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管家,門掩著。吳緒紅本來忐忑,遲疑了一下還是敲門,正好是朱來福開門。開開門,朱來福閃身出來,輕輕把門掩上,對吳緒紅說,不是說好了,有事情早上說嗎,你早上沒說呀?
那時候,太陽已經落山了,晚霞像不懷好意的女人斜視著板打的土坯牆,把牆壁照得金晃晃的。小蜜蜂嚶嚶叫,似乎被夢中的世界感染了,也想在這個時候營造自己的金碧輝煌。於是,一個接著一個,胡亂地排列著,像一群小孩手牽手在做遊戲,在閃光的牆上鑽著。實際上,那隻是太陽的餘輝,不是金子,也不是天堂。
吳緒紅與朱來福爭論著,忘記了蜜蜂的存在。爭論的主題就是東家同意不同意。來福說,得問東家,要是東家同意了,你家怎麽還?吳緒紅說,這還不簡單?要糧食給糧食,要錢給錢,有價。
朱來福說,要是我家還差不多,東家除了缺放牛的,啥都不缺!
那咋辦?吳緒紅急了,對朱來福說,我可答應爹了,再說了,其他倆都說定了,隻差一個。差一個,車水就成了問題。
嗯。這樣,我得跟老爺說說。有一個辦法可行,那就是換工。老爺說,他家的田最遲後天也得車水,到時候你來幫忙。
我看行。吳緒紅迫切地說,就是不知道你家老爺同意不?
我看還行。朱來福說,一大家子都是黃毛丫頭,你不是不知道。
那好,就這樣說定了。
那好,好什麽?說定什麽?門,吱溜開了,是個姑娘。這個人不說大家也能猜出,就是十分霸道的管雪鳳。朱來福出門,管家是大木門,隨手一關,發出“唧咣”聲。管雪鳳正在院子裏夠李子,聽到聲音,扭頭一看,朱來福出門,門還掩著,心想,這個朱來福,越來越粗心,要是要飯的進來該怎麽辦?丟了東西,看爹不把你揍死!
管雪鳳本能地向大門走去,想把大門插上。來到大門旁,就聽到兩個人在門外嘰嘰咕咕,隔著一扇木門,隔住了身影,隔不住聲音。管雪鳳在門內聽,聽了多時,聽到這裏,實在忍不住了,把門拽開,高聲說,來福,好大膽,居然嘲笑我家。我讓爹把你趕走,餓死你。
管姑娘,不,“大公子”,朱來福說,我隻是說說。
管雪鳳不喜歡別人說她管姑娘,在家裏隻準叫“大公子”,朱來福第一句說錯了,管雪鳳白了他一眼,趕緊改口,管雪鳳哼一聲說,你不僅說我家壞話,還帶生人來。
“大公子”,他不是生人。朱來福說,他是龍嘴的吳家少爺,離這兒不遠,翻過山就到了。
吳緒紅沒說話,打量管雪鳳,至於他們說了什麽,一句也沒有聽。看著看著,就覺得是在夢中,不,夢中也沒有見過這般美的,特別是管雪鳳那顆黑痣,把吳緒紅吸引住了。
管雪鳳也在打量吳緒紅。推開門,以為說話的另一個人一定像朱來福一樣,哪知躍入眼簾的是另一種形象。這個人像當院裏經常看到的螳螂,兩條腿瘦長,全身黝黑,分不清眼睛和皮膚,喉結在蠕動,好像見到一堆牛糞,有點惡心。
擱在平時,朱來福就會采取逃跑來抗拒,雖說逃跑會遭到許多辱罵,但是朱來福心裏並不屈服。因為吳緒紅是他的好朋友,不說為朋友兩肋插刀,在困難的時候出點力是應該的,更何況吳緒紅從來沒有求過自己,自己許諾過,要是對方有什麽困難需要幫忙,可以找他。今天來了,也說定了,卻出現如此尷尬局麵。朱來福想到了後果,要是這個事情黃了,以後再不能與吳緒紅交往了。吳緒紅家車不上水,秧插不上,到秋了,吃什麽?一大家子,車水也等於救急。不能再僵持了,也顧及不了那麽多了。這麽一想,朱來福坦然了,開口說,“大公子”,你來了正好,幫幫忙,跟老爺說說,吳家明天要車水,少一個人,想讓我去。聽姥爺說,你家明天也沒有大事,再過些天,你家也要車水,說不定還要請人,到時候就不用多請了,讓他來幫忙,換工。
換工在農村是常見的,但必須有感情,因為時節問題,換工往往達不到目的,最後也有鬧崩的。朱來福是央求。朱來福家窮,又是管家的長工,幹粗活,沒有多大出息。這一點,管雪鳳看得明白。也正因為這點,管雪鳳一直看不起朱來福,時常欺負,兩個人也因此結下梁子。但是,朱來福脾氣硬,管雪鳳也是領教過的。對於這一點,管雪鳳總想征服,但是都沒有成功。如今朱來福主動求她幫忙,很開心,本來想奚落一下吳緒紅,此時也不再刻薄,一反常態,落落大方說,不用跟爹說,我同意了,回來我跟爹說。朱來福,你聽著,我可不是看在你的麵子,我是看在你說什麽“吳家少爺”的麵子。
那就感謝了。朱來福還沒有說話,吳緒紅搶先搭茬。
管雪鳳微微一笑,扭過頭進去了。朱來福看吳緒紅,吳緒紅看管雪鳳,直到兩扇門合嚴,把僅有的一點風景也關在院子裏,吳緒紅才歎了一口氣,回過頭看著朱來福。
就是這麽簡單。雖說管家不是深宮,但是平時見麵也不可能,這也是個機會。
第一次撞擊,第一次震動,吳緒紅見到了不該見的人:管雪鳳。就是那麽幾句話,也就是那麽幾眼,讓吳緒紅失眠了。
大熱天,失眠,在農村也正常。山裏樹木蔥蘢,水草叢生,蚊蟲滋生,到了晚上,特別是天要黑的時候,對著太陽光就能看見一圈圈蚊子,嗡嗡叫,像飛機。沒辦法,隻能用黃蒿糗,用扇子打。坐在蚊帳裏,熱得夠嗆。睡不著,隻能無聊地看天上的星星,回味無法述說的喜悅。
人有時是糊塗的,好歹是分不清的。明明是災難,卻認為是幸福;明明是徹底的毀滅,卻當成是希望的再現。在蚊帳中等待的吳緒紅居然覺得一生沒有白活,因為他見到了管雪鳳。就這麽一麵,也就是那麽一小段時間,管雪鳳的容貌已經烙在他的心裏。有時候也會模糊,不知道管雪鳳的臉蛋長得怎麽樣。這個時候,吳緒紅拍拍腦子,管雪鳳那聲音,下巴那顆黑痣,還有那種特別的冷颼颼的微笑,又像底板洗出的照片,清晰地擺放在麵前。吳緒紅深怕管雪鳳跑了,不停地搖晃大腦,怕睡著了,不停地一遍又一遍叫著倆字:雪鳳。好像這倆字已經不是抽象的名字,是一個人,一種東西。對,雪鳳,雪裏的鳳凰,太好聽了!世界上還有這般美的名字,還有叫雪裏鳳凰的。此時,他在心裏已經改口叫“雪鳳”了。
管雪鳳這個名字還是聽朱來福說的。問雪鳳的婆家,朱來福笑,再問,還是神秘地笑,問多了,搖頭,說不知道。再問,雪鳳整天幹嘛。朱來福說,上私塾,先生多半到家教,有時候也到娘娘廟。要是在家教我也能聽得到,也能多認幾個字。有一次被管老爺看到了,罵了一頓,說我幹活認字沒用,耽誤事兒。管雪鳳也跟風上,說我不安分,要讓我長長記性,就把我綁在樹上打。“三公子”送來饃饃,給我鬆綁。“三公子”還小,不懂事,還給我一條毛巾。
“三公子”?是不是三個女娃都像“大公子”雪鳳一樣美呀?
看著吳緒紅渴望的眼神,朱來福不知道怎麽描述。朱來福第一次認真地想了想,然後說,三個姑娘都很美,不過嘛,脾氣不太一樣。
咋個不一樣了?吳緒紅不厭其煩地詢問。
一句兩句也說不清。
說不清,你就說說,也許我能聽得清呢?
朱來福又一聲歎息,對吳緒紅說,你真無聊,總問這些幹嘛?
吳緒紅說,不是好奇嗎?你就說說吧?
朱來福搖搖頭說,“大公子”,你見到了,我就不說了。“二公子”很懶,整天在屋裏,很少出門,就是吃飯時下樓。要是到娘娘廟學習,也是最後一個去的。“三公子”活潑好動,但心腸特別好。
那她們去娘娘廟都走哪天路?吳緒紅問。
你想幹什麽?朱來福開玩笑說,想打劫呀?
開玩笑!吳緒紅說,不想幹什麽,隨便問問唄,你緊張什麽?
朱來福說,我也不知道,都是管老爺自己送。
不想告訴我吧?吳緒紅說,我雖說見到“大公子”,但是對她了解不多,你說說她嘛,嗯?
說什麽?朱來福說,你想了解什麽?
隨便說說。吳緒紅有點不好意思,忍了一下說,譬如,穿衣吃飯,喜好什麽。
人家是“公子”,眼界高。朱來福誠懇地說,我們是朋友,得勸勸你,可不能有非分之想。
哪呢?隻是感到好奇。吳緒紅嘴上這麽說,心裏痛,他覺得朱來福命真好,要是自己,整天挨打也是幸福的。但朱來福卻說,你還不知道,她心狠,故意害我。有一次,被老爺打罵,我不服,頂撞幾句,老爺就把我綁起來,體罰我。六月天,很熱,把我綁在院子一棵梨樹下,老爺是有用意的,說是讓我立誌,改正錯誤,可是我認為自己做得對,堅決不承認,老爺就不鬆綁。我被太陽曬得直流汗,難過得要死,汗水就順著腳往下淌,地上都汗濕了。“大公子”看到了,故意奚落我,說些可憐話,她爹當麵罵她不要可憐我,她故意要給我鬆綁,把她爹氣得夠嗆。她爹暴跳如雷,拿起鞭子就抽打我。她不走,她爹怕她給我鬆綁,也不走,就端個板凳在屋簷下。她使了一計,告訴她爹,蔣先生帶信來,讓他到娘娘廟去,有一盤龍棋解不開。她爹信了,讓“三公子”跟他一起去。把我交給她看管,臨走還說,要是不承認錯誤,就站到天黑。
老爺剛走,她就來了,還笑咪嘻嘻地說,真男人喲,我拿鞭打你幾下,不許叫喲,要是叫,就說你不老實,還讓爹打你。我十分生氣,心裏憋屈,身上疼,就呸,在地上吐了一口吐沫,眼睛閉著,懶得理她。我心裏明鏡似的,知道她是想讓我求她。我越是求她,她越是高興,也越是使勁兒折磨我。求與不求一個樣,大不了一死。她見我不求她,還閉著眼睛,就牙咬著使勁兒打,比她爹還狠。打得我血水直流才鬆手。她見我咬著牙,一點也不叫喚,再加之大熱天,站在當院裏也冒汗,覺得不好玩,就笑著說,有毅力。還說鬼話,什麽天降大任於斯人也……就得受罪,記不全了,反正就是吃苦。說過了,嘻嘻笑。
吳緒紅已經失去理智,心裏難過之極,心想,要是雪鳳對我這樣就好了。吳緒紅像朗誦詩歌一般叫著“雪鳳”,叫著想著。是呀,朱來福說雪鳳好陰險毒辣,我看也不見得,那是他一麵之詞。
朱來福說,管雪鳳說去找饃饃,也真的找來了饃饃,吃了,吃了一口才知道是餿的。管雪鳳這個時候還流淚了,小聲說,你知道嗎來福哥,爹媽讓我離你遠點,還把中午吃剩下的東西全拿走了,這兩個饃饃還是趁爹媽不在意的時候藏起來的,沒有好地方藏的,隻能放在菜畚裏,怕人看見,沒見到菜畚裏有菜水,還好,有菜水更好,吃著有味兒呢。
吳緒紅回憶著,朱來福不說實話,還說是雪鳳故意的。管雪鳳送饃饃,聲音很大,到處找,還問廚房李婆婆。李婆婆說,沒了,你自己藏的我哪能知道?你知道管雪鳳咋辦?跟李婆婆說,朱來福快餓死了,你們心真狠。這樣,我在這裏找,你去問問我媽,也許她知道。李婆婆不知道是陷阱,趕緊去問。管雪鳳的媽站在二樓看,還把管家喊著看,看見管雪鳳在遞東西給朱來福吃,更加生氣,讓管家繼續打,還罵說,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打死算了。打死了賠點錢。朱來福說,管家這樣打我,還讓我吃餿饃饃,胃裏難受死了。吃幾口,全吐出來了。要不是李婆婆攔住,真被打死了。娘知道了,跑到管家問,管雪風她媽說,朱來福不安分。娘說,自家兒子自己知道,要是這樣,打死算了!管雪風說我偷她家院子李子吃,被她爹發現了,還頂嘴,才被打的。管雪風她媽知道真相,給了兩塊銀元,算是醫藥費,娘死活沒要。說這話,誰信?哄鬼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