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蟠的胸脯裏像壓著一塊石頭,在車裏悶聲不響地坐著,車子到大門前,都停住了,他還坐在裏頭不動。待張結實說:“大先生哥,到咧!”他才像驚醒了似的,抬身下了車。

一進大門,他就聽見裏邊的廳房裏像有什麽動靜。走了進去一看,隻見他往日打坐的那張雕花椅子上,坐的竟是“梨山老母”狗娃娘,她盤著腿兒,閉著眼兒,張著口兒,正在下神,八仙桌上,放著個香爐,香爐裏插著一灶板香,紅紅的香頭上,騰升著嫋嫋的青煙,他的元配夫人鳳頭老鴰,端端地跪在一團草坯上,麵前的地下,是一堆剛剛燒過的紙灰。家裏的人,正靜靜地圍在一旁觀著,都是一臉的嚴肅,棉花蛋三嫂綿綿,靠牆坐在那張小凳兒上,正喂小甲吃奶,笑迷迷地瞅著她的婆婆,一見這情況,張蟠不由生了氣,正要發作,不料他的腳步聲,鳳頭老鴰已經聽見了,扭過頭來,朝他努了努嘴兒,輕輕搖了搖手兒,示意他不要吱聲,張蟠一看,溜到了舌尖的話兒,隻好又咽了回去。肚裏窩著火兒,朝裏麵走去,兩個小老婆一見忙輕手輕腳地跟了進來。

張蟠問:“怎麽弄的,把這神婆叫到咱屋裏來?’

二姨太太道:“大姐說她昨兒黑咧,做了個惡夢,怕怕得很,叫神來詢問吉凶的。”

張蟠問:“做了個什麽夢?”

二姨太太道:“她說她半夜裏夢見你被兩個大漢拿住了,用刀子在你身上割,割的渾身都是血……”

三姨太太道:“她半夜裏嚇得又哭又叫,把一家人都吵醒了,她嚇得不敢睡,弄得大家都睡不成,一直陪著她。”張蟠一聽,想著土匪要搶他家的事,便不言語了。

二姨太太忙問:“你吃飯了沒?想吃些啥,我做去。”這時,已有人端了洗臉水進來,茶也泡來了,他一邊擦臉一邊說:

“撕點臊子麵吧,多點,還有結實兄弟呢!”說著,四周一瞧,忙問:“他人呢?”

三姨太太道:“沒見他的人影兒呀!”

張蟠道:“驢日的!還有事跟他商量呢,不說一聲就走了。走了好,省得吃這一頓臊子麵!”說著,便挽起袖子去洗臉。

三姨太太問:“你到城裏,啥都好麽?”

“好個屁!”張蟠氣呼呼地說:“如今是喝口涼水都鑽牙縫!”

二姨太太問:“是咋咧!”

張蟠擺擺手兒:“去吧去吧!煩死人咧!給你們說,你們懂麽?”

二姨太太和三姨太太見這情形,忙低著頭兒走了,她們又到廳房裏來看狗娃娘下神,平日裏,她們在這家裏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難得見這個稀罕,瞧這個熱鬧。

張蟠洗罷臉,在房子裏悶坐著,等臊子麵吃,周圍靜靜地。

廳房裏,狗娃娘分明又說又唱了起來:

叫聲弟子你仔細聽,

我是那梨山老母離天庭,

說是弟子你把我請,

你請我有啥大事情。

鳳頭老鴰忙說:“弟子請老母圓夢,問個吉凶。”

板香你燒得紅紅的,

添亮(添亮是一種祭祀敬神用的一種有杆兒的蠟燭,俗稱“添亮”) 你點得明明的,

你腿兒跪得正正的,

你心兒一定要誠誠的。

隻要你心兒誠誠的,

吾神才能靈靈的!

鳳頭老鴰道:“弟子是誠心請老母圓夢的。”

叫聲弟子你聽我說,

你這夢做的有些惡,

你男人讓人把衣脫,

拿刀子就在身上割,

割得那身上全是血,你心上也似刀子戳。

鳳頭老鴰道:“正是這個夢。”

人吃五穀生百病,

人經百事做百夢。

一個病,一個狀兒,

一個夢,一個樣兒。

小病好治瞎病難,

好夢苦來惡夢甜。

鳳頭老鴰驚喜地問:“那,這是好夢咧!”

甜在後頭苦在前

叫聲弟子聽我言,

你男人有勢又有錢,

下蓋地來上遮天,

兩眼一瞪好威嚴

腳一跺地皮亂動彈

是人不在他眼裏,

是神不在他心裏,

欺了凡人還可以,

欺了神明不了的!

鳳頭老鴰吃驚道:“他,難道他欺了神麽?”

張蟠氣得把桌子一拍,不由說道:“這臭婆娘跑到我屋裏胡說八道來了!”站起來就朝外走,想把狗娃娘趕出去還沒走出房門,隻聽狗娃娘又說了起來:

不信你就問問他,

官路上他就驚了馬,

白馬跑的唰唰咧,

車子彈的誇誇誇,

嚇得他心驚肉又戰,

在車裏滾成個大肉蛋。

張蟠不由大吃一驚:“娘的X !這事她咋的知道了?”他站住不動了。

這是土神把靈顯,

給個險兒讓他看,

他樣樣事兒不順心,

心裏如麻亂紛紛。

他又想這,又想那,

心裏七下又八下,

想辦的事兒辦不成,

婆娘身上老打掛。(打掛,土語,即打主意的意思。)

張蟠一聽,臉兒不由燒了起來。

司貨隻聽鳳頭老鴰道:“給婆娘打掛? 跟誰?請老母明說。

這個事兒神知道,

弟子你不用亂叨叨

水要流,山要倒,

人人難有百日好。

好運走了惡運來

隻怕這回要折財

鳳頭老鴰忙問:“怎麽,要折財?”

天上掉下個大魔王,

拿的刀來拿的槍,

拿起槍來他要戳,

拿起刀來把肉割。

拿槍戳你你要疼,

拿刀割你要見紅。

吾神的話兒若不信,

半個月裏見分明。

鳳頭老鴰急忙叩頭道:“老母,老母,發慈悲,救救弟子吧!”

說有救,也有救,

吾神指你一條路。

鳳頭老鴰道:“你就快說吧!”

你香要不斷紅。

你添亮不斷明。

十斤油,七尺綢,

十二個花饃五斤肉,

還要獻八個大石榴。

鳳頭老鴰忙說:“弟子照辦,弟子照辦!”

你心誠,神就靈,

叫聲弟子聽分明。

若要免去這場禍,

你銀元還得要三個。

鳳頭老鴰道:“弟子現在就給,現在就給!”

叫聲弟子你聽真,

吾神的話兒你記在心,

你不信人要信人,

你不求人要求人,

你信人,人信你,

你求人,人幫你,

隻要你能把頭低

完能逢凶化成吉!

問:“你記住了沒有?”

鳳頭老鴰道:“記住了!”

狗娃娘道:“你要記住了,吾神便去了!”

張蟠聽著,不由鬆了一口氣,他覺得廳房裏的人,仿佛都跟他一樣,也鬆了一口氣。

麵條端上來了,雖說麵條的又薄又筋又光,臊子炒得又爛又黃又香,但張蟠吃到嘴裏,總覺得像是在嚼青泥沒得了往日的那種滋味。沒奈何,他隻好有一口沒一口地吃著,不大一碗麵條,吃得湯都涼了,麵條還沒撈完,隻見鳳頭老鴰咯扭咯扭走了進來。張蟠停下筷子,歎口氣說“唉,你把那裝神弄鬼的婆娘,弄到咱屋裏幹啥呀!”鳳頭老鴰是興衝衝進來的,一見張蟠說這話,立時便火了,說:

“這還不是為了你!啊!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我這不是好好的嘛!”

“我要不是做那個惡夢,才不管球你呢!你好好的,對著呢,你是好好的,梨山老母說,你在婆娘身上老打掛,你進城去又跟哪個婆娘睡了覺?你自在夠了,自然好好的!”

“你看你看,你又扯得遠了!”張蟠隻好苦笑著退卻。

“我啥地方扯遠了?你說! 你說! 你還不是一看見女人骨頭都發酥!”

“唉唉!你真真是說不成了!”

鳳頭老鴰坐在炕邊上,瞅了瞅他的碗,說:“看,我沒說錯吧,吃了野婆娘的飯,回來吃啥都不香了。”

“我是不很餓。”張蟠解釋說。

“那當然嘛,在別人家裏吃屎都是香的!”

張蟠隻好敗下陣來,不說話了。

鳳頭老鴰見張蟠蔫了,這才又說:“一做那夢,我還擔心你在城裏出了啥事呢? 咋樣?事情辦得順心麽?”

張蟠道:“啥都好著。”

“屁!”鳳頭老鴰道:“我一看你那樣兒,就知道不吉利!”

張蟠道:“你成了神仙?”

鳳頭老鴰道:“我雖然不是神仙,卻是你肚子裏的蛔蟲,你心裏要沒事兒,飯能那麽吃麽?”

張蟠苦笑道:“你不是說我把野婆娘的飯吃飽了麽?”

“哼!哪個野婆娘給你做飯?怕你還要拉她下館子呢!……唉,做了那夢,我一直心驚肉跳,總覺得像有啥事,梨山老母雖是那樣說了,可我這心還是杵著。”

張蟠道:“你操那份閑心有屁用!”

鳳頭老鴰道:“喲喲喲!這世上就你能行!我操個心都成了屁!你有啥本事?你把雞毛能撂遠?你把秤砣能捏扁?你把牛籠嘴能尿滿?你用轆轤把麵擀?你連個扁擔張家都鬥不過,還吹的啥胡子瞪的啥眼?”

張蟠一看她來了勁兒,忙賠情似地說:“你別得理不讓人了,行不行?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嘛,有啥事呢?”

鳳頭老鴰一看張蟠那求饒的樣兒,不禁又可憐起自己的先生來,說:“你說的也是,真有啥大事,我文不文,武不武的,給你也出不上啥力,隻要沒事就好。這世上這事兒,誰能說來呢?人在家是坐,禍從天上來,你還是要操心的。”

張蟠道:“這,我知道。”

一場小小的暴風雨,總算又過去了,張蟠坐了一會兒,覺得心裏瞀亂得很,便出來轉悠。走了沒幾步,又覺得沒滋味的,不知道要幹些啥才好。他忽然想起,土匪要搶他,總是要進屋的。便又前前後後地走著瞧著,看土匪能從那裏進到屋裏來。走遍了,看過了,他覺家裏的房屋,蓋得鐵桶似的,上有瞞天網,下有三道門,屋裏又是轉角樓,下有暗室,又有夾壁牆,土匪就是進了屋,他到這裏,你便轉到那裏,再不行便下暗室,躲進夾壁牆裏,讓他連個人影兒也找不到。這麽一看,便有些放心。但又一想,土匪找不到他,一發怒,要是放火燒起房來,自己在裏邊不是烤成燒雞了?一想這,不由得心跳起來。他不禁暗自罵道:土匪,竟然打起我進士張家的主意來了,看我不剝了你的皮,煮了你的肉!

他一邊罵著,一邊走著,走到三姨太太的房門口,便進去了。好幾天沒見他心愛的小甲,他有些想她。

三姨太太一見張蟠忽然進來,很覺詫異。往常,張蟠外出歸來,頭一夜,鳳頭老鴰是從不放過的。莫想到今天日頭卻從西邊升了起來。她睜大了眼睛,興奮地站了起來,笑道:

“你,你……”

張蟠走過去,坐在坑過上,伸手在她的臉蛋的撫摸著說:

“我看看娃。”

三姨太太說:“吃過奶,正睡著。”

張蟠伸過嘴,在三姨太太的臉蛋上響響地吻了一下便摟著她的腰兒,一同伏在坑上,看睡熟了的小甲。小甲均勻地呼吸著,潤潤的小臉上泛著紅。每當看見小甲,張蟠總是很喜悅,因為這是三姨太太跟他的傑作。

小娃兒是會讓人忘卻憂愁的。

“他三嫂的奶好!”三姨太太說。

於是,張蟠便想起了棉花蛋三嫂那得捏得抓的兩隻白生生的大奶。他情不自禁地揉搓著三姨太太的**,說:

“你這**也挺好的嘛!”

三姨太太身子一縮,說:“你摸得人身上怪怪的!”

張蟠道:“你的勁兒倒來的挺快。”

三姨太太哼著說:“這還不是你逗的!”說著,伸手便朝下 摸。

張蟠道:“去去!你渴極了!”

三姨太太道:“你多少天沒來了?我都想死咧!難受得很呢!”

張蟠道:“唉!我有事,沒這個心勁!”

三姨太太掃興地說:“怪不得大姐說,你一進城,便抱著相好的去睡,保險又讓人家把寶盜光了,回來這貨都成了蔫的。”

張蟠道:“你聽她胡說,我委實有事。”

三姨太太道:“你啥時沒事?那事是那事,這事是這事你弄了這事,再去幹你的那事。”

張蟠推開她說:“去去!沒遲沒早的,大白天,讓人看見咧!我有大事呢,哪有心思弄這事!”

三姨太太一臉失落的樣子,說:“你一年跟我能耍幾回?跟了你,算倒了大黴!”

一看這樣兒,張蟠倒覺得她有點可憐,便摟著她說:“看你!我如今還不是隻愛著個你! 等這事過去了,我好好把你愛幾回。”

三姨太太道:“隔手的金子不如到手的銅,你的遠水解不了我的近渴,說空話頂個屁用!”她雙手抱住張蟠,用下巴便蹭他的胡茬兒。

張蟠推開她:“嗯!煩死了!”

三姨太太一看這回是徹底弄不成了,蠻不高興地說:“大姐說的對著呢,你準是在外頭打野食把貨掏空了,勁兒起不來,卻說你有啥大事,哄傻子去吧!”

張蟠道:“我果真心裏熬煎著呢,你球心不操,隻知道攪活。”

三姨太太根本不信他這一套,說:“你倒是啥時候有過大事?不過是怕在我這兒撒個歡子,在大姐那兒沒法交待罷了,我知道你愛她不愛我!”

張蟠道:“唉!你們這些婆娘,球心不操,球事不懂吃飽喝足,光想著這個事兒,你們哪裏知道男人操的那份心,你看這麽大個家,是容易當的嗎?要是有一幫子綠眼紅胡子的土匪,搶到咱家裏來,你說咋辦呢?”

三姨太太尖叫了一聲,說:“爺呀,你說土匪要搶咱家?”

張蟠一看,知道自己失了口,忙說:“嘿!看你!聽見風便下雨!土匪還沒來,你就嚇成那樣,土匪真要進了屋,你怕還癱了呢!”

三姨太太一把抱住小甲,說:“我別的不怕,隻怕嚇著了我這寶貝心尖尖。”

張蟠一看小甲,聽著三姨太太這麽一說,心裏頓時也懵了,心想,爺呀,土匪一來,別說燒他打他,單是捍住小甲的脖子,他就是皇上,怕連江山也得讓了的。但在二三姨太太這樣的女人麵前,他還得表現出個男子漢的鎮靜他壓住那顆狂跳的心,說:

“土匪不也是個人,有啥害怕的?他就是想搶,也得有這個膽兒?我這不是正想辦法嘛!或許他們還沒來,就讓我給收拾了,你怕個球!”

三姨太太一看張蟠那一臉難看的神色,更有點慌了,說:“爺呀!我不怕球,我就怕土匪!”

“天塌下來,有我頂著呢!你隻要把小甲給我看好就行了。再說,我隻是操心,並沒說它真的要來呀!”

說著,便踱了出去,到廳房裏抽水煙去了。

女人畢竟是女人,膽子又小,肚子裏還擱不住話,張蟠前腳剛走,三姨太太抱著小甲,便到了鳳頭老鴰的房裏,鳳頭老鴰一聽,頓時臉上的顏色也變了,說:

“我的爺!怪不得我做了那麽個夢!不吉利呀!梨山老母說他有大難,原來應在這個上頭。阿彌陀佛!菩薩保佑!!她坐不住了,忙顛到廳房來找張蟠。

“你還有心思抽煙!還不快想辦法!”鳳頭老鴰一把奪過水煙袋,騰地蹲在桌子上。

張蟠不滿地瞪了她一眼:“看把你能行的?喊叫啥呀!”

“牛沒本事,隻會舐磚。驢沒本事,隻會掄鞭。人沒本事,隻會抽煙,眼看大禍臨頭了,你還拿著煙袋,呼嚕呼嚕,像貓念藏經!”

“我這不就在一邊抽煙,一邊想辦法嘛!”

“你有球本事!皇上都拿土匪沒辦法!李自成不就進了北京!你拿個水煙袋,就把土匪嚇住了?”

張蟠生氣地說:“既然沒辦法,你叫我想啥辦法?”

鳳頭老鴰道:“那你進縣弄啥去了?咋不尋縣長呢?”

“你咋就知道我沒尋縣長?人家縣長是一縣之長,不是咱一家的縣長,既然皇上都管不住,尋縣長又頂球用!”

“那,那你說咋辦?”鳳頭老鴰不知說啥才好。

“你回去給我好好坐著!”張蟠一看她軟了,便壯著膽抖起威風來:“這個家,還不是我撐著?你給我安安靜靜的,就比什麽都好!走吧!”

“你能行!你能行!我走!我走!”她顫巍巍地站了起來,往回走去:“梨山老母保佑! 保佑他渡過這場大難。”

鳳頭老鴰回到房裏,朝三姨太太說:“他正想辦法呢!你回去吧!安安靜靜地,別像個妖精似的纏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