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蟠和他的大小老婆,心裏惶惶,日夜不安,吃飯不香喝水不甜,鑽進被窩隻顯得虱多,在地上一轉,又像有什麽硌腳。日子實在不好過,抽水煙又嫌煩,張蟠便讓三姨太太取出煙盤子,點上小油燈兒,要抽大煙,他躺在一邊,三姨太太躺在一邊。她燒著捏著,弄好了,便按上煙葫蘆上,遞過去,讓張蟠抽,不知怎麽搞的,張蟠抽了沒幾口,忽然嗆了一下,便咳嗽起來。這咳嗽一個接著一個,像從泉眼兒裏冒出來似的,折騰的張蟠鼻涕眼淚,糊了一臉。三姨太太一看慌了,忙放下煙槍替他去捶背。
鳳頭老鴰一聽見張蟠這放鞭炮一般的咳嗽聲,顛著兩隻小腳,慌慌張張地奔了進來,一看這樣兒,忙替他去揉胸口,一邊揉一邊瞪著眼數說三姨太太:“二十好幾的人了,連個煙泡都不會燒,你就挨球中用,弄啥都不中用!”
三姨太太平常就有些怯火鳳頭老鴰,挨了罵,覺得委屏可也不敢強嘴。隻低著頭,替張蟠在背上捶。
“把你挨球的勁兒拿出來!”鳳頭老鴰忙瞪著眼又向三姨太太發布命令。
三姨太太隻好加上了勁,在張蟠的背上捶得咚咚地。
張蟠又呻吟著:“重,重咧!”
鳳頭老鴰又訓她:“啊!你是捶人呢?還是捶布呢!”
三姨太太隻好又放輕些捶。
鳳頭老鴰一邊替張蟠揉著胸口,一邊說:“哼!大媳婦疼女婿,大女婿疼媳婦。一點兒都不假。你看,這不是?你疼她,她疼你嗎?人家說,‘老年莫娶少年妻,’一點都不假!……”
鳳頭老鴰這話,也是有個出處的。說是一個年老的財主娶了個年少的媳婦。這媳婦跟年輕力壯的長工私通著。一天夜裏,倆人幽會,在一塊兒親熱,不料讓老財主察覺了,在窗外偷聽。隻聽女問男的:“你抱住我,自在不自在?”男的說:“你白得像個粉蛋,咋能不自在。”接著問:“那你抱著我自在不自在?”女的說:“你軟話得像個麵蛋,咋不自在。”男的問:“那那老家夥抱著你,你自在不自在?”女的說,“他像一把幹柴,有啥味兒。”老財主本想捉奸,一聽這話,歎了一口氣,便悄悄走開了。
到了八月十五,老財主借著宴月,把他的小媳婦和年輕的長工,叫來吃月餅,並提出要作詩助興,他先作詩一首:
八月十五月正東,
房內親熱房外聽,
粉蛋抱著麵蛋睡,
一把幹柴到院中。
長工一聽,財主知道這事了,心裏有些慌,想了想,便說:
八月十五月向南,
他人之妻不敢戀,
大人不記小人過,
宰相肚裏能撐船。
小媳婦卻毫不慌張,望了望長工,又望了望老財主,作詩道:
八月十五月向西,
老年莫娶少年妻,
生前委屈從著你,
死後還是別人的。
三姨太太一聽鳳頭老鴰接二連三說這話,實在有點忍受不住了,不由哭了起來,問道:
“大姐,你說,我跟誰在一塊兒?”
鳳頭老鴰道:“呀呀呀! 我還不能說話了?我又沒說你偷野漢。”
三姨太太哭著問:“那你這話是啥意思? 我啥時嫌過他?鳳頭老鴰一看她跟自己頂了起來,也有些動怒了:“你沒嫌?你嘴上不嫌心裏嫌!”
三姨太太道:“你別冤枉人!我啥時說過一個字?”
鳳頭老鴰道:“你看你把他嗆成啥樣子了?這不是要他的命麽?”
三姨太太道:“他要嗆,我有啥辦法?我又沒故意要害他!”
鳳頭老鴰道:“我給他燒煙泡,他咋一回沒嗆過?”
三姨太太道:“那是你能行,我不能行!”
鳳頭老鴰道:“我能行?我年老皮厚,還能行個啥?你薄皮嫩肉的,像個狐狸精,把他的魂兒都勾跑了!”
三姨太太一聽,背也不捶了,雙手把張蟠使勁一推,說!“我這狐狸精不勾引你,你跟老妖精去吧,以後別到我的房子裏來!”
就在兩個女人唇槍舌劍頭嘴的這功夫,張蟠慢慢地止住了咳嗽,緩過了氣兒來。一見倆人這麽吵,心裏很是惱火。說三姨太太吧,三姨太太明明沒有不是;說鳳頭老鴰吧,她哪裏肯聽他的?他歎著氣說:
“別吵了!別吵了!”
鳳頭老鴰在這個家裏,從來是頤指氣使,除了張蟠,他是老大,言出法隨,誰敢不聽她的?如今一看三姨太太絲毫不讓她,氣得毛孔眼裏都冒著煙兒。怎能住嘴?三姨太太呢,原來確是怕她的這個大姐,受了多少寬囊,都不敢吭聲兒。向張蟠訴苦,張蟠說:“她是個麻糜不分,知道個什麽理兒?連我都讓她三分呢。”日子久了,她也看清了鳳頭老鴰的老底兒,別看嘴像刀子,心上卻缺少心眼兒,想捏死人指頭太軟,想掐死人指甲太短,加上張蟠如今對她有些偏愛,她便趁這時機,吐一吐她肚裏的那些窩囊氣了。
張蟠一見倆人越吵越上勁兒,根本不聽他的,氣得他雙手舉起大煙盤盤,使勁朝下摔去,兩隻眼瞪得像牛鈴一樣,吼道:
“娘的!土匪都殺到頭上了,吵!”
那隻雪白的細瓷盤子和醬紫色琉璃小煙燈,立即成了碎片兒,四散亂飛。隨著這“咣”的一響,鳳頭老鴰和三姨太太都呆住了。她們從來沒見過張蟠發這麽大的脾氣。再說,這士匪要殺到屋裏來,也是夠嚇人的。她們都眨巴著眼兒,不吱聲了。
“你以為你們都是些仙女? 娘的!都是些豬八戒!難怪孔聖人說,你們跟小人一樣,為難著也,一點不假!大事沒能耐,小事充英雄醋能喝十斤,肉能吃幾兩?你以為我喜歡你們?還是以為我怕你們?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一天一頓,歡喜不盡的東西!不敢給你們人好模樣兒!”張蟠吼過這一陣,隻見鳳頭老鴰地坐在炕邊兒上,三姨太太低頭彎腰,掉著淚在地下去拾那些碎瓷片兒,又覺得無話可說了,便悶悶地坐在炕上,長籲著氣。
正在悶著,忽聽有人在房子門外告知:張鄉約和張豹子來了。張蟠一聽,急忙跳下炕來,朝廳房裏走去。剛一打照麵,張結實就說:
“大先生哥,家駿兄弟叫你到鎮上去。”
“鎮上去?”張蟠問:“啥事?”
張豹子大不咧咧地站在一邊,笑嘻嘻地說:“叫你坐席呢!”
“坐席”是這兒的土話,即是吃宴請。
“坐的啥席?”張蟠白了張豹子一眼。
“大先生叔,你先把你那卷煙讓我抽一根!我報告你個好消息。”
張蟠隻好拿出全堂卷煙來,撂過去一根。張結實瞅著張豹子那樣兒,忍不住想笑。
張豹子劃著火柴,吸著了煙,才說:“家駿叔已經給你把事辦好了,請你跟人家吃頓飯。”
張蟠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扭頭問張結實:“真的?”
張結實笑著點了點頭,說:“真的!豹子,你給你大先生叔仔細說說。”
張豹子道:“是這樣,那個土匪頭頭叫我領著他去見家駿叔。一見家駿叔,他敬重得不得了,說是久聞大名,如雷灌耳。家駿叔自然以禮相待。說著說著,便說到這事兒上來。家駿叔說,承蒙你們看得起兄弟,給兄弟打了個招呼。說實話,大先生哥跟我張家駿,表麵上看起來是兩家,其實是一根蔓上結倆瓜,本來是一家。不但是大先生家,便是張家寨子的每一家,都是一樣的。他希望看在他的麵子上,把這傷事免了,讓他們另找個目標。土匪頭頭說,家駿兄既然開了口,這個麵子自然是應該給的。但是他們已經搞了很長時間,要是放過了手,實在為難,家駿叔問他有啥難處。他說,頭一條,他手下的那些兄弟,要吃飯穿衣,這事兒要不幹了,這個月的飯沒了。第二條,他們選個目標,並不是那麽容易,如今勢力太多,都分了片兒,就是蝗蟲,也不敢吃過界去。上一個活兒,他們做的是魚標統,要選別的,並不是一下子就能尋到的。就是有,怕也沒多大的油水。第三呢,黨拐子每月都給他們有任務。如果放棄了,這個月的任務就完不成了。軍令如山倒,黨拐子是眨眼不認人的。家駿叔道,你們無論在哪兒選目標,我決不幹預。即使是張進士家,你們要是打搶過了,我也不聞不問,因為這是你們的事。可你們偏偏要問我,我就不能不說話了。你們要是看得起我,給個麵子呢,我自然感激不盡。你們要是不給呢,我也沒法兒,那就請便吧,我決不勉強。土匪頭頭道,麵子呢,自然是要給的,既然家駿兄開了口,我膽子再大,也不能把這話擱在空處。隻是你得讓兄弟能回去交賬。家駿叔道,隻要你給麵子,這話便好說。弟兄們這個月的餉,你說得多少?兄弟我包了。黨拐子那兒,我托人去疏通,或減或免,你不要管,隻要他不責怪你就成。土匪頭頭道,要是這樣,兄弟還有什麽說的? 說這些話時,我就在跟前。從家駿叔那裏出來以後,土匪頭兒問我,我打聽家駿和張蟠,兩家烏眼雞似的,為買張爛眼那幾畝地,就在明爭暗鬥,如今為了一根蔥懷孕的事,又鬧得不可開交,可一碰見這樣的事兒,他咋的還這樣保他? 我說,人家為啥鬧不鬧,我是小字輩,既不知道,我不球管。再說鬧不鬧,那是窩裏的事,我家駿叔常說,一支筆,誰也寫不出兩個張字,張家寨子不管多少戶,也不管是窮是富,要一對外,便是一家。摳誰的眼窩,挖誰的鼻子,捶誰的脊梁骨,踩誰的腳後跟,疼的都是一個心。他說,這麽說,我真服你家駿叔,他果真是個仗義的男兒,名不虛傳。我說,我也鬥膽說一句,你聽了他的話好。他問我,你又有什麽說辭? 我說人不但要走前路,還要留點後路。你如今跟著黨拐子、人多勢大,威名在外。黨拐子要是倒了灶。你可怎麽著? 他說,我這是吃誰飯,跟誰轉,黨拐子完了。我投靠新主子。我說,你吃了燈草,說得輕巧。如今人都知道你是黨拐子的人。這陣,人都說馮玉樣的隊伍就要打來了。馮玉祥的隊伍一到。楊虎城就打勝了,劉鎮華就失販了。黨拐子投靠了劉鎮華,馮玉樣和楊虎城不收拾他?我家駿權且不說,我大先生叔可不是好惹的。你現在搶了他,到那時,他不找你算賬? 他跟楊虎城在西安省可是稱兄道弟的,你投靠了誰,都得聽楊虎城的一句話,如今你聽了我家駿叔的。放過了我大先生叔,將來你有了麻達,我家駿叔在我大先生叔跟前,便能替你說上話有啥麻達,也能放你一馬。是不是?他聽了以後,直點頭兒。至於我家駿叔咋和黨拐子聯絡的,我就不知道了。他今兒隻是差我叫鄉約叔和你,說是讓你去坐席,他什麽都誰備好了,就在他的迎俠樓。
張結實用指頭點著張豹子笑道:“你個東西別的沒學成倒練成了嘴把式!一說起來,便像山坡上倒胡桃,漏鬥裏滾豌豆。”說著,扭頭朝張蟠說道:“既是這樣,大先生哥,咱們便去吧!”
張蟠沉吟著說:“隻是不知道他到底把事辦成了什麽樣子。”
“去了不就知道了嘛!”張結實道:“想必是辦穩妥了。家駿是個痛快人,幹脆俐落,從不狗扯猴皮筋。掉不長拖不短的。”
張蟠道:“那,叫穆二套車吧,我去換件衣裳。”
張蟠在鳳頭老鴰的房子裏換衣裳時,風頭老鴰間:“又弄啥去呀?”
張蟠道:“到鎮上去。”
“到鎮上弄啥?”
“找張家駿。”
找他弄啥?”
“找不得嗎?”
“誰這麽說來?”
“那你問啥?”
“我就問不得?”
“你問你去吧,我不去了!”
“好好好!我不說了!”
“問話問到底,丟人便是你!啥事兒你都要插一嘴!”
“我要不是你的人,管你的死活呢! 好心當成了驢肝肺!”
張蟠穿好了衣服,邊結鈕扣邊朝外走。
“跟他打交道,你可得小心點兒!”鳳頭老鴰還是忍不住要叮嚀。
張蟠沒有說話,隻顧朝外走。
“哼哼!牛起來咧!”鳳頭老噘著嘴兒咕噥著:“老婆的話,枕邊的風,隻好用,不好聽,別讓人家裝進套裏!”說著,“哎噓!”,長長地出了一口氣。這歎氣聲,是這裏人表示不滿百商羽的一種特有表現方式。
那輛漂亮的細花轎車,由穆二趕著,把張蟠送到了張家駿的迎俠樓。張家駿今天也是一副斯文打扮,長袍馬褂掌底鞋,早在酒樓門口等著。張蟠的轎車一到,張家駿便迎了上來,和張蟠並著肩兒,朝裏走去。
這酒樓原是一座老酒樓,據說已有幾百年的曆史。原主人是個不務正業的浪**鬼,抽煙耍錢逛窯子,把一份偌大的家業,踏了個雞毛鍵子,隻花了我二百塊銀元,張家駿便把它買了過來。經過一番油漆彩繪。這酒樓比以往氣派了許多。大紅柱子格子門,三間門麵,莊嚴得像座小小的宮殿。大門上方,懸的牌匾,“迎俠樓”三個大守,飄逸瀟灑,道勁有力是靖國軍司令於右任先生的手筆。大門兩旁,黑底金字的極聯,上寫:
熱血赤膽觀劉昆聞雞舞劍
豪氣忠魂歎李白對月吟詩
下麵落軟,是縣裏鼎鼎大名的候舉人。
這酒樓雖說看起來豪華,其實在經營上卻靈話有方。它的一樓,經營的一般飯食,羊肉煮饃,紅肉蓮菜煮饃,臊子麵,臘汁肉加饃,炒菜,質量好,和外麵一般飯館是一個價錢。農村人到了鎮上,花錢不多,還能吃一頓好的飲食,所以很受歡迎。回到村時,朝別人炫耀他上了迎俠樓,覺得很是榮耀。二樓上,才是真正豪華的所在,腰裏不裝些許多銀元,輕易是不敢上來的。在這一帶農村,誰要是能上一回迎俠樓,那簡直像是登上了皇上的金鑾殿。
張蟠過去也是上過這樓的。但自張家駿入主這酒樓以後他便再沒有來過,而且心裏發誓,是決不再上這樓的。但現在,他不得不來了。跟著張家駿,手扶著漆得明光瓦亮的欄杆,登著刷洗得一塵不染的樓梯,他覺得很不是滋味。他有一種屈辱的感覺,他能到這裏來,無形中便是表示,他是向人家張家駿低了頭了。但他還不得不是一副笑臉,向樓上走去。
張家駿把他領進了一個單間,格子窗上,吊著談綠色的綾子窗簾。正中間,是一張梨木雕花黑漆方桌。迎門的牆上,掛著副仿唐伯虎的老虎,兩旁是一副對聯——
虎不顯威震山外
劍自藏鋒耀宇中
落款是侶擷英
張蟠一看這字這畫,心像被誰揪了一下,很不是個滋味。張家駿把張蟠讓到上首坐了,讓張結實也坐下。堂倌端上糖果瓜子點心香煙,泡上蓋碗茶,這才坐在張蟠旁邊,說:“大先生哥,事兒呢,已經辦妥。你就一百個放心好了。”
張蟠問:“不知道到底是怎樣個情形。”
張家駿道:“詳細情形,說來話長,就免了吧。黨拐子一聽他們要做你家的活兒,氣得罵道,混賬東西,也不長個眼!這張進士家是咱關中有名兒的世家,我黨姓的別說如今不缺這幾個錢,就是缺,也不能取張進士家的。他們一聽黨拐子這麽一說,還敢強嘴麽?至於他們這班人的一月飯食,沒得多少,兄弟已經給了他們……”
“這怎麽成?不能讓你破費呀!”
“這,大先生哥就不用再提了。一則,這點錢我出得起;二則,我開頭就朝他們說這錢歸我出。隻是他們一見黨司令這麽敬重你家,便提出非要結識結識你大先生哥不可。於是,我便把你請了來,跟他們一同喝一盅兒灑……”
張蟠一聽要他和土匪頭兒一同喝灑,心裏老大不願意,但又不好意思明顯地謝絕,隻得說:“這,這方便嗎?”
張家駿道:“大先生哥,你是識文斷字的,書讀了不少想必知道‘不打不相識’這句話的。他們想跟你喝盅灑,一是想給你認個錯兒,賠個禮兒,二來呢,是想將來有什麽事你能為他們美言幾句,自然,這是他們的想法,能不能辦到,那就看你情願不情願了。兄弟也覺得讓你跟他們坐在一個桌上,是有點強人所難,但一想,也有點好處,你見他們一下即使口頭上交個朋友,也沒啥壞處。如今亂世,土匪多如牛毛,萬一再有這樣的情況,他們還能替你擋擋風的。你在這一道上黑著,他們卻在這一道明著,你說是不是?”
張蟠一想,也有道理,便點了點頭兒,說:“隻好這樣吧!”
張家駿便朝張豹了道:“快去請!”
張蟠以為這些土匪都是粗俗不堪的,不是豹頭環眼,便是體壯如牛,莫想到揭開簾兒進來的,卻是一個頭戴禮帽身著長衫的斯文,麵目清秀,舉止嫻雅,隻是大煙抽得多了,臉色有些黃中泛青。他摘下帽子,微微一躬,說:
“能見大先生一麵,榮幸榮幸!”
張蟠忙站起來答禮,說:“有幸相識,光榮之至,光榮之至。”
張家駿忙向張蟠介紹:“這位是劉先生。劉先生曾經上過高等小學,因不滿世俗,走入綠林。別的呢,不再多說了。大家隨意,大家隨意吧!”
劉先生道:“這回若非家駿兄從中斡旋,張蟠大先生怕是要受驚的。慚愧慚愧!”
張蟠道:“都是自家兄弟,沒什麽,沒什麽。”
張家駿吩咐上菜上酒。先是肚係、鬆花、口條、海蜇、粉皮、肝片、粉絲綠豆芽、臘羊肉片、豬耳朵條、煮雞蛋十個涼菜。張家駿叫人端來一小壇酒,說:
“這是兄弟從鳳翔弄來的陳西鳳,說是窖過了二十年。兄弟一直舍不得喝,今兒個才派上了用場,大家嚐個味兒吧!說著,他拍了一下手掌,門簾兒一掀,走進一個花枝招展的年輕女人來,她朝桌子微微一個鞠躬,便笑著過去打開壇子,把酒倒進一把銀壺裏,盈盈地走到桌邊,朝張蟠的酒酒盅兒裏先倒酒。
張家駿道:“認識一下吧,這是咱驊騮鎮著名的美人兒,叫醉三仙。今兒個,她是我特意叫來為諸位陪酒的。”
醉三仙繞著桌子,挨個兒給每個盅子裏斟上酒,用眼瞅著張家駿。張家駿端起酒盅說:
“今兒個,這喜筵是為我大先生哥和劉先生開的。兄弟先為他們的相識幹一盅,祝二位萬事順心,福如東海。我請大先生和劉先生各幹一盅!鄉約兄,豹子,為大先生和劉先生幹一盅!醉三仙,你也幹一盅,然後給大先生和劉先生敬酒!”
大家站起來喝過,又坐了下來,拿起筷子,邊吃邊談起來。醉三仙這時便像一隻花蝴蝶一樣,繞著桌子斟酒敬酒了。尤其是在張蟠和劉先生跟前,她要他們在她的手兒裏,把酒喝了下去。張結實還沒經過這樣的場麵,擠著眼不敢看,臉紅得像塊烙鐵,惹得大家哈哈大笑起來。她跟張豹子是老相識了。張豹子沒喝酒,卻去咬她的手指頭。她不防備,灑了酒兒,灌到張豹子的脖子裏,她忙去替他擦拭。他乘機在她的大腿上擰了一把。她一聲嬌滴滴的尖叫,惹得大家又一陣大笑。氣氛越來越活躍了。
接著,一道又一道熱菜便上來了。
張結實還沒跟陌生的女人尤其是這麽年輕的女人接觸過,覺得很不習慣,低聲埋怨張家駿不該弄來這麽個女人。張家駿卻大聲笑著說:
“鄉約哥,你不懂。你別以為她是為你請的?不!這是專門為大先生哥和劉先生請來的。這叫文人雅趣。你,不過是跟上沾光而已。”說著,朝醉三仙道:“好好給二位先生看酒。醉三仙這下可來了勁兒,她斟了一盅酒兒,雙手捧到劉先生的唇邊,兩隻眼兒水溜溜地一轉說:“劉先生,你以後再來驊駱鎮,可不能到別處去,一定要來我這呀!”說著,趁機坐在劉先生的大腿上。劉先生剛一咂完酒,她突然尖叫著跳了起來。
張豹子笑道:“乖乖!八成讓長蟲給咬了!”
醉三仙嘎嘎笑著,用手絹在張豹子的臉上輕輕一打,說!“你壞!”
張豹子道:“你那是引蛇入洞呢!來!你坐在我的大腿上!”說著,伸手便拉醉三仙。但一看張家駿用眼瞪他,忙又改口道:“去,快給我大先生叔看酒!”
醉三仙走到張蟠跟前,斟了一盅酒,她自己先咂了一半兒,把剩下的一半送到張蟠的唇邊。張蟠皺著眉頭。他喝吧覺得不像個樣兒;不喝吧,他又不能掃大家的興。正在猶豫的當兒,醉三仙忽然一隻手一扳他的下巴,他的頭剛一仰,那半盅酒已經灌進了他的嘴裏。醉三仙這個幹脆俐落的動作,招來了一片喝采。張蟠即使想發作,也不好意思發作了。醉三仙灌過了這半盅酒,一放酒盅,雙手搭在張蟠的肩上,俯下身來,把嘴貼向張蟠的耳邊,說:
“大先生,你咋不到我這裏來呢?”
這麽一問,張蟠一時不知道該怎樣回答才好。醉三仙接著又問他:
“大先生,你是不是嫌我長得不漂亮?”
這接連的問弄得張蟠真有點緊張,連忙說:“不不!不……”
“那你為啥不來跟我親熱親熱呢?”
“這……”張蟠在她接二連三的追問下,真有點兒失措了。
張家駿忙出來解圍,說:“三仙哪,大先生是正經人,不好色的,你別……”
“嘻嘻!”醉三仙忽然浪聲浪氣的笑了起來:“張先生,幹我們這一行可不知道誰正經誰不正經。有個念了一肚子四書五經的先生給我說,孔聖人他媽還偷野漢呢!”
這句話,惹得一屋子人都哈哈大笑起來。張蟠很生氣,他剛想發作,喝斥醉三仙放肆,醉三仙卻把臉幾乎挨上了他的臉,一股熱氣酒氣脂粉的香氣撲了過來,她撒嬌一樣地又問:
“大先生,你說是不是呢?”
“胡說!”張蟠有氣無力地說了這一聲。
“這不是胡說!”劉先生忽然笑著說:“請教大先生,孔夫子的父親是誰?”
張蟠道:“不是叔梁紇嗎?”
“那他為什麽不跟父親的姓,卻姓起孔了呢?”
張蟠從來沒思考過這個問題,竟被劉先生給問住了。劉先生哈哈一笑,道:“說孔子的父親是叔梁紇,那是後人替孔夫子圓麵子。他其實是個私娃,沒他爸的。孔夫子姓孔,是因為孔夫子他媽愛錢。”這新的不見經傳的怪論,弄得張蟠目瞪口呆:“這,這是從何說起?”
劉先生笑道:“這錢,不是被稱為‘孔方’兄嗎? 孔夫子他媽愛錢,便叫兒子姓孔,老大叫孔方,老二叫孔丘,所以孔夫子人也稱孔老二。他之所以叫‘丘’,是他媽想讓錢堆得像山一樣高。為了弄到這麽多的錢,孔夫子便一生奔波,周遊列國,他明白有權便有錢的道理,想依靠諸候,作大官兒。可惜命運不濟,他沒能發大財,隻好做了個窮教書匠。兄弟便是覺得孔夫子的路兒走不通,才被迫當了山大王的。大先生請你能諒解兄弟的苦衷。”
張蟠忙道:“我們既然成了朋友,別的話就不用提了。人各有誌,不可相強的。”
醉三仙浪聲浪氣地問:“你跟劉先生是朋友,劉先生跟我是朋友,那你跟我也自然是朋友了!”說著,在他的臉上一個響響的吻。
張蟠被她纏得哭不得笑不得,這麽一鬧,使他覺得有些失了身份,不由生氣地說:“你這是弄啥?一邊去!”
不料醉三仙並不理他這一套,一伸雙臂,從後麵摟住了他脖子,撒嬌地說:“你今兒別走,咱倆也親熱親熱!”
“誰跟你……”張蟠氣得真要發作了。
“你別生氣嘛!”醉三仙由撒嬌又變成了一片溫柔:“我知道你是個知情知義的。你來試試,就知道我比她小蘇州強得名!”
這麽一說,張蟠不但發作不起來,且不由有些尷尬了。一瞧張蟠那副樣子,張家駿忙道:“醉三仙,趕快勸酒勸酒!”說著,用眼盯了她一下。
醉三仙這才很不情願地撒開了手,提起了酒壺,說:“這一輪,都得跟我吃個交盞雙盅兒!”
酒闌席散的時候,劉先生起來告辭,他走到張蟠跟前,一抱雙拳說:
“大先生,很對不起,既然我們成了朋友,你卻隻知道我的姓而不知道我的名字。幹我們這一行的,你明白,還是不要讓人知道名字的好。後會有期,說不定以後我有求著大先生的時候,那就讓家駿兄轉告吧!”
“能見到你我很高興!”張蟠道:“先生也許跟黃巢和一樣,將來成為名震一時的英雄人物。到那時,兄弟也許更要依附於你呢!”
劉先生走後,張家駿讓張豹子去送醉三仙,他領著張蟠和張結實到自己的房間裏。這房間的陳設很是簡單,裏邊盤著個大坑,炕上放著一疊被褥,靠坑放著個銀櫃,櫃麵上光光的,什麽也沒的。中間靠牆,放著個大方桌,桌上放著個茶盤,茶盤裏是茶壺茶盅。另一邊靠牆,是兩條長凳。張蟠和張結實一坐下,便有人捧進蓋碗禁來。一包“白炮台”,也放在桌上。張家駿坐在炕邊上說:“大先生哥,平安無事了。這回這事,實在突然。不過,這也給我提了個醒兒,今後兄弟一定留點心,再有這事,火還未點著,兄弟便會捂滅的。決不讓大先生哥和鄉親們擔心。
張蟠道:“那就多謝兄弟你了。隻是辦這事兒,花了多少錢。說在明處,這原是我應該出的。”
張家駿道:“花了多少錢,這你就不用管了。這錢我還拿得出來。”
張蟠道:“唉!能叫兄弟既盡了心,又折了財麽?”
張家駿道:“大先生哥這話,便說得外了。你是誰,我又是誰!隻要咱兄弟從此以後,和和氣氣,那是比什麽都值錢的。”
張蟠不得不陪笑說道:“這個自然,這個自然。”
張結實道:“二位兄弟這麽一說,我心裏也高興極了。人常說,‘家和日子旺’,咱村裏,隻要你兩家一口腔兒,還愁啥事弄不好呢!”說著,扭頭朝張蟠道:“兄弟這話對不?”
張蟠道:“對極,對極!”
仨人又說了一會話兒,張家駿讓人拿過幾個點心包兒來說是酒摟的大師傅專門做的,要張蟠和張結實帶回去嚐嚐。在說說笑笑中,張蟠和張結實上了白龍馬拉的細花轎車,返回張家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