘子,一碟溜腰花,一碟紅燒裏脊,兩碗首湯,四個蒸饃,送到這兒來。”
“嘻嘻!這可要大先生破費的了。”
遇好客雖說和張蟠很是熟識,但卻從未吃過一回請,今兒個算是破天荒頭一回。他心想,這鐵公雞今兒個咋的自動拔起毛兒來?他喜迷迷正要喊茶房去辦,忽聽茶房卻在樓底下喊了起來:
“大先生,侯舉人看你來了!”
張蟠一聽,慌忙從房裏走了出來,手抓欄杆,朝下一看隻見侯舉人拄著個文明拐杖,已走進院裏,他忙說:“侯兄止步,我下來了!”
“侯會長,大先生迎接你來咧!”遇好客跟在張幡後邊,也大聲說著。
雖說已是民國,侯舉人早已剪掉了那根長長的辮子,但腦後那一汪頭發,卻不曾剃去,留個短刷刷,在耳後領上圍了個半圓,他穿著領黑長袍,罩著件團花藍馬褂。他六十多歲,因為大煙抽得過多,清瘦的臉上,微微發青,但雙目卻仍是炯炯有神,還透露出明睿的秀氣。他雖說是縣上唯一的舉人,文章在周圍六七個縣裏,都是數一數二的,但卻沒有一絲兒的傲氣,因而特別受人尊重。張蟠的文章狗屁不通,但侯舉人對他卻不曾有一句微詞,反而批評譏諷的人說:“人,各有不同也,應視其長者而處之。”張蟠因此也特別感激他張蟠快步下樓,迎著侯舉人一個鞠躬,說:“侯兄怎地親自來了?我正要親自登門請安的。”
侯舉人道:“我到孔教會裏有點事,八月二十七日,是孔聖人的生日,要早點著手準備呢!……”
“還有幾個月呢,怎麽這麽急?”
“得早點準備嘛!夫子的生日,馬虎不得的,我得親自出麵,給武縣長要錢呀!”
“就是就是!這份心,非得你操不可的。”
“我聽武縣長說,你進城來了,便轉著來看看你。好久沒跟你敘敘,你離城遠,輕易不來一回的。”
“多謝侯兄惦記著我。上樓吧!”張蟠過去,攙過侯舉人朝遇好客道:“準備煙盤子,弄兩個好煙泡兒!”
侯舉人道:“不了不了,我來時已過了癮了。”
“那,上三義樓!”張蟠朝遇好客道:“快叫茶房叫兩個洋車來!”張蟠扶著侯舉人走到客棧門口,要上洋車時,向遇好客道:“煩你到侯府上去一趟,叫輛洋車,請侯夫人也上三義樓來。
侯舉人道:“她來了不方便。就說我說的,讓秀梅來。”
秀梅原是侯舉人家的丫頭,前四年,她十七歲時,被侯舉人收房作了妾,侯舉人很是喜歡她。
“那就叫秀梅吧!”張幡朝遇好客道:“你和她一道來,陪陪侯會長。”
不一會,在三義樓上,四個人聚齊了。三義樓是縣城最著名的老字號飯館,已有一百多年的曆史。飯館掌櫃的,名叫艾春,是著名的爐頭。縣裏有句俗話,說是“上三義樓吃艾春去”。能上三義樓點個菜吃頓飯,不僅僅是美食家的講究,同時也被一般人看做是一種特別的享受和榮耀。但實際上,艾春一般的隻做指點,除非特別尊貴的客人,他是不動手的。今天侯舉人一來,他是非親自掌勺不可的。侯舉人和張幡一進門,他就急忙到桌前來侍侯。
侯舉人道:“艾春,大先生輕易不進城,今天就看你的手藝了。”
“是是!”艾春畢恭畢敬地回答:“請會長點菜。”侯舉人道:“你應當請大先生點菜。”
“別別!還是侯兄點吧!”張蟠說。
侯舉人道:“我看還是不點了吧。艾春,你看著來四道涼菜,四道熱菜吧。”
“是是!一定要讓侯會長和大先生滿意的。”說著忙走了張蟠忙又叮囑道:“把酒燙熱點。”
菜和酒,很快便上來了,酒香菜香,在桌上氤氳。遇好客能和縣上這兩位大人物一同進三義樓,心裏樂得像灌了蜜忙也跟著擺酒挪碟子。
侯舉人道:“你們都坐著。秀梅,給大先生和遇掌櫃的期酒。”
遇好客忙道:“怎麽能,哦,我來我來!”侯舉人道:“你坐著,她到底是個丫頭嘛!秀梅,斟酒!”秀梅雖說不上很漂亮,可還是有幾份姿色的。她也不說話。忙低頭斟了酒,便坐在侯舉人右邊,以便服侍。張蟠雙手舉起酒盅,說:“侯兄,兄弟今天要敬你三盅!”侯舉人道:“君子之交,不拘禮節,一點就夠了,隨意吧!”
說著,便喝了那一盅。接著,遇好客也向侯舉人和大先生每人敬了一盅侯舉人道:“聽得武縣長說,大先生是為侶雅歌的事進城的,”
張蟠一見侯舉人來找他,心裏早就明白,這是侶尊信搬動了侯舉人來找他的,但他不好明示,隻能當好友相逢。如今沒想到侯舉人開門見山,便說了出來,便忙應道:“是的!”侯舉人道:“唉!你是明白人,該諒解武縣長的難處呀!”張蟠道:“這個,兄弟是知道的。”
侯舉人道:“你知道了,就比什麽都好。你想想,你和侶擷英,都是咱縣的士紳,武縣長就是靠了你們的支持,才在咱縣做事的,他既要應付上邊,還得安撫下邊,對於你們兩家,他無論如何,也得一碗水端平呀!”
“對對,兄弟明白。”張蟠忙說。
“自然,這有風化的事,也算得一樁大事。男女有序,自古以來就講究的這個。不然的話,人和禽獸又什麽不同?秀梅,給大先生斟酒。”
“不了不了,我自己來,自己來!”張蟠抓著酒壺,給自已斟了一盅,又給侯舉人斟了一盅,邊斟邊說:“就是因為這個,兄弟才來找武具長的。這侶雅歌先是烈婦,後為**婦,實在影響太壞了。若是一般的愚蠢村婦,誰管這些? ……”
“不過。”侯舉人接著說:“不過扁擔張家,怕也算不上個讀書知禮的。雖說錢倒是有,比較起來,仍算不得大門大戶尤其跟你進士家一比,更是天壤有別,算不得什麽了。”
這一席話,說得張蟠周身的毛孔眼兒,都自在起來,說.“侯兄這些話,有道理,很有道理。”
“所以,依我說,你犯不著跟他大興幹戈的。是不是?”侯舉人說著,用眼瞅著張蟠。
張蟠忙道:“侯兄說的極是。”
侯舉人道:“不過,這事倒底有關風化,此風不可長的你身為一族之長,不管,又脫離不了關係。”
張蟠道:“這正是兄弟作難的地方。”
侯舉人道:“這個,我也是想得來的。世上這事,凡是人做的,都好辦,殺也殺得,斬也斬得。但一沾個神字,就深不得也淺不得了。”
“對對!”
“這神嘛,你說沒有,可好象又有;你說有吧,可真正見過的人卻沒有幾個。這古書上記載的,還算不少;如今弄神的事兒,還時時發生。我給你講件怪事兒。前一響,我那三孫子媳婦,你知道的,比秀梅還大兩歲。她黑了去了一趟茅子(廁所的俗稱),回來後就發燒說胡話。請了大夫,怎麽看也不頂事。我那老伴信神,不言語請了個神婆子來,神婆子說,這不是病,是撞著茅穀神(茅穀神,俗說為廁所的神)了。她按神婆子的盼咐,弄了些紙錢,在茅子燒了,又在後門口點了一堆火,讓媳婦燎了燎,誰知這麽一來,她竟馬上好了。你說說,這不怪了?”遇好客笑道:“這事兒我也經過的,有回我的腿……”說到這兒,一看張蟠用眼瞪,忙打住不說了。
侯舉人瞅著張蟠接著說道:“所以說,侶雅歌這事,一牽涉上骷皇張巡,你也難辦哪!”
“那,兄弟向你討教了。”張蟠道:“侯兄,你說,兄弟該如何辦?”
“唉!一切都是天哪!”侯舉人歎了一口氣說:“人能奈何天麽?”
“這麽說,隻能順其自然麽?”張蟠問。“那可不行!”侯舉人道:“挺其自然,那我們這些人幹什麽呢?”
“那你說,咋辦?”張蟠殷切地問。
“那侶擷英到我這兒來過,跟我也說過這件事。既是神做下的孽,他也沒有辦法。隻是他覺得這事不該出在他女兒身上,最後,他說,他無法責怪神的,他說,他一再叮嚀女兒,事情既然出了,這也由不得她,他不怪她,但這娃,是萬萬不能生的!”
張蟠故作驚愕地問:“哦,他是這樣說的麽?”
侯舉人道:“他正是這樣說的,你莫想想,寡婦懷孕,已是很不好聽的了,如果再生個娃,那豈不是如同問了刑,把這醜印兒永遠刻在了臉上麽?再說,即使不為侶雅歌著想,也得想想這娃在世上咋樣活呢?雖說古代就有不少人是私娃,譬如秦始皇,衛青,霍去病,可那都是當大人物。一般人,便不好說了。那個娃願意人譏笑他是個私娃?所以說他生下來也是無法生活的。與其讓他生下來受罪,還不如……”
“極是極是!”張蟠一副茅塞頓開的樣兒,朝遇好客道:“話讓侯老這麽一說,就入情入理得多了,既站得高,又看得遠!”
侯舉人嗬嗬笑道:“一般人說一般話罷了。喝酒喝酒!”侯舉人這麽一說,張蟠更是下了決心,要弄墮胎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