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行員朱文光確實遇到他一生飛行中的大難題,飛機在天空中盤旋,就像蒼蠅。要說蒼蠅是為了那一點腥臭,那麽飛機就是為了脫險。但很無助,也很無奈。在空中,找不到方向是常事,到了天上,一百多斤也就交給上帝了。

朱文光還真的信奉上帝,聽說在蘇聯留學的時候,很多人都加入了共產黨,朱文光不加入,因為他信奉基督。回國後,讓他當蔣介石的飛行員,麵試時說不好普通話,一口四川口音讓蔣介石聽上去極不舒服,聽多了,眼前就仿佛出現了那個不聽話的劉湘“劉老道”,十分討厭,也就沒用。

宋美齡從檔案裏知道他信基督,算是找到知音,就安排到武漢飛行隊。後來,劉湘在蘇聯買了幾架飛機,知道朱文光留學過蘇聯,就要去了。沒算到,過了一段時間,宋美齡還記著,見到劉湘,開玩笑說,四川不是沒人才,我就記得有一個會開飛機的青年叫朱文光呢。既然宋美齡惦記著,劉湘也不得不忍痛割愛,又把朱文光送還飛行隊。

朱文光到武漢,宋美齡也隻是說說,根本沒有記在心上,時間久了,也許忘了,或者說宋美齡知道東西在自己手裏,不忙著過問。朱文光還在武漢飛行隊工作。

武漢飛行隊有近百架美國製造的柯塞式飛機,主要用途是執行對赤區的轟炸任務。朱文光到了飛行隊,因為宋美齡的影響,又因為技術好,操作規範,很快得到提升。從一般飛行員到教練,又從教練升為小隊長,也算是正營級,按照軍銜製,實為少校。在國民黨將軍多如牛毛的年代,一個少校不算啥,但是飛行隊很特殊,是天上的驕子,前途遠大。再加之飛行員身材都相當好,也可以說是標準的男模,就有許多女孩追求。

管雪鳳曾經追過飛行大隊的大隊長馬世武,但是馬世武是大隊長,少說也是個少將。是少將的人都有家眷,老婆是個醋壇子,也是軍情處的一枝花,所以說,管雪鳳隻能暗度陳倉,睡過兩次。又因為飛行任務重,飛行員不得不節製,不能讓管雪鳳開懷,就離開了。

朱文光雖說隻是少校,但是他留學過蘇聯,身份又很特殊,特批結婚。

朱文光的女人是武漢京劇演員,人稱一枝花。朱文光是京劇票友,在飛行隊舉辦的一次聯歡當中認識的。女人藝名叫黃秋英,真名甘莉娜,是武大中文係教授甘儒墨的女兒,可謂才貌雙全。

執行任務之前,朱文光蜜月期剛過,回到飛行隊,就接到這麽個任務。

朱文光坐在駕駛艙裏,飛到這裏,被大霧包裹,衝了幾次都無效,心裏不免產生恐懼。心想,這麽飛在空中,總也衝不出去,飛機的燃油不多了,估計再有幾分鍾就耗盡了。要是燃油耗盡,掉了下去,撞到哪個山頭上,機毀人亡不說,到那時,漂亮的妻子咋辦?朱文光想都不敢想,但是不想又不行。要想讓飛機不至於撞到山頭,那就隻能迫降。

朱文光經過仔細思考,已經做出選擇。在迫降之前,朱文光又做了個禮拜,用手在胸口畫個十字:耶穌呀,我的主,保佑我吧,可別降到匪區,因為那裏是吃人的地方。國統區宣講時知道,赤區都是共產共妻的紅毛野人,要是被逮住了,受盡折磨不說,還要使用妖術把老婆騙去,也共產了,罪過可就大了。這般一禱告,又覺得哪裏不對,忽然想起這是在中國,耶穌是洋人,管不到這裏。這裏誰管呢?哦,救苦救難的觀世音。朱文光懷疑:這樣臨時抱佛腳是不是靈驗?看看飛機穿過了一個峽穀,隱隱看清是個沙灘,也管不了那麽多了,趕緊喊了幾聲救命,忽然想到在開封地攤上看到的那個故事,心有靈犀,就覺得沙灘是觀世音搞的,是觀世音為了救他,在此點化他呢。於是,毫不猶豫,急拉操縱杆,飛機像樹葉,忽忽悠悠,砰的一聲,落在沙灘之上。

這是一架銀灰色的雙引掣飛機,機尾有“青天白日”的標誌,機身不長,飛機降落時的螺旋槳還在轉動。朱文光不怎麽怕,他降落之後隻感到有點不適,也沒有急著走出駕駛艙,伏在前麵的台子上,穩定情緒。心裏想,這麽大霧,一定不會有人知道的,我在這裏休息片刻,想想該怎麽逃。這裏距離武漢很遠,一時也回不去。要是國統區就好了,這地方平整,弄來汽油,再做個跑道,就可以飛回去。這般想著,砰砰亂跳的心也就慢慢平靜。又坐了一會兒,覺得還是耶穌起了作用。別說外國東西不好,人家就是好,不僅科技先進,宗教也比中國強。人家耶穌能體諒人,你想啥,跟他一說,他都能原諒,寧願自己被釘在十字架上也不願讓人類受苦。想到這兒,朱文光又在胸前劃了十字,禱告國民黨地方武裝,最好是正規軍能及時趕到,最好是天兵天將。

大約也就是兩袋煙的工夫,真是天兵天將,但不是朱文光希望的那個穿著軍裝、皮靴,端著機槍的國民黨士兵,而是穿著破褂、半截褲子、歪三扭四的,好像還有穿草鞋的幾個農民。這個也能理解,國統區也有農民嘛。朱文光覺得是附近農民來看熱鬧的,就沒有當回事兒,隻是下意識摸摸腰間的手槍,還在。還在就好。就是這麽耽誤,那群不太整齊的農民居然跑到麵前,為首的像小老頭,不,看不出年齡,胡子拉茬,麵皮黑瘦。此人像麻雀,一下子飛到了麵前,大聲說,舉起手,出來!聲音生硬。

朱文光沒有買賬,心想,幾個毛賊……於是笑笑說,你是哪一部分的?

你問我?瘦子指指自己的鼻子,眼睛圓溜溜地說,搞錯了吧你?該我們問你。

我,飛行隊的。

廢話,不是飛行隊的,難道還是挖煤球的?不是飛行隊的,咋還坐在飛機上?下來,下來。瘦子用那粗糙的大手鉤鉤,聲音細小,像喚小孩。

朱文光生氣了,伸手摸槍,沒了。這個泥腿子,咋這般速度,像鬼魅,什麽時候把手槍弄去了呢?看看,確實在那瘦猴子手裏。這一下,朱文光知道了:完了,完蛋了,徹底沒戲了!朱文光想,也許那個耶穌根本就沒到過中國。

下來,舉起手來!

下來,滾下來!

再不下來,我可要請你下來了。

……

十多個人都一齊吆喝,朱文光不怕,扭頭看著,反而鎮定了。似聽慣風雨的海燕,如遊過北冥之魚,更加坦然。朱文光唯一感到對不起的人就是他妻子,至於那個耶穌,不怎麽樣。不但不怎麽樣,還是個稻草人,嚇唬嚇唬稻田裏的雀鳥還可以,除此,就是誤人子弟了。

範大麻子要動粗,說著就伸出手,準備把朱文光揪下來。這個時候,在河灣岸邊放哨的石頭大聲喊,隊長,北邊來人了,像吳歪子的民團。

朱文光眼睛一亮,心想,耶穌不是不來這裏,路程太遠了,緊趕慢趕還是來遲了。但是,耶穌有法力,來遲了不要緊,隻要能來,就有救了。朱文光知道有救了,主動配合,準備下飛機。朱來福腦子轉彎快,趕緊對趙誌剛說,你和麻子在這兒守著,別讓“彩頭”到處跑。走,其餘的隨我去。

說過,朱來福帶人跑出沙河灣,上了岸,翻過一條田埂,對麵就是一座小山。朱來福知道這叫岔子山,因為中央凹,兩頭凸,老遠看像駱駝背,也有人叫駱駝峰。

上了岔子山,抬頭一看,果然來了七八個人,領頭的穿國民黨軍裝,其餘的穿泛白的衣服,走路一歪一歪的,有幾個伸著頭張著嘴,好像還在打嗬欠。

朱來福知道,飛機降落的地點正好是兩區交界處。河對岸就是國統區,敵人是從河對岸過來的,因為霧大,沒聽到飛機的聲音,是來看動靜的。