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漢田國勝找上了一切能找的親戚,親自上門,甚至不惜下跪乞求,終於湊夠了手術費。
當把錢轉到醫院的賬號上,田老漢的心情是愉悅的。
雖然債台高築,好歹,兒子的命有希望保住了。
隻要人在,一切都好說。錢,還能掙。
現在,兒子在手術室裏躺著,田老漢在手術室門口,看著門上方“手術中”幾個亮著的大字,心裏緊張而期待。
“手術結束,山鳴的病好起來,我要讓他養上一年半載,等身子骨徹底好了,再出去打工。”
“嗯,山鳴最能幹了。他知道我為他治病,借了這麽多外債,一定會躺不住,會急著外出打工掙錢。嗬嗬!這孩子,這是優點,也是缺點……錢要掙,身體也很重要啊!”
“這次先後借了二十多萬,但是,山鳴好起來,在外麵打工,掙錢肯定能還清。我這次出山見了世麵,以後,我也可以出來打工啊!”
“我上了歲數,幹不了重活,但是,我會喂豬,可以到養豬場給人喂豬去。上次在地方市醫院的時候,隔壁病房有個開養豬場的老板,說是他手下工人,包吃住每年給三四萬……”
“我隻要有個吃住,就行了。這一年三四萬,我都能攢下來。山鳴是年輕人,壯勞力,掙錢更多。”
“不過,我決定,前兩年,還是讓他跟我一起在養豬場喂豬吧!這樣,我能照顧著點他,讓他輕鬆點,把身子骨養好了。”
“我們兩人,一年能攢個七八萬,隻要三年,就能把賬還上。然後,再好好幹幾年,多攢點錢,在縣城買套房,給山鳴娶個媳婦,這日子,就算是紅紅火火了。”
“還是九協醫院好啊!幸虧我來這裏了,要不然,就被縣醫院,和市醫院那些庸醫們給耽誤了。”
“……”
田老漢嘀嘀咕咕,壓製不住內心的興奮。
手術室的門突然打開,腳步聲輕響,一名醫生快步走了出來。
“田山鳴!田山鳴的家屬!”
“誰是田山鳴的家屬?”
“我我我!”
田老漢連連答應著,趕緊小跑著過去,一臉期待地看著醫生:
“醫生,手術結束了嗎?我們家山鳴,怎麽樣了?”
“沒結束呢!手術出了點問題。”
醫生一句話,讓田老漢的心裏咯噔一下,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他想張口問一下,發現自己喉嚨幹澀,竟然說不出話來了。
“我們打開胸腔之後,才發現你兒子的情況比原先預想的,要壞得多。現在,要臨時加一個手術,需要切除肝的一部分。因為手術時間延長,患者的精力,恐怕熬不過去。”
“我們需要用到幾種進口藥物,還有兩種進口的髒器輔助儀器來維持他的生命,所以,現在有兩件事需要你做,第一,這份同意書,要你簽一下。第二,你要再去交費,先交五萬吧!”
“啊?”
醫生一番話,田老漢立刻愣住了,瞪大了眼睛。
“你……你們不是說,手術的成功率,可以高達百分之九十嗎?你們不是說,能治好我兒子嗎?”
“怎麽會……怎麽會出現意外?”
田老漢聲音幹澀,頭腦中,已經隻剩下這句話。
醫生露出不耐煩的神色,皺了皺眉頭,說道:
“你這老頭兒,到底是怎麽回事?聽不懂人話嗎?你兒子可還在手術台上躺著呢!趕緊交錢去吧!還有這責任書,趕緊簽了!”
啪!
一份責任書遞到田老漢手裏。
田老漢看了一眼上麵的條條款款,頓時手就哆嗦了。
“生死自負?這……這……你們不是說,能治好我的兒子嗎?”
“你這老頭兒,怎麽這麽多廢話!你現在趕緊簽字,然後去交錢,我們手術才能繼續。要不然,你兒子才是真的死定了。”醫生不耐煩地催促道。
“啊?好!我簽!”
田老漢猛然反應過來,開始著急了。
兒子還在手術台上啊!據說,胸腔都打開了……這還得了?
這時候,也顧不上那麽多了,趕緊簽了字。
“錢……可是,我沒錢啊!醫生,您能不能先手術?我一定把錢給您湊上。”
“我很快就要有工作了,我回去養豬場給老板喂豬,一年能賺三四萬……包吃住的,我能全攢下!”
“還有,等山鳴病好了,也能跟我一塊兒喂豬,我們爺倆,一年就能攢下七八萬,這手術費,我們肯定不會還不上的……”
田老漢喋喋不休,還要把自己的夢想說下去,醫生早就不耐煩了,直接擺擺手打斷他:
“你別說這些沒用的。趕緊去交錢。交了錢,用了藥,你兒子還有活命的機會。”
“如果不交錢,用不了藥,我們隻能這麽給你們縫上……我的話可說清楚了,你兒子已經到了生命晚期,他的身體機能,可是已經不支持二次手術。”
“也就是說,他活命的機會,隻有這一個。你要是不能按時把錢交上來,他就隻能回去等死了。”
“啊?”
田老漢都被驚呆了。
“好!我去!我這就去找錢……你別!千萬別不做手術!”
田老漢咬咬牙,轉身去打電話。
能借錢的門路,他都借過了,還能怎麽樣?
突然想起前些天,他到處借錢的時候,同村一個在縣城裏混的老鄉找過他,問他是不是需要借錢。那人似乎是做私人貸款的。
在田老漢理解,就跟古代的高利貸差不多。
田老漢從小受到的教育,都是遠離高利貸,遠離黃賭毒,視這些東西如蛇蠍。
所以,哪怕當時萬分困難,他也不願意去借高利貸。
現在,他沒辦法了。咬咬牙,撥通了那個號碼……
片刻時間後,五萬塊錢到賬了。
而田老漢,將他住的那棟房子,還有後山的二十幾畝山林,全都抵押了出去。
錢轉到醫院的賬戶上,手術得以繼續。
田老漢長籲了一口氣。
住的房子雖然破,但好歹是他最後的容身之地。後山的二十幾畝山林貧瘠,可出產的東西,也足夠他換些吃的。
這最後的精神寄托,也沒了。
“也罷!反正,回頭我去喂豬,老板包吃住,那房子和山林,我也用不到了。”
“更何況,這隻是抵押,將來掙了錢,還可以贖回來。”
“隻是,三分的利息,有些高啊!五萬塊錢,一年光是利息,就要將近兩萬塊……”
田老漢有些心疼了。
“沒關係!等山鳴病好了,我們兩人,一年能攢七八萬,兩萬的利息,我們承擔得起!”
田老漢咬咬牙。對兒子健康的渴望,將心頭的絕望壓了下去。
手術,又進行了將近兩個小時,門上的那盞燈才熄滅了。
田老漢心一緊,趕緊站起來,期待地看向門口。
手術室門打開,一名醫生走了出來。
透過開著的門,可以看到手術室裏空****的,隻有一張手術床,**似乎躺著一個人,被白布從頭到尾,遮得嚴嚴實實。
“手術,成功了嗎?”
田老漢的語氣,發幹發澀,幾乎讓人聽不到。
“對不起!我們已經盡力了!”
那名醫生隻說了一句話,就轉身離開了。
“盡力了……什……什麽意思?”
他的身體,像是被抽空了一樣,一步步踱進手術室裏。
手術室有後門,所有醫護人員,早就離開了。就連通知他的那個人,在告訴他結果之後,也快速離開。
空****的手術室,隻剩下田老漢一個人站在那裏,還有田山鳴躺在手術台上,身體冰冷。
“不——”
田老漢的喊聲淒厲,幾乎昏死過去。
錢花完了,債台高築,甚至借了高利貸……最終卻是迎來這樣一個結果,兒子慘死在手術台上……
田老漢完全接受不了。
悲痛過後,就是憤怒,強烈的憤怒。
田老漢要找醫院找個說法。
但是,醫院的態度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之前的客氣全都不見了,在生硬地解釋了一番之後,就讓保安把他們趕了出來。
田老漢不服,把兒子的屍體放在醫院門口,並且報警,想要為死去的兒子討個說法。
可是,還沒等他把條幅打出來,幾個壯漢就凶神惡煞地衝出來,直接把田山鳴的屍體拉走焚燒掉了。
警察來了,反倒把田老漢抓走……罪名很簡單,醫鬧!
一番折騰之後,田老漢身無分文,抱著兒子的骨灰盒,流落街頭,心中的悲憤,無處形容。
當他走到橋頭,準備一躍而下的時候,身後一個清脆的聲音響起:
“老伯,有什麽想不開的,非要走到這一步呢?”
田老漢回頭,隻見兩個女孩兒俏生生地站在那裏。
全都是一身休閑裝,一個英姿颯爽,一個長腿頭發微卷……田老漢頭腦中閃過兩個詞,漂亮!洋氣!
如果換做平時,田老漢麵對這樣的女孩兒,肯定會感到自卑。
但是,現在人之將死,也顧不了那麽多了。
苦笑一聲,田老漢說道:“不這樣,我又能怎樣?為了給兒子治病,我花光了家裏的積蓄,借遍了親友,還欠了高利貸……我已經走投無路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