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二搖著鞭子,趕著漂亮的細花轎車,沿著官路,朝張家寨走去。
張蟠坐在車裏,輕聲哼著秦腔,別瞧他看的戲不算少記得的戲辭兒卻少得可憐。一哼哼,便是《玉堂春》,現在,他哼的是《三堂會審》裏的一段——
好心的金哥來送信,
他言說公子在關王廟裏把身存,
私揣著白銀三百兩,
到關王廟裏探親人。
公子一見懷中抱,
我二人在周倉腳下敘舊情。
穆二心裏暗笑,莫不是你這回跟翠紅敘了舊情麽?張蟠的心裏是高興的,縣太爺武衡沒搬動,能弄來這墮胎藥,也算是一大勝利,張家駿呀張家駿,雖說我沒法兒懲治奸夫**婦,可能叫你斷子絕孫!
張蟠在車裏唱秦腔,忽聽官路上也有人大聲唱著幹恍恍亂台——
實可憐我女兒太得薄命,
配了個壞女婿名叫許升,
又吸煙又賭錢從不務正,
叫老夫思想起坐臥不寧。
一聽這如同驢叫一般的嗓音,張蟠便知道是張豹子。他想,這狗日的又跑到縣城幹啥去呀?他撩開簾兒朝外一瞧,隻見張豹子一邊晃晃悠悠地走著,一邊仰著脖兒扯著嗓兒唱著,還有一個人和他廝伴著,一看,是鄉約張結實。他有些奇怪,張結實怎麽能和這號東西走在一起?他招呼穆二:
“他走過來了,把他給我攔住。”
穆二答應著。
張結實和張豹子此刻分明也看見迎麵駛來的車子,亂台停止了,他們站在路邊不走了,似乎在等著他,一見這情景,他便掛起車簾子,坐在車廂口兒上。
車咯噔咯噔走到了他們跟前,張結實弓了弓腰兒,說:
“大先生哥回來咧!”
張蟠端端坐在車上,問:“你們弄啥去呀?”
張結實道:“我跟豹子進城尋你去呀!”
“尋我有啥要緊事?”張蟠問。
“自然不是小事了。”張結實道:“讓豹子給你說說。”
張蟠扭頭問道:“豹子,你又生了啥事?”
張豹子這才把低著的頭兒,抬了起來,挺委屈地說“大先生叔,人家是為了幫你忙呢,你倒說人家生事。”
張蟠道:“為了我?隻要你狗日的不滋事惹麻煩,踢咱張家祖宗的臉,我就謝天謝地了。”
張結實忙道:“豹子確實是為了你進城的,他就怕你不信他,才把我拽來了。”
張結實這麽一說,張蟠這才相信了,便問:“啥大事兒?都不能等我回來,往城裏跑?”
張豹子道:“土匪想搶你呢,你看急不急?”
張蟠一聽,臉都白了,心也撲通撲通跳了起來,說:“啥?土匪要搶我?”
張豹子道:“是的,土匪要搶你!”
張蟠家多少年來,有錢有勢,別說土匪來搶。就連小偷小摸的賊,輕易都不敢去偷,所以對於土匪,張蟠可沒有一點兒對付他們的經驗。雖說為了防匪,他指使張結實也買了幾條槍,他的家裏,也買了一條,但也是虛張聲勢。村裏除了張豹子,連個會使槍的人都是沒有的,他對於土匪,咋能不怕?魚標統不僅在縣裏,就是在省裏,也算得上是個赫赫有名的人物,雖說滿清滅亡,他像鳳凰落架,可虎倒有餘威,誰也不敢惹,土匪還不是光顧了他?人家還是個武人,平時還舞刀弄槍的。他心裏確實有些怕,但他覺得他在張結實和張豹子跟前,不能失去了體麵,便壓住內心的惶悚,說道:
“要搶我?哼!他敢!”
他這麽一說,張豹子便不言語了。
張結實道:“諒他們不敢!可是,大先生哥,如今是兵多如草,匪多如毛,雖說他們不敢,可你不得不防,不怕一萬,單怕萬一呀!”
張蟠聽罷,便問張豹子:“你是咋知道這事兒的?”
張豹子道:“大先生叔,既然土匪不敢搶你,你問這些有啥用處?還是算了吧,我還要逛縣城呢!”說著,抬腳便走。
張蟠沒有想到,這個張豹子竟跟他調起皮來,不禁喝道:
“你給我站住!”
張豹子站是站住了,卻給了他個脊背,並沒回過頭來:“你狗日的是不是又有了幾錢,想去拈花惹草?”張豹子既沒有勁,也不說話。
張結實道:“大先生不讓你走,你就不要去了。快來上車,跟大先生一塊回去!”張結實說著,自己先上了車,張豹子還是沒動。
穆二道:“豹子,上車吧,莫非還要大先生親自請你?”
張豹子這才不聲不響地走了過來,一縱身,坐在了右邊的車轅上,張結實摸過張蟠的卷煙盒兒,自已拿了一支給張豹子遞過一支,劃著洋火,便叭叭地吸了起來,說:“豹子,你把情形,給大先生說說。”
張豹子吸了口煙說:“我一說,大先生叔又得罵我。”
張蟠道:“我罵你,是為你好,沒人管教的東西!”
張結實道:“豹子,你今天是咋的咧,怎麽脖子上長了墨筋?”
張豹子道:“事情是這樣的,我在驊騮鎮的玉樓春,正跟醉三仙睡覺,聽得隔壁那間房子裏,嘩啦嘩啦的打麻將。開始我並沒在意,後來聽著他們話頭兒不對,我才留了心。”
張蟠問:“他們說什麽來著?”
張豹子道:“大窯子店裏,自然是說女人嘛,那四個打麻將的,由四個窯子陪著,一個問,我說,你們這玉樓春裏,數哪個窯子最漂亮?一個窯子說,自然是醉三仙了。問:你們哪個是醉三仙?另一個窯子說,她不在這兒,在隔壁又一個問,今晚她跟誰睡覺?又一個窯姐說,她跟張家寨的張豹子張先生。一個客人說,怎麽?張家寨子的張豹子?這個人,我們好像在哪兒聽說過。一個窯姐說,張先生走南闖北,為人可慷慨義氣呢!一個說,那好呀,我們想跟他認識認識,再底下,便是打麻將說酸話摸腰摸**了。”
張蟠道:“你個狗日也成了張先生?不把人羞死,就憑這,你就說土匪要搶我?”
張豹子道:“我的話並沒說完呀!第二天一早,我還摟著醉三仙睡覺,忽然有人敲起門來,他們果然來了,一進門,就抱起拳說,久聞張先生大名,希望能做個朋友,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人家這麽客氣,又這麽親熱,我能不理人家麽?而且一看那派頭,便是江湖裏的人物,我隻好趕緊穿了衣裳,起來應酬,一聽口音,全是西路的,說了沒多少話兒,他們便邀我上迎俠樓,說是他們請客,請我這位新朋友,上了迎俠樓,進了單間,便吃喝起來。
“那,張家駿呢?”張蟠問。
“沒見他。”張豹子說:“買賣有人招呼,不是重要人物他是不出馬的,我們吃著喝著扯著,蠻親熱的,不料吃喝得差不多了,他們一個人忽地不言聲走到了那個單間的門口,把住了門,其他三個人從腰間忽然拔出手槍來,放在了桌子上。我忙說,諸位大哥,有話盡管說,何必這樣呢!其中一個長得蠻斯文的,象是個領頭的,說,我們這麽看得起你,你也應該看得起我們,對不對?我忙說,對對對,你們要兄弟做啥?他說,我問你個事,你們村有沒有個進士家,主人家叫張蟠的?我忙說,有有有,我還把他叫叔呢!他這人心腸極好,仗義疏財,雖說有錢有勢,但從不欺壓鄉裏,你們要他幫啥忙,我去求他。他說,我們不是來求他,我們是想做他。我明白,他們是要搶你,可地理不熟,情況不明,要我做村裏的底線兒,兔子不吃窩邊的草,大先生叔不但是我的長輩,還是我的恩人,我再混,也不能做這事兒呀!可不應付他們又不行,我別的可以不要,但得要我這吃飯的家夥呀!我說,我這大先生叔你們怕是動不得的。問,昨個動不得?我說,縣長見了我這大先生叔,都是三鞠躬呢!他動不動轎車一坐,就進了西安省,聽說在張鳳潮張老先生(關中人將扶風縣以西稱西路,凡那一帶縣份的人便叫西路人張鳳翻,係陝西省辛亥革命之元勳之一) 的屋裏都喝過茶,縣裏的兵鎮上的兵,他一句話,便能調過來的。再說,我們村裏,誰不擁護大先生?光我們村就有二十多條槍,一見是搶大先生,都會豁出命跟你幹的。我勸你還是死了這條心吧!他眼一瞪說,張豹子,我們原以為你是條漢子,誰知道你這麽不夠朋友!我說,我說的都是實話,咋不夠朋友?他說,你說的村裏那槍,怕沒有二十多條吧?我們早打聽過了,張蟠家有一支,村裏四支,滿打滿算,不過五支,早鏽得連來複線都看不出來了,還沒人會打,拿在手裏,還不如個燒火棍兒。你說,你夠不夠朋友?我說,這麽說,你就冤枉兄弟了,我這號人,村裏人都瞧不起,誰能給我說實話?我隻是聽人說,村裏弄了二十多條槍,是為了保村裏的安全的,你們既然知道得比我清楚,那就以你們的為準吧!他說,嗯,你說的也許還有點道理,你們村有多少條槍,我們並不怕,我們光機關槍,就有十幾挺,還怕你們那幾條破槍,再說,你說張蟠能調來縣裏的兵,鎮上的兵,可那些兵是人家官府的兵,並不是他張家的兵,專門為他保家護院的。他就是能調來,三天五天可以,卻不能十天半月的住,他們前邊走,我們後邊來,他們在明處,我們在暗處,他防得了初一,防得了十五麽?我說,既是這樣,那你們叫我,又有啥用處?他說,你們村那城牆,又高又厚,很難上去,搭雲梯吧,又不方便,我們隻要你在村裏不防備的時候,給咱把城門打開就行了。我說,打開城門又有啥用?我大先生叔家的房,蓋得前廳後樓,都是滿磚實砸,空裏還使著天網,連隻麻雀,都飛不進去,就是進了村,也進不了他家的門。他說,這就用不著你管了,他房蓋的越嚴實,就越跑不掉。我說,這你有啥辦法? 他說,我們用炸藥炸他的門,用火燒他的房,炸不出水,也得煉出他的油來,我一聽頭發根兒都豎了起來,爺呀,這不是一群活閻王麽?我有心不幹吧,可這條小命兒眼看便保不住了,隻好假意應承了,趕緊跑回來給你報信,大先生叔,我是豁出性命,這樣做的,你可得保住你,也得保住我呀!”
張豹子一口氣說了這麽多,聲音有點沙啞,手兒也有點顫,那根原本點著了的卷煙也滅了。說完了,兩眼呆呆地瞅了一下張蟠。
張蟠花了十塊大洋好不容易弄來了打胎藥,心裏還有點高興,沒料想就這麽讓張豹子迎麵潑了一頭冷水。他又怕,又氣,板著臉說道:“你看你個狗日的不務正業,淨交了些什麽狐朋狗友!”
張結實忙道:“豹子雖說不務正業,可這回卻多虧了他。他要是個好的,他們能尋他麽?他們不尋他,誰又能給你報這兒信兒?”
張蟠一聽,這話是有點道理,便問:“張家寨子有錢的並不是我一家,他們怎麽單挑了個我?”
張豹道:“人家是咋個想的,我昨知道?大概是你的名聲太大了,俗話說,人怕出名豬怕壯……”
張結實忙喝道:“你個東西說話也不用舌頭掂一掂,是樹大招風嘛!”
“對對對,樹大招風!”張豹子連忙更正說:“唉!世上事可真怪,沒錢受作難,錢多了又發熬煎!”
張蟠一臉憂愁的樣子,低頭鎖眉,半晌沒有說話,稍頃,忽然問:
“豹子,你說他們是西路口音?”
張豹子道:“是的。”
“扶風,岐山,還是鳳翔?”
張豹子道:“這我可分不出來。”
“娘的,如今連蝗蟲都吃過界畔了。”張蟠憤憤地罵著:“嫖客日的東西,不在他們那兒殺豬放血,把嘴竟伸到這裏來了!”
張結實道:“北山裏的大土匪王結子,不是也在平川上來打家劫舍嗎!”
張蟠像想什麽似的,說:“小毛毛土匪,怕是不敢也沒能耐把嘴伸得這麽長的,聽那個口氣,這土匪莫非是黨拐子那一路的?”
黨拐子,真名實姓叫黨玉昆,因為腿有點破,所以背地裏人稱黨拐子,這是個大土匪出身,在周圍六七個縣界裏打家劫舍。別的地方婦女嚇小娃兒,說是狼來了,娃便不敢哭了。這一帶婦女嚇娃兒,不說狼來了,而是說“黨拐子來了,你哭!”可見他的厲害。他的氣候越弄越大,竟發展到一大杆子人,自己封自己個司令的官兒,坐進了鳳翔城,於右任在陝西組織靖國軍時,他搖身一變,投靠了於右任,成了靖國軍的一部分,靖國軍解散後,他成了西府一霸,盤據一方,攤糧派捐,大肆搜刮民脂民膏,還不時派出小股部隊,背地裏搶劫財物,尤其是挖掘古墓,更是他的拿手好戲,人說他是陝西的孫殿英。這陣,劉鎮華的嵩軍圍困了西安,他又投靠了劉鎮華。
張結實一聽張蟠說像是黨拐子,不由吸了一口冷氣,說:“爺呀,要是他,怕有些粘牙呢!”
張蟠憂心忡忡地說:“唉,我擔心的便是這個。”又問張豹子:“他們說沒說他們是哪一股?”
張豹子咂著煙道:“我問來,他們不肯亮牌子,隻是說事成了,你拿你那一股錢就是了,問什麽?”
張蟠道:“你們不知道,如今是不怕土匪,隻怕官匪。土匪好辦,官匪難治,土匪鬧事,抓來一殺就是了。可官匪就不是這樣,說他是匪,他卻有公開的身份,人模狗樣的,掛著官銜,吃著俸祿,卻幹的土匪的勾當,連王法都奈何不得。他明明燒殺搶掠,卻還要說他是為了維護一方的治安。唉!成了什麽世道了!”說著,愁眉苦臉的直歎氣。
張結實看著張蟠的樣兒,勸慰道:“大先生哥,如今並沒有證實,這幫土匪就是黨拐子的,你又何必愁成這樣?這樣吧,不如讓豹子動動心眼,再想法探探底兒,或許還能想出點辦法呢!”
張蟠猛地用手掌在膝蓋上輕輕一拍,說:“對對對,兄弟你說得對,真是人到事中迷,我昨就沒想到這一層呢!豹子,你就給咱再打探打探,摸一摸底細吧!”
張豹子坐在車轅上,隻悶著頭兒抽煙,卻不說話張蟠生氣地說:“你個狗日的啞巴了?”
張豹子很不情願地說:“好我的大先生叔呢!我給你通風報信,已是違犯了江湖上的規矩,把頭提拎在手裏幹的。如果稍微露出點馬腳,我還沒娶媳婦,就得賠上這條小命,你說得輕巧,我的心上卻像壓了石頭。”
張結實喝斥道:“大先生叫你辦事,你還要拿什麽架子麽?”
張豹子道:“大先生叔叫我辦事,我還敢拿架子麽?這事情委實是這個樣兒,人家不願亮牌子,我能從人家嗓子眼裏掏出話來麽?”
張蟠自然明白張豹子是什麽意思了,說:“你個狗日的隻要一過河,尻渠子便得夾水。給!”他掏出三塊銀元,扔了過去。
張豹子瞧了瞧那三塊銀元,並沒有拿,說:“大先生叔,我這條小命,就這麽不值錢?隻值三塊?”
張結實道:“大先生哥,就再加兩塊吧!”
張蟠隻好又掏出兩塊,扔了過去。
張豹子拿了錢,裝在衣袋裏,說:“大先生叔,我得說我是盡力而為,實在辦不到,你可別怪我。”
張蟠道:“可你要吃裏扒外,我可饒不了你!”
張豹子眨了眨眼,撇了撇了嘴,說:“我是怎麽也落不下個好兒!用著了,我還像個人!”說著,跳下車走子。
張蟠皺著眉朝張結實道:“你看這東西!”
張結實笑道:“禿鶴剪插野雞翎子,這也是咱村裏個怪鳥鳥,你有啥辦法?宰相肚子能撐船,犯不著跟他生什麽閑氣。”
張蟠苦笑了一下,朝穆二和張結實說:“路上這事,要封著口兒,莫讓村裏人和我家裏人知道了,明白嗎?”
細花轎車,咯噔咯噔地進了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