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骷皇爺到底是誰?

張家寨子東門外的這座古廟,是何朝何代何年何月修建的,那是誰也不知道的了那這廟修得相當氣魄。前邊是高大的山門,兩邊是朱紅的圍牆。山門是朱紅色的,上麵砸著五排拳頭大的泡兒釘子,漆成金色,門扇上方是一對銜著鐵環的獸頭,說是獅子,僅象麒麟。大門兩側,蹲一對非常雄偉的石獅子,大張著嘴,象在嘶吼,腳下踩著繡球。石獅子的兩側,據說原來有兩棵老槐樹,現在隻剩下了東邊的一棵,有三抱粗,雖說心兒已空,老態龍鍾,但仍然生機勃勃,繁多的枝柯遮蓋了這廟字的大半個天空。這老槐的栽植年代,說唐說宋說元說明的人都有。張蟠的那篇妙文,就寫的是這棵古槐。墜墜和明明,也是被綁在這棵古槐上。一進山門,裏邊迎麵是一座大殿,兩邊各是一座側殿。這側殿各是三椽三間大房,據說原來也敬過神明,馬王伯樂,牛王姚離,藥王孫思邈,還有龍王,但以後都不見了,人們隻知道這是村塾是學生娃娃念書的地方。正中間座北麵南,是正殿,也是三間,但修得特別高大。門外兩根紅漆明柱,足有兩摟粗,據說這是從四川運來的楠木。簷頭的馬尾鬆方椽,椽頭一柞見方。房上是明光閃亮的綠釉琉璃瓦。房脊砌著高聳的花磚,蹲著朱雀和狻猊。兩邊飛簷高挑,簷下吊著叮咚作響的風鈴。走過明柱,就是一道鏤花格子門。殿裏的正中央,兩根明柱中間,築有高台,台上吊著大紅錦帳,錦帳上垂著流蘇,那錦帳從上方作八字形分張,中間坐著一位尊神。這神精瘦精瘦地,一身的棕色皺皮包著骨頭,活象一架骷髏。這神的左手搭在膝蓋上,右臂高舉,拳頭緊握,再一看那大張著的嘴,就是知道他是在振臂高呼,一副激昂慷慨的神態。他的劍眉直豎,兩隻大眼瞪得圓圓的,雪白雪白的眼仁中央,嵌著黑亮黑亮的珠子,閃灼著凜然的不可輕犯的正氣,人們說,這神象塑得精妙之處,就在於這兩隻眼睛。隻要你的腳步一跨進這大殿的門檻,這雙眼那劍一般的目光,便射了過來,仿佛要穿透到你的心窩裏去,在這殿裏,無論你走到哪兒,這目光便會追著你到哪兒,使你始終覺得你是在他的睽睽目光之下,無處容身。大殿兩邊的牆上,畫著色彩濃重的壁畫,全是英勇拚殺殊死戰鬥的場麵,看著它,你仿佛覺得鼓角震天吼聲匝地,自己也處在生死拚鬥之中。這裏的氣氛,特別的莊嚴,也特別地森然。頭一回來廟裏的小娃兒,往往嚇得哇哇大哭,鑽在大人的懷裏,不敢睜眼。大人走進大殿,連口大氣都不敢出,更不敢隨意大聲說話,似乎誰在這兒稍微有點放肆,就會受到嚴厲的懲罰似的。就連在這兒上學的大小莘莘學子,都不願輕易走進這大殿裏來,仿佛這大殿裏有一種無形的力量,在緊緊地攫著他們的心,使他們驚悸,使他們不安。

這神到底是誰?他為什麽被稱為骷皇?這神的名字叫做張巡,因為餓著肚子守睢陽,餓得一身皮包骨,活象一架骷髏,所以被稱為骷髏皇帝,簡稱“骷皇”。這稱號是那一個皇帝封的,還是後人敬仰他的忠勇剛烈,自動這樣叫起來的,那就無從查考了。

我們且看一看《唐書》中第一百九十二卷中關於張巡的幾節記載:

張巡字巡,鄧州南陽人,博通群書,曉戰陣法。氣誌高邁,略細世。所交必大人長者,不與庸俗合,時人叵知也。開元來,擢進士第……巡由太子通事舍人出為清訶令,治績最而負節義,或以困院歸者,傾貲振護無各……

安祿山反……譙群太守楊萬石降賊,逼巡為長史,使兩迎賊軍,巡率吏哭玄元皇帝祠,遂起兵討賊,從者千餘……

至德二戴,祿山死,慶緒遣其下尹子奇將同羅、突厥、勁兵與朝宗合,凡十餘萬,攻睢陽。巡勵士固守,日中二十戰,氣不衰……

初,睢陽穀六萬斛,可支一歲。而巨王 (河南節度史翮虢王)發其半軍睢陽、濟陰……濟陰得糧即叛。至是食盡,士日賦米一勺,齙木皮,煮紙而食,才千餘人,皆臒劣不能夠……巡士多俄死,存者皆痍傷氣乏。訓出愛妄曰:“諸君經年乏食,而忠義不少衰,吾恨不割肌以啖笑眾,寧惜一妾而坐視士饑?”乃殺以大饗,坐者皆泣,巡強令食之,遠(許遠)亦殺奴童以哺卒,至羅雀掘鼠,煮熟以食……

賊知外援絕,困益急,眾議東奔,巡、遠議以睢陽江、淮保障也,若棄之賊朧乘勝鼓而南,江、淮必亡。且率饑眾行,必不達。十月癸醜,賊攻城,士病不能戰。巡向西拜曰:“孤城備竭,弗能全,臣生不報陛下,死為鬼以病賊。”城遂陷,與遠俱執。巡眾見之,起且哭。巡日:“安之,弗怖,死乃命也。”眾不能仰視。子琦謂巡曰:“聞公督戰,大呼輒眥裂血麵,嚼齒皆碎,何止是?”答日:”吾欲氣吞逆賊,顧力屈耳。”子琦怒,以刀抉其口,齒存者三四。巡罵曰:“我為群父死,爾附賊,乃犬豬也,安得久?”……乃與姚閔,雷萬春等之十六人遇害。巡年四十九。

這就是曆史上的張巡。人亦稱他張睢陽。

張家寨子能在村東建立這樣一個規模的骷皇廟,並不僅僅是出於一種對張巡的崇敬。據說,張巡的後代入朝為官,在長安留下了一支。殘唐五代時,兵慌馬亂,他們從長安城裏搬了出來,把家安到這裏。張家寨子的人都認為這骷皇爺張巡,便是他們的祖先。因而這廟應該是這村裏張姓的家廟,也就是張家為他們的祖先修建的祠堂。年深月久,滄桑變化,不知怎地,這家廟也不知不覺地轉化為神廟了。

在人們的眼裏看來,神是無所不能的。這廟裏的骷皇爺也是如此。張家寨子的人,無論誰有了什麽不好解決的難題,都會跑到廟裏來求神。有了病,來求藥;天旱了,來求雨;沒有娃,來求子;有了災,來求卜;中了邪,來要求驅魔除鬼;受了冤枉,來求報應……人們信賴他,認為他是個有求必應神靈。這廟裏總是香火不斷,不少外村人也來拜謁求祈。

張蟠一聽一根蔥是和骷皇爺發生了關係,不由呆了半響,說:

“這,不可能吧?”

鳳頭老鴰道:“咋個不可能?”

張蟠道:“你莫想想,這骷皇爺生前是聖人,講的忠孝節烈,品格端正,死後是神人,受萬代人景仰,怎麽會做這種事體?”

鳳頭老鴰噗哧一笑說:“你這話可說到坡裏去了。我問你,這骷皇爺娶過老婆沒有?”

“娶過!”

“這不是!他既然娶過老婆,就說明他喜歡女人,你是個凡人,都兩個三個的娶老婆,還偷雞摸狗的,他就不能跟別的女人睡睡覺?你想想,一根蔥那麽年輕就守了寡,一個人守著空房,孤孤零零,一到夜裏,更是想男人想得難受,再說,她又長得那麽漂亮,誰見了不愛?皇爺可憐她,發發慈悲,也是常有的事,何況她原來就是骷皇爺的老婆,舊情不斷,熟路老茬兒,咋個不真?”

張蟠搖搖頭說:“你這麽說,我可不信。”

鳳頭老鴰:“信不信由你,我可信呢! 再說,她那屋裏房子蓋的那麽嚴實,院庭上蒙著瞞天網,連倆蠅子踏蛋兒,都飛不進去。要不是骷皇爺,來無影,去無蹤,誰能鑽到她的被窩裏去?”

張蟠道:“你不知道,這皇爺不但是個神,他還是咱張家寨子姓張的老先人,老祖宗,他能和他的末末孫子媳婦幹那個?”

鳳頭老道:“你這麽說,是說骷皇爺跟一根蔥的輩份不這事?這是**!要殺頭的!”

張蟠道:“正是這個意思。”

鳳頭老鴰冷笑道:“這,我可不信。隻要那女人長得漂亮能占到便宜,誰管它輩份不輩份!”

鳳頭老鴰說這話,並不是沒有原因的。原來鳳頭老鴰娘家有個侄女兒,名叫丁香,雖然長得不很俏,卻也有幾份姿色。那年鳳頭老鴰小產了,丁香來服侍她姑姑。這丁香情竇初開,身體發育得異常豐滿,尤其是那兩隻鼓起來的**,把那件紫色灑著桃花瓣兒的襖兒,撐得高高的,就象是姑婆陵(武則天與李治合葬墓) 前的那兩座小山,看得張蟠的眼兒直饞。那時張蟠隻有三十來歲,還沒有討那兩個小老婆。這丁香發覺姑父的眼兒直往她的胸脯上瞅,心裏很明白姑父的意思,便飛著眼兒直笑,笑得張蟠的心裏直癢。張蟠因為鳳頭老鴰小產,跟他同不了房,早就憋得發急,如今一看丁香有了意思,便暗自高興,想瞅著機會便下手。無論如何,這丁香總比鳳頭老鴰要長得漂亮,還是個沒有綻開的花骨朵。

當時正是夏天,這天午後,仨人一塊兒在房子裏吃西瓜,那西瓜的汁兒極多,丁香又貪吃,瓜汁兒加上汗水,浸濕了她的胸脯子,那衣裳往胸脯子上一貼,那兩座山頭便顯得更具特色,把個張蟠看得發癡,手裏的瓜皮啃得跟紙一樣薄,還在上邊用牙刮。丁香一看,愈加得意。她一邊吃一邊叫熱,有意解開了下巴上和右肩上的鈕扣,一手端著西瓜啃,一手搖著扇子扇,祖露出了白白淨淨的一角酥胸。這一下把張蟠的魂兒都勾了去,涎水合著瓜汁,順嘴直朝下巴上流。鳳頭老鴰看在眼裏,有意大聲咳嗽了一下,張蟠冷不防嚇得打了哆嗦。他看了看鳳頭老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放下瓜皮,措了措手,便走了出來,站在簷下,望著天空想心事,這丁香和鳳頭老鴰吃完瓜,收拾了瓜皮,端著去倒,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走倒姑父的眼前,猛地滑了一下,朝姑父的懷裏栽去。張蟠急忙去扶,那手兒恰好扣住了丁香的一隻**。丁香的臉上很迅速地泛起紅暈,也斜著眼兒,瞅了張蟠一下,一扭一扭地走了。張蟠有了便宜,咋能不占?他悄悄兒尾隨著丁香,跟了過去,這廚房的旁邊,有座小門,通向馬房,瓜皮是往那邊去倒的。張蟠剛一走出小門,丁香也倒過瓜皮朝回走,跟張蟠剛好是個麵對麵。張蟠一看四下無人,伸開雙臂,就把丁香抱住了。丁香也正盼這樣,一聲不響,一動不動,任姑父去抱。張蟠臉兒貼著她的臉兒,伸手便去摸奶,摸了幾下,手兒又順著肚皮朝下滑。這丁香是頭一回享受這樣的幸福。一邊用她的嘴去尋姑父的嘴,一邊渾身軟了似的朝張蟠的身上靠,呼吸也急促了起來。待到張蟠的手一摸到那極為寶貴的地方,丁香便撐不住火了,盛瓜皮的銅臉盆,“咣啷”一聲,便掉在地上。張蟠一看怕露彩,急忙摟緊她美美地在嘴上親了一下,便匆匆走了。

鳳頭老鴰覺得不對勁,拖著帶病的身子趕了過來,問:“昨了?”

丁香紅著臉兒說道:“不咋,是盆子掉了。”

鳳頭老鴰杏仁眼兒一瞪道:“又是滑倒又是掉盆子,你的魂兒讓誰給勾去了?”

丁香抿著嘴沒敢再說話。到了晚上,房裏沒人,鳳頭老鴰板起麵孔說:“你今兒個可是夠看好的!”

張蟠嘿嘿笑道:“我可昨咧?”

鳳頭老鴰道:“你別當我是瞎子。我可告訴你,你不要吃了五穀想六穀。小心我揭了你的麵皮!”

張蟠掩飾道:“我並沒咋著,隻不過我怕她滑倒,扶了她一下。”

鳳頭老鴰道:“隻怕你沒那份好心。你放尊重些,她可把你叫姑父呢?”

張蟠涎著臉兒笑道:“她又不姓張,講的啥輩份?當初我要是不是娶你,而是娶的她,那不又成了個講究?”

鳳頭老鴰道:“放屁!她不姓張,可姓逯,莫非我逯家的女人,不分大小,都應該跟你睡覺?”

張蟠道:“我可沒那麽說。”

鳳頭老道:“你真要做出啥事兒來我逮家不過是個平頭百姓,你張家可是中過進士的,咱們在臉上用手一抹,往袖筒一裝,就往大的弄,到時候看誰丟人現眼。”

張蟠忙回話道:“我的好人,我知道了,行不行?其實呢,我對娃確實沒有壞心,你就放心吧!”話雖這樣說,鳳頭老鴰還是擔心出事,第二天就把丁香打發了回去,除了逢年過節,她再沒到這兒來過。鳳頭老鴰抓住這個把柄,常不常數落著罵他,他隻有陪笑而已,羊肉沒吃成,惹了一身腥。正是因為有了這段故事,所以鳳頭老鴰一說這話,張蟠隻好尷尬地笑了笑,說:“跟你說正經事兒呢,淨翻這陳芝麻爛套子。”

鳳頭老鴰道:“我也沒跟你打哈哈啊!”

張蟠道:“就算你說得對吧。可你看那骷皇,餓得隻剩了一把骨頭,他就是起了這份**心,也沒有這份精神氣力。”

鳳頭老鴰輕蔑地一笑,說:“你又說到一邊去了。那能骷皇爺廟有多少年了?他接受人間的香火供獻紙錢,怕在京城裏開個錢莊銀鋪,也是綽綽有餘的。山珍海味,魷魚海參,怕都吃膩了的吧。他早養得壯壯的了。就象秦瓊的馬,瘦歸瘦。可有內膘。他還缺啥?就缺個女人。有人隻有十來天,就憋不住了,借著倒西瓜皮,想摸揣女人,這骷皇爺憋了這麽多年了?他不著急?怕早硬得象金剛鑽了!”

張蟠跺腳歎氣地說:“跟你說正經事兒,你卻淨往酸處想。”

鳳頭老鴰道:“你不淨操心這些酸事兒麽?到底是你酸還是我酸?”

張蟠道:“好了好了,咱不說了。”

鳳頭老鴰道:“不說就不說了,誰愛說嘛!要不是為了你想整人家張家駿,想摸一根蔥,我還不嗑這份閑牙呢!”

張蟠覺得沒法兒再說了,便端起水煙袋,點著火紙,呼嚕呼嚕,抽起水煙來。正抽著,隻聽外麵有人叫:

“大先生哥!”

張蟠一聽,忙應道:“結實兄弟,還不快進來!”

張結實一進門就:“大先生哥,派捐下來了咧!”

張蟠把水煙袋朝八仙桌上一放,問:“啥派?”

張結實道:“縣上差人來說,劉鎮華領的河南嵩軍,已經打進了潼關。楊虎(楊虎城)李虎,正做準備,西安城下,就要有一場惡戰。上麵通知,一畝地一鬥半,折成銀子交,限十日內弄齊交上去。你看這事……”

張蟠道:“分下去按地畝冊子一收,不就結了。

張結實道:“事兒倒是說起來簡單,隻是這回派的有點重。咱這兒,一畝地能打多少?這些年,一個仗老是打不完,這麽下去,咋得了?”

張蟠道:“別的時候咱不說,這回就是重,咱們也得交。你莫想想,他劉鎮華的河南嵩軍,算是個啥玩藝?蝗蟲吃過了界,飛到咱陝西來咧。楊虎城無論如何,總是咱陝西的黨,咱們不支持誰支持?”

張結實為難地說:“可有十幾戶鍋都揭不開的。你把他到缸裏幹進,也炸不出油來。雖說自王爺不嫌鬼瘦,可咱也不能用繩一拴,朝縣上交人呀!”

張蟠道:“春二三月,這也難怪!”

張結實道:“唉!沒法兒說,莊人,就憑的那幾畝地他們的地又少。他們不是不會過日子,而是沒法兒過日子。

張蟠道:“那就叫張家駿認一些,其他幾個大戶也認一些算咧。”

張結實道:“隻是,隻是大先生哥要不多認一點兒,我這話兒可就難說咧。”

張蟠道:“好好好!我認一些,可不能高出的太多了。”

張結實道:“那自然。”說著,站起來就要走。

張蟠道:“你坐下!急啥?我還有事兒朝你說呢!”說著遞給了張結實一支卷煙。

張結實道:“那好,你說吧!”

張蟠把鳳頭老鴰去張家駿家的情況說了一遍,說:“我就不信,骷皇爺能跟一根蔥幹這事兒。分明是張家駿幹下這事,卻編排下這個故事,在骷皇爺的頭頂上壘窩。”

張結實仔細地聽著,想了想說:“大先生哥,你是識文斷字的,聖人說過,神鬼之事,吾也難明,有沒有這事,我可說不準。”

張蟠道:“莫非你跟你嫂子一樣,也認為這事兒是真的?”

張結實道:“以我想來,這人有七情六欲,神也怕有七情六欲。那織女星是神,還下凡來找牛郎,演了一出《天河配》。那天上的七仙女不也下了凡,跟拉長工的董永結了婚演了一出《天仙配》,那說媒的老槐樹,如今還活得旺旺的還有三聖母,愛上了劉彥昌,生了小沉香,演了出《寶蓮燈》。華山上劈山救母的地方,至今還在。你說這是真是假?”

張蟠道:“那是唱戲,咱能當真?”

張結實道:“可戲是根據這些事兒編的呀?你說是先有《火燒葫蘆峪》這事?還是先有《火燒葫蘆峪》這戲?戲上唱的跟“三國’上寫的,一樣不一樣?”

這一下,倒把個張蟠給問住了。但他仍不相信,說:“你說的也許有道理。不過,這骷皇爺是咱張家的老先人,一生忠義,懂得三綱五常,他不會去敗壞自家孫子媳婦的名節。”

張結實搖了搖頭:“這就難說了。當年唐明皇不是看上他的兒子媳婦楊貴妃,弄來給自已當了貴妃?那楊貴妃的墓子如今還在馬嵬坡。唉!那三綱五常,自古以來,都是給咱老百姓講的,不包括人家皇上。《玄武門》那出戲,建成和元吉,不是還跟爸的小老婆摟著睡覺?所以李世民才來了個“宮門掛帶’。這骷皇爺生前是大小老婆都有,你不是講過,那小老婆還不是被他守睢陽時殺著吃了。他死後封了骷皇。這皇,不就是皇上?皇上不個個都是三宮六院,七十二嬪妃? 再說,他本來就是唐明皇的臣子,唐明皇能納兒媳婦,就不興他動動興納孫子媳婦?前邊有車,後邊就有轍。當頭頭的,啥事兒幹不出來?一幹出來,就都是對的,沒有錯兒。”

張蟠也搖了搖頭說:“你說的有些道理,也沒有道理。那唐明皇開始還不錯,用了姚崇宋璟,還有個開元之治。可後來就荒**無道了,整天聲色狗馬,把世事弄糟了。咱們張家的這位老先人,卻根本不是那樣的人,他是威武不能屈,貧賤不能移,富貴不能**,他活著時不貪色,死……”鳳頭老鴰坐在旁邊,一直沒有說話。一聽到這兒,忽然插嘴說:“他不貪色,為啥還娶小老婆?”

張蟠道:“這你就不懂了。自古以來,凡是有做為的人有了名位,都講究個三妻四妾。那不是貪色,是風流調儻.”鳳頭老鴰問:“那,啥叫貪色? 啥叫**?”

張蟠道:“這……唉,這咋說呢?這是指的偷雞摸狗,跟不是自己老婆的女人鬼混。唉,這事兒都壞在女人身上。俗話說,母狗不搖尾巴,公狗就上不去,自古女人是禍水,這根蔥要是……”

鳳頭老鴰有些不高興了,嘴一蹶,說:“好你個不正經的老東西,淨說我們女人的不是。女人咋咧?你們男人,本來就沒有一個好東西,整天給女人打卦,摸揣不上了,罵女人;摸揣上了,還要編排女人的不是,真是一個蘿卜八頭切,理兒讓你們男人占完了。”

張蟠尷尬地一笑,說:“唉!我又惹著你了。我跟結實兄弟商量事,你就少說一句,行麽?”

鳳頭老鴰道:“好好好,我不說咧!反正你們男人家放的臭屁也是香的,我們女人放的香屁也是臭的。其實呢,你們許多男人都是麵麵上像人,骨子裏是鬼,一肚子的牛黃狗寶,嘴上說的仁義禮智信,腰裏別的槤枷拐子棍,整天喊女人貞節,肚裏卻想的鑽洞竄窟隆。罵別人是婊子養的,自己卻去嫖婊子逛窯子。哼哼!人模人樣的!屁!不說就不說。”

張蟠聽著,沒有理他,隻是朝張結實說:“所以,我說骷皇爺跟一根蔥的事,是壓根兒也沒有的。這事兒完全是一根蔥惹下的麻達。你想想看,她正是幹那事兒的年齡,剛嚐到了滋味兒,卻忽然守了空房,她受得了麽?怕難受得連被頭兒都能咬爛呢!一定是她幹下了這事,沒法兒說了,把責任推到了骷皇的頭上,弄得說不清道不白的。”

張結實道:“不過,這神鬼的事,也真是誰也說不清。說沒有吧,又像有;說有吧,誰也沒見過;說見過的,也說不出個子午卯酉。我家五爺的事,你該記得吧?他死了多年了。他一輩子不信鬼。別人說有鬼,他就說沒有,還問別人,有鬼,你見過?啥樣兒?那年熱天,他在場裏下涼,被一群鬼拉著耱地,他說他心裏清清楚楚地,可就是渾身沒了勁兒,任鬼拉著耱,他說他聽得見鬼說話的聲音,可就是看不見鬼影兒。他的脊背被舂去了一層皮,救回來以後,還在炕上躺了一個多月。別人再說有鬼,他就不啃聲了。還有張狗娃,他媳婦不是正奶著你家的小甲?那回到壕裏挖土,崖塌了,砸了他,往回救時,鼻子都沒了氣。救了好長時間,才活了過來。他說他被崖砸了以後,就被人牽著走。都走到了縣城北門口,忽然有人說,拉錯了,拉錯了。拉的人放了他,叫他自己回去。他累得渾身沒了氣力,昨也走不動了。恰好你的轎車從城裏趕了出來,他便爬在你車子的後頭,回到村裏來。你的車子經過他家門口的時候,正是他醒過來的時候。這事兒,怕你也是知道的。至於一根蔥跟骷皇爺這事,我不敢說就有,也不敢說沒有,你大先生哥看著該昨辦,就咋辦吧!”

張蟠道:“哼哼!你倒推了個幹淨。我說咋辦就咋辦,還要你這鄉約醋熬膏藥呀!”

張結實道:“要我幹啥,你說嘛!你大先生哥的話,我又不是不聽。”

張蟠道:“這神鬼之事,我也難說,我雖說聽過經過,但卻未見過,不過,你說的是鬼,可並不是神,神跟鬼不同。神在天上,鬼在地下。神是聖人,鬼是小人。神有舉止,鬼無形端。神主賜福,鬼主降禍。神目似電,鬼魅無知。神是不會做這種下流之事的。兄弟,你莫要上了張家駿的當,讓他來個聲東擊西,瞞天過海。”

張結實一聽這話,忙正色說道:“大先生哥,你這話說到那裏去了?一根蔥的事,我隻聽別人說的,又沒到張家駿那裏去過。這話要是家駿兄弟說的,我興許有個信,也興許有個不信。可這話是老嫂子去了家駿家以後,帶回來的。我不過是說說我的一點兒看法,跟大先生哥商量。聽呢,可以;不聽,也可以。要說我上了張家駿的當,可就有些兒冤枉我了。

張蟠忙說:“兄弟,你不要多心,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的意思是說,這是張家駿驢日的日的鬼,布了個迷魂陣。”

張結實道:“大先生哥,要真是這樣,你就戳破他這個鬼!”

張蟠道:“可這,咋個戳法呢?”

鳳頭老鴰忽然說:“有了!”

張蟠盯了她一眼:“什麽有了!”

鳳頭老鴰道:“你尋上個人,把骷皇爺看守住,他要去了一根蔥那兒,就是真的;他要去不了,就是假的了。”

張結實道:“你把他看住了,他咋個能去呢?”

張蟠猛然把白銅水煙袋朝八仙桌上一蹲,說:“嗯!好主意!”他想了想,說:“結實兄弟,你去叫豹子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