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張蟠愁雲繞頭愁石壓心的第五天,張結實領著張豹到他家裏來了。

張結實道:“大先生哥,事情像是有了頭緒。”

張蟠心裏一震,忙說:“快說快說。”從抽屜拿起一包金堂卷煙來,給張結實和張豹子每人撂了一支。

張結實朝張豹子道:“你快向你大先生叔說說。”

張豹子卻不急,先找火兒點煙。吸著了,又美美抽了兩口,閉著眼兒,嗬著煙霧,像醉了似的,然後,才睜開眼說“大先生叔,我費了好大的勁,才掏出了他們一點口風,你別害怕,這幫土匪,是西府黨拐子手下的!”

張蟠一聽,那心便嗒嗒地跳了起來,但他還在自做鎮靜裝出一副不在乎的樣子,說:“這我早就料到了,你朝下說。”

張豹子道:“他們長槍短槍都有,還有機關槍和炸藥。包他們說,那炸藥包兒,不但能炸開城牆,連你這大房,轟的一下,一眨眼,便會炸成一堆瓦子攤。”

張結實道:“乖乖!這麽厲害!”

張豹子道:“黨拐子如今坐鎮鳳翔府,當了司令,要勢有勢,要槍有槍,要人有人,你說他是土匪,他卻是官;你說他是官,他卻又是匪,他要做誰的活兒,你隻有蹶起尻子等板子——淨挨!”

張蟠聽著,臉都黃了。

“他們這些人,是不好對付的,我是一點兒口風也不敢漏,心想,我大先生叔無論如何,畢竟是我的救命恩人,常不常的操心我,再說,咱張家寨子憑啥在外麵神氣?還不是咱張家寨子有個進士張家?進士張家不是有個大先生?誰一聽大先生不是恭恭敬敬的?名聲在外嘛!大先生家挨了搶,咱張家寨子也不光彩,咱們上的一個老祖墳,敬的一個老先人,皮不親肉親嘛!是不是?”說著,用眼直瞅張蟠。

張蟠道:“這話說得還像人話。你往下說。”

張豹子吭哧了幾聲,說:“大先生叔,你給我的錢,我請他們吃飯,給花光了。”

張蟠正想聽他往下說,誰知他說到緊火處便賣了個關子但他又有什麽辦法?這也是他張家個出產嘛。他勉強笑了一下,說:“驢日的,又想錢了,沒麻達,叔一會兒給你。你往下說。”

張豹子咕地一聲,朝嗓子眼裏咽了一口唾沫,說:“我想,這樣的土匪是沒法兒防的,除非你調來楊虎城的隊伍跟他打上一仗。我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思過來,想過去,看咋著能叫大先生叔過了這個關,脫了這個難。”

張結實道:“你驢日的總算是個有良心的,你大先生叔平日沒白疼你,快往下說,別竹子抽節節,節節出岔岔。”

張豹子道:“好我的鄉約叔呢,我張豹子雖說人不能行可還是有點人心的。別人對不起,我也得對起我的大先生叔是不是?”

張結實道:“是是,你快朝下說。”

張豹子道:“我正愁得沒法兒,老虎吃天,沒處下嘴呀有誰知道,忽然這牆縫縫裏,透出一點亮兒來。”

張蟠一傾身子,瞅著張豹子,忙問:“咋著呢,快說快說。”

張豹子道:“我一說,大先生叔你可別不高興。”

張結實道:“驢日的,又賣關子了,你別拿你的雞腸小肚度你大先生叔的海量。”

張豹子道:“是是! 宰相肚子能撐船。我說。昨兒晚上我跟他們幾個在一搭兒吸煙喝酒諞閑傳,說著說著,他們向我打聽起家駿叔來。”

張蟠心裏一震:“啥?張家駿?”

張豹子道:“對,是家駿叔。”

“他們咋知道他?”張蟠問。

張豹子道:“他們問我,你既是張家寨子人,你把張家駿叫啥?我說,咋能不知道?張家駿我也叫叔呢!他問,你叔這人咋樣?我說我們村兩棵大樹,一棵是我張蟠大先生叔,一棵是我家駿叔,你問我他咋樣,你們打聽他,還能不知道他咋樣嗎?他們說,要說是論文名上官場,自然是張蟠了,不過,他不過是個,是個……”他眨巴著眼兒,舌頭打了結兒。

張蟠道:“往下說呀!”

張豹子道:“我不敢說

張蟠道:“有啥不敢說的?說!”

張豹子又吭哧吭哧了幾聲,說:“哪我就直說了。他們說你隻不過是一個土豪劣紳……”

“放他媽……”張蟠忍不住想罵,剛一冒出嘴,又卡住了說:“由他們說去吧。蹶著屁眼望天,也是一孔之見嘛,我才不再乎呢!”說看擠出一個淡談的微笑。

張豹子說:“這可是他們說的,侄兒不敢。他們說,若在江湖上說,張家駿卻是大名鼎鼎,算得一條漢子。西路這一大片的綠林中,誰不知道有個張家駿?連到甘肅、青海、寧夏、蒙古販馬的,都知道驊駱鎮的張家駿馬趕在路上、碰見打劫的,隻要說這馬是趕給張家駿的,馬上便放了行,隻給留一點煙茶錢便了事。”

張蟠心裏一驚:“喲!他名聲那麽大?”

張結實也詫異道:“真的?我昨沒聽說過?”

張豹子一笑,說:“我們這一行,你們哪裏懂得?”說著一臉洋洋得意的樣子

張結實道:“你又耍起貧嘴了!”

張豹子道:“你們不知道我那回的事嗎?人家提的槍要我的頭,還不是家駿叔幾句話便平安無事了!”

張結實道:“這話算是不假。”

張豹子道:“他們朝我說你把張家駿叫叔,不知道你和他的關係怎樣?如果好,給引見一下。我說那沒麻達,我到大先生叔家去,到我張家駿叔家去,都象到我家去-樣。不過你們跟我幾次到迎俠樓喝酒,那酒樓便是他開的,你們真的不認識他?他們說要認識,要你引見幹啥。我說你跟他光是認識認識呢,還是要說啥事呢,你說了我也好向他說。他們說,我們雖是黨司令手下的人,可這些具體事兒,他從來不管。他隻在我們每月籌夠足夠的款數,便算完差。他隻要我們西府那一片,坐山為王,公開的攤糧派款,不幹這黑夜的勾當了。他派我們出來,專在外麵幹這行當,你們這兒,不在他的勢力之內。所以,我們在你們這裏做的這活兒,就得疏通你們這兒的關係。這個張蟠,跟張家駿是一個村的。我們打聽好了,這兩家不太合鉚。我們做張蟠的話兒,張家駿不會幹涉。但因為是一個村的,我們無論如何,也得給張家駿留個麵子。在下手之前,我們無論如何,總得跟他通個氣。”

張蟠忙問:“那你給家駿說了沒?”

張豹子道:“好我的大先生叔呢,你是咱一村之長,我沒跟你說這事兒,咋敢隨便跟他說。萬一他不哼不哈,那不是壞了你的事麽?我到張家寨子還住不住?”

張蟠道:“那你到我兒來,就不怕張家駿知道了?”

張豹道:“咋能沒有顧忌呢?不過,至多挨他幾句罵算了侄兒想來,為了大先生你,就是挨一頓臭罵,也值得,他跟咱同住一個村,一個老先人的種子,他能讓你挨搶?”

張蟠道:“你狗日的這嘴真是學乖了。”

張豹子沒說話,隻是裂著嘴笑。

張蟠聽著心裏暗暗吃驚,他萬萬沒有想到,這張家駿字識的不多,竟然有這麽大的神通,連殺人不眨眼的土匪,竟還敬他幾分。真是人有人路,鬼有鬼路。他原以為張家駿開這座酒樓,不過是為了吃喝玩樂,弄幾文錢而已。誰知道他這迎俠樓,竟真的迎起俠客來了(他娘的,說什麽俠客,俠客不就是比土匪好聽一點麽?) 一經這事,他倒是知道了張家駿的一些底細,他走的是明道,張家駿走的是黑道呀! 他沉吟了半響,問張結實:

“兄弟,這事便是這樣子,你看咋辦呢?”

張結實並沒回答張蟠的問話,卻扭頭問張豹子:“你說你準備咋個朝你家駿叔說這件事?”

張豹子道:“我還沒顧得想呢?你讓我吃飽了喝足了,躺在炕上好好環磨。”

張蟠叱道:“你個驢日的,一天光知道把嘴當神敬!給!拿去!”他掏三個銀元,撇了過去。

張豹子在地上追著滾動的銀元,拿起來用嘴一吹,放在耳邊一聽,便塞進腰裏。又笑嘻嘻地走到桌邊來,伸手抽出三支金堂卷煙,兩隻耳朵上各架了一支,把另一支點著了夾在指縫裏,搖搖晃晃地便走了出去。

張結實道:“豹子,你吃喝過了,到我屋裏等著我。”張豹子應了一聲,便不見了。

張結實這才朝張蟠說:“大先生哥,聽豹子這麽一說,我倒是有個想法,隻是怕做起來有些不很容易。”

張蟠道:“你就說嘛,繞什麽彎兒?”

張結實道:“依兄弟說來,既然他們很看重張家駿,為什麽不教家駿從中斡旋斡旋呢?”說著,用眼直瞅張蟠。張蟠隻顧用火紙點著水煙,呼嚕呼嚕吸著,並不說話。張結實知道張蟠的難處,這口,張蟠確實不好張。為買張爛眼的那幾畝地,兩家在暗鬥;為一根蔥懷娃,如今正在明鬥,從心裏一個恨不得吃了一個,都想爭個上風頭,張蟠能朝張家駿說句軟話,丟自己的麵子嗎?

張結實也悶著頭兒,吸完了一支金堂卷煙,這才又說:“大先生哥,你聽兄弟一句話。俗話說,一物降一物,妖物降妖物。論在世麵上,誰不敢不尊你大先生哥?可車有車路,馬有馬路,大路朝天,各走一邊,那一條道兒,你卻不明不白的。你說是不是?”

張蟠仍在吸他的水煙,吸過六七個煙灰球兒以後,才說“兄弟,你知道我在想啥?”

張結實道:“兄弟不是透視眼,咋能看到你的心裏去?”

張蟠道:“不瞞你說,我看這是張家駿狗日的,在勾結土匪計算我!”

張結實道:“哎哎哎,大先生哥,你這麽一說,兄弟我就不敢說話了。”

張蟠道:“你先說我說的對不對?”

張結實道:“大先生哥能這麽說,自然是有大先生哥你的道理。但兄弟我不敢這麽說,這明處的話好諞,暗處的話難說。”

張蟠道:“我明知他計算我,還能向他低頭麽?”

張結實道:“大先生哥你這麽一說,兄弟也就跟你沒法商量了。不過,兄弟抖膽問你一句,就當你說的是對的,你準備咋辦?”

張蟠長長籲了一口氣,說:“唉,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呀!再說,男不和女鬥,虎不和狗鬥,哪個君子不躲小人,哪個英雄不讓流氓?這世事,怕是要顛倒的了。”說著,又抽起水煙來。

張結實一臉同情的神色,說:“唉!大先生哥你說的不錯張天師法力無邊,也有讓鬼纏住的時候。”

倆人又悶了一會兒,張蟠把水煙袋氣恨恨地朝桌上一蹲!說:“娘的X!牛蹄窩裏一攤水,莫非還要淹死人麽?”

張結實用手一摸後腦勺子,說:“唔,大先生哥,兄弟有這麽個主意,你看行不行?”

張蟠道:“你說說!”

張結實道:“以大先生哥的聲威,去求他,那不是乾坤顛倒了? 兄弟想讓他主動上門,來幫大先生哥的忙。”

張蟠一聽忙問:“你咋給他說?”

張結實道:“這,大先生哥就不用管了。我自然有我的辦法。”

張蟠一想,臉上不由湧出了一絲笑容,說:“那就那麽辦吧,拜托兄弟你了。”

張結實站起來說:“大先生哥你放心,這點力,兄弟還是能出的。”

張蟠也站起來說:“事情由你去辦,要花錢就吭氣兒,別難為你。”

張結實答應著,走了出來。他不由心裏暗笑,任你靈似鬼,也得喝洗腳水,臭架子是當不了幾個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