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上午,張家駿果然和張結實一同來了。從驊騮鎮到張家寨,張家駿從來是步行的,一不騎馬二不坐車。這回卻有些例外,他跟張結實坐著他那輛細花轎車,棗紅馬的脖子上還吊著兩個銅鈴,一走起來叮鈴鈴叮鈴鈴直響。他一進村,並沒有先去回到他的家裏,而是徑直趕到“進士第”的大門口來了。他們在車廂裏坐著,繡花簾兒遮得嚴嚴的,遠一些的人,不知道進士家又來了什麽大人物,不由得伸長了脖兒,想看個究竟。其實呢,張家駿之所以要這麽招搖過市,正是要讓村裏人知道,他是到張蟠家來了。下車的時候,鄉約張結實手裏提著個偌大的紫紅色黑腰圈的禮盒子,至於裏邊裝的什麽寶貝東西,外人便不知道了。

張家駿戴著禮帽,穿著長袍,一副文質彬彬的樣子,全沒得往日表現出的那種豪爽的英氣,不像個武夫,倒像個教書先生。張結實領著張家駿,到了廳房裏,把禮盒放在桌子上,走近屏風的柱腳,朝裏喊道:

“大先生哥,家駿兄弟看你來了!”

張蟠剛才吃罷早飯,正坐在椅子上一邊兒剔牙,一邊想著心事,他沒料到張家駿竟來得這麽快。他忙站起來要朝外走,鳳頭老鴰問:

“他怎麽冷不丁地來了?”

“有事嘛!”他隨口回答了一句。

“一根蔥又咋的咧?”鳳頭老鴰問。

“你就知道個一根蔥!”他沒好氣地說著,頭也不回地朝廳房走來。

剛一轉過屏風的柱腳,還沒看見人影,張蟠就把自己熱情的聲音先送了出去。

“哎呀,家駿兄弟,難得難得呀!”

“大先生哥,你啥都好嗎!”張家駿顯然也是一片熱情兩人相對,都作了個長揖。

一抬頭,張蟠故作吃驚地說:“兄弟,你能來,便是了不得的,何必要帶這麽豐厚的禮物?”

家駿道:“不值幾個錢的。聊表寸心,不成敬意,大先生哥不要笑話。”

張蟠道:“嗯!你我兄弟,不是外人,拿這些禮物,便顯得生分了,是不?”

張家駿道:“是的是的。下不為例吧!”

“這就對了!”張蟠笑吟吟地說。

三人坐好,點上了煙,端上了菜,張結實這才說:“家駿兄弟一聽我說的事兒,急得了不得,他說先來看你一下。”

張家駿忙接著說:“結實哥說的這事,兄弟一點也不知情豹子這個東西,就在我的眼皮底下弄的這事,卻給我連個風兒也沒有透。結實哥一說,我立刻派人去尋他,卻不知道他鑽在哪裏。”

張結實道:“我不是給你說了,他是要到你這兒來的。”

張家駿道:“可我要是不知道這事兒,也就用不著著急了如今知道了,咋能不急呢?大先生哥是誰?我又是誰?天底下,誰一筆能寫兩個張字?大先生哥家的事,不就是我家的事嗎?俗話說,好狗護三鄰,好漢護三村。我就是沒這份力,也得有這份心呀!”

張蟠道:“家駿兄弟這話,倒是說得挺暖人心的。”

張家駿道:“大先生哥,我這話並不是故意說來讓你聽得我隻會說碾子砸碌磷,石(實),打石的活。就不說咱們原本是一個老先人,就是咱鄰近這村子,有了這事,我也是一樣的著急。不過呢,大先生哥的這件事兒,恐怕辦起來要費點勁兒……”

張結實道:“你就把難處朝大先生哥說道。”

張蟠道:“有啥難處,你便直說。”

張家駿道:“好吧。大先生哥自然是明白人,知道我張家駿到底是個不起眼的凡人,而不是個神仙。事情辦好了,你高興了,我光彩,辦得不如意呢,我不痛快,你別埋怨。大先生哥,你也知道,這黨拐子,跟一般土匪不同。他如今成了官匪。他要做誰的活兒,那是難以提防的。尤其是咱們這。一樣的地方,處在幾縣的交界,天高皇帝遠,誰的手都能伸過來,就是縣上的民團也不過一百多號人,能擋住他?好在咱們不在他的勢力範圍之內,離他們的大本營到底遠了些,或許還有通融的餘地。不過,如今的戰事正緊,劉鎮華還圍著西安城。這黨拐子原先從了靖國軍,如今叛了咱老陝,隨了嵩軍劉鎮華。聽說馮玉祥又要從北麵下來。這世事亂得叫人分不清。土匪一會兒成了革命軍,革命軍一會兒又成了土匪,劉鎮華的嵩軍要是打敗“二虎”(指楊虎城和李虎)跟馮玉祥,嵩軍便得了勢,黨拐子弄不好還會成為關中王。“二虎”和馮玉祥要是打敗了劉鎮華,黨拐子說不定要倒灶。因此,兄弟在辦這件事以前,先要求大先生哥一件事……”

“哦,怎麽,你卻倒求起我來?”張蟠不由有點奇怪起來張家駿道:“如果嵩軍敗了,大先生哥得替我擔點責任,千萬莫說我跟黨拐子有啥關係,有啥來往。”

張蟠道:“好兄弟呢,你給我幫了忙,我還能不替你擋這個風嗎?”

張家駿道:“你知道,我跟黨拐子本沒有任何關係,隻是因為大先生哥你的緣故,才跟他們手底下的人要打交道。這事兒隻要一辦,便會有風聲的。如今這世事,人在家中坐,禍還要從天上來,誰知道又有誰會滋生出什麽事來?大先生哥你是個仗義的,但一個人一個舌頭,你能保證別人的舌頭不亂翻?”

張蟠道:“隻要你幫了哥,哥一定挺起胸膛也幫你,這你就放心。”

張結實道:“家駿兄弟,莫要多說了吧。大先生哥是咱們這兒一棵大樹,有幾個不乘他的蔭涼的。這世事,就是你幫我,我幫你嘛!”

張家駿道:“剛才,算兄弟說了句外話。還有,這幫人我還沒見過,根本沒得啥交情。他們要是找我呢,這話還可說上幾句。我可不能找他們。我一找他們,他們一拿起架子來,我這嘴便不好張了。這以來,便隻能等,不能急,是不是?”

張蟠道:“這就要你見機行事了。”

張家駿道:“就是這樣,我還不敢說十分有把握。這幫人要真個是黨拐子的,來頭便大了,他們要是認錢不認人,怕還要多費些周折呢!如果辦得不盡如意,大先生哥千萬不要見怪。”

張蟠道:“隻要兄弟你盡了力氣,我是沒有什麽說的。需要花錢的話,你隻管吭氣。”

張家駿道:“那倒不必。兄弟的腰雖說不粗,這幾個錢還是有的。”

張蟠道:“我不怕花錢,隻求個安寧。”

張家駿道:“這個,兄弟知道。”

張結實道:“兄弟,這事辦好了,不但大先生哥感謝你,一村人都會感謝你的。”

張家駿道:“這說不到感謝二字。兄弟能為別處的朋友兩肋插刀,自然也會為大先生哥兩肋插刀的。好,我去了,你們就等著消息吧!”說罷,便告辭走了。那輛套著棗紅馬的細花轎車,嘩嘩嘩地拉著他走向了驊騮鎮。

張蟠和張結實把張家駿送到了大門口。張家駿一走,張結實便說:

“家駿兄弟辦事兒,是很認真的,你看他回了趟村子,連自己的家門都不曾進。”

張蟠聽著,沒有言語。

張結實明白張蟠是不喜歡他說這話的,便也不言語了,倆人無聲地回到廳房,隻見鳳頭老鴰已在那兒。她已打開了禮盒子,從裏邊拿出了一大堆黑緞團花衣料,正在身上比畫。

張蟠道:“你咋的……”剛說到這兒,怕鳳頭老鴰不高興便卡住不說了。

鳳頭老鴰道:“咋咋咋?他拿了禮,咱為啥不收?又不是咱給他討要的。他倒是會買東西,這料子給我做棉襖兒,還挺好看的。”

張蟠拿起水煙袋說:“好好好,你拿去做吧。你以為這是白穿嗎?咱少不得給人家也得回過禮去。”

鳳頭老鴰這才高興了,問;“我說,這張家駿可就怪了為什麽平白無故的,給你送這麽重的禮?”

她這一問,張蟠確也覺得有點怪。他本來是有求於人家張家駿的,隻是自己磨不開這個臉兒。如今人家張家駿主動找上門來幫忙,還帶來了這麽重的厚禮,裏麵別說吃食,單是綢緞衣料,便有五件。按理,他應讓張結實帶上禮物找人家張家駿才是。誰知現在倒鬧了個顛倒顛。他不由扭頭瞅著張結實,問:

“你給張家駿是咋說的?”

張結實笑了笑說:“那有啥咋說的?不就是說的黨拐子這件事嗎?”

“黨拐子?什麽黨拐子?”鳳頭老鴰忙又問:

張蟠道:“你別攪和了,行不行?”

他這麽一說,鳳頭老鴰更是覺得有什麽蹊蹺,氣呼呼地問:“你們又胡日的啥鬼?想瞞著我,不成!”

張蟠道:“唉唉唉!煩死人了。你明明知道,是土匪的事。”

鳳頭老鴰道:“張家駿是土匪?爺呀,咋出了這樣的事?我說,他再送禮,你這回都不能饒他!”說著,牙咬得嘣嘣的張結實忍不住撲哧一聲笑道:“好我的嫂子呢,是人家給你家幫忙,不讓土匪來咱村搶劫。”

鳳頭老鴰瞅著張結實,愣了一愣,撲哧一聲也笑了,說“鄉約兄弟,你別拿著大球嚇傻女子咧,他張家駿有這本事?”

張結實道:“咋的就沒有?”

鳳頭老鴰道:“爛眼吆蠅子,我不信不信。”

鳳頭老鴰是借一則民間故事,說這句話的。故事說,一個患禿瘡的,一個愛淌鼻涕的,一個害爛眼病的,三個人遇到了一塊兒。他們都忌諱自己的弱點,不屑讓人譏笑他們。正在這時,患禿瘡的發癢了,不好意思去抓,便問:“你們說牛頭上長了幾隻抵觸?”

那兩個說:“兩個嘛!”

患禿瘡的說:“嘿!我見了一頭牛長了八隻犄角。”

那兩個說:“我就不信。”

患禿瘡的說:“不信?我說給你看,那頭牛的犄角,這兒長了一個,這兒長了一個,這兒這樣長了一個,這兒這樣長了一個……”他一邊說一邊用手在頭頂比畫,把癢癢的地方借機都抓了幾下。他剛一說完,愛淌鼻涕的笑得鼻涕吊得老長,但又不好意思去擦,便說:“我昨兒遇見個射箭的,神極了,一箭射死了七隻麻雀。”

那兩個說:“不信!”淌鼻涕做了個射箭的拉緊弓弦的姿勢,說:“你看,他就這樣,嗖地一下子!”說著右臂朝回一彈,算是箭射出去了,趁機用袖子揩掉了鼻涕。恰好害爛眼病的眼邊上落了幾隻蒼蠅,便擺著手兒說:“不信不信!咋著我也不信!”就這樣吆走了蠅子。

張結實不由嗬嗬地笑了起來,說:“好我的嫂子呢,你真是……”笑過了,說:“你別看土地爺的廟小,他也算是個神呀!”

鳳頭老鴰道:“我家先生又是進縣又是進省的,多少大人物都敬重他,他拿土匪都沒辦法,他張家駿頭上才長了幾根毛兒,就能攥出個令箭來?”

張結實道:“關公拿刀,張飛拿矛,各有各的殺法;玉皇管神,閻王管鬼,各有各的辦法。人家張家駿這是找上門來幫忙的。”

鳳頭老鴰搖了搖兒手,說:“嘿嘿!他能找上門來幫忙?我們兩家,烏雞眼兒一樣,還能幫忙?黃鼠狼給拜雞年呢吧?”

張結實首:“嫂子,話可能不這麽說。俗話說,不用的人兒用三遭,不走的路兒走三回。同在一個村裏,又都是張家的人,他張家駿能胳膊肘兒朝外擰?再說,他張家駿是什麽人?大先生哥又是什麽人?論名聲,論地位,論學問,他張家駿能跟大先生比?他不依靠大先生,又能依靠誰?這會兒他給大先生幫了這個忙,明兒有事來求大先生,這嘴不就好張了?所以,從表麵上看,是他幫大先生,從深處說,是他來巴結大先生。張家駿這麽回村,又帶了這麽重的禮,是做了這麽個樣兒,讓村裏人覺得,他一是有啥事來求大先生,而是不讓人知道他是給大先生幫忙,給大先生圓個大麵子。你看,他想得多周到!這些,我不說你是不知道的。大嫂子,這內情你都知道了,你可別冤枉了人家家駿兄弟呀!”

鳳頭老鴰靜靜地聽罷,才“啊呀”了一聲說:“喲!這日頭果然從西邊出來了!”

張蟠聽張結實這麽一說,雖然不相信,但也不得不信,便斜了鳳頭老鴰一眼說:“以小人之腹,度君子之心,頭發長見識短!”

鳳頭老鴰也斜了張蟠一眼,說:“呀呀呀!就你能行?你能得過人家張家駿?憑你這幾下子,還計算人家!”

張蟠看了她一眼:“你的嘴又不打牆了?我計算誰來?”

鳳頭老鴰道:“你那幾根腸子,我還沒翻過?”

張蟠氣得額頭的筋都暴了起來:“你……”

張結實忙道:“行咧行咧!好我的大嫂大先生哥呢!為這事兩口吵架,不值得,不值得!還是想想家駿那裏有了信兒看這事咋個辦吧!”

張蟠一看張結實給自己勸起架來,覺得很不好意思,便忍住氣不作聲了。

鳳頭老鴰一看張蟠服了軟,也不再好意思當著外人的麵再吵下去,便裝出一副委屈的樣兒,朝張結實說:“鄉約兄弟你不知道,你先生哥老是下眼觀我。真真是茅穀神(這裏俗傳是廁所裏的神道)不是神,婆娘家不是人嗎?可你往這世上看,你們那個男人,不是從我們婆娘這門裏鑽出來的?哼!不是我吹牛皮,我褲襠裏要是也吊著那個家夥,怕比你們要能耐得多呢!”

張結實忙賠笑道:“對著對著,嫂子說得不錯,正是這個理兒。”

張蟠苦笑著:“你的嘴說乏了,你的腿立乏,要不要我攙你老人家回去歇歇?”

鳳頭老鴰“噗哧”一聲笑了,說:“算我驢槽裏出了個馬嘴,愛說閑話;巴屎球動彈,愛出閑力!行不行?可這屋裏也有我一份兒,出不上力,也得操一份心哪!”說著,抱著那禮盒子,笑著走了。

張結實想笑,又不敢放聲大笑,隻好在嗓子眼裏憋著。張蟠哭不得笑不得,瞅著她咯扭咯扭的身影兒轉過了屏風,才無可奈何地歎了口氣,朝張結實說:“兄弟,你看看,人說狗肉上不了席麵,一點不假!你可別笑話啊!”

張結實道:“這就見外了,大先生哥!嫂子就是這麽個人麽!其實她是刀子嘴,豆腐心……”

張蟠道:“成事不足,壞事有餘!”

張結實道:“千錘敲鑼,一錘定音,大主意是你拿著,她不過是參謀參謀。”

張蟠道:“可也是的。不過,事兒真要由她辦,那可是讓狗去補爛布衫,會越扯越爛的!”

張結實道:“那要看啥事了,要是婆娘窩裏出了事,還是非她出馬不可的!”

張蟠不作聲了,拿起水煙袋,呼嚕呼嚕抽起煙來,吹掉了三四個水煙火球兒,才問:“你嫂子的話兒雖不中聽,可倒是給我提了個醒兒,那張家駿果真是實心來幫忙嗎?”

張結實道:“依我看,是實心實意的。兄弟們鬧架,別看在屋裏刀子斧頭的弄事,可要一對外,立時便擰成了一股繩兒,你跟他進門不見出門見的,這樣的大事,他能隔岸觀火嗎?他再有什麽能耐?”

張蟠點點頭又問:“你看這事,他能辦成個啥樣兒?”

張結實道:“這我就說不來了。咱跟土匪,從來沒打過交道,他們的脾氣,咱摸不清。不過,聽說那些有了點氣候的大土匪,聽起來挺嚇人的,其實都是很講義氣的。在官場上,那些官員們有了事,去求幫忙,誰不給個麵子?我想,那幫土匪呢,家駿兄弟說句話,他們怕也得給個麵子吧?”

張蟠一聽張結實把官場和土匪相比,心裏不很自在,但一想這話,還是有些道理的。這天底下七十二行,哪一行都有個規矩呀!規矩裏往往有一條,便是不看僧麵看佛麵,威望加人情,比王法有時還要厲害得多。一想起這些,他的心裏便有些踏實了。

正說著,隻見棉花蛋三嫂擺著兩隻手兒,笑嘻嘻地走了進來,說:

“喲!鄉約叔也在這裏!”

張蟠一見,忙招呼裏邊抱小甲。

張結實一見棉花蛋三嫂來奶孩子,便告辭走了。

棉花蛋三嫂把小甲抱在懷裏,解開紐扣,她一邊喂奶,一邊用雙眼不住地瞟著張蟠,張蟠雖說心裏有事,可一見到她,渾身便覺得有些躁動。棉花蛋三嫂很知道在張蟠身上所產生的威力,便又哼起了“口口”——

奶水水甜,

奶水水香,

奶的個崽娃子白又胖

大(父親)看著乖,

娘瞅著愛,

我娃像個豆芽菜

你也來摟,

他也來抱,

快活得就像坐花轎,

奶水水香,

奶水水甜,

咂著奶水水就像過大年。

棉花蛋三嫂一邊這麽唱著,一邊給小甲換了下**,更是惹得張蟠那風流魂兒,順著他的視線,跑到棉花蛋三嫂身上來了。

棉花蛋三嫂一看張蟠那色眯眯的樣兒,便不再用眼看張蟠了,隻把那隻小甲未吃的**,彈過之後,又用指頭壓著輕輕揉了起來。她朝左旋轉著揉三圈,又朝右旋轉著揉三圈,好似在催乳。弄得那張蟠的兩隻眼珠兒,也隨著她指頭的旋轉而旋轉。這麽一走神,他手中的白銅水煙袋,“咣哪”一聲,掉在了地上,棉花蛋三嫂不由“哧”地笑了起來。

張蟠忙彎下腰兒,去拾水煙袋,說:“嘿!這一向心裏有事竟走神兒。”

棉花蛋三嫂朝他那兒一聳,說:

“你把這咂咂,便會有精神的!”

張蟠苦笑了一下說:“叔心裏有事,哪裏有這份精神!”

棉花蛋三嫂笑了笑,說道:“這水煙袋吸著打不起精神想必大煙槍杆子能打起精神!”

張蟠的心坎,像是猛地被什麽東西敲了一下,問:“啥?你說啥?”

棉花蛋三嫂一看張蟠那吃驚中帶著尷尬的樣兒,隻是個笑,卻不說話了。

“你說的啥?再說說,叔聽聽,”張蟠忙又追問。

“我沒說啥嗎!”

“沒說啥?你不是剛才說煙槍杆子嗎?”

“噢!對了,我是說煙槍杆子來!”

“煙槍杆子咋的咧?”

“我是說,煙槍杆子要比水煙袋值錢,是不是?”

“你說的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說是啥意思?”

“我是問你呢,你咋提起煙槍杆子來?”

“我說你吸了大煙,可能比吸了水煙有勁兒。”

“你別繞彎兒咧!”張蟠道:“你實話給叔說吧!你知道叔如今可是挺喜歡你的!”

棉花蛋三嫂咧開嘴兒一笑,說:“好叔呢,你竟哄我!”

張蟠道:“叔這幾天確實有要緊事,過了這一陣,叔跟你好好來幾回。你給叔說說,這是咋回事?”

“你不騙我?”

“唉!叔啥時騙過你來?”

“那比以前要多加一些錢。”

“沒麻達。”

“那我就說了。村裏人說,你在縣城裏逛窯子,把煙槍塞到人家那個裏頭去了。”

張蟠大吃一驚,忙問:“你聽誰說的?”

棉花蛋三嫂道:“我也不知道是誰說的。反正如今一村人都說這事兒,說是大先生看著挺正經的,可跟女人一耍起來還是蠻有趣兒的,要是把煙葫蘆也塞進去,怕一跑還會帶響兒呢!”說著,竟咯咯笑了起來。

張蟠一聽,真是哭不得也笑不得。他萬萬沒有想到,他的這件事,竟這麽快能傳到村裏來,這實在是有傷大雅了。但他不能承認這樣的事,這太有失他的麵子了。他問:

“你信這話嗎?”

棉花蛋三嫂道:“我信怎麽著?不信又怎麽著?反正你們有錢的人,還不是想跟誰耍,便跟誰耍?”

張蟠一臉正經地說:“這你說別人還可以,說叔,便不對了,叔可不是那樣的人。叔屋裏有三房女人,背地裏還有個你,跑到窯子店那髒地方幹啥?”

棉花蛋三嫂笑通:“可也是的,大先生叔在村子裏,臉上連個笑兒,別人都輕易見不著,還會這麽老不正經嗎?這麽一說,我也不信得……”

“這就對了。”

“可我有回聽見鄉約叔跟一夥人,在我家門道裏諞閑傳說是古時有的皇上,三宮六院七十二嬪妃,得空兒還出去逛窯子呢!”

張蟠“喔”了一聲,說:“這,倒是有這麽回事。嗯,你鄉約叔講這是啥意思?”

棉花蛋三嫂道:“我管它是啥意思。我隻是挺熱鬧。我看這天底下的男人,沒有不愛女人的,人家說,男人見了女人,就像狗見了稀屎一樣。”

張蟠搖搖頭說:“你們女人不也一樣嗎?”

棉花蛋三嫂道:“咋能一樣呢?”

張蟠道:“你說男人愛女人,你們女人不也愛男人嗎?”

棉花蛋三嫂道:“這話可也是的。老天爺就是要一個蘿卜一個坑的配個對兒。不過,你們男人要是看女人不順眼,就休了,另要一個。我們女人便不能看男人不順眼,也去休了另外嫁一個。你們男人能要幾個小婆娘,我們女人便不能嫁幾個男人。你們能去逛窯子,我們女人能到那兒逛男人?你們男人要跟那個女人睡覺,人家不願意,你會來個霸王硬上弓,你們可以得意的到處張揚,我們女人能行嗎?我要是給村裏人說,我大先生叔可愛我呢……”

張蟠忙搖手道:“噓!不敢說!莫說!莫說!”

棉花蛋三嫂一看他那害怕的樣兒,不由開心地笑了,說:“你看你看,還是不一樣嘛!”

“對對,不一樣,不一樣!”

棉花蛋三嫂道:“不一樣,便不公道。為啥準你們男人這麽那麽愛女人,不準我們女人這麽那麽愛男人?村裏要是有個年輕漂亮的小寡婦,你們男人狗舐油葫蘆一樣,圍著打轉兒,又是翻後牆,又是鑽窗子,還要怪女人,說是寡婦門前是非多。要是有個光棍男人,那個女人敢跟他說句話?為啥不說光棍門前是非多?”

“你說的也是實情,”張蟠說,要是別人說這些話,他早已吹胡子瞪眼了,但在棉花蛋三嫂跟前,他沒法動火,不過,女人可不敢那樣,要是女人也像男人一樣,天下就大亂了。”

棉花蛋三嫂道:“我就不信天下能亂。譬如我跟你……”

張蟠一見她又提這個,渾身的肌肉都繃緊了:“不敢說!”

棉花蛋三嫂卻毫不在乎:“怕啥呢?咱村裏有幾個女人,能讓你大先生叔抱住弄?……”

張蟠從來沒經過這個,嚇得臉都黃了,忙掏出兩塊銀圓,塞到她的手裏,說:“我的爺呀!你就好好喂娃吧!”

棉花蛋三嫂為什麽會這樣又敢這樣呢?這根子,在張豹子身上。這張豹子早就看中了棉花蛋三嫂,可一直沒得上手。棉花蛋三嫂也看不上他,嫌他是個浪**鬼。自從張豹子跟他男人一塊兒守了一回骷皇廟,張豹子便到屋裏來的次數多了有那麽幾天,親戚家蓋房,狗娃出去幫忙,張豹子乘機又鑽進了狗娃家。狗娃守廟時分了張豹子幾個錢,便在媳婦跟前誇張豹子仗義,膽大,棉花蛋三嫂比起往日來,對張豹子有了點好感。張豹子進了狗娃家,棉花蛋三嫂正坐在炕上做針線活兒,張豹子便坐在炕邊上,跟棉花蛋三嫂搭訕著扯起淡來。他先是問:

“狗娃呢?”

“他給他舅家幫忙蓋房去咧。”

“唉!”張豹子一副可惜了兒的樣子:“有筆錢讓他掙呢他卻運氣不好!”

棉花蛋三嫂一聽能掙錢,忙問:“是弄啥呢?”

張豹子:“別管弄啥,反正是掙錢。我讓他跟我到驊駱鎮給人幫忙,一天半塊。時間不很長,過了這個村便沒這個店了。”

棉花蛋三嫂挺惋惜地說:“唉!他昨兒剛走,咱好意思去叫?”

張豹子朝炕裏移了移尻子,問:“還得幾天?”

棉花蛋三嫂道:“少說也得七八天吧。”

張豹子道:“唉!這損失就大了……不過,我跟人家說,狗娃是要來的,算我們兩人幹,我一個頂著就是了,反正主人又不管,隻要我把那事辦好就成,又不花啥氣力。”

棉花蛋三嫂一聽,感動地說:“難得你這樣關心他!你豹子哥真是個好人!”

張豹子又朝炕裏移了移尻子,說:“好妹子呢,你才知道哥是個好人!”

棉花蛋三嫂道:“你莫看村裏人,都見他沒本事,少心眼動不動便欺侮他。隻有你,才這麽另眼看待他。好我的豹子哥呢,你以後要多幫他。”

張豹子又朝裏挪了挪,身子快挨住了棉花蛋三嫂:“這沒麻達。我是誰?狗娃又是誰?我倆是個麻糖,在一塊兒擰著。”他伸手撩了撩棉花蛋三嫂手裏的活兒,問:“做啥呢?”

“給我做條褲子。”

“哎呀,妹子你長得這麽心疼,咋做了一條粗布的?”

“這不蠻好嗎?咱們這樣的人家,還想穿啥?狗娃要像你這樣有本事就好了。跟個能行男人,婆娘才能吃香喝辣,穿紅掛綠,咱哪有這命呢!”

“你放心,”張豹子道:“哥明兒到鎮上去,給你扯件紅底綠花的直貢呢!”

棉花蛋三嫂一笑道:“好我的哥呢,你能舍得?”

張豹子道:“好我的妹子呢,那能花幾個錢?還說得上舍得舍不得?你咬哥身上的肉,哥都不知道疼呢!”說著,伸過胳膊去,一下子把棉花蛋三嫂摟到了懷裏。

棉花蛋三嫂雖也掙紮著,但並不那麽認真,說:“你敢!你不怕大先生叔砍了你的腳筋!”

張豹子把臉蹭著她的臉蛋,說:“他?哼哼!他一天也嫖窯子逛婊子,見了女人就沒了魂兒,還說我?”

棉花蛋三嫂聽張豹子這麽一說,一想起張蟠跟她弄這事的情景,便不說什麽了,也不動了。張豹子知道她心動了,便一下子把她壓在炕上,伸手便解褲帶。

棉花蛋三嫂紅著臉兒說:“哥!看把你急的!大白天,小心誰看見了。我娘還在院裏呢!”

張豹子用嘴咬了咬她的臉蛋兒,說:“管它呢!先來一回再說!”

棉花蛋三嫂道:“慌慌張張,嚇嚇磕磕的,有啥味兒?反正狗娃又不在,你黑了再來,要耍便好好耍一耍。”

張豹子一聽,有道理,便說:“你可別哄哥!”

棉花蛋三嫂道:“門我給你留著,你進來再關。”

張豹子道:“那也好!”

他雖然答應了,卻不肯放開她。說:“等黑了,哥來找你!”

張豹子顛著兩隻腿兒,上了驊騮鎮,扯了七尺直貢呢,又買了副銀耳環,吃飽喝足,才唱唱歌歌地走了回來。東家走走,西家串串,挨到雞上了架,喝罷了湯,天色黑乎乎的了,他才在村裏的大街上悄無聲息地溜著走。走到狗娃家的門口,四周一瞅,沒個人影,才輕手輕腳地挨過去推門。那門果然虛掩著。他進去以後,輕輕插上門閂,便朝棉花蛋三嫂的坑上摸。棉花蛋三嫂早仰八叉躺在坑上等著他。張豹子二話沒說,掀開被子,壓了上去。雖說棉花蛋三嫂有個狗娃,可他在這樁事兒上,也是個老實圪塔,棉花蛋三嫂跟狗娃幹這事,從來也沒有如此的樂趣。事畢了,她還是緊緊抱住張豹子不撒手“以後你可要常來。”她說。

“沒麻達!”張豹子道:“哥一定把你扶持得妥妥到到的!”張豹子說著,把那件衣料和耳環塞在她手裏。

棉花蛋三嫂道:“我並不想要你的東西,我隻要你這個。”

張豹子道:“你真的還愛我了?”

棉花蛋三嫂道:“我從來還沒這麽自在過,沒想到你還有這份本事。”

張豹子道:“我的本事大著呢,就像吃洋糖,你才啃了個皮皮。”

棉花蛋三嫂道:“喲!說你花兒繡得好,你便害起眼來。”棉花蛋三嫂這話,也是個故事。說是一個媳婦的花繡得很好,別人誇讚她,她說:“繡得不行,那是害眼時繡的。”

“哎呀,害眼還繡得這麽好?”

“不好,那還是晚上繡的。”

“害著眼晚上繡花,還繡得這麽好?”

“你不知道,那天夜裏沒得油,還沒點燈。”

“噢,月亮底下繡的?”

“天陰著,還下著小雨。”

“黑摸繡的呀!”

張豹子道:“這不是咱吹牛皮,你試著看嗎!”

棉花蛋三嫂道:“紅蘿卜調辣子,吃出沒看出,隻說你是隻小雞娃,沒想到人比老雞還有經驗。”

張豹子道:“我是小雞?那誰成了老雞?”

棉花蛋三嫂順口說道:“你大先生叔呀!”

張豹子微微一驚道:“怎麽,你還嚐了那老東西的味道?”

棉花蛋三嫂這才發覺自己快活得忘了形,失了口,有點不好意思地說:“他比你可差遠了。”

張豹子道:“那老東西到縣城裏逛窯子,塞煙槍的事兒你知道嗎?”

棉花蛋三嫂一聽,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說:“你可真會胡編排人。我就不信,大先生能幹這事兒。”

張豹子道:“這是真的。這回進城,我悄悄跟著他,逛窯子時,他前腳進去,我後腳也進去了。”

棉花蛋三嫂道:“胡吹冒撂。你跟人家弄啥?”

張豹子道:“這你別管,有人出錢,我為啥不尋個快活!”

棉花蛋三嫂道:“我就不信,還有人出錢讓你幹這差事?”

“還有人出錢讓我用槍打死人呢!跟個人盯盯梢,算個啥事!”

棉花蛋三嫂道:“怪不得人說你是個天不收地不管的!”

張豹子道:“你看我多痛快,進門沒人管,出門沒人攆,一個人吃飽了,一家子都不餓。上不操心天不下雨,下不操心雞不下蛋。多倆日頭,咱不覺亮;少個月亮,咱不覺黑。給皇上當百姓,咱不繳他娘的銀子(即繳皇糧);給我爸當兒子,咱不管香火。走得輕省,活得痛快。別看我不會吆車套牛,殺雞嚇猴,可吃的香的,穿的光的,皇上他二爸,都沒我這麽痛快!”

棉花蛋三嫂笑道:“你這嘴,真像八哥一樣,一說便是一串子。你把你這嘴皮子,在大先生跟前賣賣。”

張豹子道:“他有啥?不就是財大氣粗,以勢壓人。他先人要是我先人,隻怕他還沒有我這點能耐。”

棉花蛋三嫂問:“那你怕他不怕?”

張豹子道:“我怕他?我不過是給他個麵子,讓著他。嗯,你說他跟你踏過蛋兒,那你還怕他嗎?”

“我開頭有點怕他,以後便好點兒了。”

“我說棉花蛋蛋,你可別讓他白占了你的便宜,他要弄你得讓他給錢。”

“人家給著呢!”

“給了多少?”

“他頭一回就給了我三塊銀圓。”

“他娘的!”張豹子忿忿地說:“你這麽白淨的身子,他頭一回占你的便宜,才給了你三塊?他逛窯子光是端個盤子,也得二塊錢呢。……”

棉花蛋三嫂驚奇地問:“啥叫端盤子?”

張豹子道:“窯姐兒用盤子端來瓜子花生果瓜,陪你吃一吃,就叫端盤子。”

“端個盤子就三塊大洋?”她很驚訝。

“要是一爬上肚子,錢就更多了。你讓這老驢日的占了便宜。不過……”張豹子忽然問:“你愛不愛他?”

棉花蛋三嫂道:“他有什麽趣兒?我怎麽能愛他?還不是想要人家那幾個錢。”

“這就好說了。”張豹子忽然伸手在她的尻子蛋兒上拍了一下:“我教給你個辦法,叫他掏錢,他便得掏錢。”

“什麽法兒?”

張豹子道:“這老驢日的別看有錢,他越有錢越嗇皮,是隻鐵公雞。我叫他這鐵公雞身上,也拔下毛毛來。這老驢日的一天板著個臉,像個馬王爺,實際上卻是個花花太歲,不然,他能勾引你?這號東西背地裏不是個人,麵上卻還要裝得很像個人。你以後見了,故意說你和他弄這事兒的情形……”

棉花蛋三嫂道:“嘻!這事兒是隻能做,沒法說的。倆人弄這事時,悄悄兒說幾句,還可以。不弄這事,叫人咋張口?”

“跟別人說這,你們女人家是張不開口。要跟一塊弄過這事的說這,有啥不好說的?這事兒,你在別處千萬不能說,別看他弄你的時候嘴甜得很,可你要傷著他的時候,他便會像蠍子尾巴長蟲嘴一樣,來整治你。你莫見那老甕家的墜墜,被他弄得慘不慘?”

“是夠可憐的。”

“可你隻在他家裏說。你趁著你還能給他奶娃,多弄他幾塊銀圓。一不奶娃,你到他家去不成了,你們這線兒也就斷了。”

“咋個說?”棉花蛋三嫂問。

“你一看跟前沒人,便說你跟她的事兒。”張豹子說“跟前沒人,說這有啥用?”

“正是跟前沒人,你才能說,要還大一點聲兒說。”

“別人聽不見,他怕什嗎?”

張豹子道:“這你就不懂了,越是別人聽不見,他就越是擔心別人會聽見。在他家裏說,他不怕外人聽見,不會生心害你。可他卻害怕家裏人知道,尤其是害怕鳳頭老鴰知道。她一知道,非鬧個天翻地複不可,嚷得滿世界都知道,他丟了他就是沾不上你的邊兒,也麵子,還沒辦法,你這麽一辦,得出點水。”

棉花蛋三嫂一聽,覺得有點理兒,便笑著用指頭在他的臉上彈了一下,說:“你那兒學來的這些鬼點子?”

張豹子笑道:“你不飛著吃,指望創著吃,能吃多少。”說罷,倆人又痛痛快快地耍了一回,才摟著睡了。

棉花蛋三嫂就是按張豹子教的,試了一下,便把兩塊銀洋弄到了手裏,她心裏想笑,又不敢笑。原來在她的眼裏,張蟠算是個大大的大人物,是高不可攀,誰也不敢惹的。莫想到剝了層皮兒,露出個瓢兒,這大人物不過也是這麽個大活人。往日那座神秘而莊嚴的圪塔,一下子便崩坍了下來。棉花蛋三嫂奶完小甲,結了紐扣,抻展了衣裳,瞅著張蟠笑嘻嘻地走了。

張蟠呢,他在煩悶之中,似乎又增添了一些煩惱,但這種心境,又無法訴說,也不知道向誰去訴說。他覺得很是孤獨,又覺得似乎有一張無形的大網,從他的頭頂上灑落下來。他從來不相信神婆,也不相信算卦先生。可是這一次,他卻被他們弄得糊塗起來。他們到底是不幸而言中呢,還是在對自己進行詛咒?於是在煩惱之中,又增加了困惑。他真是不敢相信,他張蟠今天竟然陷入了如此作難的境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