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頭老鴰一進扁擔張家的大門,張家駿的妻子苟氏立刻親親熱熱地把她迎了進去。倆人手兒拉著手兒,走進了苟氏的房子。鳳頭老鴰盤著腿兒,坐在苟氏的炕上,家裏人立刻端上一盤子點心兩盅茶來。
苟氏是個頗為賢惠的女人,一直是無是無非的。即使是天大的事兒。她也隻在肚子裏裝著,一句不相幹的話兒也不講。她知道鳳頭老鴰的來頭,但卻裝做什麽也不知道。她笑容滿麵地說:
“老嫂子,啥風兒把你給吹來咧? 咱們雖說是住在一個村子裏,卻很不容易見上一回麵。更沒機會好好說上一回話。今兒個,算得上是有緣份,你就自個來咧!這多好!咱姊妹能坐在一塊兒說說話兒了。你先嚐嚐這點心,這是他爸飯館裏的大師傅,特意給家裏做的,你看這味道咋樣?”
鳳頭老鴰拿起一塊白皮,咬了一口,嚼了一嚼說:“嗯!味道果然不錯,挺香挺甜的。”
苟氏道:“說是裏邊放著玫瑰和桂花,上好的白糖和冰糖,老嫂子要覺著好吃,就多吃幾個,回去時我讓人再包一點兒你拿上。”
鳳頭老鴰道:“還連吃帶拿啊!真是,搡眼的!”
苟氏道:“看老嫂子說的!聽說咱張家原本是一個老先人,上的一個老祖墳,隻是後來人多馬大了,才另起了爐灶,其實心裏還是一家人。既是一家人,自個人拿自個人的,有啥搡眼不搡眼的。老嫂子說這話是見外了。”
鳳頭老鴰道:“喲!妹子真是會說話,可見日子過得舒暢了,人也就能行了。”
苟氏道:“唉!我能行啥呢,拙口笨舌的,說不進心裏聽不進耳的,外邊的事操不上心,裏邊的事不會操心,哪裏象你老嫂子,外能拿得起,裏能放得下,家裏家外,誰不先尊著你!”
鳳頭老鴰道:“哎哎,好妹子呢,你倒誇起我來咧,我要人才沒人才,要文才沒文才……”
苟氏道:“除非你老嫂子自己這麽說,別人誰敢這麽看?其實呢,大家尊你是應該的,輩份到了嘛!再說呢,你老嫂子無論幹啥,哪竿子都回得開,他誰不敬服都得敬服。”
鳳頭老鴰道:“唉!這你可說過了,我要真象你說的那樣就好了,瞧你妹子,把一家人籠絡得多和氣。”
苟氏道:“唉!這是麵麵上,其實呢,那哪家沒有一本難念的經?今後呢,還望老嫂子常常過來,把我這實心白菜開導開導。你老嫂子有十分,我能學到三分就可以了。”
鳳頭老鴰最喜歡別人說她能行,如今苟氏這麽一說,她象吃了人參果兒一樣,渾身的毛孔眼兒都通達舒暢起來,她端起茶呷了一口,把身子朝前挪了挪,說:“好妹子呢,難得咱一見麵,你就信得過我,我今天到這兒來,就是想跟妹子坐一坐,說幾句體已話兒。”
苟氏高興地一合雙手,說:“人難得是有個緣份! 看來老嫂子是跟我合了緣份了!好,老嫂子有啥話兒,盡管說。”鳳頭老鴰的嘴唇動了動,卻沒有說話,卻用那雙杏仁兒眼,挺神秘地朝房子裏瞧了瞧。苟氏明白她的意思,便朝侍候的人說:“你們都忙去,這兒有事再叫你們。”
傭人走後,苟氏也朝鳳頭老鴰跟前挪了挪,說:“老嫂子,有啥話兒,你放心說。”鳳頭老鴰虎牙一呲,笑了一下,裝做一副很親熱的樣子,握著苟氏的一隻手:“老嫂子我這人,是口裏沒打牆,腸子是直直,我今兒來,是為咱家二妹子的事……”
苟氏道:“老嫂子,你往下說!”
鳳頭老鴰道:“咱二妹子守節得好好兒的,外人誰不敬服就是有那麽一回事兒,也雅秘一點兒嘛,咋弄得全村人都知道?這可是有關你們家名氣的大事呀!”
苟氏不動聲色地問:“旁人到底是咋說的?”
鳳頭老鴰道:“人都說二妹子懷了娃了,你看這……”
苟氏又問:“那你沒聽說,這是誰傳出去的?”鳳頭老鴰搖了搖頭。
“他們沒說,二妹子是跟誰來?”
鳳頭老鵡道:“這,人家倒沒說。”
苟氏問:“老嫂子,那,你信這事兒麽?”
鳳頭老鴰道:“信不信,倒在其次。隻是你大哥跟我聽見這事兒以後,都很著急。寡婦懷娃,本來就不光彩;出了名的節烈女人懷娃,就更壞了一輩子的名聲。要沒這事兒呢,就你好,我好,大家都好。要有這事兒呢,就得趕緊想個法兒別把事情弄大了才好。”
苟氏道:“這麽說,大先生哥跟老嫂子,都相信這事兒是真的了?”
鳳頭老鴰道:“鳥兒飛過,有個影影;樹葉落下,有個聲聲。人要都說有,不信也由不得人。看來這事兒,就怕是真的了。”
苟氏歎了一口氣說:“難得大先生哥和老嫂子對我家這麽關心。你老嫂子腸子是直的,你妹子我這舌頭也是硬的,一家人不說兩家話,這事兒嘛,有!”
鳳頭老鴰心中暗自一喜,說:“果然?”
苟氏道:“真的!”
鳳頭老鴰問:“那,她是跟誰來?”
苟氏道:“她跟誰也沒有。”
鳳頭老鴰一臉迷惑的神色:“這我就不信。妹子,你不說實話,她要沒個人,那除非是孫猴子,從石頭縫兒裏蹦出來,昨能到她的肚子裏去?”
苟氏道:“好我的老嫂子呢,你別著急,聽我慢慢兒說嘛。”
鳳頭老鴰道:“好,好,我聽著呢!”
苟氏道:“二妹子雅歌這事,剛出來的時候,連我也覺得怪。你想想,她立誌守節以來,一直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除了過年過節走走娘家。就是走娘家,也是早晨去,下午回從未耽擱過。在咱這屋裏,她住的那地方,別說進去個男人就是天上的鳥鳥,地下的蟲蟲,她也是輕易見不到的。我見她太孤單的,常常去和她說句話兒,作個伴兒,勸她也出去轉一轉,走一走。誰知她執拗得不行,哪兒也不想去,隻是做個針線活兒,繡個花兒,消磨消磨時間……”
“這就怪咧!那她到底是跟誰……”
“唉!可說呢!那天,伏侍她的吳三姨,猛然轉臉變色的跑來跟我說,快!快!她姨尋死覓活的,不得了咧!我也嚇了一跳,忙問,這是咋咧?平白無故的,為啥這樣?吳三姨吞吞吐吐地,張開嘴又閉上了,不敢說。我說,你倒是說話呀,出了啥事?吳三姨說,我看她姨像是,像是有咧!我一聽更嚇了一跳,你想,她是個寡婦人家,怎麽就能有了?我忙問,她咋能有了?吳三姨說,我咋能知道?我說,你日夜服侍她,咋能不知道?她說,我確實不知道,還是你去看看吧。我急忙過去一看,她捂個被子,正在炕上抽抽搭搭地哭。我剛往坑邊兒一坐,她就拉著我的手說,大姐呀,這可昨辦呀,我活不了咧!”
“她沒說她是咋有的?”
苟氏道:“老嫂子,你不知道,這怪不得她!”
“為啥來?”鳳頭老鴰問。
苟氏道:“先不說別的,單說這件事,她去上吊,那繩子從上麵自己就溜了下來;她拿起剪子,往脖子上刺,那剪子就成了彎的,她再一看,剪子好好兒的,一點兒麻達也沒有你說呢,她想死,還死不成。”
鳳頭老鴰聽得眼睛都大了:“咦?這真怪了!”
苟氏道:“你說怪,我也覺得怪。我問,妹子,你這到底是咋回事?她開頭光是哭,啥也不說,我在她那兒,她還能安靜一會兒,我一走,她就尋死覓活的,可就咋著想死都死不了。她哭著說,我咋昨辦呀!死又死不了,活又沒法活,我真是難死咧……”
鳳頭老鴰歎口氣說:“誰是這樣,都沒法兒!隻是這樣太神了!”
苟氏道:“是太神了,後來,她才悄悄給我說了,這身孕,是神遭的孽!”
鳳頭老辭驚叫道:“啊!是神?啥神?”
苟氏道:“我開頭也納悶兒,咋的,她又見不著男人,就懷了孕?我問吳三姨,吳三姨說她也弄不清。你莫想想,以我娃她爸那名聲,誰敢到咱們這樣的家裏來偷雞摸狗的?嚇死他也沒這個膽子。她這一說,我才明白了……”
“到底是誰?”鳳頭老鴰問
“是咱村外廟裏的骷皇爺!”
“啊!”鳳頭老鴰不由嚇得叫了起來:“咋的?是他!”
“可不是他!”苟氏說:“二妹子說,開頭,她做了個夢夢見一個神人,跟她出了這事,她沒有在意。做夢嘛,不一定是真的,誰知道,她卻連著做同樣的夢。那神說,她跟他前世裏就是夫妻,隻是半路裏斷了。他覺得很對不住她,如今,他要把他前世裏欠下她的都補上。她問他,你到底是啥神?他說,你難道真的忘了我了? 我如今就在你們村裏住著,門前有棵老槐樹。她問,莫非你就是廟裏的骷皇爺? 他說,你算說對了。她說,那你咋跟廟裏的不一樣? 他說,那是我死後的樣子。我怕你害怕,就用生前的樣子來咧!老嫂子,這事兒是咋回事?我到如今也想不開。我說了,怕你也不相信唉,有啥法兒呢?”
鳳頭老鴰道:“那,你咋不請個法師,捉它一捉?”
苟氏道:“啊呀,老嫂子,你胡塗了?法師是捉鬼的,這可是神呀!你行行好,操操心,看那兒有捉神的,給請來一個,花多少錢,咱都出,隻要息了這事。”
鳳頭老鴰呆了半響,說:“我是隻聽見有捉鬼的,沒聽說過降神的。”
苟氏道:“你瞧麽,事情弄成這樣,咋辦呢?咱們這樣的人家,多少也得講點名聲吧? 俗話說,人活臉,樹活皮。尤其她還是個立誌守節的寡婦,更得講個清白,這下,跳到黃河裏也洗不清了,你回去給大先生哥說一說,人家男子漢家經得多,見得廣,或許比咱們婦道人家有主意。”
話說到這兒,鳳頭老鴰覺得再沒有啥可說的了,便說“那這樣吧,讓我看一看二妹子,我也就回去了,你的意思我一定帶過去,說給你大先生哥。”
苟氏忙陪笑道:“老嫂子這麽關心她,她是感激不盡的隻是她沒這個福份。打從出了這事以後,除了我跟服侍她的吳三姨,她是誰也不見的。那回上廚的劉二嫂高高興興地給她去送飯,她氣得把碗都摔了,尋死覓活地折騰了好幾天。以後呢,除了吳三姨,屋裏無論是誰,都不準進那道門,本來呢,老嫂子是好心,可她一多心,反會鬧得不咋美氣,那就不好了,你的情,我說到就是。”
鳳頭老鴰一聽,隻好悻悻地走下炕來,說:“要是這樣,我就回去呀!”
苟氏忙喊:“老嫂子要走咧,快把點心拿出來!”
家裏人立時捧來一個大點心包包。苟氏接過,又遞到鳳頭老鴰手裏。鳳頭老鴰也沒推辭,接過就提到手裏。苟氏恭恭敬敬地一直把風頭老鴰送到了大門口,又客氣了幾句,才分開了。
鳳頭老鴰有些泄氣。她本是懷著極大的興趣來的,想看一看這漂亮寡婦的西洋鏡,莫料到竟是這樣一個結局。鳳頭老鴰從小兒就很迷信,神呀鬼呀地,她都認為是真有的。她十一歲那年,害了一場大病,發著高燒,躺在炕上,一睜開眼,就看見個醜八怪在窗子格外麵把手兒伸進來叫她,口裏還唱著個稀奇古怪的調調。她嚇得鑽在被窩裏,不敢露頭兒。娘叫來村裏幾個念經的老婆兒,敲著鑼鼓念著經文化著紙錢送了送,那醜八怪才不見了。從此,誰要說沒神沒鬼,她就說她見過。如今苟氏說一根蔥是跟骷皇爺睡了覺,她是一百個相信的。她恨一根蔥,現在倒不是恨她比自己長得漂亮,而是恨她比自己有福,竟然被廟裏的神愛上了。世上有幾個人能被神愛的?七仙姑愛上了董永,三聖母愛上了劉彥昌,都是神仙女的愛上了世上的男的,好象還沒聽說過神仙男的愛上了世上的女的。如今有了,頭一個卻是一根蔥。這賣X的娘兒們挺運氣,好事都讓她碰上了。剛一守寡就當節烈婦,鬧得名聲挺大的。誰知她守寡也沒閑著,竟跟神仙幹著那好事兒。她娘的,這好事兒咱就碰不上,他爸爸天天夜裏爬在小老婆的肚皮上,咱守著空房,竟沒一個神仙長著眼。單憑這就該把她一根蔥剝皮抽筋。怪不得她家大先生關心這事,對著呢,是該治治,要不,她尾巴翹到天上去了……鳳頭老鵡一邊走一邊想,不知不覺已回到家裏。張蟠笑容滿麵地站起來迎她,就象歡迎凱旋歸來的外交大臣一樣:
“咋著呢!”
鳳頭老鴰道:“是有了。”
“真有了?”
“可不真有了。”張蟠用手在桌子上一拍:“好!”
鳳頭老鴰眼一瞪嘴一裂:“好個屁!”
張蟠笑嘻嘻地問:“是誰給裝上的?”
“骷皇爺!”
張蟠幾乎不相信了自己的耳朵:“啥?”
“啥?還啥呢!”鳳頭老鴰一臉的不高興,盯了他一眼。
“你倒是說呀!”
“我說過了。”
“是誰嘛?”
“又沒七老八十的,耳朵倒成了擺設。你把耳朵扯長,聽我說……”
“賣的啥關子呀!快說!”
“好!我的大先生!你聽我說,是東門外大廟裏的……”
“誰?”
“骷皇爺!”
張蟠一聽,幾乎要跳起來:“怎麽會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