濟世堂在南大街,是縣城裏著名的藥鋪,它是個老字號,開張了多少年了,誰也不記得。它懸掛在大門正上方的那麵字號牌匾,濟世堂三字,據說是宋朝神宗年間一位狀元公寫的,從這便可以想象它久遠的曆史。濟世堂的主人姓廉,叫廉正卿。傳到他據說已是二十一代了。

廉家雖說一般的病兒也治,但揚名在外的還是婦科。尤其傳得神的,是他能治不孕症。說他的藥特別靈驗,凡久婚不孕的婦女,隻要吃了他的藥,不出一年,便會獲麟弄獐。因此,不光是本縣,就連周圍毗鄰的那些縣裏,時不時便有趕著車來這兒看病的。

過去,凡歧黃世家者必為書香世家。濟世堂之所以久存不衰,除醫術高超外,還有個原因,便是每一代人中,都有學而優則仕的。借著官府的勢力,加上醫德又好,所以濟世堂在長久的風雲變幻之中,常常立於不敗之地。

張蟠跟廉正卿的關係,說不上冷也說不上熱。廉正卿的文才不見得比張蟠低,但因從醫,不願涉及世事,所以雙方見了麵,隻是虛虛地應酬一下,就各走各的路兒了。即使對於廉正卿的醫術,張蟠從心裏也並不以為然。張蟠的元配夫人鳳頭老鴰,開頭就是懷不上娃,一懷上便小月,張蟠遵父旨,把鳳頭老鴰曾拉到濟世堂來治過。那時還是廉正卿診治他的父親在跟前指點。廉正卿診完症狀後,說:“這病,怕隻能盡心了。”

便開了個方兒,廉正卿的父親廉老先生又複診了一遍,看了看藥方,減了味中藥,添了味中藥,說:“醫生隻能治病,怕是不會治命的。”

鳳頭老鴰吃了這藥,並沒起什麽作用,她那樹叉兒上,照樣掛不住果子。張蟠並沒心思認真給她治病,他嫌她醜,想另娶個小。但從這件事上,他認為廉家的醫術,不過如此,心想,你既然能讓不生娃的能生娃,為什麽就不能讓能生娃的生個娃呢?什麽神醫? 徒有虛名罷了。沒人生病,便用不著醫生,所以張蟠和廉正卿,並沒多大的交往。

但張蟠現在不得不有求於廉正卿了。

吃過早飯,張蜷便踱向南大街,走向濟世堂,一看,鋪裏已坐了不少來看病的女人。他剛一進門,賬房先生已迎了上來,領他進去,大聲說:

“大先生來咧!”

在第二進房裏,廉正卿正在給一個年輕媳婦診脈,聽見喊聲,抬起頭望了張蟠一眼,點了點頭,又閉目替患者診脈,賬房先生搬過一把椅子,請張蟠坐下,忙又去捧過茶來,遞到張蟠手裏,便出去了。

這二進房是廳房。三間寬,牆壁上,掛滿了各種各樣的硬匾和軟匾(軟匾,是舊稱,即是現在的錦旗)。都是治愈的患者送的。上麵無非是寫著“華佗在世”“杏林春暖”“妙手回春”之類的讚語,望著這些,張蟠不禁想起一副對聯來:

虛名應世常富貴

誠心待人卻坎坷

他娘的,世上這事便這麽怪!

低頭一瞧,廉正卿正在診脈的那個媳婦,長得蠻俊的,那胳膊,白嫩白嫩的,像一節剛挖出來洗淨了的蓮菜。張蟠心裏一動,他娘的,怪不得廉家專看婦女病,偏他有福摸這樣的胳膊,自己當初要不爭著考什麽秀才,當個這樣的大夫該有多好!

廉正卿給那個年輕媳婦診過脈,開過藥方之後,才熱情地招呼道:

“張兄,什麽風兒,把你吹到這裏來了?”

張蟠笑道:“自然是無事不登三寶殿了,廉兄這兒真是神靈應驗,香火滿爐呀!”

廉正卿笑道:“身處亂世,不過是尋碗飯吃,掙幾文辛苦錢而已。”

張蟠道:“兄弟有一事相求,不知廉兄可否讓我如願?”

廉正卿道:“那就看兄弟有沒有這份本事了。”

張蟠道:“這份本事嘛,廉兄是關公耍大刀,拿手好戲。”

廉正卿問:“莫非府上……”

張蟠忙搖著手兒說:“倒不是兄弟家裏的事,而是一位朋友要我幫忙。”

廉正卿道“那你領她來嘛!”

張蟠道:“唉!她如果能來,又何必求我來見你?有難言之隱哪!”

廉正卿道:“到底是什麽病?”

張蟠道:“唉,說來不怕你笑話,是個年輕寡婦懷了身子想打胎。”

廉正卿搖著手兒道:“張兄,你這是給兄弟出難題了,殺人害命,傷天悖理,兄弟是祖傳的濟世活人,怎麽能下這個手呢?”

張蟠道:“腹內的生命,尚無知無識,可這年輕的女人,還要在世上活人呀!如果她一時羞憤,尋了短見,那不是兩條人命,都沒得了麽?我想,兄弟既然有求於你,你總得救其中的一個呀!”

廉正卿道:“張兄說的,也似有些道理,隻是,隻是兄弟在這方麵實在不行。”

張蟠道:“廉兄莫再推辭了,你還是開個價吧!”

廉正卿微微一笑道:“我就想賺錢,也要看賺誰的,還能賺到張兄的頭上麽?我想,張兄所說的這事,怕不是一般人家的,這可不是鬧著玩的事,兄弟是世外之人,誰也得罪不起的,隻圖個平安無事,清清靜靜,兄弟明說吧,我隻是怕因此卷到是非圈裏去。”

張蟠道:“兄弟來求你,自然是有什麽事,由兄弟一肩擔承了,怎敢累及廉兄?”

廉正卿麵呈難色,說:“你自然是那樣想的,但別人不見得都能像你那樣想,如今軍伐混戰,殺人如麻,誰不說自己有理?雖說你說的不過是一件小事,但說不定不知不覺地又惹著了一個什麽人,兄弟這一隻號脈的手,又怎敵得過拿刀的手呢?”

張蟠笑道:“你把問題看得過份嚴重了吧?”

廉正卿道:“不是我看得嚴重,是如今這世事混亂,你不得不防呀!三義樓那件事,張兄該是知道的吧?”

三義樓那件事,張蟠怎能不知道呢?那件事發生在前五年。一天,兩個穿得破破爛爛的鄉下人,來到三義樓吃飯,他們一進門,就徑直上了二樓,點了四樣上等好菜,要了半斤西鳳,跑堂的以為這是農村家娃,跑到這裏來開洋葷,什麽也不懂,加之口音不像當地的,便把昨天沒賣過的兩道剩菜,回鍋熱了一下,端了上去。誰知這兩個人卻很內行,一口便嚐了出來,甩了筷子,伸手便打了堂信兩個耳光,三義樓掌櫃的艾春,不思自己人的不是,反而以為農村人好欺負,便讓人去喊警察局,那兩個人被帶到警察局,關了一夜,連身上裝的錢也被掏光了,艾春滿以為這事便這樣了結了。誰知道半個月以後,艾春在鄉下的家,突然被土匪搶劫了,搶的東西無算,還把艾春的父親給綁了去,留下話,要艾春七天之內,帶上三千大洋,到乾州的薛祿鎮贖人,艾春這才知道無意中闖下大禍了,那兩個在酒樓吃了虧的,根本不是鄉下人,而是殺人不眨眼的大土匪王結子的手下,這一下,整得艾春幾乎傾家**產,惱惶極了,可這枚苦果,他吃不了也得使勁往下吞。

張蟠一聽笑道:“我托的這事,怕是碰不上王結子的,你盡管放心。”

廉正卿道:“就是碰上生二( 牛二是《水滸傳》裏的人物,是個潑皮,楊誌賣刀便遇見他),我也怕得很哪!”說著,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張蟠見狀,隻好說:“那我就明說了吧,我們村那個小寡婦懷孕的事,你該知道吧?”

廉正卿道:“聽說好象是鵓鴿村侶秀才家的女兒?”

張蟠道:“正是他!”

廉正卿道:“你看你看,侶老先生也算是縣裏的大儒,他的兒子又在孔教會執事,我得罪得起他們麽?”

張蟠道:“不瞞你說,這事侶老先生不好出麵,是他托我辦的,連侯舉人都知道,說這娃是萬萬不能生下來的,這下你該放心了吧?”

廉正卿道:“既然侯舉人知道此事,又是侶老先生的意思你張兄又親臨寒舍,兄弟焉敢不從?兄弟隻是還有二怕。

張蟠忙問:“怕的什麽?”

廉正卿道:“兄弟是一怕神,二怕鬼,你想,此胎係骷皇所種,傷了神子,神能不降罪麽?再說,胎裏的娃兒,大小也是一條性命,我作踐了他,將來在閻王殿裏,他不向我索命?俗話說,人可欺,神不可欺;人敢惹,鬼不敢惹,你張兄保得了人,可保得了神鬼麽?”

這一下,弄得張蟠倒不好說話了,他愣了半響,才說“依兄弟想來,此事跟你沒有幹係。不要這個娃兒,是他侶損英的意思,討藥的又是我,冤有頭,債有主,這你就不用擔心了。”

廉正卿低著頭,悶了好大一會兒,才咬了咬牙,下了狠心,說:“這樣說來,兄弟隻好從命了,但有一條,希張兄包涵——

張蟠道:“你盡管說。”

廉正卿道:“這事兒有關兄弟的德行,人無德不能自立。兄弟給了你這藥,你可不能讓任何人知道。”

張蟠用指頭指點著說:“你知,我知,除了你我,誰也不知。”說著嗬嗬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